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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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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集合啦!武林侠友会
Stats:
Published:
2023-05-13
Words:
15,03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8
Hits:
265

问剑折花记

Summary:

有关风雨来前,于锋和邹远的相遇。

Work Text:

于锋离开蓝溪阁时行李轻简,正如为他践行的酒席:喻文州和蔼从容,率先起身敬他三杯清酒,望他青鸟有信,嘱他路上珍重,祝他前程广大,得偿心愿。蓝溪阁临海而筑,夜来长风吹送潮声起落,朝暮不歇,裹挟水汽吹进他们齐聚的观潮亭,将燥郁离愁悉数荡尽。黄少天难得沉默,到一席将散终于因酒醉展露本性,隔着郑轩宋晓对于锋张牙舞爪:于锋你小子走就走吧但是我警告你到了百花不许输一场都不行!一定要把那些阿猫阿狗阿三阿四都打趴下虽然你以后不是蓝溪人了但你要是输给外人丢的是蓝溪阁的人……

于锋点头应着,询问地看向喻文州。蓝溪阁主转了转手里光洁的白玉酒壶,微笑着摇了摇头。

于锋从蓝溪阁出发前往大理,所图只有一事,便是寻找昔年“狂剑葬花”孙哲平曾用过的名剑葬花。昔年孙哲平持葬花同使百花神掌的张佳乐在武林大会上技惊四座,一路并肩攻擂,势如破竹。既令江湖子弟心驰神往,也使素来隐于云滇、为中原武林所不知的百花扬名天下。

然而在于锋初入江湖之时,昔日“双花”的辉煌却已成飞花逐水,消逝无痕。孙哲平不知所踪,张佳乐一人率弟子现身武林大会,个人功夫虽未显颓势,然最终惜败于中草堂王杰希之手,令人叹一句独木难支,昔日繁花血景风采终难复现。彼时于锋凭借掌中重剑崭露头角,被称赞有追步孙哲平的风范。他出师几年,曾与剑友对抗岭南海盗,早早坐上蓝溪阁第三把交椅,相对年纪已是值得称赏的成就。这一切确实很好,只是并非于锋心向往之。

是以当年二月,当百花王府广发英雄帖,于锋便爽快地将故剑奔雷封入蓝溪阁武库,向喻文州请辞,独乘快马奔赴大理。中原武林因孙哲平而知葬花,但葬花本是大理国宗室百花王府的圣物,神剑择主,遇有缘人方能吹毫断发,否则便不过一寻常死物。葬花多年前选中孙哲平,助他成为拱卫大理的将军。待孙哲平退隐,便在禁地百花谷静待新的拔剑者。多年来四海三江欲一试机缘者多如过江之鲫,但云滇深山险崖蛊毒猛兽数不胜数,私闯者多半有去无回。然而于锋手中有重剑,胸中有丘壑,雄心勃勃,只要试试自己能闯到怎样地步。

他抵达大理时正值四月,大理本就四季如春,眼下更是回暖,日光下澈,苍山巍峨深翠,巅头云萦雾绕,洱海一碧万顷,同苍山相偎相映。歌声鸟鸣处处相闻,偶见着异族服饰的乡人驱车经过山野。便是传说中的桃源盛景,想来也不过如此罢?

然而谁能想到,桃源睡乡,背后却处处隐伏杀机。于锋如此暗想,一翻手腕,长剑剑尖微颤,灵动如飞蝶扑花,却在上下翻飞间把打向他的暗器一一击落。他惯使的是重剑,此刻这把也不例外,剑脊极为厚重,然而他却能做到举重若轻,如臂使指——这样精妙细腻的操作,足见剑术之圆熟。他方纵身闪过这一轮机关落地,正待转首,电光石火之间,就听身后大喊一声“小心”,他反应极快,抬手挥剑,斜切三四下,将正面飞向自己的一条毒虫切成数段,耳边风声飕飕,他面色不改,侧身闪避,就听“噗”的一声轻响,一物擦着自己耳畔坠地。于锋仍不回头,却矮身去瞧,听到邹远走到身侧,便侧过头对他温言道:“多谢了,小远。”

小远朝他笑笑,有些不好意思,让人全然看不出方才飞镖脱手击落暗器的凌厉。仅是这一手漂亮的镖石功夫,若放在中原武林之中,大小也已接近一流高手。可邹远从于锋第一天见到他起便始终是这一副腼腆的模样,似乎缺乏一份自信。只是不知,与那把不肯被拔出的葬花有何种关系。

他们于几日前在大理百花王府设的擂台上结识。大理百花一脉几年来虽有颓相,余威犹烈。两年前百花王府主人张佳乐失踪后,从王府到属地乡民群龙无首,仓卒之间便由几位长老主持大局,待几名年纪尚幼的宗亲长大再遴选主事。或许是实在苦恼于王府萧条,素来与中原武林少有联络的百花终于于今年二月广发英雄帖,邀请中原武林有志者来试试与葬花的机缘。现下天气回暖,正是第一次试剑大会开幕的时候。

百花明令,要访客们先在擂台上比拼,于锋起初冷眼旁观,心知这第一关,筛的正是剑术功底。擂台摆了七天,他也连战七日,战到最后,对手竟是一位来自漠北的剑士。一手狠辣的重剑偏偏使得极为灵巧,竟如灵蛇出洞。他们过了三十多个回合,一时伯仲,然而到了第四十九回上那人露出个破绽,于锋拿住,一剑直逼其咽喉。几日拼杀下来,他并未取人性命,这一剑时机、力度掐得极妙,看似杀气逼人,却是要逼对手弃剑认输,然而此人眼中寒芒一闪,竟在咫尺间甩手,一枚毒镖送向于锋招子。

若这一下着了道,后半生目盲便是定局。然而于锋面色不改,心底冷哼一声,出其不意收剑斜封,顺势直划,但听一柄青锋上叮铃两声,暗器甩脱,于锋但觉手中一轻,心下暗叫不好,抽身疾跃后撤,尚未来得及打量自己断掉的长剑,便眼见对面那人捂着腹部,指间鲜血横流,露出意外扎进去的断剑,在地上痉挛呻吟。于锋皱眉,走上前为他封了穴道,又向一旁瞥去,便见那被打落的毒镖斜插入地,不远处躺着一枚圆石。如若他所料不假,方才他便着了那人的道儿未能挥剑封下暗器,这枚圆石也要帮他把毒镖打落。

“胜负已分!胜者,蓝溪阁锋芒慧剑于锋!”但闻清音郎朗,正是少年口声。于锋一怔,侧眸看去,便见一个少年身着百花服饰跃上台来,招呼几日来一直守在擂台一侧的大夫来救治伤者。他似乎有些腼腆,撞上于锋含着探究的眼睛,忽然没了方才的锐气,浅褐色的眸子弯弯,露出个含着歉意的微笑。

“刚才可是足下出手,帮于某击落那枚飞镖的么?”

