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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名字是一种代号,一种称呼,决定了别人怎么叫你,怎么对待你。所以没有名字是不行的。
我叫曹蛮。这个名字是侯杰给的。在遇到侯杰以前,我也有名字,但从来没有人用我的名字叫我,慢慢连我自己也忘了我本来叫什么名字。我也不在乎,因为对一个乞丐来说,叫什么名字都是无所谓的。
我叫侯杰“大哥”。侯杰让我叫他“大哥”,是我住到侯府半年后的事,在前半年里,我一直叫他“司令”。和侯府里所有仆役一样,也做着仆役的活,洗衣服、砍柴、烧炭,之类的杂务。唯一有点不同的是,我是侯司令亲自带回来的。因为这一点,府里的人总用异样的眼光瞧我,滴溜溜的眼珠子在我身上滚了又滚,好像我和他们不一样,不是人,而是一头会吃人的狼似的。刚开始,他们也不叫我“曹蛮”,而是叫我“狗杂种”。
也无所谓,我偷别人的馒头吃,别人骂我更难听的都有。总之能吃到东西就好了。
那段日子侯杰很忙,我常常一连半个月都见不到他。他们见司令忘了我这个人,胆子就大起来,也许是觉得我吃得格外多,抢了他们的一份,他们时不时就把我抓到柴房里,用一条木头从外拴住门。我试了一会儿,觉得无论怎么在里面捶门,门都是推不开的,既然是这样,也没必要多花力气,就随便找块空地趴着睡了。睡了一会儿醒来,觉得饿了,就蹲下捡地上的干草吃,填一填肚子。草被车轮子轧过,又干,有些粘在了地上,我得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塞进嘴里。
就这样过了两个月,我想既然在这里面也吃不饱饭,还不如回到外面接着偷馒头。就在我计划逃出去的那几天,侯杰回来了。我后来才知道冬天不常打仗,那场仗打得格外艰难,足足花了两个月才赢。
他回来那天一身紧身的军装,脚上蹬的马靴里塞满了雪,显得那身军装更漆黑和严肃。他歇息了一天,到第二天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换上了靛蓝色底的长袍,外面套一件团花纹黑褂,银色丝绣像细细的雪落到了他身上。手里还捧着一卷书,足足像学堂里的先生。我几乎要不认识他了,立在门边,呆呆地看了许久,想不到他直直向我走过来,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我手里捏的小包时,我还呆呆的。
他没说话,只是捏起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热,烫得我浑身颤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我想把手背到身后,但已经来不及。
小包被他打开,露出里面从他书房里偷的好几张银票,还有一些他用的毛笔之类的,我想他用的应该都是好东西,卖了之后能买好多个馒头。
我想我应该会被他打死了,当时他还比我高了几个头,影子像一层黑纱一样罩着我,让我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想要逃。他却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对我说了一句我到现在也忘不了的话:“这些东西不值几个钱。你知道吗?你很适合杀人。”
我当然是没有逃成。从那天起他教我武功,一招一招,都是手把手地教。天仍旧很冷,但是在院子里打出了一身汗时,就一点也不觉得冷了。从那天起,也再没有人敢欺辱我了。慢慢地,有人开始叫我“曹蛮”。不是因为我变厉害了,而是他们终于想起来这是侯杰给我的名字,他们不叫,就是对侯杰不敬。
对于这个名字,我一开始觉得很新鲜,总觉得不是在叫我,是在叫别人。一个新的姓,新的名。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刚开始的时候,侯杰既然这样叫我,我也就这样应了下来。
刚开始教我那会儿,他卷起我的袖子,见到我身上被掐出来的淤伤,问:“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打回去?”
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小到大都被这样打过来了,我捡到了馒头就跑,好像从没有想过要打回去。反正打也是打不过的,他们太高了。
见我犹豫着不说话,他却又笑了,说:“没什么好怕的,你是人,又不是谁的玩物。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大胆欺负回去,还要大声告诉他们,你叫曹蛮,要他们记住你的名字。知道了吗?”
