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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方锐束发之前,爹娘终于觉得不能再放任他在老家广州城里悠游嬉荡。于是他金盆洗手多年的娘把自己压箱底的几招绝学传给了他,素来对妻子言听计从的爹则变卖半斛南珠,眼泪汪汪把盘缠拍在他手中,要他上京求学。方锐自己却看得开,很痛快地和老家一起摸鱼打鸟的小伙伴挥手告别,便头也不回跳上了北上的马车。一路慢行,走走停停,游山玩水,用了大半年终抵京都。
初入京师,这岭南土生土长的少年看一切都十分新奇。他喜欢和人结交,称兄道弟,脑瓜子灵,嘴皮子快,不消半月一口官话像模像样,从未有过水土不服的症状。送他过来的叔伯见状,很是欣慰,拨马回乡,留下他在京师,提着铺盖自己去国子监报到。他也不怯生,在队伍中等待之时,已和几个同龄少年打成一片,嘻嘻哈哈,气氛甚是融洽。一个上午,报到登记名录等事情已毕,方锐不甘寂寞,又拉上同舍朋友出去溜达。
他们几人没一个想提前穿上国子监规定的弟子学袍,故只着私服走出监舍。才出正门大匾未行出一条街,就遇上另一行人迎面走来。为首者人高马大,肩上扛着锁镶翡翠的箱子,颇有开路的架势。可惜方锐初来乍到,不识他的尊容,自顾自与好友说笑,然而猝不及防间,那位他新结识的同学肩上却挨了狠狠一推:让道!
这一下力道很大,那同学虽比方锐年长,却极瘦弱,差点被掼倒在地,多亏方锐眼疾手快,探出右手,不着痕迹化解下坠的势头把他拉住。惊魂未定的同期尚未道谢,就闻方锐责骂自己:“小郭啊,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差一点被狗绊倒了呢!”
“臭小子说什么呢!”那人本已过去,闻言却折返回来,伸手揪他领口。方锐急忙闪躲,动作滑稽,甚是狼狈,可那高个小厮左右开弓,几次伸手,却仿佛捉泥鳅一般,揪他不着。他拉着同期胳膊正躲,唯小厮气得暴跳如雷,正要迈开步子,却被后头的主人喝止了:“和个小乞丐一般见识做什么!平白跌了身价!”
小郭听了脸上又是一白,方锐听了却不恼,只向同期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狗叫得欢,和人抢道来了!”
这下那衣饰光鲜的主人也端不住了,脸上阵红阵白,他那小厮更是张口欲骂,然而这公子哥有言在先,绝了后路,一时主仆两人愣在当场,竟放方锐三人扬长而去。半晌,那公子哥找回声音,骂了仆人一顿,喝他快搬上行李去国子监登录名簿。
走出一个路口,方锐三人中一直不开口的监生小刘才喘出一口气,还没等方锐纳罕,他便一把揪住方锐袖子:“你道方才那人是谁?那是安远伯家的二公子!你惹上大人物了!”
方锐初来乍到,对帝京王公贵胄一个不识,心中颇不以为意:“安远伯算什么?我还是他安远大爷呢!什么东西——”
同期急得捂他嘴,央告他少说几句:“你看不出来?他分明也是去国子监读书的!你得罪了他,接下来三年,可怎么在这里过呢?”
方锐心里有些犯嘀咕,面上却不显:“我又没穿学袍,他识得哪个是我?没准还以为我是小乞丐哩!”他这么说着,装作混不吝模样,拉着两个显然很是害怕的同期要去勾栏听说书并场曲,小刘害怕,说什么也不肯,倒是小郭感念他出头的义气,同他去了。两人摸入瓦舍茶肆,眼前焕然一新:就见瓦子里支起数只棚子,栏杆互为掩映,叫卖茶水点心的三五步便有,人喧语笑,处处可闻。红男绿女,双双成对。最亮眼的是场地中略高处架着的一座戏台,此时有个老生正襟危坐,正咿咿呀呀唱着。小郭落座,方锐却不老实,往过道里探出半个身子,正看小生出场翻筋斗翻得高兴,大声叫好,却一下子撞到了别人身上,这下本是他错,可方才那股火被勾起来,不由嚷道:“干嘛啊!往人身上走么!”
等他看清撞自己这人模样,却又打了个愣神,原来这人年纪与他相仿,也不过是个小小少年,然而长得实在令人过目难忘。可惜方锐小哥肚子里还没装上多少墨水,但即使是有,他也不会拿来形容这少年,只是在心里暗骂:妈的,这么帅,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好烦!
再细看一眼,这很有做小白脸潜质的少年衣着虽然素净,纹路质地却是一等一的精美。必然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少爷。方才那两人仗势欺人,原本败坏尽了方锐对此类人的好感,可这人显然不像方才那主仆二人一般强梁,慌忙道歉伸手扶他,其实方锐自幼被母亲威逼利诱着习武,下盘功底打得极为扎实,但这人搀扶着他,脸上写满局促不安,却真诚已极,倒让方锐发不出火来,只哼一声便罢了。他在此地本是生客,此时倒反客为主,老神在在地教训起这人:“你满席乱窜做什么!得亏撞着的是我这种好脾气的,换了那些个安圆伯安方伯的,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啊,指定让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这人讪讪一笑。方锐见自己高论得到附议,心情倒好了不少,这时他俩的争执引来周围人议论,弄得少年显然不自在起来,方锐懒得点出那些议论倒是赞赏少年容貌更多些,见状便问他:“你要坐这儿看?”