“……是。早知道于少侠应变机敏,早有后招,我也就不多生事了。” 少年解释道,“听长老说中原武林英豪交手,最忌讳旁人插手。只是我们设擂,早就说明只较量剑术。这位瀚海张先生却动了暗器,确实违背了百花规矩,长老们才判他出局。只望于少侠勿怪才好。”

于锋听他左一个中原英豪,右一个我们百花,然而言谈之中腼腆温和,听不出族别之见,反倒隐隐对中原武林敬仰期待。他本是胸襟磊落之人,不像一些上了辈分的武林人一般在意表面客套,闻言反倒一笑,要少年放心:“哪里话来,维护自家规矩,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可见中原大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而已——况且足下那一手镖石功夫,实在漂亮!让于某大开眼界,反要感谢贵府呢!”

少年闻言,脸倒红了,但显然有些高兴,情绪明明白白浮现在一对明亮扑朔的眸子里,只是目光移动,忽见于锋手中长剑已折,又不安起来:“可是你的剑……”

于锋倒不在意,这剑本是他离开蓝溪阁前所带走的一把寻常武器,材质普通,战到今日,本就是强弩之末。他心下叹气,摇头笑道:“无妨,只是接下来若还有关隘要闯,却怕要叨扰府上,让于某借把新剑了。”

那便是他和邹远第一次见面。也是百花为拔剑者设置的第一道关卡。他既拔得头筹,便被迎入百花王府,堂上三位长老齐坐,年纪已长,不怒自威。于锋抱拳拜过,不卑不亢,态度从容,但见对面老人中有的拈须不语。张佳乐失踪后,似乎宗亲年纪尚幼,堂上那把正椅空着,却是百花王府总管张伟为他详述百花接下来的打算:原来百花王府设置擂台,不仅是要遴选剑术过硬堪与葬花相配的人才,更是因为葬花现藏于禁地百花谷中,一路上机关秘术重重,若无出色的身手,必是要折在途中。百花发出英雄帖以前,云滇内外多有慕葬花威名,试图入谷拔剑者,却无一人从百花谷中出来。于锋听了,却并无惧色,慨然应允,只是请百花借他把趁手长剑,择个合适日子,他愿试上一试,死生自负而已。

“于少侠果然是爽快人,”张伟微笑,他三十上下,黄肤长眼,不知是否因为要主持的事务繁冗,笑起来眼角已有细纹如小扇子般打开,“只是百花谷地形复杂,您是外地生客,恐怕难于招架罢?”

于锋扬眉道:“百花声威赫赫,在下岂会不知?只是在下既然敢来,便断无知难而退的道理。”

“万万不可。”张伟正色道,“百花谷中,机关蛊毒众多,并不是凭借剑术之高妙就可见到葬花的。我们百花敬守擂胜者是天下英雄,自然也顾念中原武林滔滔众口,不忍送诸君就死,已准备了一位向导,是我们从附近村寨招进来的孩子,武功虽不甚高,辨别地理草药却有一手。只是望您与他同行,能互相扶助,得偿所愿。”

于锋皱眉,第一念头便是自己多半不为他们信任,竟至要安排一人对他牢牢看管,可他转念又想到这样或许不甚公允,百花此前并未漠视伤者生死,或许真是诚心希望有人拔出葬花助其兴旺而已……他想不明白百花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但心知事到如今,只能应下,遂道:“如此甚好。却不知那人是谁?”

张伟但笑不语,却伸出双手拍了拍,于锋但听一人脚步轻捷,倏忽间来到自己身后,他回头去看,却是一怔。

那便正是邹远。看得出有些紧张,却在对他微笑。

 

之后于锋修整三日,便同邹远一起入谷。而截止今日,已是入谷第五天。一路走来,趟过溪流,攀过高树,于锋用手中青锋击退来犯的豹子,邹远凭多年来生活练就的目力指点他避开毒虫毒草。他们也一起狩猎过野兔架在火上烘烤分享,或天为被地为床,轮流守夜让对方休息。深山巨谷常有高树茂林,层叠掩映,遮住日光,除正午时分外云雾甚重,难见曦月。让人心生隔世之感。于锋此前在江湖中虽有侠名,然而江湖子弟江湖老,耳濡目染,多识人情世故,这行于深山幽谷的体验,倒是别开生面。如若没有邹远相伴,只一人一剑,且不说是否会在这山中困住,仅是枯燥寂寞,怕就十分难捱。

是以几日下来,他们的关系也不可不谓之熟络了。二人都不是多话的性格,却自然而然改了称呼,开始不自觉地产生默契,这第一步是于锋开的头:起初,邹远叫他“于少侠”、“于大侠”,于锋笑他竟不觉拗口。邹远有点困惑,眨着眼睛歪头问他:“为什么?中原不这么喊你么?”

“有是有,可要么认我做恩人,要么认我做仇人。小远,你是哪一种呢?”

他本是故意逗他,可邹远却当了真,分外不解:“认你做恩人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认你做仇人?于少侠你不是中原武林的英雄好汉么?”

“谁说我是英雄好汉?”倒是于锋被他逗乐了,却见邹远神色笃定:“葬花只选英雄杰。等于少侠你拔出葬花,便成了百花的恩人。我自然要叫你于少侠的。”

于锋轻笑:“葬花只认有缘人,也许我未必是它等待的主人呢。”

“于少侠,我听路过的茶马商人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既已到了这里,就是和百花有缘,正是葬花等待的英雄。”

他在心里喟叹这少年的天真,却也为他对自己的信任所动容:“小远,你听我说。江湖中结仇理由千万万计,有的是呢。你觉得我是英雄,或许别人觉得未必。天下人都是这个道理。还是拿我来说,那些被我击败过的、害怕我的,或是和蓝溪阁有矛盾有世仇的,要我放他一马,就祭出这些名字来求饶乞怜,或是叫这些名头来讽刺。久而久之,连带着这‘英雄’‘大侠’的名字也不干净了。小远,我看张主管很照顾你,你身手漂亮,与人为善,心地也好,在大理一定很开心吧?可以后不论你是在大理还是要去中原,若见了一个人便觉得他正直可靠,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轻易托付给他,可是很容易要吃亏的。”

“嗯,我记住了。不过……原来中原也是么。”邹远点头,“我还以为只有我们是这样呢。”

于锋见他神色黯然,依稀想起此前在途中听说百花广发英雄帖,正是因葬花无主,百花才受到大理国内其他几支宗亲的白眼与欺凌。他心中不忍,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便转了话头:“小远,你对中原武林,了解得不多吧?”