要别人记住我的名字?我有点愣,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但是心里突然有种很兴奋的感觉。对了,我有新名字了,我的名字是曹蛮。
想欺负回去,也要有欺负回去的本领才行。从此我很仔细地学他教我的东西,有时他没空教我,我也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他的书房的窗正对着院子,练得累了,我就看着他的窗发呆。窗里的他有时在写信,有时在看军报,看的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那样子怪好看的,我常常看了大半天,连他教我的武功都忘了。
有一次我看他,不知怎么的被他发觉了,他也看了看我,忽然就把手里的毛笔搁下到案上,而后从书房里走出来,教我练了许久的武。为了在他面前露一手,我突然就来了精神,出拳格外有劲,踢腿都恨不得踢到天上去。但是单条腿站不稳,雪天地上又很滑,我踉跄一下,眼看就要跌跤了,他却伸出手稳稳地搂住了我,我也抱住了他。
他的双手很有力,扶起我,轻松得就像扶起一团棉花。也是在那时,我第一次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不浓,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反而教人觉得很安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衣服上熏的檀香,但那已经是很后来了,当时我只觉得他好好闻,忍不住多闻一会儿。他已经把我扶起来,我的手却还环在他腰上,忘了放下来。
好一会儿后,我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我身上脏脏的。冬天的衣裳太重,不好洗,所以我也不常换。也许还有些臭味——和他身上的香味比起来,难闻的就叫“臭味”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不好意思,在他身上,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叫“无地自容”的感觉——是脸上热滚滚的感觉,烫得像要烧起来。尴尬、惭愧、羞耻……那一天,种种陌生的感觉突然一起袭击了我。以前在大街上流浪,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脏,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却是因为他,我第一次学会了这些词的意思……
“曹蛮。”他又笑了。“你以后就叫我大哥吧。”他忽然这样低声说着,用手摸了摸我的头,把我头发上和脸上的雪给轻轻拂掉了,像掸灰一样。雪明明不重,我却觉得头顶上轻了一块。曹蛮,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呢?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格外好听。
我抱着他,我的脸碰到他的腰带,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腰带太硬,还是因为我的脸太硬,我被硌得有点疼。被他摸过的肌肤,沾上的雪化开了,就像结的一层旧痂一样扑扑地掉,然后,他手指上的温度留下,热热的,又痒,仿佛那里正在长出新的皮肉。
我呆了好一会儿,才仰头望他。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叫他大哥,相反,我的心底头一次觉得那么高兴。高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好像……好像有一条大河涨了潮,在我的心里涌啊涌啊,让我的舌头打结,上唇碰下唇,连话都不会说了。原来这就是高兴啊!我花了好一会儿,吞了几口口水才把舌头捋直:“嗯!……大、大哥……”
“嗯,”他满意地笑了,说罢,往我薄薄的衣服上摸了摸,问:“冷不冷?”
也许是很冷,但我已经冻惯了,所以也不怎么觉得。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我拼上全力去感受身上的温度,好像是真的有点冷。那时我回答了什么,我已经一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又把脸埋在他身上,抱了许久。好像他真是我亲生的大哥一样。
02
我不仅有了名字,还有了一个大哥。所有人在私底下都说,我是走了大运,被司令捡回了一条命,又被司令看重,亲身栽培。但没有人敢把这些话放到明面上说,因为在跟随了他几年之后,我也变成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的人。
比起他的武功,我更先学会的是他教我的做人的道理。我很听他的话,谁欺负了我,我就要欺负回去,报复回去,这样他们才会怕我,不敢再对我不敬。曾经看不起我的人,被我喂狗吃了,现在他们比狗杂种更不如了,他们是狗肚子里的屎。侯杰说我很适合杀人,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直到我第一次尝到杀人的滋味,总的来说,让我觉得很开心——原来想让一个人从我眼前消失,有这样快的办法!真是好极了。
谁还记得我以前是个乞丐呢?就算记得,说出去了,谁还信呢?
