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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兰的中心像一个迷宫,把他们困在里面。多瑞亚斯的这场仗让他们失掉了四个兄弟,现在,他们带着一个重伤的弟弟,如此缓慢地、沉重地、孤独地,从明霓国斯如去到了尼芙林。在这段满是湿苔藓与泥浆,利刃形状的树枝,还有紫红色血污的路程里,除了他们偶尔的交谈,和凯勒巩微如蚊呐的咳嗽以外,就再也没有旁的声响了,连一只鸟,一只兔子也没再出现在这里。他们吃得很少,没有胃口,凯勒巩每天只能喝一点水,他整个肺部几乎都浸泡在血里,大腿和膝盖血肉模糊,几乎能看见突出的骨头。他们缺少药材。于是,凯勒巩迅速地衰竭下去,连天神看了他都要掉过头,因为他的伤病已经没有治好的法子了。不急着行路的时候,他的两个哥哥就把他放倒在他们的斗篷上,斗篷底下铺了厚厚的叶子,然后点起篝火,驱逐湿气,好叫他能睡得舒适一些。梅斯罗斯几乎是残忍地照料这个弟弟,他拖慢了死亡眷顾凯勒巩的脚步,精心维持着这条痛苦不堪的悔恨的残躯。有一天晚上,玛格洛尔被火光晃醒,头发遮住了他的面孔,他屏气,看着梅斯罗斯从他的身侧静悄悄地坐起来,轻轻倒在凯勒巩的身上,耳朵小心翼翼贴着弟弟的胸口,仔细辨别他的呼吸声里的杂音。
“麦提莫。”玛格洛尔突然开口说道。梅斯罗斯受了惊吓一般直起身,回头望去,夜晚的阴影在他的脸,还有起伏的脖颈上摇曳不定,凯勒巩安静得像个死尸,美丽的金发反射出淡淡的光泽,不过,他的脸颊上却泛起了病重之人最害怕的潮红色。玛格洛尔见状,柔声道:“怎么了?你为什么要作出这样惊骇的情态?麦提莫,你躺下绝对不超过三刻钟,就在三刻钟之前我们已经量过了提耶科莫的脉搏,他很好,现在也很好。就算纳牟终有一天要从我们这里带走他,也绝不在这几刻钟。”
梅斯罗斯望着他,隐忍的痛苦和恐惧深深埋在他的灰眼珠子里,现在,他的面孔倒白得像个死人了,但他总能比死人思考得更多。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凯勒巩身边,仿佛那里是迷宫的中心,一头野兽正安坐在那里,身旁是人们为他宰杀好的一只金色的公牛,顶好的牺牲,但神的眼睛却宁愿望向地上……他说:
“如果曼督斯决定带走他,难道还会告知你和我吗?玛卡劳瑞,他太过残忍,招来了太多仇敌,你忘了迪奥的儿子们吗,他把他们丢进了西瑞安河,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们必须隐瞒他的伤势,为着这个在荒野上流浪。”
玛格洛尔侧过身,抓住凯勒巩的手,翻转过来,嘴角贴在上面,轻轻说道:
“为着这个,麦提莫,你把我也流放到了荒野上。告诉我,你的苦行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一直到提耶科莫病死,还是等到你终于忍受不了这一切,把我——或者他——遗弃在这里?我,一个已经被击垮的,无用的人,而他比一只没睁眼的雏鸟还脆弱,一场露水就能叫他送命。不要把头转过去!麦提莫,我没有要你抛下他,我爱他不比你少。”
玛格洛尔把脸整个儿埋进凯勒巩的手心里,继续说:
“麦提莫,我不乐意把每个兄弟按照亲疏远近划分,可父亲的孩子里,你和提耶科莫的确是我最亲近的两个,而这个世上又有谁比你更了解我?我只是忍不住想,我们三人被困在这样一座迷宫里,也许是命运的有意安排。他要看一场死局,所以特意把三个伤毁的幽灵放在里边。”
他靠着凯勒巩的胳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梅斯罗斯抚摸着玛格洛尔漆黑的头发,淡淡地问他:
“也许如此。可你为什么要说这是迷宫呢?”