“嗯,你看出来啦。”邹远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出过大理,只是从小听路过的商人和舅……表哥给我讲,山的那边是中原。中原那边有海,比洱海还要广大浩瀚……中原武林奇人异士很多,武林大会大比,英雄济济,高手如云。”

他言语之间,竟含着许多好奇期待。于锋看着可爱,温言道:“会有机会的。贵府在江湖中声威赫赫,多少豪强都盼望一见府中高手。”

邹远点头,神色明朗起来,于锋有意和他多谈些平常琐事,因问道:

“听起来,你的表哥真是见多识广。他也是百花子弟?也曾去过武林大会吗?也许我有幸见过呢。”

“他……”邹远一时顿住,“……他现在不在百花啦。”

那种忧郁的神色又在他眉间一逝而过。于锋这下心中却是懊恼起来,责怪自己怎么一而再再而三戳中人家伤心事。其实他在蓝溪阁时,明明是潇洒旷放的性子,却不知是否因了两人同行在这密林禁地的缘故,倒比平常更注意起对方的情绪。

“抱歉,小远。我——”

“没有什么要抱歉的呀。”邹远纳罕,领悟他是会错了意,急忙解释道:“表哥他……他还好啦,他只是出了远门。嗯,虽然他脾气不太好,不过功夫极出色,人也极仗义。我相信等他回来,一定会是像于少侠你一样的英雄好汉。”

他脸上有许多骄傲,显然对亲人的能力深信不疑。于锋见了也觉得心下畅快,微笑道:

“你又来了,我可受不起这句大侠呢。且不说中原武林没有这样的规矩,小远,我可是随着张总管对你改了称呼。你若还是这样一口一个‘于少侠’的,可不是有意要同我疏远么?”

邹远闻言,果然露出犹豫的神色:“那……你习惯怎样被人叫呢?”

 

“于……锋哥,”邹远检查过悬崖周围草木,回头对正观察地形的于锋细述,于锋点头,一一默记。时近黄昏,已不适合往前走,不如就地休息。他们就近找到一个石间凹陷,于锋用剑辟出一块地方,支柴生火。邹远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已提着只被打中的锦鸡。现如今已是他们入谷的第十天,数日来在山中行路,饮食够果腹而已,但两人作伴,相对就食,不知不觉,竟也别有滋味。夜间为防备野兽不宜赶路,他们便围坐在篝火旁,有时给彼此看自己擅长的功夫,小小切磋,更多时候却是闲聊。白天邹远给于锋讲那是一株什么草,这是一种什么菌类,被蛇草割伤可以用什么解毒,云滇山中猛兽的脾性;黑夜里则反过来,邹远未走出过大理,于锋却是年纪轻轻便走南闯北,知道许多故事,便一一讲给邹远听。给他讲自己的朋友,蓝溪阁的义举侠行,岭南的烈酒,海盗来势汹汹的危急,潮汐起落间鱼贝虾蟹如何捕捉,海上长日初升的壮美……口才原本非他长项,可胜在亲历,清晰、完整,说到兴起抽剑起手,意气风发,看得邹远目不转睛,拍手喝彩。他会一直讲到两个人一起困倦起来,互相依靠着打盹,于锋往往惊醒,便把自己的外套给邹远披上,扶他睡下,自己抱剑守夜,可邹远也不是个睡得沉的,很快就轻轻起身,催他休息,换自己值岗。

而今夜即使极有可能是抵达葬花所在之处前的最后一夜,也仍不能例外。只是他们夜谈的话题倾向了明日对机关秘术的应对。连日来遭遇不少机关,以致他们二人也演练出来些简单的配合招式。此刻一一复盘,又演练一番,最终落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字之上。前半夜于锋守夜,胸中有千头万绪,只是对着火光出神:佛曰六因四缘,可这因缘二字却又何其缥缈。当日离开蓝溪阁他雄心万丈,不惜面对剑友黄少天质问也不在意江湖悠悠众口,只为将一切牢牢把握于自己手中,不论是地位还是命运。对于葬花,他亦是志在必得,可是如若这世上真存在因缘,那葬花不认他为主,纵然这一路披荆斩棘……

“锋哥,锋哥?”于锋倏然从沉思中惊醒,只见邹远凑近看他的一双担忧的眼,“是不是太累了?快去休息吧,后半夜我来守。”

“还没到后半夜吧。”

“可是明天正是关键的日子,肩上担子那么重,休息好才有精力呀。”邹远看他面色倒很好的样子,想了想,走神补了一句,“锋哥,我很佩服你。”

于锋被逗乐了:“怎么说?”

邹远自知失言,却没有初见时那样尴尬,在他身侧坐下:“你的家乡和大理相隔这么远,却能来到我们这里参加试剑大会,大概面对的阻力不会很小吧?你、你别笑呀……真的,我觉得能下定这样的决心,承担这样的负重,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于锋苦笑:“小远,你总容易把人想得太好……是你太高看我了。我有私心。”

“来参加试剑大会的,谁能没有私心呢。”邹远轻轻道,“我们也有,各取所需罢了。其实我觉得,只要不算计着谋害别人,能为一件事坚持到底,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和非议……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

一路以来邹远时常让于锋觉得天真,然而这番话出口,却显出他心思的通透。于锋出神地看他,看得邹远询问般回视,他方才开口,认真道:“谢谢你,小远。”

这反让邹远难为情了,却听于锋续道:“可是,我不一定是葬花正在等待的那个人。”

邹远一怔,于锋在心里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却被邹远拉住。他顺着他们相牵的手去看他,邹远方才反应过来,慌忙松开手,却道:“抱歉,我唐突了。只是……只是我想说……”

“你说,我听着呢。”于锋温和道,重新坐下。这似乎给了邹远重新开口的勇气:

“锋哥,葬花虽是我族圣物,可终究也只是把剑。我想以你的身手,胸怀,即使没有它,也总可以找到地方大展拳脚,实现雄心抱负。”他身上披着于锋的外套,在火光里侧过脸对于锋微笑,“到时候锋哥你若能回大理,请来百花看看,若是路途遥远……是了,到时候你一定会很忙,哪里还能过来呢?但你会在武林大会上遇见我表哥的,他叫唐昊,那时候他的名声想必已经响彻天下了!到时候就请你告诉他,说山的那边海的那边的风景,你都在故事里带小远看过啦!”