跟侯杰到外打仗之后,杀人更是常事了。我有一把侯杰送的枪,但是比起枪,我更爱用武功杀人。因为那些功夫是侯杰教我的;也因为亲手拧断人的脖子的感觉让我爽得发麻,只要试过一次,就会上瘾了。
“大哥!我们又赢了!”我兴高采烈地小跑到他面前,指挥手下拖来一队俘虏到侯杰面前,用脚踩住其中一个俘虏的头,让他趴倒在地。“还不快点向侯司令行礼?”我厉声呵叱其余几个俘虏,他们一下就吓得哆嗦,连连向侯杰磕起响头来。我这才又转身向侯杰笑,低下头去轻轻叫他:“大哥……”
我高兴得要命,这一仗打胜之后,又拿下一个县,我们在河南省的地盘越来越大。北边那条“龙”不过是条废虫,南边那条“虎”又老了,放眼望去,整个河南省已经是我和我大哥的囊中之物!
我知道有人在私底下说我阴狠毒辣,没良心,根本不像是个人,但我不在乎。我只希望大哥能多夸一夸我,这比什么都让我高兴。有时打了胜仗,他会分给手下不少财物,但我更想听他叫我一声“曹蛮”。我喜欢听他这样叫我,我喜欢听他这样叫我的名字。
“嗯,这次你立了不小的功劳。”大哥坐在最上首,淡淡地看着我。
他叫我“你”,我有点失望,因为这个称呼太普通了,叫谁不是叫“你”呢?既然我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劳,他为什么不夸我两句?甚至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难道我对他来说,和其余的所有人一模一样,没什么特殊的?我心底生了闷气,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望得太久太用力,甚至像在盯着他看。可他也就那样静静地回望我,回应我,一句话也不说,反而让我觉得更生气了。
到了更后来,除了我之外,他又提拔了几位副官,并且无一例外地让他们叫他“大哥”。我心里更想不通:他们怎么配?论武功,他们不如我;论亲疏,他们更是不如我。只有我,是从小就在侯府,是从小就在侯杰身边长大的。我就像他的亲弟弟一样。连我的名字都是他起的,他身边还有谁有这个待遇?那时我看着他,心里想,大哥,你怎么会糊涂了?他一向疑心重,这我是知道的,但这天底下如果只有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叛他,那么那个人也只可能是我啊。
可能是因为我到底不是他的亲生小弟吧,既然不是亲的,那就谁都做得,把我换掉也一样。他又不缺我一个,可是……可是我盘算着,我一点也不想要离开侯府,一点也不想要离开他。其实他已经教了我这许多本领,我已经不需要再留在他身边了。我完全可以到山里做土匪,自己当大王,不必再听他的命令。可我对天发誓,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
甚至慢慢地,我发现我对他还有了些别的想法。我总是梦到他,在梦里,我抱了他,到此为止还好,可抱过之后,我接着竟然还抬起头,吻到了他的嘴。
醒来以后,我热得出了一身汗,像被一场大雨淋成了落汤鸡,裤裆里还湿了一片。之后再见到他,我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梦里的东西。身子也起了反应,低头不敢看他,觉得浑身又热起来了。我这才明白,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不只当他是我大哥了。
“大哥”,这两个字的发音很简单,先用舌尖去碰上牙,再顶起舌根,去碰上颚。轻轻的两下,这两个字就从嘴里吐出来了,不难。可别人叫“大哥”的时候,总是铿锵用力,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要引起他的注意。我就不一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叫他“大哥”的时候,我觉得我自己的胸膛好像也在轻轻地震,好像也在轻轻地一起响。我叫着他,听着我自己的回声。
所以我更常叫他大哥了。在所有适合或不适合的场合,我一声声地叫着他大哥,有时特地加上这个称呼是没有意义的,特别是在我们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我叫起来就像在说梦话一样,很轻很轻,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清,更没有意义。但是就在这个瞬间,他侧头看我了。案上点着一支蜡烛,烛火在他的眼睛里轻轻地晃。
