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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多年以后的历史学家们描述这场战争时,他们大概会构建一个恢宏的开篇:女皇的旗帜在冬宫最高处的狂风中招展;振奋人心的征召演讲传向广袤冻土的每个角落;年轻的士兵聚首在执行官麾下,制服组成钢铁般坚冷的灰色,邪眼闪动着烈火与鲜血的炽红。但在阿蕾奇诺印象中,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冬日午后。金色的阳光穿窗照入,让整个活动室泛着暖洋洋的明媚气息。地毯上有孩子们在欢笑,花架上有绣球花在盛放。
“这个品种叫做无尽夏。”某个孩子指着绣球花大声说,“我们的国家在最北的北方,但你们看,夏天的花也能在这里生根发芽。”
浅蓝和粉红的花团簇拥孩子们柔软的手指。阿蕾奇诺想,此时此刻,他们的笑容比教堂壁画上的一切天使更圣洁。
“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个最好的园丁,就像故事里说的一样。”那孩子宣布,“我要种出能把冬天变成夏天,把冰湖变成田野的花。”
“那我要做故事里那种神奇的工匠。我要买下你的花,做成狂欢节花车。”另一个孩子说,“我们乘着花车绕至冬走上一圈,所有冰原就变成暖和的绿野。”
第三个孩子说:“我要做英雄,和故事一样,杀死恶龙,保护大家的英雄。我凯旋的时候,要和你们一起坐在花车上,走遍全城的每一条街道。”
阿蕾奇诺忍俊不禁。她想去拿些糖给他们。她起身,打开门——潘塔罗涅站在门外。银行家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他递给她一份文件。
“银行方面不得不驳回壁炉之家的申请。”他说,“我个人非常遗憾。”
那几张纸是关于增购图书和扩建活动园区的,但这显然不值得一位执行官专程跑一趟。阿蕾奇诺感觉到某种令人不安的前兆,她反手关上房门。
“没办法,经济吃紧啊。”潘塔罗涅解释,“市政上的支出……”
“每句话都加上铺垫,这习惯实在浪费时间,您不觉得吗?”她皱眉,“说些我不知道的吧。”
潘塔罗涅无奈地微笑,那笑容比往日更真诚,也更沉重。他看了房门一眼——这道门隔绝了阳光、鲜花和嬉闹的孩子。执行官们在晦暗的阴影里对视而立。
“要打仗了。”他说。
当天晚饭后,壁炉之家拉响集合铃。孩子们等来的不是糖果,而是一枚他们从未见过的小东西,精巧、闪亮、美丽得像颗星星。
“邪眼。天才的发明,勇士的起点。”阿蕾奇诺介绍,好像在念浮夸的广告词,“它会带给你们不一样的未来。”
她认出活动室里的几个孩子,朝他们眨眨眼:“执行官们恰好发现了一条恶龙,巧不巧?真像故事书上说的一样。几年后它就会出现在蒙德,由女士带队消灭。如果那时你们长大了,可以一起去。”
若干年后她才再次见到这些孩子。那时他们已定格成三张永远年轻的黑白相片,在纪念牺牲者的队列中,在大朵无尽夏绣球花的簇拥里,并肩而立,安静地微笑。
那批邪眼是在晚饭前的紧急会议上交到她手中的。多托雷押上学者的骄傲向她保证:每一枚都是他最得意的作品,能最大限度地压榨那些年轻的身体。“都说战场是熔炉,那么我把人力所能得到的最好的火种交给您了。”他说。
而阿蕾奇诺回答:“既然如此,我会配齐最优秀的柴禾。”
但凡这屋子里有一个没那么疯的人,都会质疑或者阻止她——但没有。执行官们安静地保持认同。他们都知道,阿蕾奇诺爱孩子们如同爱一支蜡烛,珍重是为了某一日的燃烧。他们也都理解,孤儿院是她的孩子,战争也是,她得用前一个的血喂养后一个。
当然,他们中也有保守的人。潘塔罗涅终于放弃了惯常的委婉:“这不是冒险,这是战争。”他说,“我们要动用的是这片土地上最精锐的年轻血液,一切研究成果、财富积累、物力资源和各种意义上的底牌。成功的经验如海市蜃楼,失败的范例却触目惊心。既然要冒着全国成为荒野上那些丘丘人木屋新住户的风险,至少得说清楚这场战争是为了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达达利亚问。用不着灯火就能看出他的兴奋。他迫不及待的神情里有种残忍的真诚,像野兽在质疑:哦,真的有谁能看见猎物还能忍住撕咬的冲动吗?像鲨鱼在发问:哦,真的有谁能闻见血腥气而不往上扑吗?