“你只当它是一句诗人的比喻好了。麦提莫,这不过是一句浮现在我心里头的譬喻。因为不论我怎么用这幽深可怖的路警醒你,或者用晦涩命运的安排来恐吓你,你的心意都不会改变;我所有的隐喻在你面前都失掉了效果,淡褪成了无用的暗示。你受到的教育能叫你识破诗人们的伎俩,可你从来不拆穿我,相反,我吟诵上一句,你便能接着说下一句,我们的心灵何其相似,我们一起作出的诗,就像是由同一个人,同一只手作出来的,尽管你并不爱它。唉!你并不爱它。你这魔鬼,你的心多硬呀,我的刀砍上去都是要卷刃的,何况是一首短短的诗呢?……
“奈雅,你正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我的头发,把我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弄到后面去。从前我们躺在埃泽洛哈尔的山丘上,你也是这么做的,在提力安,我还扶不稳竖琴的时候,玛卡劳瑞心安理得地享有你的偏爱,那时,他多崇拜你,爱你……”
“你现在不再崇拜他,爱他了,是吗?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身体固然被损坏,但比那更可怕的是发生在灵魂上的扭曲。你说我决意要去苦行,可苦行这两个字眼只会让我发笑,就好像我是为了赎罪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似的!至于你所说的晦涩的命运,它只该受到我的嘲弄。”
“你并没有变,变化的是我。我,这个悲伤的,迷茫的人……害怕你。那么,诗人,我来修改这一行:现在让我吻吻你的手指头,只吻一下,我就能原谅所有事,包括我自己。”
可玛格洛尔只是贴了贴梅斯罗斯的手指,便合上了眼睛。凯勒巩轻轻咳嗽了两声,但他依旧睡得像婴儿一样熟,在梦中,这张病重的脸颊再次浮现出纯真的绯红色。沉默立即在这片阴沉沉的林地弥漫开来。第二天,他茫然地,呢喃着醒了过来,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喃喃说些什么。从他口中吐出的语句也许只是叹息,又仿佛是他爱马与爱犬们的昵称,那些矫健的宠物早已都被他拉入了死亡的泥淖,他似乎毫无察觉;他喊了一声库茹芬的小名,睁开眼,吃力地环顾四周,发觉没有人会回答自己,便继续虚弱地躺在原处。他的眼睛依然十分明亮,但上面罩着一层翳,梅斯罗斯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了许久,也没有判断出那层淡白色的眼翳是哪一种恶疾的症状。梅斯罗斯凝视的时间太长,凯勒巩也察觉到了他的担忧,这个无法无天、作恶多端的人,对兄长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嘲笑:
“玛卡劳瑞!”
“我是麦提莫。”
“那就麦提莫吧。你们两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玛卡劳瑞狩猎去了,而麦提莫在照顾你。”
“这么说,他厌烦我这个重伤的人了?”
“你明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
凯勒巩暂时看不清楚东西的眼睛忽然射出两道狂热的光芒。他不知哪里生出力气,一把揪住梅斯罗斯的衣领,用恶毒的声音说:
“好哇!好哇!你们做得好极了。一个猎人,一个大夫,这就是费雅纳罗的儿子!大人,我们这是在哪里,你们的军队上哪儿去了呀?”
“你无需关心这些。比起你的军队,我更担心你的仇人。”
“叫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凯勒巩大声喊道。紧接着,他就因为喘不上气,痛苦颤抖着,倒进长兄怀里,额头上挂满了冷汗。他有气无力地对梅斯罗斯说:
“玛卡劳瑞——麦提莫,现在在我面前的,不论是你们当中的谁,都已经从伟大的人变成可悲的庸材。我现在已经全部弄明白了,这一类庸人在我们的族群里最常见,他们每天泪水涟涟,悔恨不已,沉醉于庸俗的纠葛,头脑软弱,哪怕逞一时之勇做下恶事,也不敢坚定地干下去。”
“残忍原来是个很叫你得意洋洋的长处么?”