我们俩坐在一起,胳膊肘下压了一张地图。这时我们都应该看那张地图才对,他不应该看我。他没有解释什么,依旧是用无言的目光回应了我。我想我应该说个几句话,至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突然要叫他。可是我也解释不出什么,就好像梦话都是在梦里无意识中说出的一样。
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鼓起勇气,伸手搂住了他的腰。他好像没有推开我,我悄悄在心里欢呼了一下,又趁机把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再小声地喊:“大哥,我冷……”
他的军装没有换下来,没有平时的熏香味,反而有一股浓浓的硝烟味与血腥气钻进了我的鼻子里,闻起来很刺激,像一条引线一样把我心里的火点燃了。我贴着他,抱着他,紧紧地抱着他,好像在从他身上取暖。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也摸上了我的背。
痛,很痛。可我高兴过了头,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因为事发突然,他就在书案上进入了我。案台到我的腰那么高,我又没有经验,被他压着,只能后背紧贴着案台,前胸紧贴着他。每一次我的背都撞到案台,就更痛了。下面应该是流了好多血,我觉得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不停从我下面流出来,痛得我都要发麻了。可我的心里却觉得踏实了,像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他摸我的脸,分不清是他的掌心在发烫,还是我的脸在发烫。他的双手撑在我两边,好像也把我抱了起来,做了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满世界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呼吸,气味混到一起。
这一夜过去之后的一早,他还没有醒,我却已经疼得睡不下去了。时间还早,又无事可做,毕竟一军之长现在还睡在我隔壁呢,有什么事可做呢?我想了想,就下床去收拾地上的衣服。昨晚脱得太急了,两个人的军装都散在地上,缠成一团了,好像我们昨晚在床上的姿势。想到这个,我觉得有点脸热。
他的军装是漆黑的,我的是灰的,很好分清。我捡起黑色的那件,想要叠起来,两手扯着轻轻抖了一抖,空气中又扑来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却还混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我有些愣,闻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我洗衣服常用的皂角的香味。
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应该是闻惯了,闻不出衣服上有什么味道。但是当这种味道沾到了别人的衣服上的时候,却一闻就闻出来了,没有被别人的味道盖过去,反而在对比下还变得更加清楚。
第一次这么清楚地闻到自己的味道,我吃了一惊,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还好不难闻。发了一会儿呆,我不知怎么的觉得很高兴,又嗅了嗅自己身上……果然也闻到了他的味道。
一会儿后他醒来,我把叠好的衣服递给他。不知道我的味道要在他的衣服上和身上留多久,我觉得脸上更烫,几乎有点抬不起头来。
03
我终于成为了一个对大哥有用的人。但是后来经历的事越多,我就越察觉到,大哥似乎只是把我当成一柄好开的枪、一个称手的工具而已。甚至在床上也是这样。
有一次,他说他要成亲了。是在饭桌上说的,却不像特地对我说的,因为他的语气很冷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和他没关系的事。我手捧着装了饭的碗,放到他面前,心里又是想不通。扭头看了看四周,饭桌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如果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那又是对谁说的?