斯卡拉姆齐——那时他还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赞同地冷笑:“据我所知,送死这件事,完全值得大多数人犹豫一下。”
“我们讨论的不是‘大多数人’,而是军人。女皇会向她的军人解释吗?不,从来不会。她下令,我们执行,就这样。”卡皮塔诺说,“女皇说:‘到财富的最高处去’,潘塔罗涅,您不需要解释就执行了。女皇又说:‘到深渊的最暗处去’,斯卡拉姆齐,您也执行了。她现在说:‘到七国去’,她未来还会说:‘到天空岛去’。如果我们从不需要解释,那我们的士兵也不需要。”
“您说得对。”银行家颔首,“如果这熔炉中必定烧得热闹,那我不要解释也愿意亲手鼓风。”
罗莎琳出发前不久,阿蕾奇诺和她一同去了某一处专卖舶来品的商店。慈善家取下几枚塞西莉亚花护身符,放在掌心打量。
“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蒙德遍地都是。”罗莎琳瞥了一眼,兴致缺缺,“你会喜欢这个?”
“你的队伍里有几个第一次出任务的孩子。”阿蕾奇诺说,“既然是在蒙德,用当地的信仰大概更好些。就算换不到庇佑,多少算个精神安慰。”
罗莎琳皱眉:“我们可不是去拯救蒙德的。”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难道你看不出风神的抗拒只是装装样子,难道你真的觉得我们是在孤军奋战对抗天理?”
是啊,这场战争当然没那么好,可也不至于那么坏。但罗莎琳的眉蹙得更紧了,口吻冷淡:“那就更不该戴这个。连自己的立场都不敢明示的神明,又能庇佑谁?”
“这可未必,亲爱的。明目张胆地对抗天理,和偶尔拉一把几个莽撞的孩子,这是两码事。”
罗莎琳的笑容近乎苦涩。某些类似于怀恋的情感在眉目间一闪而过。她抬起手,似乎想碰碰那干枯的花瓣,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请您听听我的经验之谈。这东西曾经在蒙德很流行,那年代的骑士人手一个,个个都是年轻姑娘们的心意,个个都做得精美。结果如何?”
她不放弃:“您反应过度了。心诚则灵这种事,总是宁可信其有……”
“我诚心过,也没怎样。”罗莎琳断然道,“放回去吧,阿蕾奇诺。您不必刺激我。我本就会尽全力让那几个孩子完好地回来——前提是我能回来。”
伤亡名单每一天都在增加。后来执行官们觉得印刷厂实在不该抢占军工厂的资源和劳动力,于是战场上殒落的生命变作落地无声的飞灰,讣告简短到敷衍了事。在这样的前提下,想了解个别战士的死亡变得非常困难。但阿蕾奇诺对自己那些孩子一向细致。这意思是,从生到死都很仔细。
她知道,期望成为园丁的孩子在须弥的沙漠中迷失前路而倒下,穿过防沙壁就是无数奇异瑰丽的植株,但他没能有一见的机会。想要成为工匠的孩子在稻妻的踏鞴砂丧生,御影炉心没有他熟悉的冰原,也没有他不熟悉的绿野,只有陡峭的石壁和游蛇般涌动的紫色电光。梦想成为英雄的孩子真的直面了一条龙,他在狂风里永远睡去了。他的遗像和同伴们一起坐在纪念花车上,走遍了全城的每一条街道。
“那时我还以为您会怪罗莎琳呢。”他们闲聊时,普契涅拉半开玩笑地说,“我可还记得您是怎么向我提起那几个孩子的。‘这是我们的雪茨奈维奇,这是我们的雪茨奈芙娜,一个正在可爱的年纪,另一个正在可爱得不得了的年纪’。阿蕾奇诺,您从未孕育过生命,但任谁听了这话都不会怀疑您是个好母亲。结果呢,您接过讣告像接过一张餐巾,手都不抖一下!”
“我可没那么平静。您看不出我在为他们骄傲吗?”她回答,“罗莎琳,如果你殉职了,需要我们为你伤心吗?”
“啊,不。当然不。”她的朋友回答,“您也为我骄傲吧。聚在我的灵柩前,像平时一样吵吵闹闹地说些闲话,然后再许诺把旧世界烧给我看。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