“不用在故事里。”于锋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去看大理之外的风景,岭南江南,中原塞北。只要你愿意。”

邹远怔怔地看着他,眼中似悲似喜,教人捉摸不定,不知他在心中转过了多少念头,却最终只是笑起来,不说好也不点头,却只是轻轻道:“谢谢你,锋哥。小远记住了。”

于锋还想说些什么,邹远却为他披上外套,示意他回去休息。倒让于锋心头怅然。他低头看坐在火边的邹远,还是把外套披回他身上,叫邹远拒绝不了,只得受了,朝他笑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理天气也与中原殊异,多艳阳晴天,自然温养出当地人健康微黑的肤色。邹远也不例外,他有微黄的脸颊和浅栗色的眼睛,吹过上关的风,映过洱海的月。于锋早就注意到他鼻翼两侧微微有几点雀斑,笑起来时像蝴蝶翅膀一样轻轻翕动。他该多笑笑的,于锋情不自禁这样想道。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多么好看。

而他也深深地知道,倘若葬花无意,叫他离了大理,那么不论他于锋今后还要行过多少长路,看过多少风景,也再没有此间深山幽谷,鸟语花香,没有两人同行互相照拂的亲厚,没有这夜这火堆前坐着的邹远。

也永远比不上这夜火堆前的邹远。

 

第二日清晨他们便出发深入百花谷核心禁地。数日来他们处处留心考察,最终锁定这块地方。这里原是坐落在谷中山麓,呈天然陷落的一块洼地。他们早于前一晚便搜罗青藤,多股扎成一根粗绳,此刻便系在崖边足有合抱之粗的古树上。于锋知道,接下来险关重重,只待自己去闯,于是只朝满眼担忧的邹远鼓励地笑笑,让他在这崖上等自己,便翻身下了悬崖。

他负剑而下,一手握藤,一手握住一把短匕在崖壁上穿凿借力,一直到接近谷底,方才一跃落地。在崖上往下看时,因云雾弥漫,林荫茂密,底部种种看得十分模糊,可如今到了谷底,他细细看去,却见满地砾石,多覆青苔,质地或含某些矿物,泛出红色,却远较几日来经过的山坡荒芜。他警惕这崖下可能潜藏的杀机陷阱,步步小心,用剑尖拨开荒草间或掷出石子试探。一路平安无事,于锋却不敢大意,直到行过荒野,穿过迷雾,他看见面前一扇石壁,光滑坚硬,显然有人工痕迹,知道必有古怪,俯身细听,又检查几遍,但觉脚下地面异于寻常矿石,试探着踩了个遍,探出虚实,再不迟疑,果断用力下踩,但闻耳畔声如滚雷,于锋连忙跳起,果见那石壁霍然洞开,然而还不待他松一口气,但闻轰鸣声中夹杂飕飕箭响,于锋目中一凛,一个鹞子翻身闪开袭来的箭矢,足尖连点,后退十数步,方才落地,却觉脚下陡然一酸。飞快环顾四周,发现原来方才阒寂无害的荒地竟有如活了一般,散落横斜的藤蔓突然如邪祟附体,竟成了条条灵活游走的毒蛇,争先恐后地蜂拥而来,要缠他手足,封住他躲避暗器和进入洞口的去路!

若换了寻常剑士,势必难以把握节奏,要被这诡秘的秘术困住。然而于锋却有些痴性:局势越是凶险,他心思越是冷静,情绪越是振奋,出剑的手越是稳定如磐石。前方有飞箭,脚下有网阵,他知道机弩连发,中间必有空隙,便抓住时机在箭到之前扫荡足下藤蔓,又借机格挡飞箭,且战且进,瞅准空档,翻身一滚,闪过洞口缓缓推进的机弩,没入其中。

一入洞中,身后纷乱也显得远了。于锋俯身在地,地上阴湿,气味难闻,他连忙撕下衣袖掩住口鼻,只庆幸不曾让小远跟来。如此一路匍匐,感觉头顶一轻,心知躲过了机弩,才长身而起,观察周围,却见这里虽不见天日,却并非漆黑,盖因两侧石壁上插了灯烛,不知是什么灯油,竟能长明不熄。他顺着甬道向前走去,一路经过三重密室,机关分别有机弩,蛊虫,底部掏空的暗格,他一一破坏,期间偶有凶险:最后一处地板在他击退一波来袭的暗器后毫无预兆地打开,多亏他反应机敏,所用又是重剑,牢牢插入墙壁支撑身体,拼了一口气抵达对岸,剑却已深深嵌入石壁,取不出来了。

重重险关一路闯下来,饶是他锋芒正劲,也不得不停下调息。接下来他手中已无长剑,更是损失巨大,只得倍加当心。然而接下去不知是否老天垂爱,竟再无机关,出奇顺利,折过一处拐角,眼前灯火辉煌,就见一把重剑卧于石质剑鞘中,横斜在架子上,形式厚重,长约三尺五寸,剑鞘上雕琢了大理宗室奉为神明的金翅鸟,却不正是葬花!