凯勒巩却怜爱地抓弄着梅斯罗斯的头发,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他一向是很美的,笑起来尤其光彩照人;平时他嘴边常常挂着促狭的笑容,朝周遭的人炫耀他俊美的仪表。
“麦提莫!是你,我认得出你,我摸着你的头发了。这样暖洋洋的卷头发,我有时候真想把它们割下来,别在我的小姑娘的鞍座上,毕竟,她也是一匹秀美的枣红色马儿。玛卡劳瑞和你可不一样。他的头发冷冰冰的,摸起来像冬天河里的水草,我把手伸进河水里,他整个人的思绪,就这样从手指缝里溜走了。啊,他的脸比水里的迈雅还要苍白,眼里仿佛挂着眼泪,他来恳求你了是吗?恳求你回心转意,回到庸人的生活里去。麦提莫,你当然不会答应!不论对谁,你都是一幅铁石心肠;残忍是你的长处,而不是我的。我怂恿你了,对吗?在你决定攻打多瑞亚斯之前,是我一力主战。但你心里清楚,我不过是一个从犯罢了。假使你真的是个仁慈的人……”
他忽然放低了声音。他想起了什么事情,激情从他的脸颊上淡去,他也收起了微笑,疲惫地、冷漠地仰起头,望向天上,像一个真正的伤重之人那样,迟缓地说:
“假使你真的仁慈,我现在已抵达了等待的殿堂。我将等待复生,而不是等待死去。”
凯勒巩虽然清醒了过来,却每日昏昏欲睡、无精打采。费诺里安的军队在寻找主帅,明霓国斯的遗民在寻找犯了战争罪的罪人,数年里他们在荒原和林地互相狩猎,因为他们流下的血,大地深处传来悲切的回响。梅斯罗斯忠心耿耿的副官安葬了所有战死的诺多,包括死去的卡兰希尔、库茹芬和阿姆罗德,但大敌也沿着西瑞安河而下。有一天,凯勒巩对梅斯罗斯说,他听见了树木和风的呜咽,那是敌人靠近的征兆。梅斯罗斯毫不怀疑他说的话。于是他们跨过阿洛斯河,决意抵达安德拉姆。凯勒巩只能勉强行路。他总是穿着梅斯罗斯的红披风,宛如一枚酡红色的,空虚的幻影,提醒他们过去快乐得近乎无耻的日子。梅斯罗斯渴望见到这个弟弟的微笑,不论是冷笑或是哂笑,他对他的爱怜一天比一天深重,在他因为疼痛和脱力昏迷、或是呻吟不止的时候,梅斯罗斯便要搂着他,让他贴着自己的胸脯,用一千种温柔又悲切的话语安慰他。这时,凯勒巩说得最多的话是:
“奈雅,我听见了陶隆的号角。……”
然后,他总会惨然一笑,补上一句:
“如果你一早知道我的结局,那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玛格洛尔和梅斯罗斯观测到一颗又一颗星星从白色变成红色,接着从天空坠落到世界尽头的海里。玛格洛尔用它们占卜吉凶,占卜他的疯狂,他的痴迷,还有他的恐惧,企图从无数个杂乱的结局里寻找希望。他们最终在微光池塘与依旧忠于费诺里安的军队会合,玛格洛尔在同一天占卜出了死。
于是,他们无声地穿过了南塔斯仁,等到拒绝交出精灵宝钻的精灵察觉到危险时,军队已像飓风或者噩梦一样降临。他们屠杀了西瑞安渡口所有反抗他们的精灵,鲜红的河水涌到岸上,汩汩的哀声久久萦绕着这个地方。凯勒巩为这个结果哈哈大笑;他的视力依旧模糊不清,伤口也已经恶化成不治之症,这几乎把他变成了残疾。但他的个性一天比一天凶恶,面孔一天比一天阴沉,在他面前,血流得愈多,便愈能激起他的狂兴。他不能亲上战场,便要求梅斯罗斯和玛格洛尔搬进他的帐篷,他们身上的血腥气让他兴奋得战栗不已。他还观看处决,尽管他并不能看到,可他的态度就像观看一出杰出的戏剧。他对玛格洛尔说:
“劳瑞,我们罪无可恕,什么也得不到。可我们会成为伟人,因为谁手里的血债都没有我们的多。瞧啊!我们残酷的功绩,连众神也要咋舌。”
“作恶愈多,死期也愈近。”
“对一个没多少时日可活的人,你说这话也是徒劳。”
“我对我自己说的。提耶科莫,一个人如果心里痛苦,就总会想着生和死的谜题。”
“你错了,一个人如果心里痛苦,他怎么也该做些疯狂的事情。”
玛格洛尔悲声道:
“提耶科莫,我清醒得很。我们铸成了多少可怕的错误,难道我不知道吗?每一件我都参与了。提耶科莫,我读不懂我自己的心。”
“你是一个费诺里安;你发过誓了。”
“我发过誓了,”玛格洛尔苦涩地重复说,“你说得不错,我发过誓了。玛卡劳瑞,这是你的第一条罪状。”
他转头看向梅斯罗斯的身影,高声道:
“奈雅芬威!罪人中最伟大的一位!向你的臣属讲讲你在战场上的见闻吧;向我讲讲你是如何思考的吧!在我快要被痛苦撕裂的时候,你怎么能一点儿也不动摇呢?”