我想他可能只是和在我开玩笑,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他都已经有我了,为什么还要娶别人。饭桌上静得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我把自己吃得很饱,之后又做了很多别的事情——练兵、巡岗、送信,等等。那几天都很忙,不让自己有闲下来的时间。
过了一阵子之后,聘礼一件又一件地送出去,我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是真的。大哥真的要成亲了。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因为我们不管是在军营里,还是在侯府里,都常常睡在一起,和以前比没有任何变化。想来想去,我猜也许是大哥厌烦我了,所以才要去找别的女人,而且听说和男人睡觉没有和女人睡舒服,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怎么办才好,我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偷偷去了一趟裁缝店。裁缝见到我时很怕,低着头,身上在发抖。我也有一点发抖,但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努力使自己露出镇静的样子。在店里飞快地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又往店里面走。
裁缝哎了一声,但到底没胆子拦我,只能任我闯了进去。到了内间,一打眼儿,看到的全是女人穿的肚兜。菱形的一块块布,上面绣了各种花样,我一下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只觉得浑身都在冒热汗,臊得待不下去。说到底,我一个男人买女人的内衣,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还让别人怎么看我?
我随便抓起了一件,胡乱塞给裁缝,让他帮我装起来。他大概也不敢多问,就取了一个纸包把肚兜叠了几叠,我又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扔就走,连头也不回。当时太慌忙了,连把裁缝灭口都忘了。
回了侯府之后,我才敢一个人偷偷在房里拆开看了。刚刚太急,也顾不上挑什么款式,买到的是一件红色的肚兜,上面绣了几朵牡丹花。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是好看还是不好看,总之能讨大哥欢心就好了。
对着镜子,我花了好一会儿才把肚兜穿上,因为是给女人穿的,我穿上去太小了,上面的小细带子倒是能在脖子后系起来,下面的带子却好不容易才能拉到我的腰后,太紧,带子陷进肉里去,在我的腰上都勒出了红印。
这一切都值得,只要能让大哥对我回心转意。趁着夜里,天黑黑的什么也看不清,我里面穿着那条肚兜进了他的房里。我像往常一样抱他,亲他,一边亲一边脱我身上的军装。他本来只是任我亲,让我更起劲,坐到他腿上,在他脸上胡乱地蹭着,吻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上一秒还吻得好好的,他突然就把我推开了。我的衣服已经完全脱下来,只有那件肚兜在身上,有点冷,光脚站在地上,不知道突然是怎么了。
“你不要穿这种衣服。”他紧紧地皱着眉,转过头去,好像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手紧紧地捏成拳,好像很厌恶的样子,好像见到路边的乞丐,或是妓女的样子。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然后就开始觉得脸上像发烧了一样火辣,发着抖把地上的军装捡起来,快步走出了房间。回到我自己的房里,我把我自己缩在军装里,抱住双腿,军装紧紧地裹在身上,可是还是觉得好冷,盖不住的冷,就好像我的外皮都被烧没了似的,全身光光的。
之后有好几天我都不敢见他,怕想起那天的事,怕想起那天他的眼神,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可是这样忍了几天也忍不下去了,不止是夜里一个人在房里,白天也是,我心里想的全是他的脸,想要抱他,想要埋头在他的膝盖上哭,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一个人待着几乎要发疯了,最后还是冲进了他的房间,因为怕他再一次推开我,所以不敢抱他,更不敢在他面前流眼泪,只是跪在他面前,请他原谅一样脱他裤子,讨好地把他的东西含住。当时我不敢抬头看他,所以也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只记得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也没有推开我。
我觉得我就像妓女一样下贱,只能用卖身来讨好他,但如果我真的是妓女,那我也只是他一个人的妓女罢了。
之后,他还是和他的夫人住到一起去了。只有在背地里,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们才会像以前一样,做一些快活的事。除外的时间我都要眼睁睁地看他们两个在一起,看他对她微笑,像一对会白头偕老的夫妻。因为我实在笑不出来,只能面无表情,实在忍不住要咬牙,只能低下头来,不让别人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而我呢?我就是一个副官,帮他打仗,为他流血,为他落得全身是伤和病根。到头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我的名字。
