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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看得到。/
(一)
“我给你搭了一座花园,一定要来看看。”
明智在 SNS 上收到了这样的讯息,来自阁楼卷毛男。
“在哪?”他姑且礼节性地回复。
“卢布朗阁楼。”
“你在开玩笑吗,阁楼花园?”
“没有,真的是花园。我在花店打工,店长说我可以挑一些喜欢的花带回家。”
“虽然听起来合理了很多,但你房里原有的那个绿植会哭吧?”
“不会的,我跟它商量过了。它脾气很好,接受了新成员的加入,条件是想要更高级的植物营养剂。”
“你还在跟植物做交易?以后尝试经商如何?今晚有空吗,工作结束就过去。”
“等你。”
放下手机,明智捏了捏眉间,执笔的手抬了又落,缓慢地在演草纸的角落画下了一朵小花。
时间过得很快,天色随着日落突然暗了下去,似乎将有一场大雨落下。明智按时下班,打车前往卢布朗。而雨宫正在门口等他,向他投来视线之前还正仰头望着天空,似乎在估计今晚的雨势。
“感谢你的到来,侦探王子。”
“看花园大门的先生可以快点为我开门吗?”
“抱歉,这就带你进去。”
似是想要马上带明智领教自己为他准备的花园,雨宫莲甚至没有为他泡一杯礼节性的迎客咖啡,只是走在前面当着领队,带明智一起登上台阶,呼吸这里初现潮意的空气。
阁楼的地板基本被各种花盆和花瓶占据了,郁金香绣球玫瑰百合,枝叶与花朵交错,空气里可能快要凝出花粉液滴,香气也很复杂,若是对此过敏,可能不小心就会昏倒在这阁楼唯一被空出的一条路上。
明智不想当小径里的障碍物,站在倒数第二级台阶上不肯上来,只是怔怔地盯着花,又看向雨宫莲。
“你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的杰作。”
“把阁楼变成这样,老板会骂你的。”
“没关系,至少现在这里是我的房间。”
“卢布朗并不是你永远的家,而且……你马上就会走了。同理,这里也不会是我永远的花园。花和人都会死。”
“没关系,我会留在这里,会一直在你身边。”
“……?”
“明智……”雨宫莲微微俯身,凑近了地势略低的明智的脸,“你也永远留在这里怎么样?”
热辐射,潮湿的空气,香味分子,人类。
木质建筑,暴雨,紧闭的窗户。
剧烈跳动的心脏。
(二)
令人不安的梦。
明智狼狈地从毫无逻辑又简陋的梦中醒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刺鼻的花香,黏腻的潮湿感,压抑的乌云盖,令人讨厌的距离极近的人体皮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熟悉的屋内微凉空气,味道也是普普通通的木质香氛,屋里的加湿器和中央空调还在正常运作。
客厅到卧室的地板上摆满了睡前被自己撕烂的报纸和宣传单。
难得的休息日,明智有大把的时间一张张地收拾这满地狼藉。
海报上尽是“高中生侦探王子身兼多职,公众视野下优雅大方,勇敢道出观点”的评价,字再多一些就差往他脸上印了。不过这都无所谓,毕竟那些文字和自己的脸都变成了碎片,正一簇一簇地躺在地上。
“真差劲。”捡起了一片眼睛。
“麻烦。”捡起了一片手套。
“恶心。”捡起了一片“王子”。
“讨……?”正要捡起下一片“侦探”的时候,手中除了纸片的质感,还传递来薄金属的冰凉。
明智把那冰冷的纸片捡起来翻看,反面贴着一片钥匙,上面还用透明胶带固定了一小片书写纸,其上写着“Lebranc”。这看起来很像暧昧的邀请,又像是一种宣战。战场有咖啡的香味?他不确定。
侦探在脑内飞快地过了一遍今日行程,发现今日竟真的毫无安排……对啊,是休息日来着。
他决定前往赴约。
(三)
休息日的清晨,电车上人意外地不算多,明智没带手提箱,竟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飘忽——也可能是抓着吊环的缘故,手臂带动身体一起摇晃,是个稍显幼稚的娱乐方式。而窗外的空气将建筑和树木卷向后方远处。
两手空空走向卢布朗总归有些不舒服,平常他都是提着手提箱小坐片刻,此时明智只能隔着手套和外套面料,拍拍口袋里的钥匙片。卢布朗门口的牌子 OPEN 朝向外侧,这符合侦探的预料——钥匙只是幌子。等下绝对要把钥匙塞进那家伙的嘴里,最好放舌头下面。
开门是熟悉的叮铃声,习惯的老板欢迎语并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吧台内卷毛与眼镜下看不清情绪的注视。他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不知摆了多久,总之看起来是想让客人与他一起品尝。
“莫非是失败品?”明智虽稍有意外但还是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似乎早些的此时的即将到来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旁人看了说不准都会怀疑他能用眼神尝出咖啡的味道。
“不,刚泡好,等你一起喝,”雨宫莲推了推眼镜,“跟我想的时间差不多。最近稍微有些冷,还额外给你泡了壶热……啊。”
门外的雷电与暴雨声,伴随着壶中水开的尖啸,一同响起。
“还真是……差不多呢。我没有带伞哦?”