可是梅斯罗斯并没有回复他的话。他盔甲上沾着血污,面色却十分平静。有两个陌生的孩子一左一右站在梅斯罗斯身边,尚且是少不更事的年纪。梅斯罗斯抓着他们的手,低声催促道:
“去吧。”
这是一对双胞胎。左边的那个孩子抓住梅斯罗斯,直接哭了出来,起先,他只是轻轻抽泣,梅斯罗斯说话以后,他就控制不住地大声哭号,眼泪不断地滚落到胸口,然而,他又害怕他的哭声和泪水惹恼别人似的,使劲用袖子擦着眼睛,一步也不肯挪动;右边的孩子没有哭泣,他看向玛格洛尔和凯勒巩,幼稚的面孔上浮现着强烈的仇视和惧怕。不知为何,这两个孩子的长相和年纪与被凯勒巩杀死的迪奥之子一模一样。他们都有着乌黑的直发,幽幽的,碧绿色的双眼。
“埃尔隆德;埃尔洛斯。”梅斯罗斯说。
“不,是埃路瑞德和埃路林。”玛格洛尔说。
帐篷里陷入了坟墓一般的沉默;直到凯勒巩吃力地从床上坐起来。
“这是什么?是谁?谁又提起了他们的名字?”凯勒巩把头转向两个孩子的方向,虹膜上淡白的眼翳让他看起来分外恐怖。“麦提莫,你是进到了地府里,把我的罪证带到地上来了么?你费了多大一番力气!可怜的孩子们,半精灵!到凶手这儿来!让我摸摸你们的脸蛋,若非确定是你们,我是绝不肯认罪的!”
他微笑着,却面露狰狞,像一匹金色的狼。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可怕的力量。他支起胳膊,以一股病患绝不该有的敏捷和凶狠,拔出了梅斯罗斯放在床头的长剑,朝埃尔隆德和埃尔洛斯砍去。猎人即使失掉了视力,对方向的判断也异常精准,他的剑划断了埃尔洛斯的脖颈,动作就像他骑在马上抓起埃路林丢进河里一样利落、残忍,埃尔洛斯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瞪大了眼睛,缓缓瘫倒在地,血不断从创口喷涌出来。埃尔隆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惨叫,他用胳膊捂着脸,一边嘶喊哭泣,一边慌不择路地后退,但梅斯罗斯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玛格洛尔也拔出剑,斩断了凯勒巩的剑刃,他狂乱地从梅斯罗斯手里抢走了埃尔隆德,这个杰出的诗人、语言学家,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出词语来形容凯勒巩的疯狂之举,只能一遍遍地重复:
“你疯了……疯了!你怎么敢?提耶科莫,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凯勒巩垂着头听着这些动静,他倒伏在床沿,用光了力气,表情又恢复了激情褪去以后的茫然和冷漠。所有的哭喊和指责他都听不见,也不在乎,他仿佛陷入了沉思似的,等着梅斯罗斯扶起他的肩膀和背,让他可以再一次卧在床榻上。被斩断的剑从凯勒巩的手心里滑脱,他冷冷地注视着它,就像是注视着一颗顽固的心。他说:
“劳瑞,我们的残忍,和命运的残忍相比如何呢?”
