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相依为命。
1
雨宫莲最近有一点……只是一点点，迷恋上了刷论坛。
他常看的主要是些记录身边异常事件的帖子——比如每晚都有黑猫踏过谁家的窗沿留下爪印，木质的书架上总是出现奇怪的划痕，巷子第几盏路灯下经常出现撑伞的怪人，酒杯里映出的人影数量似乎越数越多……
怪盗团的大家对团长近期的爱好各抒己见：真眼神飘忽地说小心视力变差，双叶要走链接又附赠一句“看过类似的：P”，明智面色平静地说估计只是发帖人的心理作用。
而雨宫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甚至可以说是机械性地在屏幕上来回挪动着手指。
撑伞怪人……吗……
说真的，要不是帖主的主页已经有了十分漫长的使用记录，他都快以为那是自己的里世界账号了。虽然这人已经近一年没有动态，但他的所有记述都很真实。
毕竟他近期经常在雨夜里，看到卢布朗附近的路灯下站着一个撑伞人。
2
说到撑伞怪人，世人通俗的想法基本是：
一个穿着白裙（或是黑裙，抑或其他什么装束）的女人——普遍认为是女性——披头散发，撑着一把红色的大雨伞，站在路灯下等待自己的仇人。又或许，这位神秘的女士会像报复社会的恶徒一般，无差别伤害所有目睹她出现的人。
那位偶然看到几次路灯下撑伞怪人的帖主，倒也确实将对怪人身份的猜测记录在了帖子里。据他所说，他甚至亲身走到了怪人的附近，只是碍于一些微妙的猜测和恐惧心理，不敢真正地探头去看伞下的脸。同时，也有路人留下了各自的猜测。
“万一那家伙根本没有脸怎么办？！或者伞面内侧全是奇怪的脸，又该怎么办！！如果雨伞一下子伸长合拢把我吃掉了就完蛋了！！那些说着好奇的人，你们才不理解我的恐惧吧！”
“我猜，或许是什么在感情方面积怨已久的人，在附近蹲守出轨前任最近的行踪？也可能是在收集另一半出轨的证据吧？又或者是什么私家侦探？”
“笑w有没有脑子啊www私家侦探何必撑红伞ww不应该尽量避免显眼吗www”
“啊……难道是侦探在以这种方式抹消自己身为‘人’的痕迹，顺便还能阻止被调查者再来这个地方幽会？”
“这么一想似乎又背离了侦探的初衷，你这种说法反而更符合原配吓唬人的桥段w”
“总之出轨都该死啦。虽然倒不一定真是出轨，难不成帖主就是那个在被蹲守的wwwww”
……
各抒己见的发言加强了帖子的真实性，诸多看客议论纷纷，“你快点喝点酒壮个胆去试试看吧”这类发言也是层出不穷。
不过，据雨宫莲近期所见，那位神秘的撑伞者只是偶尔出现在附近的同一盏路灯下，鲜红的伞面也压得很低，浅色的装束又分不出性别。在伞下，无雨区如同空气屏障，隔绝了所有过路人。
雨宫倒是没亲自凑过去看，毕竟回来的路线实在是无需靠近那个角落，特意赶过去又觉得多此……其实，确实是在好奇心折磨之下，向怪人的方向走过几步。但那怪人兴许是察觉到了自己的靠近，以与雨宫相同的步速远离原处，走上大路后又拐进了新路口，几个呼吸后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对未知的好奇才没那么容易消失……既然自己是有缘人，不如去探索一下吧。
而且，自己又没有什么恋爱经历，又何来出轨一说？比起帖子里较为流行的“跟踪原配”和“侦探跟踪”的说法，他倒是更相信自己被什么恶灵缠上了。
雨宫莲推了推眼镜，拿出手机，查询下一次的雨天是什么时候。
春夏之交，骤雨颇多，夜雨也绵长。下一个雨天是本周日，不如白天去花店打工吧。如果能带回一株怪人碰巧喜欢的花，在危急时刻还能捡回一条命。
而工作日的事情倒是一成不变。随时会丢来的粉笔头经常擦着发尾飞过，周五的炒面面包永远在受人哄抢，和谐又规律的生活始终重复着，彩色电视在夜晚也总会放送些精彩内容，每晚泡两杯咖啡顺便去街上看看霓虹灯。这里有踏实的地面，熟悉的空气与微风，以及新旧划痕累叠的投币饮料机。似乎在这里生活更久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在周日之前，雨宫莲认为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直到周日。
夜晚暴雨倾盆，雨宫莲撑着伞承受天空的重压，特意乘坐稍晚些的电车，从涩谷回到了四轩茶屋。他记得那撑伞怪人大概会在夜晚十点出没，位置是在卢布朗门口右边远处的拐角。他决定站在双叶惯常蹲坐的位置等待。雨伞被雨水打得有些沉重，他希望那什么鬼快点把自己从伞下带走。