于锋惊喜交织,却慎之又慎,先是在地板上对着葬花拜了三拜,起身后犹在心中默诵。他素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可此刻却请求上苍全他心愿。不论是为他一直渴望的地位、足以互相成就的神兵……还是为了能留在某个人身侧。

他登上台阶,伸手拔剑。一下,两下,三下。剑在鞘中,纹丝未动。

于锋怔愣当场,刹那之间,竟觉似有一壶冰水从头顶哗啦一声倾注而下。手中动作力度却在无知觉中放大,但听咔拉一声响,他急忙低头,却见剑锷凸出处竟断在手中。

“轰————”

如山洪溃堤,宽敞的石室内忽生新变,从地板到三面墙皆剧烈摇晃不止,仿佛有什么要从中突出!大喜大悲大惊之间,于锋来不及细想,只凭本能飞身闪过数枚飞来的五角毒镖,然而他现在手中无剑,自然吃亏。葬花本是神兵利刃,架上这把剑锷折断却成了触发机关的引子,摆明有异,多半是假。这一念转过来,他再不迟疑,果断把那剑提起,虽无锋芒,到底是个遮盖,挥舞在手一时如长鲸吞吐,把下一轮势如急雨的暗器尽数兜转掷回。然而此时地板上咯吱作响,转眼间如蛛网款展,先是结出密密纹路,而后便缓慢崩裂,开始破碎下陷,速度越来越快,纵然他此刻所在的台阶稍高,料想也不过延迟些许。于锋见状,心中一紧,目光在整间大厅来回逡巡,瞳子却倏然紧缩,一时竟怀疑起素来引以为豪的目力:

“小远!”

地宫那头,甬道门前,那个快步冲进来的身影,可不正是本该在崖谷上等他出去的邹远!此刻地宫垮塌,崩裂声如万马齐喑,邹远听不见他的吼声,但目光飞快扫视,一眼看见正随高台摇摇欲坠的于锋,一张脸上原本充满惊惧,此时却眉目舒展,面露喜色,倒看得于锋心中酸甜苦辣,一时间如打翻五味瓶般。可事态危急,再容不得他犹豫,眼前石板接连下落,他拧身躲过一块落石,足尖点地,飞身借力与落石逐走,可那边邹远也没有在原处停留,竟施展轻功同样循着落石朝他奔来,头顶落石,周围冷箭,他拧身闪避,时不时拍出一掌,端的漂亮,大异此前身手,但也是几次有惊无险,看得于锋又气又急,只盼快点赶到邹远身侧。他却分毫未察自己竟失了素日的冷静:这便是自古英雄多遇的一重业障了,纵然于锋为人雄心勃勃,磨剑枕戈,却也是二十岁上的青年人,终究难过此关。

脚下地板崩裂越发急了,二人都多次踩空,惊心动魄,然而不消片时,终是奔到彼此身边,于锋眼疾手快,手臂一长抓住邹远,把他拉近自己,只这一下,心头便悄悄释然喜悦起来,即使适逢碎石下落如急雨,地板塌陷,带着他们二人直坠下去。

这一下自上方跌落,形势凶险,于锋拉着邹远在石雨中左冲右突,二人一掌一剑配合,在不可抗的天击下杀出路来。虽不免受到剐蹭,幸好都未受重伤。落地后也顾不得换气,牵手并肩朝远离落石的方向奔去。直到进入阒无一人的地下甬道,山崩地坼之声方才消歇。

死里逃生,二人俱是脱力,休息片时,这才点起火折观察身在何处。据邹远推测,当是百花谷地下天然形成的溶洞暗河:“幼时我曾随表哥去过周边的小山洞探险,可这一处却是从未见过。临行前长老只说让我为你引路到谷内腹地,却从未提过这处所在。”

于锋闻言,忽的想起一事,责怪道:“长老只让你陪我到外面,我也要你等我,那你为什么又要来呢?这里多危险!”

数日以来朝夕相处,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他说重话。但邹远并不讶异不安,只是望着他,眉间郁郁:“抱歉,锋哥,是我的错。只是我实在担心,便跟上来了。”

于锋一时语塞,轻轻叹气,又觉好笑:事到如今,责怪他人实在有失大丈夫气度。而他也心知,尽管这样想未免自私……对小远此刻在他身边,两人也都平安无事,他未尝不是含着几分欣悦的。

“小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这一次,邹远神色反而很快明朗起来,“锋哥,事已至此,我们便快些寻找出路吧。虽然这里我没来过,可是有过走溶洞的经验,一定能帮上你。”

于锋觉得邹远变化很大,竟与几日前还显得惴惴的他判若两人。不过他并未深思,只是含笑应下。二人便再不迟疑,开始寻找出路。方才地宫塌陷,已堵死了来路,所幸脚下有水,火折可探风势,这溶洞既是因机关触发,必不可能只是死路,多半另有玄机。二人商议,索性沿着水道走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起步之前,于锋特意给邹远看了方才那把重剑。毕竟葬花是大理圣物,邹远身为当地乡民,多少有些认识。孰料邹远见到,立刻变了脸色,再三向他确认这可是地宫所藏的那把重剑?见他面色惨白,于锋心中一沉,只是他此前已经受过一次情绪起伏,虽心中苦涩,面上却不显露,只是自嘲道:“看来是在下道行太浅,配不上百花的神兵了。”

“不、不是的!”邹远急道,“锋哥,你莫这样想!我表哥从前来时,这剑明明……”

“你表哥他也来过?”

“是、是的。”邹远一怔,心下大悔失言,讷讷解释,“孙……将军离开后,表哥曾试过拔剑。只说拔不出来,却从未对我提起还有下面这条暗河。想来长老们为本次试剑大会,要么调整了机关,要么便是换了剑。锋哥,我们先往前走,或许真的葬花还在某处藏着。”

看来百花王府为他们这些从中原奔赴大理的试剑者,倒是格外用心准备“厚礼”。于锋淡淡想道。然而他不愿拘泥于这些想法,摇头甩开杂念,同邹远一起出发。手中重剑虽不知真假,却也只能暂且带着了。

他们走走停停,一路标记观察,多亏邹远有带干粮,又按习武之人对呼吸脉搏的测算衡量时间,满打满算,一路无事走了一日有余,竟走到甬道终点,然而反复检查,暗河水流涓涓不止,沿石壁缝隙下渗,这石壁便不像是天然生成。他们摸索一番,终于发现一处似有人工痕迹的凹陷。于锋趴在石壁上侧耳细听,示意邹远站远些,伸手进去缓缓转动,果见砂土滚落,石门作响,缓缓开启。

二人相视,眉间俱是一喜。于锋率先进去,但觉眼前一亮:原来又是一处地宫厅堂,且比上一处富丽许多,然而这大堂照明,依靠的仍是四壁上不知依靠何物燃烧的明灯。邹远悄声解释,说,那本是大理皇室特供、采自南海的鲛人脂。