少年想想,慢慢点头。方锐翻了个白眼,倒往一边挪了挪,让出个空位。少年又是道了声谢,拘谨地坐下来,腰板挺得倒比台上老生还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表演。方锐暗想果然是高门大户的小少爷,没见过这些热闹场面,他可没空理他了:台上演到小生犯了过错被父亲杖责背气,被乞丐拖走救醒那一段,他数着拍子随唱莲花落,摇头晃脑,兴高采烈。
戏散场后,方锐饿得前胸贴肚皮,拉上同舍生去吃饭,又问呆鹅少爷去不去,这人的局促又回来了,小声说有朋友等他。方锐便懒得和他多言了,只随口问他名字。那人说了个三字的,很是拗口,事后方锐只记得姓周。他当时大模大样挥了挥手,撂下名字走人,整件事情遂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
其实倒不是方锐刻意遗忘,实有不可抗拒之外力:国子监课业繁忙,单调乏味,每月仅初一十五有假两天,会讲六日,朔望有月考,其余时间消耗在无止境的背书和复讲里。不出一月,戏耍惯了的方锐已叫苦不迭,心猿意马,日日盼望久旱甘霖一般的两天假日,这也罢了,等他苦熬到第三个月,每月两日休假已满足不了他的胃口,竟打起偷溜出号舍夜游的主意,把号舍里里外外检视一番,终于发现坐拥一小片药圃的后院,矮墙年久塌陷,以他那时的功夫,翻出去不是难事。他大喜过望,强作按捺,结果神思不属,魂飞天外,直到轮课时接到策论卷子,对题目一窍不通,走投无路,不得不投纸团向邻桌一个同期求救。那少年姓吴,骑射策论都很出色,此时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一双锐目中不知同情、怜悯并鄙夷哪样更多些。方锐料定他坐斋读书,迂腐已甚,接了他扔回的纸团,只在心中暗笑。国子监生歇得早,入夜过了二更天,听见同舍生已鼾声如雷,他便不声不响翻身坐起,悄悄摸出号舍去后院药圃。
园中万籁俱寂,唯草虫啁啾,沙沙如诵。方锐轻轻松松便从矮墙翻出去,还来得及赶瓦子夜场: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比之白日,又是另一番热闹气象。棚子里舞刀弄剑,敲锣吐火,乃至表演气功者,比比皆是。他爱凑热闹,只可惜无人作陪,只是自己往人多地方探头探脑、踮脚张望,冷不防看见台上钻出一个花脸,不知是不是上台时画脸忙中出错,两边眼睛纹路一浓一淡,倒显得两只眼一大一小,直直看过来时弄得人心惊胆战。方锐本不怕这些,可这张脸忽然提醒他明日会讲,助教是钦天监遣来的年轻弟子王杰希。这位助教不比常人,钦天监历代主事为帝王家占星设祭,动辄一言定人生死,王杰希正是其中的少年天才,明明比方锐大不了许多,却得以在一众学生身处水深火热中时,一袭白衣不染片尘,似一只鹤从鹌鹑群里掠过。寻常的博士不过打人手板,王杰希却只用一双眼睛看人一眼便令人如堕冰窟,许是施了秘术……想到此处,方锐打个激灵,没了刚才的兴致,把目光移开,正想去寻些旁的乐子,却被一人把肩膀狠狠一按:哎呦!
方锐?
妈呀!被王小道抓了个现行!方锐心中尖叫,慢慢把头扭回去,他本是一脸谄媚笑容,结果见到那人笑容消失,嘴巴缓缓张圆,可塞入一只鸭蛋:怎么……怎么是你啊!吴、吴……
吴羽策。面前的少年为他补全。他一身劲装,长发利落地高束脑后,与白日里着学袍读书的模样截然不同。吴羽策见方锐瞠目结舌,目光上上下下在自己周身扫个不停,也无半分被抓包违犯夜禁的懊恼局促,半挑眉梢,神色沉着:“真巧。原来你也违了宵禁。”
“明明都是违禁,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喂!”方锐缓过神来,登时大叫出声,吴羽策皱眉,拉着方锐转身就走,没走几步被他滑脱,“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夫子派出来的钩子!想抓我回去,门都没有哦我告诉你!”
吴羽策分外惊讶,站定了好好把他审视一番:“黑话也说得这么利索?道上的吧?”