如果他正在拍摄恐怖片，那此刻大概就是一个情节关键点。撑着红伞的“人”悄无声息地从阴影处走到了路灯之下，伞面反射的光在深夜十分扎眼，那东西站定后就不再动作，只是脸被遮得严严实实。雨宫莲紧张地喉咙上下滚动一回，脑袋里有雨点声和心跳声响彻。他迈步走向那盏路灯，或许只要伸手就可以破除这种幻象？心理建设的速度还没有步速快，微低身的速度倒是比脑子转得快。
看清伞下“人”的脸之后，雨宫莲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明智？”
3
这场面谁都没料到，甚至雨宫都怀疑面前此人是否会对自己的靠近产生一丝一毫的意外。而伞下的“明智”一脸平静地俯视着半蹲的雨宫莲，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改变。“明智吾郎”似乎比平日里的那位要更冷淡，脸部线条也更成熟一点，头发的长度和颜色倒是没什么区别。要是论装束……浅色的长外套配上黑色的长裤与皮鞋，更像个成年人职场上常见的角色。身边的明智绝对也适合这份装扮……这下子，面前的此人完全就如同一个成熟版的明智吾郎，且拥有着广告模特的职业，直接搬进高档服装店橱窗当展示也不为过。
“你怎么会……不对，怎么是你？”雨宫伸手想要将红色的伞面抬高些，“明智”倒也不反抗，顺从地依着他的力道抬腕，露出自己平静的脸。
“你终于发现我了。”明智如是说。
“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了……你难道就是网上在谣传的鬼魂？”雨宫无奈地按了按鼻梁，此时他甚至开始担心，如果面前的人点了头，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来回应平日里装作没事人一样的“侦探王子”。
意外的是，对方平静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不过，我不是你经常见面的明智吾郎，我跟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对你而言，理解成‘鬼魂’是正确的。”
“……”
“你在怕什么？明明平时总是去撕Shadow的面具，这下看到你无法理解的Ghost，反而不知所措？”
“话不是这么说……”卷毛男语塞。
伞下的侦探眯着眼，将雨宫莲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没想到你要这么久才能发现我，高估你了。”
“明智鬼魂先生是有何贵干？”
“能不能换个地方聊天？你喜欢这种潮湿又黑暗的环境吗，是蘑菇？”明智隔着手套用指腹捻了捻潮湿的发尾，“虽然我的头发做过造型不会轻易塌掉，但毕竟没有你这种自然卷发坚挺。”
雨宫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究竟是在抱怨什么，总之转身朝他扬了扬下巴，示意明智随自己一起去卢布朗坐会儿。
他们在吧台休息，雨伞们被放在门口控水。莲终究还是活成了服务员的模样，开始烧水准备泡咖啡。他记得明智钟情的那几款味道，翻出其中一款咖啡豆准备磨，不料明智突然伸手捏了粒咖啡豆在指间研究。
“再回到那个话题吧，‘我与你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这个话题，”咖啡豆在明智的指间旋转挪动，很快被手套上残留的潮气沾染，表面都变得有些滑腻，“你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吗？如果有佐仓小姐在身边，或多或少都会听说过那些神秘的东西吧？”
“你与白天那个与大家在一起的明智，不是同一个人……按照这个说法，你是什么？”
“一个怨念缠身的鬼魂嘛，我早就说过了。”
“不要开玩笑，我会当真。”
“哈哈，鬼魂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理解成电磁波嘛，往科学的方向理解，会不会比较轻松一些？”
“……你说会就会吧。”
冷着脸的明智吾郎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眼角，“那我继续解释了。我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过来的，你是因我希望存在而存在的人。在我原本的世界，我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可惜我与你已经分道扬镳了。你熟知的丸喜给我带来的影响便是‘创造出一个崭新的雨宫莲’，你因此而成为了我‘认知中的角色’。”