4
“一般情况下,这后面就应该是带上阁楼的暧昧桥段了吧?不过说真的,拍太多肢体接触的镜头会给我带来些许困扰。”明智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一脸无奈。
“借位?”
“影响也并不是很好。”
“遗憾。”
“而且,你竟然拉着公众人物拍这种内容,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为了挑战我的自尊心和勇气究竟可以委屈自己到什么程度吗?”
“只是个人兴趣。而且确实下雨了,这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料到的。按照气象预报,这场暴雨至少要到天黑才会下。”
“真是不讲道理呢。”
“没有办法。”莲收下了用过的咖啡杯,前去洗杯子。
“哈哈,确实没有办法。……确实如此啊。”
雨宫莲说他有一门课外作业,是要用便携设备记录自认为有趣的一天,剪辑半小时的内容出来,到最后可以评奖。鬼知道是什么老师布置的小玩意,又或许是什么奇怪的网络活动?经常在印象空间乱晃的怪盗自然是会接触到一些奇怪的东西,阴影若是在求饶的时候说些不为常人所知的事情,估计也不足为奇。
大概这记录日常的活动,也是什么阴影的一家之言吧。奇葩如怪盗团团长,自然会接触奇葩的东西,只是这次诡异行径被他伪装成什么“课外作业”,难道把侦探当傻子?
明智倒乐得跟他互动,一来是接触自己的目标,二来是满足自己的……嫉妒。
嫉妒的火舌持续舔舐着他清醒时最敏感的那条神经,灰黑色的火焰暗自燃烧着,或许很快就会把那根纤细的蜘蛛丝烧得枯烂,一碰就要碎了。隐藏自己的嫉妒和不满度日是件极度需要耐心的事,日复一日的生活实在是刺激——这是明智的原话。
这下子,配合雨宫的小电影拍摄,也能解释为是自己的一时兴起,什么花园什么梦醒,以及收到钥匙之后的赴约,也全都是对电影内容的配合。
雨宫想要拍摄“疲劳的侦探王子得到神秘钥匙来小店休息”的伪纪录片,可这纪录片一没旁白二没记者,甚至拍摄者都是明智自己。要不是为了顾及形象,天知道他在路上多想把便携设备掰成两半。而此时明智更想掰断没有带伞的自己。
难道是拍摄扰乱了自己的思维?明明上电视接受采访的时候也可以冷静地发言……一定是那一地的碎片造成了干扰。
最初,明智并不想让自己的公寓遍地狼藉,因为这有损形象。但雨宫一边坚持,一边道歉,一边老实地撕碎了多份宣传单。明智的脸在他的手中被撕烂,本尊却在目睹这一场面时感受到些许陌生的快慰。
那双手撕过推开过危险的敌人,撕掉过阴影的面具,还可以轻松地撕毁宣传单——撕毁我的脸。
侦探被侵入性思维飞快折磨着,思考时间也不过数分钟。
“走神了?我们上楼,接下来的桥段还是改为普通的聊天吧。”
(五)
“真冷啊……抱歉,这里环境不算好。”
“没关系。刚刚不是热了水吗?边喝边聊吧。”
“好,你稍等,我马上回来。”
……
“呀啊,感谢。温度似乎……你真的打算就这样聊天啊,那是支架吗?”
“没错,是二手店收来的货。”
“准备还算充足啊……你真有意思,我会认真应答的。”
“其实并不需要太过认真的应答。我想要聊的有很多。”
“比如?”
“比如……我对于短句,或是词汇,最近比较感兴趣。”
“举个例子?”
“‘城堡’,‘美术馆’,‘机车’,之类的。”
“我大概明白了。只有名词?还是随便什么都没问题呢?”
“随意。并没有明确的限定。越发散越好。”
“难不成是为了玩填字游戏?”
“……可以这么理解。”
“我还以为会是跟电视台采访那样的谈话……不过这种方式还真不错。就没什么问题抛给我吗?有时候回答刁钻或是尖锐的问题也很有意思。”
“你是受虐狂吗?”
“哈哈,或许确实可以这样说吧。”
“怎么笑得那么……”
“‘那么’?”
“所谓‘营业感’?”
“啊啊,你还懂这个?是从高卷同学那里听来的吗?”
“直觉吧。”
“总之先把腿放下来……”
“可以是可以,但是可以请你不要上手吗?”