方锐一惊,差点脱口一句好汉放过,但转念一想,若说我有点家学渊源,你又是怎么听出来的?这本是对方留给他一桩把柄,可他想起出门前母亲耳提面命,只得先不情愿地采取怀柔之策打哈哈:“你说什么?我可听不明白……”
吴羽策笑笑,却不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回去不要晚于酉时”,竟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方锐心里的好奇却被煽动,竟舍不得放他走了,追上前去问他:“诶诶诶吴羽策!当谜语人有意思么!你先告诉我,酉时有什么讲究?”
“真这么想知道?”吴羽策笑道,“试试那时辰回去不就得了。”
“……你当我傻啊?!”
当夜方锐踩着四更天尾巴溜回号舍,好险和打着呵欠的洒扫弟子擦肩而过,方悟出吴羽策赠言的意思。早上王杰希在坛上讲,他在下面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小鸡啄米,神色幽怨地盯着邻桌神清气爽的吴羽策。心想这厮一眼看去人模人样,没想到却是屡违宵禁的老油条,真真是道貌岸然,两面三刀,首鼠两端……
早告诉你好好读书。吴羽策无语凝噎,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那之后方锐愈发胆大,偷溜出去的时候不少,和吴羽策打照面的时候更是有增无减。才知这人原来是作为武生员入京,是个练家子,从文书策论到刀马骑射俱是出类拔萃,然而白日点卯一丝不苟,晚上却翻墙犯禁,乃至胆大包天到在号舍饮酒,偏偏先生还逮他不着,真是令方锐扼腕叹息!但他虽知吴羽策底细,更是有许多把柄落在吴羽策手中,最后两人索性一起混迹私斗,竟成一对损友。两人都生在平民之家,与国子监膏粱纨绔格格不入,方锐灵活圆滑知进退,吴羽策却一身宁折不弯的骨头,一饭之恩他还以十倍,人若犯之同样加倍奉还,后来被打手找茬教训,竟好似纵然天王老子也不放在心上,看得方锐发愁。他本擅长逃跑反追踪,把京师街道小巷摸得门清儿,若吴羽策随他撤乎,自然万事大吉,可惜这人往往死战不退,最凶险的一回,是一群武将之家出身的少年把他二人围住,两人分头逃跑,方锐仗着熟悉地利,神出鬼没,轻松将追打他的几人甩掉,提前到了约定见面的小酒,却半个时辰过去不见吴羽策踪迹,急得乱转,到底是折回去找了。那日赶上十五放假,夜深人静,月上中天,方锐在他们分手的小巷口探头探脑,投石问路,又循着向国子监去的路走,路上遇到一口井都要踯躅半天,心惊胆战往里瞅一眼,生怕这个死心眼的朋友被丢进去镇井,那样怕不是要变成鬼回来找他……
“你看什么呢?”
“啊呀!”方锐正看井水,就见里面除了微弱月光,还映出两张脸影,吓得他身子后仰,要不是被一人伸手扶住,险些就要跌倒在井台上。
“别嚎了!”方锐识出他声音,急忙从怀里掏出火折擦亮,照出一个面色不善的吴羽策,显然看不得他大惊小怪,可惜嗓子哑了,脸有伤痕,手臂也好像出了问题。可面对方锐试探着发问,嘴却死硬,竟说没有事情。又冷笑道那帮人没有从他们手上讨到半分便宜,以他的脾性,这几乎等同于那帮人明天下不来地的意思了。
可“我们”又是谁?吴羽策移目朝他身后看去,言简意赅,却极为认真地道出一声多谢,向他解释说是这人路过,为自己助拳方得脱身。方锐这才跟着去打量方才那扶自己一把的人,拿火折子往那一直不吭声的人脸上挥一挥,把那人晃得后退半步,他自己却惊得险些把火折掉到人家脸上,又是一声大叫脱口而出:“怎么是你啊!”
贰
数年之后,方锐同吴羽策在长安相见,楼上喝酒,旧友重逢,自不免述说别后经历。那时方锐有重案在身,但也因此使“鬼迷神疑”的大名响彻江湖。言及此处,他难得谦逊:也要多谢丐帮兄弟来递消息,不过也是舍我其谁,毕竟他方锐虽身无长技,这副腿脚这副身手实在是没得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然从此要开始作为天下第一神偷敢为天下先、梁上君子、一失足成千古恨的一生……
不错,不错……诶?等会儿!方锐跳起来,痛心疾首:这是赤裸裸的诽谤!吴姐儿,兄弟我体谅你有家有室,不远千里来访,你怎么能信口雌黄,凭空污人清白……
住口。吴羽策正在捞牛肉,是上好黄牛肉,在铜锅里熬煮过夜,热气氤氲,香味扑鼻。听见方锐鸣冤,他手中动作一顿,你叫我什么?
方锐理不直气也壮:吴姐……哥!他善解人意地把碗推过去。吴羽策瞥他一眼,将牛肉放进他碗里。你从江南来,有周泽楷的消息没有?他还被官府咬着么?
方锐心满意足往嘴里扒肉,答起话来也含糊不清:不清楚,松江那边有兄弟传书,说他最后出现在那里,但后来条子开拔,一路往西边去了……
好容易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丐帮方长老先是热情赞美虚空李楼主待客的用心,又不着正形地对吴羽策唠叨:周泽楷那小子的运气好得很!记得那年给我们算命那个破落道士不?给他算的逢凶化吉,命有贤妻,我看你啊,就甭替他担这个心啦!