然而,玛格洛尔抱起埃尔隆德,冲进恐怖笼罩着的荒野里,像躲避狮子的羊一样惊惶地逃亡。他不吃不喝,避开了所有活着的生物,恐惧和绝望紧紧钳住了他的心脏。一连数日他犹如惊弓之鸟,甚至不肯松开抱着埃尔隆德的手臂。他带着埃尔隆德躲进了陶尔-伊姆-都因那斯,一切天旋地转,这片昏聩的林子让他失去了方向。然而,他总觉得身后追随着两个兄弟的视线,梅斯罗斯的,凯勒巩的……两个凶手,他对他们的爱全部转化成了无尽的恐惧。有那么几天,玛格洛尔几乎忘记了埃尔隆德的存在,因为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双胞胎兄弟之死把他变成了一个木偶,半个月后,他连气息和心跳也没有了。玛格洛尔把耳朵贴到他的胸脯上,只听到一片寂静。
他把半精灵的尸体放在一棵树下,现在他孤身一人,毫无目的、失魂落魄地四处流浪。生活在这里的绿精灵都十分害怕他,因为他的盔甲一直没有脱下来,上面还沾着精灵的血,以及刀劈斧砍留下的痕迹;但他们也同情他,为着他美丽苍白的面孔,为着他仿佛遭遇了什么足以摧毁掉一个人的灾祸。他们从树上下来,像指引一个盲人似的,用绳子牵着玛格洛尔的手,把他带回了半精灵的尸体前,问他说:
“这难道是你的孩子么?”
玛格洛尔回答说:
“不,这是我犯罪的证据。”
此地的绿精灵和他语言并不相通。他们又把他送出了他们的领地,指着北方说:“那是辛达的国家。”指着东方说:“那是诺多的王国。”指着西方说:“那是维拉的军队。”最后,绿精灵对他说:“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大能者的战争已经打响,你不是阿瓦瑞,南方幽深黑暗的丛林对你来说,只会是一片走不出去的迷宫。我们为你占卜了一次,你此行会去往一个漫长的,喜悦的终局。你要到哪里去?”
“阿蒙埃瑞布。我要到阿蒙埃瑞布去。啊呀!我胸口仿佛有火燃烧。”
“孤山!我明白了,你是个东贝尔兰来的诺多。你有存世的亲友么?”
“他们在世界的阴影面。”玛格洛尔低声说,“我现在愈来愈觉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梦幻罢了。什么样坚实的大地根基能忍受这样的伤痛?什么样的人世才不会被血海淹没?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剧院的舞台。在那里,谁罪恶滔天,谁就伟大;一片薄薄的木板就能承受住整个宇宙发生的杀戮,即使锥子和匕首刺进胸口,演员也不会真的死去,除此以外,他们还排着队等待最后的谢幕,就像我们精灵死后等待曼督斯的审判,无罪者立即复生,有罪者被囚禁至世界末日,末日之后,又会有第二幕开启。玛卡劳瑞。发觉到真相是一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呀。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的命运是一条有迹可循的路,麦提莫,我的结局就是要目睹终结。”
梅斯罗斯对玛格洛尔说:“劳瑞,我们必须取回茜玛丽尔。”
第三颗茜玛丽尔升上天空,另外两颗被摘下;维拉托卡斯和欧洛米保管它们,埃昂威亲自守卫,运气从来不在他们这一方。他们要夺回费雅纳罗的遗产,只有三分之二,没有哪一支凡夫俗子的箭可以射落大希望之星;战争无法被带入阿门洲,必须要在泰勒瑞的船起航前达成誓言。这一次要面对的是菲纳芬的子民,至亲同胞,但他们也放弃了军队,梅斯罗斯开始策划一场盗窃和暗杀。此时,贝尔兰上生活的人还没有察觉到大地陷落的征兆,这些不曾参与愤怒之战的人困惑地讨论着不断从地下、深林和洞穴里飞逃出的动物。
“毫无疑问,这些是真实的造景,”玛格洛尔说,“但还不够真实,否则看到我,他们应当掉过头去。麦提莫,你继续说吧,我都会去做的,残忍是你的天赋,你扭曲了提耶科莫的心,到现在,我发觉我也有这样的潜力。不过,我追随你不再是出于爱,也不是恐惧,你瞧!我不会再用这些托辞了。假如一个人提前知道了结局,就没必要再为此忧虑。”
梅斯罗斯山一样的身躯轻轻动了一下,继而重新回到他用于思索的阴影当中。“这是我们最后的谈话吗?”他回答,“你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劳瑞,我们的计划谅必不会成功,在我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过是一片泥沼,在那里维拉会用公义来审判我们,即使他们自己在这一项品德上并无作为。”
“你的意思是我们此行一去不返么?那么提耶科莫呢?你要把他抛弃在原地,抛弃在你曾经照顾他的那张床上么?”