令他们失望的是,这石室虽然隐蔽,却并无藏剑。可既然已走到这里,二人哪肯干休,把这房间角角落落检查一遍,一人去东,一人往西。于锋摩挲石壁,但觉手感奇异,他本是用重剑的高手,立刻判断出这是重剑斫痕,心中一震,细细观之,估量测算,感觉是有人练剑留下的痕迹,他举起重剑勾画模仿,推算出此人大约习惯右手,身高略高于自己,剑风大开大合,雄浑豪放……

“锋哥,快来看。”于锋正出神,却被邹远急切的声音惊醒。他迅速走去,就见邹远指点给他看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有凹槽,穿凿极深,更类锁眼……许是鬼使神差,于锋取过那把仍在身边的剑,拿着它缓缓比对,慢慢送了进去,竟如钥匙一般严丝合缝。

他用力一拧。邹远拈了石子在手,屏息以待。除却咔哒一声轻响之外,便只有一片寂静。半晌,邹远低声道:“会不会……”

“小心!”邹远话未说完,却被于锋在肩上狠狠击了一掌,摔倒在地。大惊之下,定神去瞧,却见于锋同样倒在地上,面色惨白,额覆冷汗,怎么会——

“锋哥!”

“无事。”于锋咬牙吸气,一手紧捂侧肋,却掩不住指间血迹,可他犹然冷醒,朝邹远喝道,“不要管我!”

耳边利刃破空声飕飕作响,邹远听音辨位,闪肩一避,但觉臂上一凉,外衫竟生生被割出一道口子,他手中本有圆石,此时触手即发:“砰!”“砰!”“砰!”

圆石把那细小的物件击落,噼里啪啦满地乱滚,如风吹急雨,敲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气势。于锋方才遇袭,暗器入体极深,他连点伤口周围大穴,封住血涌,力气却脱了大半。视线勉力追逐,只在邹远身上。暗器来处再有变换,也不过是两个方向,攻势不甚急,高低左右却极诡谲难测。此时邹远不闪,只是要挡住身后的于锋,而如此强逼之下,他的镖石也不得不更快、更急、更有力度,才能为他们二人争取喘息之机。但见他手掌翻动,掌影与飞石齐出,手法妙到毫巅,必然也是穷尽全力。于锋心知不能成为他的拖累,把外套脱下,手中运力,齐齐甩出,并在那之前喊出邹远名字:“小远,闪开!”

邹远极信赖他的指示,闻言毫不犹豫,应声闪避,恰好被于锋拉住,一起滚入石壁沟壑。与此同时数枚细小的暗器擦着他们后背过去,竟至深嵌入墙体。但暗器既要凭依,便终不是无尽无竭。不消片时,终于寂静下来。邹远被于锋紧紧抱住,挣扎着去摸索于锋的伤口,只觉指间滚烫,心脏狂跳,不由发急道:“锋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于锋慢慢松开手臂,身体也脱力滑倒。邹远为他检查伤口,方才变换暗器如万千花影的手指此时却有些发颤,可是于锋呼吸急促,伤势非轻,容不得他犹豫犯错。邹远深吸一口气,紧咬舌尖警告自己冷静,才慢慢进行接下来的动作。虽能识别百花谷漫山遍野的花草,疗伤绝非他的专攻。但他自幼练习暗器镖石,多少知道处理这类伤情的方法。于锋性情坚强,只在他剜出那枚叶型镖时发出一声闷哼。邹远眼疾手快,为他上药包扎。一切料理方毕,才一把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攥住,对于锋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锋哥,我给你上了我族莫大夫临行前给的神药,但你这伤不能久拖,我们还是快些出去罢。”言语之中,竟是把那柄被奉为百花圣物的神剑抛到天边,再不提及。于锋双眼半睁,却依然专注看他,忽然问道:“小远,听你的意思,是要劝我放弃吗?”

“……”邹远口唇开合,却一语难吐,半晌,终于狠下心来:“锋哥,为了一把剑丧命,不值得。”

“为了一把剑是不值得的,”于锋淡淡道,“但我不单单是为了葬花。”

“那为什么呢?”邹远双目之中千愁万绪。于锋只看得一眼便心中黯然,不忍再看。索性闭目,缓缓调息,待气息轮转一周,恢复些气力,方重新开口,却转了话题:“小远,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在蓝溪阁的朋友?”

邹远一怔:“嗯,你说和他们在一起很开心。”

于锋笑了。

“是的……是的。因为我们曾一起看海、纵马、饮酒,上过战场背靠背为彼此挡下海盗的刀剑。我有一个朋友是江湖最厉害的剑客,被称为剑圣。不论在怎样的战场,面对怎样的敌人,他都能瞅准空档一击必杀。任何人都夺不走他出手时的风华。在他剑的光芒之下任何人都会黯然失色。他人也很好,是个热心肠,只是有些话痨……

“可是得知我要离开的那天他非常生气,和我交手。我仍然不能战胜他,我的剑被他斫开一道口子……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阻挡我。 我走的那天他问我,蓝溪阁对我而言究竟是什么。是什么?是、是非常重要,对我有抚育之情知遇之恩友人之谊的地方。我没有回答他,我还是要走。因为他不会明白,在那里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而我不能让这块缺憾主宰我的余生!所以从出走云滇开始,蓝溪阁对我就成了过去,因为我不愿居于人下,不愿别人提到我时想起的只是蓝溪阁的三当家。”

于锋眼中一凛:“我想要看看凭借我手中的重剑,能够走到怎样的地步!”

“而我需要葬花,正是因为它是江湖传说中最利的重剑。我也需要大理百花王府,因为你们会对葬花的主人奉若上宾,会给他大展拳脚的天地。我也相信大理百花需要我,我希望这样说不会让你生气,小远……因为它正在像葬花一样被封存被遗忘,然而也像葬花一样尚未锈蚀,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大理宗室最利的剑,没有忘记昔日繁花血景的荣光。而他需要一个人来带他涅槃苏生 。而我的野心正是希望那个人会是我。小远,我是这样一个人, 商人、裱糊匠、剑客、野心家——什么都好,却不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大侠。”

一口气说完这样长的一席话,似是情绪浓烈,牵动伤口,他不自禁皱眉,伸手探向伤口,邹远下意识去拦,却被于锋一把抓住手。于锋凝望着他,目光炯炯,带着天与海的影子,是邹远不曾见过的中原河山,“这样的我,是你一直在等待的人吗?是值得你将百花命运尽数托付的人吗?”