周泽楷长到十五岁,年纪不大,足迹却遍及南北:他生在松江,儿时记忆是眼中草长莺飞、春风和暖的二月天气,舌上清甜绵软的青团和白玉羹,嘴边耳畔咿呀俏皮的吴侬软语。然而待长到能被父亲抱上马背,便一路随周将军移防被送去塞北,眼中所见变成了马啸西风,黄沙漫漫。
数着斗转星移,日升月落,不足长刀高的周小公子长成了能骑马射猎的少年郎。父亲带他去军营,不消三年,百夫长以下的练家子中已没有对手。然而与演武场上展露的夺目天才截然不同,他日常起居却太腼腆安静,有时能望着南去的大雁发上一天呆也不与人说话。周夫人是翰林院士所出的名门闺秀,见状忧心忡忡:儿时道士给次子算卦,说他天生有福相,命里有贵人,即使踬蹶困顿,譬如舟行水上,一时受风浪裹挟,也终将云开雾散,浪静波平。可为人父母总是盼望孩儿一生顺遂,饶是将门虎子,便是一身能当十人敌当百人敌当千人敌,若不通权变无人辅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又如何能应对这世上滔滔人心?周将军为人正直,呕心沥血巩固边防,却无意参与朝堂内斗,幸好有夫人在侧周旋,不知为其挡下多少暗箭。是以夫人不让须眉,自有魄力决断。夫妻一番商议,决定把小儿子送去京师就学,将来不论结交友人还是考取功名,都有裨益。
周泽楷临行前听双亲训诫,一句一点头。父兄同他一样的实心性子,不疑有他,又是母亲看出端倪,却不忍点破。把他送上马车,临别叮嘱,只叫他恪守家训:原来京畿不比边塞,鱼龙混杂,人心反复,鉴人识人,当亲君子,远小人;勿为富贵所淫,勿为威武所屈;但惜老怜幼、惜弱怜贫。
周泽楷嘴上不说话,可心里一一记下。周家在京师有门生故旧,入学国子监后,也不是没有同龄子弟来与他结交,其中有良善之人,也有攀龙附凤之辈。然而由于周泽楷性格腼腆,虽被邀请出去游玩几次,实则与谁都有几分淡淡的。也不知老天垂爱还是捉弄,他的功课却一向很好,入学半年后不知怎的竟通过升堂考试,在诚心堂读书了。然而实际上,博士讲关雎“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时周家小公子往往神游天外,只发呆想着古人在水边采荇菜:荇菜青翠,儿时老家的小伙伴带他登舟时也曾见过,煮汤是极好吃的……
在诚心堂读书的大多是有了一定积淀的中阶监生,年纪也大,周泽楷在其中便有些格格不入,可找他攀交情的却也少了很多,他乐得清闲,每日规矩上课,初一十五两天假期出去游荡,往梨园听戏,听茶肆说书,入夜方回。一个十五之夜,他听“太白山拳皇斗神初交手再交手三交手”的系列故事过了点,匆匆往回赶,胡同漆黑,只他一人脚步轻捷,渐渐缠上杂音,咚咚锵锵,竟将自己步声淹没了……
周泽楷驻足,支起灯笼去瞧。却见几根火把飞跑,火光中重重黑影摇晃,杂沓的脚步声外又有叫骂。他耳力敏锐,隐隐分辨出都冲着一人。而那人正朝自己冲来!灯笼光芒昏昏,照出那人眉眼身量,分明是与他同龄的少年,一双锐目刀剑一般,见了他却是一怔,步子也缓了。他脚步放缓,却给了身后追打他的人机会,为首者人高马大,抢上前来,手中一把青锋闪烁——竟是开了刃的!周泽楷见了心中一提:这些人不过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有怎样的深仇大恨,缘何要置这人于死地呢?他心中不忍,面上流露,那飞跑而来的少年眉头一皱,却会错了意,竟丢给他一句“走开”,果断刹步转身,直面七八个追打他而来的对手。
眼见那为首的人挥舞铁剑攻了上来,少年沉肩一避,长剑扑空,他顺势出手,五指成爪,抓向那人手臂,反手一折,那人痛得大叫,手中铁家伙却已被卸了下来,叮当一声落地。少年本要把剑拾起,然而后来追来两人,显然对他这手极为忌惮,一人一根长棍瞄准他双手砸下,落点掐得极准,逼得少年不得不翻身躲过,然而他左手如常,右手却好像出了问题,竟拿不得武器,仍是赤手空拳,直身起来打量对面。这一伙人却不急于再次出手,聚在一起,就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从中钻出,把领头那人教训几句,骂他愚蠢,“早知这小子手腕阴毒,却还着了道儿”,他腰上也挎了剑,然而装饰华美,说是兵刃,更似玉佩绶带,在一众人中颇为抢眼。他训完跟班,回头打量被围攻的少年:“……不过你输在他手上,倒也不算冤枉,听说这小子家里专干折阳寿的勾当,难怪一身邪门功夫,敢跟我们叫板……”
“胡东玉你废话真多。”少年冷冷道,“痛快点找个干净地界,一起上还是单挑?我的功夫别的不提,打鬼倒是绰绰有余!”