“会痒吗?但在这里我希望你放轻松点。”
“我也并没有很紧张,你所指的轻松到底是到什么程度?”
“雨下得好大啊……好闷。”
“……是的,很闷热。夏季的暴雨天就是如此吧,无法忍受的潮热感。”
“明智在这样的休息日都会做什么?”
“可能在家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
“休息日,我指的是彻底的休息,没有一点工作的那类。”
“啊……说来惭愧……记忆中似乎并没有那种时候。”
“……抱歉,意料之外。”
“哈哈,没关系,毕竟我一边工作一边上学,这么忙碌也没有办法——算是自找麻烦?”
“本人这么说反而有点搞笑的嫌疑。”
“一般观众听到这种话也是会笑出声的呢,是我预料之内的反应哦。”
“侦探王子原来也会料到这一步吗?”
“当然,你可以理解成话术陷阱吧。”
“……”
“……诶,那是什么表情?有什么评价就说出来吧?”
“好厉害。”
“真的假的……”
“是实话,毕竟是可以上电视的人。”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你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表达看法呢,你实在是太有趣了。”
“没错,像这样暧昧的发言也不少。”
“已经到了会被意识到的频率吗?我会注意的。
“嗯。”
“说来,除了刚才去稍微开了个窗之外,为什么你的手还放在我的腿上呢?”
“是为了纠正你的不良坐姿。”
“但你似乎也有驼背的习惯?”
“……那个是上课的习惯。”
“跷腿也是我的习惯啊,在节目上这样,相对来说会比较美观。”
“美观……真的把自己当成王子啊。”
“可以请你不要阴阳怪气吗?”
“如果这样能让你变得放松点我很乐意。”
“所以,你究竟……别拍了,暂停!”
6
“你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把你的手从我腿上拿下来?还是说,你需要我亲自帮你把手卸下来吗,以更暴力的方式?”
明智这次真的忍不下去了。
一边陪这幼稚鬼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一边还要感受后颈吹来的潮热的风,同时还要避免自己用手里的水杯砸向对方的脑门,还不能粗暴地直接掰对方的手。
——等等,是谁规定的“不能”?伦理?道义?友情?法律?规则?
好像以上类似的规定都没有被提前制定过,在生效的只是心里那份微不足道的守序。
如果他们想,他们可以在这只有二人存在的阁楼上逻辑错乱地说东说西,甚至自言自语。可以哭泣,可以随时停止哭泣。可以伸手描绘自己或是对方的面部轮廓,躺在床上仰望房梁,说些那里很适合挂绳子勒颈窒息的吓人话,面对面呼吸,坐起来行走,来到楼下取出才洗没多久的咖啡杯,再次冲泡。他们可以讨论之前那些撕烂的报纸手感如何,把手指插进发丝里舒展身体,掏出手机确认暴雨究竟会下到几点,把钥匙捅进锁眼里反锁,回到花园里做梦。
如果他们想,他们还可以向对方倾泻满腹的愤怒、疑惑、憎恨、痛苦、焦躁和悸动,失落地表达不满,将深层的弱小、自卑、无力、抑郁和失望都掏出来给对方看。这是绝情还是偏执?也可能是对情感的麻木,又可能是自尊心作祟的高傲,但无论如何最终总会汇成一些讽刺的眼神和话语,扎进指甲缝里。
如果他们想,他们也可以沉浸在一些虚无缥缈的快乐和苦痛之中,正如所有厌恶世界或是爱着世界的人类一样,感到兴奋、快乐、热闹、温暖、舒适,对生活的充满不稳定的希望,在群体中感到团结、友爱、信任、宁静、认可,享受世界的清新、善良,与身边的人留下许诺,共同倾泻性格中的顽皮,最终走向天各一方的自由。
“天各一方”?
那是什么意思?
是指两个人总会分开吗?
(七)
“镜头那边的……”
“你觉得我们会不知道这件事吗?”
“好像你在画面的那一头看了很久。”
“画面?或是纸张?无所谓了,总之想要窥视我们,一定有着什么载体吧。”
“……”
“你很聪明,但不要小看我们。你看到了多少画面,听到了多少对话,又读取了多少我们的心思?”
“我想或许没有这个必要。”
“哎呀,这样太有压迫力了吗?那该怎么办呢……换个方式?”
“我想还是算了。他们都明白的……我们也都明白。”
“哈哈,所以你的电影就这样告一段落了吗?”
“半小时的份,已经足够了。”
“是吗……包括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嗯。”
“呵呵。”
8
暴雨渐渐地平息了。
而明智揉着脊背从床上坐起,嫌弃地看向仍旧躺在远处的卷毛男,接着站起来摸索床单,最后索性掀开床单,露出下面惨不忍睹的“床板”。
“你去我那里睡几天好觉怎么样?算我求你了,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