邹远抬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以从未有过的坦然应道:“是。我始终相信你会为我们带来新的未来。”

还不待于锋反应,他又轻轻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可是,锋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就有预感,但正式确认却是刚刚看见你的百花掌。”于锋自嘲地笑笑,“大理百花王府主人百花缭乱的打法,见过一次的,都不会忘记。”

“哪里,和舅舅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邹远叹息,再不掩饰自己大理王府世子的身份,“我天资很差。长老们总是说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舅舅已经能连续出掌十二下,和孙将军一起让百花的名字响彻天下。”他眼中怅然,张佳乐,孙哲平,是大理百花的荣光,或将也是大理百花永难愈合的伤口。

“不要和他比。你就是最好的。”于锋笃定道,从初遇到现在,他从不吝于对邹远的赞扬,“你的打法没有他那样的盛大华丽,但内敛有内敛的好处。也许你可以给自己的变招起一个新的名字,让它带着百花再一次扬名天下。”

“锋哥你永远比我自己还相信我自己呢。”邹远笑笑,还是带着些腼腆的模样,却再无局促,甚至有些释然和快活,“可是我一个人不行的。长老们当初硬推我继承百花神掌时,可是几乎把我吓坏了。”

“但锋哥,”他抬头,目光明亮锐利,与方才判若两人,“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愿意呀,”于锋轻笑,“如果你相信我。”

“我说过了,我信你,永远都相信你。”邹远轻轻道,倾身上前吻他。他们唇齿相贴,感受彼此身上的温暖。于锋将一只手放在邹远背上,另一只手同他十指相扣。待他们分开后,于锋长出一口气,道:“小远,关于葬花的下落,我有一个猜测。”

“锋哥你说。”

于锋将目光投向方才的锁孔,又转眸看他,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见邹远不解,他又解释道,原来方才遇袭之前,他已隐约听到那把剑在锁洞中发出嗡鸣,如龙泉夜泣,正是神兵利刃要出匣面世的迹象。料想那剑未必不是葬花,只是要拔须得通过这后面的考验,将剑归入锁洞罢了。而这石室穹顶有纹路花样,四壁有未开机关和练剑痕迹,如若要洞穿这房间出去,拔出葬花或许正是关键所在。他说到此处,又续道:“现在葬花进了锁孔,一切就位,我要再试一次我与它的机缘。如果,小远,我是说如果……”

邹远难得将他打断:“那是葬花配不上你。是百花留不住你。锋哥,我知道你要问什——”

“不,小远你听我说。”于锋正色道,“我于锋平生,既恨勉强自己,更恨勉强别人。我知道大理山茶只有在故土才能生长,离开家乡的花儿只会在风中凋零。但我想告诉你……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都不会忘记大理山茶。”

“我明白了,锋哥。”邹远笑起来,极欢悦的,鼻翼上似有蝴蝶飞舞,“我也是,我也是……”

“锋哥你走到哪里,我的心也会跟着去的。”他轻轻道,“就像龙舌只开放一季一样。”

“好!”于锋大笑道,“那就让我们去试试罢……看看大理百花留得住,还是留不住我于锋!”

 

四月将尽,最后一季的三角梅开得如火如荼。邹远忙了半个月,夜夜点灯熬蜡,终于把长老交给他的账清理完毕,这才得以向总管告一天的假。张伟正在扫地,闻言无奈摇头,只说他既已继位,各种事情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再像做小世子时那样拘泥。随口问他要去做什么,邹远只说了地名,阅历已深的总管便满面了然,不再多问,继续将被风雨吹落的一地狼藉收拢成一小堆。原来大理气候得天独厚,百花也恰如其名,栽种数不清的名花异草,一年三百日依时序盛放,从无空缺之时。府内竟是人人有花帚,处处见花堆。邹远道谢,便脚步轻捷循着小路往子弟堂去。

他方到子弟习武的院落门口,就听里面吵嚷欢笑,响成一片,竟是许久不闻的热闹,许久不见的生气勃勃。邹远推门进去,就见于锋被一群不及肩膀高的少年围着,正耐心地为他们分析不同武器的使用习惯和沙场风格。

原来今日新上任的于将军头次带百花的少年们来选趁手兵器,他随和健谈见多识广,尤其刀剑使得手熟,此前有不服气的年轻府兵嘀咕,他不置可否,只邀请对方下场操练,很快把这些愣头青收拾得服服帖帖。当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把一群没出过百花地界儿的小孩迷得五迷三道。什么“于哥”、“锋哥”、“于大哥”、“将军”、“大将军”之类,七嘴八舌的乱叫。邹小王爷走来时脚步轻,无人发现他,他便笑眯眯地坐在一边等,倒是于锋百忙中看到他,便越过人群朝他走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小尾巴,见了他,有的叫“王爷”,有的叫“小远”。他一一应了,才听于锋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向张总管请假了。”邹远问,“锋哥,大家练习得顺利吗?我看他们都很喜欢你呢。”

“你们百花的打法,果然就像名字。”

见邹远眨眼不解,于锋笑道:“千姿百态。”

邹远闻言托着脸发愁,看到曾信然拿着峨眉刺当长枪一样勇猛挥舞更是想到也不知道是否已和王杰希交上手的唐昊,幸好于锋及时把小曾制止,帮他纠正握短兵器的手势,又回来安慰邹远:“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总会进步的。小远,你要来陪我一起帮大家喂招吗?”

邹远点点头,神色明朗起来,心情亦然:即使葬花重见天日或许只是百花归入新航向的第一步,即使宗室内外虎视眈眈者甚众……他却愿意同面前的这个人一起直面未来的风折雨摧。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挂心的事要说:

“锋哥,等过几日你那边歇了,可否和我同去个地方?”