“胡爷,咱甭和他废话,这小子油盐不进,正好他住在号舍,过夜不归要记大过,我们只要把他在外面拖一夜……”
“哈哈哈,欧阳兄,枉你老子掌管兵部多年,你小子就这点胆?一夜不归也太便宜他了吧!要我说,该把他手脚撅折,落水狗似的赶回老家去!”
这帮人言谈之间,出身似乎个个不凡,然而七嘴八舌讨论如何炮制这个势单力薄的少年,竟极为热烈恶毒。然而那少年背对着周泽楷,脊梁挺得笔直,不为所动。周泽楷看看他,又瞅瞅那边,忽然被一人看到,竟叫出他身份:“诶……你是周将军家的二公子……?”
周泽楷茫然,对此人毫无印象,可这人话未说全,那少年却出其不意,抢先发难:但见他足下脚步飘忽,掠出时却快如鬼魅,几步抢到一群纨绔身前,把那为首的胡东玉胡公子吓得倒仰。然而他地位显然是最高的,两侧立时有人抢上护卫,左右两条长棍一斜划一上扬,俨然要封少年攻路,然而那少年反倒沉声道:“来得好!”他右臂闪避不灵,索性不闪不避,腾身下踩,借力跳起,左手一长,把长棍中段捞在手里,就势把那人拉向自己,右手悄无声息探出,指上巧力一捏,那人被抓到麻筋,顿时大骇,长棍瞬间脱手,落入少年手中。这下如虎添翼,他一脚飞踢把那人逼走,长棍横扫,一记圆舞棍使出,力道比那执棍的不知足上多少,骇得众人后退,他却不换气,又是强攻上前,棍棒攻势汹汹,一挑一封一刺,俨然是一手漂亮枪法,首先把先前那两个拿棍棒的打翻在地。可惜他只有左手用力,而对面人多势众,其中一个人接了铁剑,趁他向前抢攻时跳到他背后,举剑就砍,少年长棍回扫,护住要害,可前面又有人举着铁棍劈头攻来,一前一后两面夹击,竟把他逼进绝路,那叫胡东玉的公子哥许是不通武学,置身事外,掩不住狂热兴奋,拍手大笑:“这下可把他拿住了!吴羽策,你要是肯低个头,学三声狗叫,任我们骑着回去,我倒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赏你做个随从跟班——”
吴羽策闻言眼中寒芒一闪,脚下步法一变,正要死命挣出包围,却闻那人发出一声大叫:“啊呀!欧阳明,石不群,你们两个——”
若有国子监弟子在场,必会猜测他们与当朝兵部侍郎并左都督的关系,然而可惜今夜那凑巧路过的弟子,却是纵然听过也未必往心上记的性子:在场众人但见一只灯笼被高高抛起,包着一簇明火,当空画出圆弧,随后飘转着跌落,而方才那沉默无声的过路少年却借着众人目光被吸引的空档,足尖点地,便如一箭穿云,直插入那纠缠在一起的数人之中。
他把灯笼甩走后只一根细细长棍在手,几与赤手空拳无异,然而接连几下刺击递出,手法高明,所指俱是人身要害大穴,逼得围攻吴羽策的人连连后退。这变故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吴羽策也是一怔,然而他反应神速,得了助力便不迟疑,长棍一扫,横打对面人胸口,对方吃痛后退,他一杆猛探,一式凤点头敲在那人手上,就势把铁剑绰起抛出。这一击成功,他却没再追击,后退几步,同那个忽然杀出助拳的人背靠背站在一处:“谢了……可你是谁?”
“……”
周泽楷不知如何答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并没有用这样明确的一语概括行为的自觉。其实对他们的过节他也不了解,只是看他们多人围攻一人,心中不忍,可眼下周边已有三个少年或倒地或跳脚,捂着肋骨和手腕嗷嗷叫痛,这话如何出口呢?
他这里尚在迟疑之中,对面剩下的三四人聚成一团,惊疑不定地注视他们,那认出周泽楷的人也在其中,被推出来交涉,强作镇定开口:“周……周二公子……足下,是周将军家的周泽楷周公子对吧!”