莲皱了皱眉头，把热水壶放回原处，呼吸了几下又把热水壶举起来，倒了杯普通的温水。
“喝吧，咖啡就再等等。现在就请再说详细些？”
“接受得很快嘛，没想到你脑子转得还蛮快的。总之，多亏了我手里的认知诃学资料，以及你们的大意，我成功击溃了怪盗团，也得到了狮童那家伙的认可，最后也如愿以偿地将狮童从高塔之上……推了下去。”
“在那之后我作为疑似协助者，被观察了几个月，最终也因为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再往后，我在一成不变的生活中规划着自我了断的事，但就在实施前一天，我发现……我那时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
“发现的契机，为了不破坏你的精神状态，也防止你去尝试，就先不告诉你具体的情况了。冷静下来之后，我认为一定是那个心理专家干的。在你现在的世界里，他应该还在乖乖地做着研究吧？你放弃了破除梦境的机会，沉浸在美好的乐园里。”
“真可悲啊，无论是你还是那个明智，命运到底被谁抓在手里了呢？”
4
潮湿的雨天不是谁都喜欢，咖啡豆也不喜欢。明智吾郎终于放下了那粒被玩弄很久的咖啡豆，接过雨宫莲递来的新鲜咖啡，凑到嘴边嗅了嗅，抿了一口。
“谢谢。闻起来不错，我还蛮怀念这个味道的。每个咖啡师都有他独特的风格，而你这种微妙的生疏感蛮对我的胃口。之后给你认识的那个明智多泡一段时间的咖啡，应该又会有所不同吧，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尝尝看呢，哈哈。”
莲将剩下的咖啡全都倒在自己的杯子里，盘算着该如何与仿佛“了解一切”的侦探对话。
“明智，今晚可能会……啊。”
“晚上下雨真是折磨人，我差点被飞驰而过的计程车溅了一身水。如果再见到那辆车我可……有客人？咦……”
门口的风铃声适时响起，伴随着年轻的男声由远及近。直白抱怨着自己不满的明智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靠墙的两把伞和吧台前的人后，突然陷入沉默。
于是三人全都沉默了下来，就数伞鬼明智的表情最淡定。
伞鬼明智率先发言打破沉默：“好啦，接下来似乎会进入一问一答的审讯模式，我还挺期待你们究竟会问出什么问题的。”
刚进门的侦探看到坐在吧台上的“明智”，有惊讶、疑惑、苦恼等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缓慢地在脸上攀升。他也选择坐在吧台，与另一个自己隔着一个座位：“这位是你找来的演员吗，莲？这张脸看起来……不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完全就是我自己吧。”
似乎对无论哪种明智而言，吧台的座位都是他们的小小“王座”，或许也是一种独占意识在作祟。
雨宫耸了耸肩：“是鬼。”
明智：“哈？”
捡来的明智：“没错，是鬼。如何？想要驱魔的话可能要花点功夫。”
明智：“……别开玩笑了，那种玄学的东西，多多少少都有欺骗的成分在内。”
捡来的明智：“我可没有开玩笑。而且，让我看看，你这样子应该是已经看破了现实吧。怎么没有逃走呢，是劝服失败了吗？我以为你还会穷尽浑身解数说服莲呢。你是他的认知，这种事你早就知道了吧？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你又是独特的那个人……可惜，现在的你无法反向构建另一个‘雨宫莲’，毕竟他已经存在了。”
明智：“胡言乱语。如果你也体会一下，就知道你自己——没错，我说的就是‘你自己’——究竟是有多无力了。”
捡来的明智：“真是有精神的反驳，不愧是侦探王子。不过我需要告诉你，亲手复仇的感觉实在是非常棒。可惜，如今走到这一步的你，已经没有机会体验到那种快感了。”
明智：“哈哈，那真是遗憾。被别人操控已经很倒胃口了。果然连我自己都会……真恶心。”
捡来的明智饶有兴致地微笑着，这算是他冷着脸进卢布朗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雨宫同学，你要是再不说点什么，或是问点问题，或是向他解释些什么，卢布朗会变成修罗场哦。”
雨宫莲强行控制着冷汗不挂满头，一边向明智说明那个灵异帖与捡回来的鬼的关系，同时尽他所能复述了伞鬼明智存在于此的理由。“——总之，这位……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莲目前只对于称呼这件事感到无措了。