我在他身边这许多年,到头来,竟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得到。我已经不明白我跟在他身边的意义,我可以跪在他面前,他也可以一脚踢开我。也许下一次他就会这样做了。对他的怨终于越积越多,直到有一天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所以决定要杀掉他。只有杀掉他,我自己才能安心地活下去。曾经,我爱他,拼上我的一切爱他。但那也是曾经了。
现在我对他只有恨。最终,我没有亲手杀他,而是选择了让杀手代我杀他,免得我会犹豫。
他就那样消失了。我的计划是如此完美,只有一件事错估了——杀了一个人,可以让他从我眼前消失,却无法让他从我心里消失。
我反复地想着他,这反而给我带来了更大的烦恼。他的影,就像阴魂一样,在我的心头盖住了一切。我以为这是因为我过于寂寞了,所以我也学他娶了一房妻子,然而没有用。他依旧是频频地出现在我梦里,我又以为这是因为我担心他并没有死。因为他如果不死,就一定计划着要找我报仇的,我所以又常常睡不着。
所以当知道他真的没有死的消息时,我是很高兴的。交给别人不能放心,这次我要亲手杀掉他。杀掉他也不是一件难事,甚至称得上很轻松。然而又让我错估的另一件事是——在我想要再一次杀掉他时,他竟然反手救了我的命。
“曹蛮,”他一边叹息,一边说,“放手吧。不要像我。”
我头一次这么讨厌他叫我的名字,因为他的语气,好像很后悔似的,很后悔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似的。我一直以来都以这个名字为傲,他呢?姓是他给的,名是他起的,可他竟然说丢就丢,就这样把我扔掉了。我不是谁的玩物,但一直以来,原来一直把我当玩物的不是别的谁,就是他。
在找他之前我就想好了,今天我们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死一个。没什么好说的,我当然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而不是我。他死了,我就能继续安心地做我的司令了。
现在,为了救我,他终于是死了,死透了。
但事前,我完全没有想过,他死,是为了救我。因为以我对他的认识,他一定恨我恨之入骨才对。他应该后悔他多年前救了我才对。如果他数年前没有救我,那么他现在还将拥有着滔天的权力、漂亮的妻子、活泼的孩子。然而他不仅多年前救了我一次,现在又救了我第二次。
他到底后悔吗?我再也问不到他了,他死在佛的手掌上。“大哥……”我试着叫了一声,当然没任何回应。于是我跪在他面前,双手环住了他的身子,抱他,像以前的每一次,我试着让角度、力度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身上还带有余温,然而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变软,不痛,软得像一团棉花。我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抱在怀里,用我的脸贴着他的侧脸,喃喃:“大哥……”
我完全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呼喊他。因为我明明知道,他是永远不可能再回应我了。在生时,他尚且沉默以对,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死后,这条直线更是轰隆一声坍塌,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裂谷,他在里头,我在外头,把两个人永远地分开。
“大哥……”我希望听到我自己的回声,可是我发现,声音传出去,跌入空谷,就那样散去了。原来,失去了可以碰撞的东西,就再也不会有回声了。我一个人,是再也不会有回声了。
我走出大殿,在殿前待了一阵,一会儿后,一队小兵发现了我,大喜过望地跑过来,嘴里呼喊着:“曹司令——!”
我带着疑惑地回头。听到那个称呼,我觉得很恍惚,似乎离我很遥远。我想,我明明只是侯杰身边的一个副官而已,侯杰做司令,怎么到头来,连我曹蛮也做上司令了呢?我除掉了霍龙、宋虎、侯杰,又除掉了洋人,从今往后,大概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我了。我知道,从今往后,也许除了侯杰以外,还会有人叫我“曹蛮”。那些看不起我,觉得我是谋权篡位的人,还会用厌恶的语气连名带姓地叫我。可是在别人嘴里,曹蛮这个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一个称呼,而已。
我的人生总是成段成段的,一段又和上一段差得太远。做了副官之后,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以前是个乞丐了;做了司令之后,又再也没有人记得我以前是个副官了。我的人生还会继续下去。然而我究竟是谁呢?有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比我自己更清楚,更明白,更原原本本地知道我是谁的人,是再也不在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