周泽楷点了点头。吴羽策闻言一皱眉,对方见机,立时打蛇随棒上:“周公子有所不知,这姓吴的小子胆大包天,不仅目中无人,还敢拖欠我们陶相门生胡小侯爷的赌资不还,实在罪大恶极,不给他点教训,迟早要——”他这话说不下去了,因为眼见吴羽策伏低身体,一根长棍如枪,蓄势待发,明明有好长一段距离,却令人不敢逼视。
“是我欠他银子还是你们打骂新贡生要挟银两,胡小侯爷比我清楚。”吴羽策轻蔑道,一言撂下竟不欲辩白,一瞥周泽楷半边掩在夜色里的脸,“承你的情,来日定会回报。但今遭本是私怨,你既与此事无关,也请莫再插手。”
一语方毕,他目光一凛,一棍抽出,原来恰是方才那被逼退的高大少年缓过劲来,振着一双拳头攻来,他来势蛮勇,肉山一样撞上来,吴羽策下意识横杆一封,棍上巨震,把那人从周泽楷身前荡开,旋即飞身上前,一记穿刺势如破竹,逼得那人双拳无机可趁,连连后退,然而这几下交手间,后面又有两人抢上,都是看出他伤臂一侧空门大开,料定无人相助,遂要来捡便宜。须知在他们看来,这吴羽策门楣低微,功夫邪门,最可恨的却是那副臭脾气,他们公卿弟子看中他身手试图招徕,他却谁的账也不买,还和那个鬼头鬼脑姓方的小子打配合,不知给他们呛多少气受!这口恶气不出,都对不起他们素日里在京城吆五喝六的威风!今日好容易凑齐这么多人,埋伏伤了他右手,如若放过机会,此后再难摆他一道了。他们不是武生员就是武臣后裔出身,自小舞刀弄枪,惯于拿真家伙,这下看到吴羽策不识抬举,竟是瞅准空门,一招一式都是辣手,若真着到身上,不是重伤便是残废,然而一人青锋带风,直扑而下,却忽然着了重力,猛然不受控地向一侧歪去,而旁边的同伴只来得及一声闷哼,竟被飞起一脚踹出一丈有余。
这一下唬他一跳,定睛去看,却见剑锷处不知何时被一支竹竿攀上,死死卡住,他再慢慢沿着剑身向上看去,却看到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咣当!”铁剑远比竹竿坚硬,然而周将军之子不知是否往里灌注内力,竟巧施力道一手把真家伙卸了下来,这按常理说,绝不该是这个年纪的武馆子弟能有的本事,这、这人……
周泽楷却无心管他心中受的冲击和弯绕,鹞子翻身闪过对面一个少年砸来的棍棒,一记肘击把对方掼倒在地。殊不知他在塞上时无同龄玩伴,实在寂寞,便是父亲手下的兵员和长兄伴他玩耍。长兄胆大,给他不开刃的硬家伙挥舞,自己却拿一根竹竿同他喂招,一来二去,他总被兄长拿住,苦思拆解之法,这些自然熟能生巧。然而周泽楷不听胡小侯爷招徕,也不听吴羽策警告,依然要为吴羽策助拳,却实在大出双方意料,吴羽策皱眉不语,对面却已气急败坏喊出口来:“周泽楷,我念家父与周将军的旧谊,有意给你面子,可你难道真的不知好歹,要站在这小子一边,同胡小侯爷作对么?”
周泽楷摇摇头,夜风乍起,吹开乌云,月光下落,照亮他神色凛然的面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以富欺贫,是为不仁。以多欺少,是为不义。无关私怨,但有违公理——便不可袖手旁观。”
叁
吴羽策入京求学那年一十五岁。此前他在长安老家经父亲指点,接触的都是棍刀枪戟等凌厉兵器。江湖练家子于兵器上起步原本多习剑为主,只为其轻巧,以击刺为主,即使年纪不大的少年也能轻易上手。然而吴羽策的父亲教他武功,不知为何最爱指点他那些长、重、凶悍的利刃。于是长安城几大帮派下一代的孩子们群聚切磋,吴羽策年纪最幼,身子最矮,却往往抱着比自己还高的一根棍或一杆枪,同那些使惯刀剑的孩子艰难周旋。对行家里手来说,兵器讲究一寸长一寸强,是以起初他切磋不过,腿上臂上颊上,平添许多伤痕。有人劝虚空楼主,武学之道应循序渐进,不可揠苗助长。偏偏吴羽策自幼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父亲问他是否要改入学门径,他摇头:就要这个。后来他使惯长枪,横扫同龄少年无敌手,在长安城里打出名堂。本地太守和虚空楼主有私交,见了欢喜,遂修书请托,举荐他入京读书。
本朝太祖本是武将出身,兼重文治,主张武臣后裔文武兼修。国子监正是京师最高学府,天下士子仰慕之地。每年入学之人,贵胄子弟居多。其中知书识礼者有之,却也不乏酒酣饭饱、骄奢淫逸的纨绔之辈。这些人在学舍之中,少不了拉帮结派、论资排辈,对年纪稍小或家境贫寒的弟子呼来喝去,让这个端茶倒水,让那个下跪磕头,俨然为日后步入官场演练排场。凡此种种,吴羽策最蔑视不过,最厌恶不过。偏偏他功课记得又牢,骑射功夫又好,难免吸引许多目光。东海侯嫡子胡东玉便看中他的身手,差同舍生员来拉拢他,却挨了吴羽策冷言冷语,自讨没趣。再添上个性子促狭的方锐同他站在一边,日子一长,两拨人遂势同水火一般。若是对面挑衅,他和方锐谁也不是善茬,哪有不接战书的时候?于是凑在一起想回击的法子,往往把夜游和放假也过得鸡飞狗跳。周泽楷本是个腼腆不好生事的,然而只因一场助拳,竟阴差阳错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而日后偏偏又是他们三人,先后别了京师做江湖白身,五行八卦阴阳之学他们俱不擅长,然而命数如此,实在让人叹一声冥冥中自有天意。
无论如何,少年时他们谈起未来,与日后人生从未交叠。冬季入夜早,然而接近岁末大考和课业检查,课下得却比平时更晚。午后开始落雪,酉时三刻,通往酒馆的小路被笼罩在墨一样的夜色里,举步行去,一路足底吱嘎有声。吴羽策步履矫健,在适意亭和号舍间一个来回,只用不到两刻钟工夫。他轻车熟路翻墙入院,掀窗进屋,只觉炭火热气扑面而来。屋里缩着的两个鹌鹑齐刷刷抬头,见他来了,周泽楷舒展修眉,如蒙大赦,方锐却发出“嗷”的一声大叫:“吴羽策你有病啊!大门不走走窗户!快快快关上,冻死了!”