“不,我把他留给你。不论如何,你的罪过轻一点儿,总是可以回去的。”
他侧耳倾听林子里的动静,林间的群鸦和 槲 鸫纷纷振翅飞离贝尔兰,它们有时零零散散,三五成群地跃出树丛,然后不见踪影,有时如同一阵狂风暴雨降临前的乌云,从他们的头顶压过,与这样的嘈杂和混乱相比,梅斯罗斯的说话声轻得就像水滴落在地面上。他继续往下说,缓缓地、绝望地,犹如伸冤或告解之人一般:
“劳瑞,在接受维拉的审判之前,叫我知道你的态度吧,叫我知道你的判词吧,再对我说一遍爱,你的言辞比刀剑更能刺穿我……比刀剑更能鼓舞我。”
玛格洛尔低声说:
“刀剑只会杀死你,奈雅,不过,我宁愿用爱杀死你!我亲爱的人,现在就是你的结局,但是不要忘掉我的爱。”
他从剑鞘中抽出长剑,不等梅斯罗斯做出反应,便割断了这个人的喉咙。他的剑刃雪白,在那一瞬间,梅斯罗斯仿佛被一道来自天上的闪电击穿。玛格洛尔收起剑,听到群鸟在耳边发出漫长刺耳的尖啸,兄长的红发和流出的血逐渐融为一体。他落荒而逃,只不过充满了醒悟的喜悦。他发狂似的骑上马,奔回他们住的小屋。
“提耶科莫!”玛格洛尔颤抖着喊,“提耶科莫!”
他从剑鞘中抽出长剑,不等梅斯罗斯做出反应,便割断了这个人的喉咙。他的剑刃雪白,在那一瞬间,梅斯罗斯仿佛被一道来自天上的闪电击穿。玛格洛尔收起剑,听到群鸟在耳边发出漫长刺耳的尖啸,兄长的红发和流出的血逐渐融为一体。他落荒而逃,只不过充满了醒悟的喜悦。他发狂似的骑上马,奔回他们住的小屋,喊着凯勒巩的母名,声音有如震动的弓弦一样颤抖着。 凯勒巩并没有回应他,他也许陷入了百无聊赖的昏睡,也许还没能积攒起说话的气力。玛格洛尔闯入他的房间,跪在床边,在他虚弱的嘴唇和他的金色鬈发上印下许多个深深的吻;接着,玛格洛尔开始翻箱倒柜地寻找火信。他擦亮火星,点着了周围所有能看见的东西,直到鲜红色的火连成一张死亡的帷幕,仿佛地狱裂开了罅隙。在火烧到自己之前,他冲出门,回头望向里面,投来一道不舍与眷恋的目光。火势惊醒了凯勒巩。他吃力地,震惊地扶着床头,与玛格洛尔相对而视;这个奄奄一息的人,隔着升起的火焰,惊恐地望着他,但很快,这最后一个被困的罪人就被熊熊燃烧的火吞没……完成这一切以后,玛格洛尔丢掉火把和佩剑,张开双臂,倒在地上,等待火焰熄灭,中间仿佛隔着无数个纪元;他庄严地说:
“现在……玛卡劳瑞,该是你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