 

几日后的清晨,邹远和于锋天方蒙蒙亮便上马启程,邹远带路,去寻他们约定好的地方。二人各骑一匹快马,从百花王府出发,沿洱海一路北去,路上偶尔驻马休息。于锋放眼望去,但见洱海水波浩瀚,山脚下栖息着白墙黑瓦的村寨,榕树处处生长,有的傍山入云,遍布鸟巢。时有白鹭迎风举翼,高蹈翻飞。邹远边给马儿喂水,边给于锋讲说路上风景,神色专注眷恋,看得出这条路他不知来回凡几,早已熟极于心。这番境况,又像当初他扮成采药少年,向于锋解说深山种种物植的时候了。

便这样一路行了两个时辰,邹远忽然一勒马缰,分外开心:“到啦。”

于锋定睛一看,就见他们已来到苍山山麓,林荫之下隐约可见羊肠小径,细察其痕迹,似是经年累月踩出来的。他便随小远翻身下马,随之走去。一路曲径通幽,十几步后又有石阶,向下走去,依稀感到凉意沁人心脾,间有蝴蝶扑朔,俱是于锋不曾见过的花色。

直到拨开树冠,豁然开朗,始见真容。

但见斜崖旁一大树侧斜倚立,足有合抱之粗,下有泉水,从盘根错节的根窍下流出,汩汩有声,清冽可鉴,汇成一块方丈有余、蕴碧含翠的泉池。这本已是极清幽的所在,然而更妙的却是泉上大树枝干横斜,竟好似遍布各色繁花,还有缕缕花串自上方垂下,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可是若是真花,如何又有那样展翅欲飞的情态?

饶是于锋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一时竟也觉目眩,定了定神,他再细看,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树上缀满的不仅是花,更栖息了数以千万计的蝴蝶!花型本就如欲飞蝴蝶,又落满真蝶,两相交叠,更令人分不清何者为花,何者为蝶。而还有蝴蝶,连须勾足,结成串束,自古树枝干倒悬而下,几至摩挲泉面方止。又有许多蝴蝶飞舞,大如手掌,小如铜板,翩翩然,栩栩然,将水面映得五色缤纷,真耶?梦耶?

“锋哥,锋哥?”听到邹远唤他,于锋这才回过神来,见邹远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怎样?”

“很好……不,太美了。”于锋慢慢道,就见邹远很是开心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也会喜欢。”

这时泉池那边,忽然传来吆喝之声。他们二人转头看去,原来是一群着大理服饰的青年男女,西南民风不似中原看重礼教大防,此刻双双结对嬉笑追逐,一望可知是恋人或夫妻。人喧语笑,有清亮的歌声传来,清晰可闻。其中似乎有人认识邹远,这才朝这边招手示意。邹远轻轻点头,回过头来,却正对上于锋望过来的眼睛,怔了一下,脸却慢慢红了:“锋哥,我——”

于锋看着好笑,伸手刮他鼻子,放下后却不着痕迹握住他手,便转头回望,牵起他的手朝对面挥舞。

他们在泉畔坐了许久,这一次换邹远给于锋讲。他扶着树干娓娓道来,谈起他的童年,谈起长老的严厉,不久前出外闯荡的表兄,谈起孙哲平和张佳乐。谈到此前的百花主人,他未免有些怅然:其实舅舅……唉,他不喜欢我这样叫他,说把他叫老啦,就让我喊他乐哥。还被长老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呢。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表哥临走说要找他,可我真怕表哥那性子和舅舅打起来,他俩就像炮仗和火石,碰上就要炸!

依你所说,他们感情匪浅。或许那之后他们就能解了心结,也未可知呢。

希望如此吧。邹远叹气,感谢于锋的安慰,却不置可否。于锋不曾和他一样在那些人身边度过童年,因而不会明白,其实那些离开百花的人就像于锋自己一样,双目看着远方,认定了矢的便一去不回。纵然背井离乡,纵然千夫所指。

蓝溪阁留不住于锋,而百花也留不住他们。

日影西斜,白日里来去不息的男男女女才有了要离去的迹象,于锋和邹远临走之前,但见对面人影在树荫下隐约若现,沙沙有声,于锋不由问:“他们在做什么?”

“嗯,应该是往树上绑愿望罢。”邹远笑道,“每年四月十五是蝴蝶会,花开蝶舞,是我们大理的胜景,也是最好的时候。现在虽然到了五月,也还没到蝴蝶散去的日子,大家仍然相信许愿的灵验,这才纷纷过来——锋哥你见识比我广阔,难道不曾在中原见过?”

于锋剑眉一轩,玩笑道:“有是有,可我见过的多是求月老牵线结缘的,小远,你们也是如此么?”

邹远脸上一红,却不说话了,眼观鼻鼻观心,只加快步子往前走。他绕去对岸走入林中,见枝丫之间系着各色布料的彩带,多是从家常衣服上随便扯下来的。这也难怪,当地人许愿,乃至巫医作法,最爱拿人旧衣,只为大家相信与人肌肤相贴,必然带了人的阳气,映照主人魂魄。捻着袖子,邹远出了会神,心里笑自己幼稚,最后还是放下来,正待要走,肩上却被人一拍:“小远。”

“啊?啊……锋哥。抱歉,我有点走神啦。”转身撞见于锋一双带些好笑神色的眼睛,邹远心下有些不好意思,正想提议启程回去,却听于锋问:“小远,你可有什么心愿么?”

邹远一怔,却听于锋道:“来都来了,若不留下愿望再走,岂不老要在心里想着,不得轻松么?”

“还是算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又如何?”于锋笑道,“倒是小孩子无忧无虑,大人比孩子烦恼多些,愿望也多些,说给神灵听听,应许还愿,岂不正好!”

邹远被他说服,或者不如说被自己说服,终于一对眼睛亮晶晶的,欣然点头。此处没有纸笔,却也不妨,两人各自撕了一条衣角,由于锋带着,攀上这林中看来最古老也最高大的古树去系上。布料易腐,可此间人们相信纵然归于大化归于天地,一缕心声也总能被树灵听到,信仰这样单纯直白,想来也是幸事。于锋在高处树冠枝杈间找了个地方系上,便要下去,然而低头时目光一晃,却看见些熟悉的字。须知这片树林所系的布带彩条,多是空白,便有文字,也是本地民族用的,他是一字不识。是以于锋忽见汉字,便觉显眼,分外亲切,而这字又是镌在一条链子上,更是稀奇极了,以致他不由下意识看去,却见一句简单的话,末端题以“永不相忘”四个字,字体刚劲,教人想见主人风骨。他出了会神,然而怕让邹远久等,很快便翻身下去了。

小远在树下等他,已牵来二人的马匹,于锋在树上看去,正瞧见他双手合十,极为虔诚地许愿,听到头顶树叶沙沙作响方才抬起头来,栗色的眸子笑得弯弯,唤他名字。于锋笑着应了,从树上敏捷地一跃而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马上。

他一抖马缰,但闻马啸雄壮,身后邹远也已策马靠近,与他并行。他们二人相视一笑,便披着薄暮落照,朝回家的方向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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