吴羽策朝他晃晃手里两坛酒。方锐立刻变脸,非常殷勤地伸手去接,那陶罐外壁还是热的,方锐大马金刀地搂在怀里,露出幸福的微笑。吴羽策拾起散落满床的字纸,难以置信:“不是吧猥琐方……你的字帖还没补完?”
“怎么说话的……就剩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张了!”方锐豪情干云,“今夜一定能完工!”
“还有背书。”被周泽楷一语戳破,方锐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慢慢来吗……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再说,周泽楷!你为什么不帮我写几帖,还够不够朋友!”
“……字不像。”好心帮忙补课反被倒打一耙,周泽楷十分委屈。吴羽策翻个白眼:“字帖照着描就行了……倒是岁末大考,你是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啊?不及格你就等着坐监肄业吧。”
“没关系。”方锐满面超然,“从你让周泽楷来给我讲书时就有所准备了。”
闻言,周泽楷看起来更委屈了。
“……是打从你在策论卷子上为王杰希画像那天起就该有所准备了。”
“行,行……但我和你们不一样,又不打算在这里待下去。”方锐做个鬼脸,手上开始不老实地摸索酒坛泥封,“我就想出来闯荡闯荡,外面还有大千世界,何必非被一副马嚼子套住!周泽楷我就不问了,一定是要继承他爹衣钵做大将军的——可吴羽策,你家在长安也是家大业大,我看你也没多待见京城那群公子哥儿,怎么好像倒铁了心要在这国子监读下去的样子?”
周泽楷欲言又止,看去有点闷闷不乐。吴羽策一掌拍开泥封,满上三只酒杯,闻言冷哼一声:“我不想在长安久留。至于京城——只消想想看那群酒囊饭袋看我杵在跟前时的脸色,是不是就有意思得很?”
方锐捧着酒杯咂嘴:“你小子可真是……诶?你日后竟不想回长安?那你们家那通灵的绝学,岂不是要后继无人啦!”
“你知道什么。”吴羽策淡淡道,“什么通灵除祟,都是要看机缘的。我八字重,天生与鬼神不合,那些东西绕着我走都来不及,又怎么能向他们借力。”
“那你家的衣钵传给谁?”方锐很机灵地问,“你爹不会真要传给那个……信里提到的?叫什么来着?”
“他叫李轩。——猥琐方,你操的闲心是不是太多了些?”吴羽策不耐烦道,“课业做完了?书背了?大考没关系了?”
方锐“嘿”了一声,忽作捧心之状,朝周泽楷呻吟:“啊呀,我不胜酒力,小周,我这未竟的课业,就全托付给你了!”言毕他一头栽倒,竟发出鼾声,俨然昏昏睡去。倒把周泽楷逗得又是笑,又是担心,又是无措,求助似的看向吴羽策。可惜吴羽策没有周泽楷这份心软,无比冷酷地拿被褥把方锐卷成一卷塞到墙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拆开了香气扑鼻。他清清嗓子,故意对周泽楷道:“那个能吃的醉死了,这只烧鸡正好咱俩均分。”
“吴羽策你小子一肚子坏水!给我留个鸡腿!”墙角那个春卷扎挣起来,这回周泽楷福至心灵,伸出一手把他死死按住。然而这春卷犹不死心,摸黑匍匐滚动,浑然不知蹭花了刚写好的字帖。周泽楷慌张去拦,吴羽策却眼疾手快把酒坛抱走,哈哈笑道:“醉鬼苏生了?好极好极,快来看看你的字帖,已加到二九一十八幅啦!”