“嗯……‘吾郎’？”被捡回来的明智以开玩笑的语气提了建议，他确定在场的其他两位肯定知道自己并未认真回答，“既然我是反向认知你们的存在，就叫我‘反认知明智’吧，以比较科学的方式称呼我比较好。如果觉得太长或者不顺口的话，叫我伞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保留一丝神秘感也不错。”
“好的，伞……”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因为我无法打破这个局面，或是别的什么，甚至无法选择去死？”
雨宫的理解性回复还未说尽，便被明智当机立断地截住。他红棕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虹膜同色的另一人，而被紧盯着的侵入者也平静地回以同样的视线。
同款手套在此时都变得尤其闷热且令人生厌，内层的柔软甚至都变得粗粝，正狠狠地磨蹭着明智手背细小的绒毛。他的思路飞速地旋转着，又会偶发性主动叫停。是否自己的任何想法都会被自己猜到？既然是同样的结构，自己正在思考的一定是面前的伞鬼曾经思考过的，自己计划实施的事也一定是面前的伞鬼会料到的。
肢体冲突？言语冲突？都不行，被识破又无聊又糟糕。
“你无话可说？那我说吧，”伞鬼明智抚了抚头发，“那个灵异帖，没错，是另一个‘雨宫莲’的杰作，他目睹了我的出现，并选择将他看到的景象编辑并发布在网络上。”
“不过你们有发现吗，他的口吻并不像我们熟识的‘雨宫莲’。这是因为，雨宫同学一直在经历我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循环，并且我并不知道他对此是否有所意识。一条世界线不允许拥有两个他，所以未知的力量扭曲了我们眼中对他发言的认知，算是抹消证据、扭曲证据，弱化了既视感。他真实的发言与普通的‘雨宫莲’并无差异。”
“怎么样？不愧是曾经的‘侦探王子’吧？如果听了如此震撼的发言，能对你们的现状有更深入的理解，或是能体会到你们的渺小、我的无奈，也是很不错的嘛。这个世界都是假的，现在的‘明智吾郎’也是假的，在你们面前的我某种意义上也是假的。可悲，真像是个失败的英雄故事，如果你秉承着个人英雄主义，雨宫莲，你在此地此刻，是否感到了悲凉的宿命感？”
“如果想要终结这个世界，与我交涉也是个好办法。”
“你们要不要再好好想想呢？虽然……有的是时间。”
电波伞鬼明智如是说。
5
就像人们普遍喜欢晒太阳，明智吾郎的鬼魂总会想要去寻找自己认定的那颗「漆黑的太阳」。那颗太阳恒久地照耀着大地，不分地域，不分时间，不分世界线，就那样高高地、遥远地悬挂在无法触及的地方，柔和又无法被斩断的光线始终如同黑纱一样，笼罩着明智颓弱的灵魂。一条时间、一个世界，都是一团火焰，他随时可以选择掐灭面前黑色的火焰，让里面燃烧着的细小火种尽数消失，包括自己残余着的……不必要的希望在内。
只要下定决心，手套可以隔绝一切温度。
明智看向自己倚靠在门口的红伞。那赤色的光影柔软地贴附在墙壁上，算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慰藉。通过它，明智以伞下鬼魂的名义，被无数个雨宫莲捕捉。在这样灰白的轮回里，伸来抬起红伞的手，反而是最亮的东西。
远处雨宫莲和明智吾郎对视的眼神也变得不安起来，这正是他想看到的。而他也突然厌倦了。
正如他出现时的不讲道理，离开也令人无法应对。伞鬼明智再次捻起被搁置的咖啡豆，握在手心，坐起来走向自己的红伞。
“谢谢你的咖啡。如果之后不想再继续了，还是到那个路灯下找我吧。这是永远存在的机会，即便错过了与那个心理专家的针锋相对，我永远会为你……也是为自己，保存了一个退路，”明智提起雨伞确认潮湿程度，长柄伞尖所在的地板留下了小小的一摊水，“抱歉给卢布朗留下水痕了。马上就会蒸发干净的。”
他推门离开，无视卢布朗里两人的反应，撑着红伞消失在平息的潮气里。
莫名其妙。
6
“喂，莲，那个灵异帖你竟然还在看啊……”
“嗯……因为偶尔会看到更新。”
“什么啊，不是说已经是在自导自演了吗？好像还有人说是精神疾病之类的。”
“啊，是这个帖子。有人通过分析他的动态，似乎确认他已经没有在使用这个账号了。还在等更新吗？”
“是的。毕竟，也有比较真实的内容。”
“诶？比如？”
“……比如，‘我再也没有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