当夜过了三更天,吴羽策却未入睡,辗转反侧,只倚在床头发呆。忽然翻身起来,披了外袍,点起油灯,再展开那几页已被反复摩挲、抚平折痕的书信。猥琐方看似唠叨,实则自是好意,婉转提醒,怕他这老友吃了暗亏,吴羽策脾性刚直,心思却不死板,岂会不知。然而虚空吴家这一笔烂账,世代纠缠下来,其中诡谲荒唐之处,却是方锐同周泽楷俱无法想象的。昔年在长安时,他有熟人,却无知交,只因虚空虽借鬼神之力驱鬼除邪,长安百姓固然感激者有之,敬重者有之,却说不清其中掺杂了几多畏惧。是以来到无相熟之人的京城,他反倒有逃出囚笼的释然之感。虚空鬼术外人听着可怖,实则向内也是一柄倒持的利刃,反噬之酷烈形同随血缘遗传的诅咒。吴羽策父亲一辈本是兄弟两人,兄长当上门主后不出几年便英年早逝,未有妻儿,这才有吴羽策父亲继位。然而到了吴羽策这辈,本家只他一根独苗不提,偏他八字极重,看不见鬼怪幽灵,许多事情无法领悟。他别父入京,白日里攻读功课勤勉,实际多少存了些希望入文渊阁查阅典籍、或向钦天监能人询问的心思。然而两年间他什么法子都试过,也先后拜谒中草堂神医方士谦、钦天监阴阳术天才王杰希,虽得勉励,却终是一无所获。他性情坚忍,素来不知退却,也萌生过游方天下的念头,可不知父亲是否有所觉察,半年以来,竟几次致信,对他谈起近况:
“月初有小子踢馆,天生阴阳眼,鬼术虽有待磨练,然锐气逼人,可堪大用,已邀他暂留虚空……”
“今日试让李轩结阵,甚佳,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不知汝温书可熟?骑射可有进步?时值换季,汝于衣食一道素来疏懒,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换被添衣,需自己留心,料理妥当,不可轻忽……”
“上月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幸得李轩侍立身侧,聪颖过人,天资卓绝,差可继承虚空家学,以告先祖。汝需正心诚意,砥砺书剑,无需惦念家中琐事……”
无需惦念,无需惦念……他独对一盏孤灯出神。从六年前父亲回长安继虚空门主位到他指点自己练过的件件兵器,又到他送自己入京求学,勒令他不许返乡……江湖皆知虚空楼两把家传利器是剑,可父亲独独越过剑不教他;虚空心法上下两卷,父亲却只择出拳脚功夫命他研读精熟;还有、还有那个频频出现的名字……李轩。李轩。
那是个怎样的人?是心高气傲的天才?油滑机敏的鬼才?还是……代他尽孝的螟蛉义子?凡此种种,被他拼凑又分崩离析,最终合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唯有这简单两字在心间舌上反复辗转。那时的他自然不知,不越一年,他便将见到名字的主人,从此与他命线纠缠,一世交割不清。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转了性子,一心要留在长安?”数年之后,酒过三巡,微醺之中,方锐大着舌头问吴羽策,不掩好奇。“为了、呃、为了……?”
吴羽策转着杯子不语,窗外飞雪漫天,百年难遇,想来明年定是丰年。昔年不识天高地厚,只觉寰宇广大任我翱翔,可到如今明明再不是莽撞的束发少年,他却再不想飞走了。
方锐敞开来喝酒,心无设防,倒是真醉了过去,伏案呼呼大睡。吴羽策饮酒素有节制,至此只是微醺,见状觉得好笑,结账后扶他回去。这家酒楼离虚空不远,只转过一条街道就见虚空飞檐。他送方锐回了客座厢房,回楼时却见一个李轩挂在一楼栏杆上,见他过来,也不起身,双手笼在袖里兴致勃勃问他:“我推荐的地方怎么样?方长老吃得开不开心?”
“你就一定要在风口坐着?”吴羽策反问,李轩听了好气好笑,翻个白眼,“吴门主,你管得未免有些太多啦!”
他们十九岁那年,春,吴羽策自长安来信,告知方锐同周泽楷自己不再返京,从此长留长安。他俩一头雾水,却知道这家伙的孤拐脾气,且不说为何改了素来的主意,但一旦拿定,便是极难撼动了。那时会试已近在眼前,周泽楷此时已升入最高阶的率然堂念书,家书急催,他便怀着极随意的心情进了考场,最后被点为新课探花郎,这本是喜事,然而面对当朝权奸招揽,他却冷然拒绝,不到一月便弃官出走,竟不知所踪。
这下,倒是先前最渴盼离了这笼子的方锐被撇到最后,也再没了人帮忙抄写字帖应付课业。方锐郁闷非常,每日把这两个不讲义气的痛骂数声。然而留到最后的往往更是出人不意:当年七月,翰林大儒联名弹劾右相陶轩七条大罪,为首者被下狱待死。半月后深夜,一侠士夜探御园,影壁留书,惊动已不理朝政几年的天家,重查此事,虽未撼动陶轩炙手可热的地位,却使下狱夫子的性命得以保全。与此同时锦衣卫紧急搜查,然而那题词者却如泥牛入海般不见踪影。而千里之外,秦淮河畔丐帮总舵,帮主林敬言身旁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位年轻的二当家。“鬼迷神疑”的大名,自此声闻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