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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在一点点步入正题,我现在每天蹲在池塘边,看着水草一点点长大,心里充满了一种养小孩的母爱,胖子给它们都起了名字,什么小青小绿,仿佛住了一窝蛇妖,他也不嫌害臊,每天早晨跑过来含情脉脉地喊着它们的名字,说这是原生家庭的爱的教育,惹得邻居大妈跑过来告了好几次状。
今天来的却是闷油瓶,他是从后山过来的,看起来刚刚晨跑完,纹身还没完全消下去,张牙舞爪的,递给我一封信。
我有点意外,看了看抬头,是寄给关根的,来自某个柏林的摄影协会,随信还附了两张照片,我掐灭烟,随手翻了一下,没有细看,关根于我而言注定只是一小段过往,一个从秘密和仇恨中诞生出来的身份难以长久存活,我随手折起信,寻思着是扔掉还是揣到哪里去。闷油瓶突然伸出手来,拿走我的信,翻开看着。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对这个感兴趣,于是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在看寄来的照片,一张是我拍的雪山,为了完善关根这个身份,我也确实做了一些努力,这张雪山是我某次在崖边蹲守了五六个小时才拍到的,初升的旭日将玫瑰色的光影打到嘎隆拉雪山的山脊,现在看到我也依旧很得意,或许我确实有几分艺术细胞的,另一张则是摄影节的宣传单,设计得很艺术,仰视角的照片里勃兰登堡门上的胜利女神高悬着,闷油瓶只看了一眼宣传单,又专心致志地看起了照片。
“小哥,莫非这个地方你也去过?”我指着雪山,本来是开玩笑,但是闷油瓶很给面子地“嗯”了一声,然后他点了点宣传单,“这个地方没去过。”
我心说那是,雪山难爬你能上,但哥你再牛,这景点大门也不能随便上啊。随后就意识到,闷油瓶这意思,是想出去玩玩?
我心中大喜,感觉自己家的乖小孩终于会提要求了,用手机拍了宣传单在网上找翻译,大致是一个为期五天的摄影展览交流节,报销机票食宿,而且可以带家属。
订好机票,向胖子交代了庭院的后续保养事项,又忙忙碌碌收拾了几天行李,再一眨眼已经到了德国。行程几乎是闷油瓶一手操办的,他的德语很好,至少我看他不用查什么翻译软件,我也乐得清闲。如今也是他拎着行李箱在前面带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让他的衣服下摆又一点皱了,我伸手帮他拽了拽,闷油瓶回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警告还是什么,总之我悻悻地收回手,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谁料闷油瓶顿了顿,又把衣角塞回我手上,我没回过神来,牵着衣角,愣愣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去了酒店房间,我还依旧攥着那衣角,等我意识到这一点赶紧松手,才发现衣角早就被我握得惨不忍睹了。
“小哥,抱歉啊,我也没注意……”我挠着头一时语塞,总觉得好像昏了头,哪哪都不对劲。
闷油瓶很认真地盯着我,仿佛在等我继续说些什么,但是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逃避一样地摊开酒店附赠的当地地图,坐在床边,假装研究行程。
德语长得非常张狂,长长的一串辅音字母看得人很不舒服,我看了两眼就忍不住神游天外。从长白山回来之后,我总觉得我跟闷油瓶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我一开始以为是突然赋闲,我的心态没有调整好,但是我跟胖子的插科打诨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只有每次遇到闷油瓶,这个闷葫芦,我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这是一个急需解决的大问题,我实在不想跟闷油瓶分生,但我越想越困,柏林的太阳实在太艳,从窗户照下来,我的眼睛忍不住闭上,就在我即将从椅子上滑下去的时候,我感觉到闷油瓶把我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盖上被子睡。”很难想象他用这么淡然的语气说这么居家的话,我本来想应一句,但这个床实在太软了,我瞬间昏睡过去。
古潼京的热是那种超乎想象的灼烧感,风刮起来仿佛都能直接烫掉一层皮,吴邪穿着喇嘛服在沙漠里走着,汗顺着脖子一层层流下来,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傻逼,或许黑瞎子是对的,太像个疯子最后遭罪的也只是自己。那几个小子下去不到几小时就搞出这么大的鬼动静,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所有的疯子都没有好下场,他摸着手上的疤想,不过如果能把事办成,他还可以更疯。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月亮在他背后升起,冷冷地注视着一切,赤脚从沙子里拔出来,在深深地踩回去,晚上的沙漠比雪山还要凉,痛感也被冻得硬邦邦的,逃不掉的,脚印实在太明显了,必须想一个办法,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呢,脚步越来越近,像虫子一样沙沙的响着,不要回头,然后——
坠落。
我从梦里惊醒,第一反应是感觉脖子很不舒服,那种晕乎乎的感觉从脊柱一直爬到我的脑袋,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还把窗帘也拉上了,屋内只有很昏暗的一点余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出来,我判断不出时间,很烦躁地在床头摸我的眼镜。
门开了,闷油瓶拎着袋子走进来,然后从桌上递给我眼镜,看我戴上眼镜,然后指了指袋子:“食物。”
我没有来的一阵心烦,把纸袋捏得吱吱作响。
“你有心事。”闷油瓶坐到我身边很笃定地说。
“啊,”我揉了揉脸,去闻他身上的味道,虽然闻不到,但我想象有咖啡和烟草,我想象闷油瓶一个人孤零零地穿过老城区的石路到咖啡馆买东西,“没有,小哥,只是刚刚做噩梦了。”
“我一直都在这。”闷油瓶捏了一下我的肩。他这一捏,我的心跳确实平稳了很多,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些可以想象到的德国食物,香肠土豆和一种嚼起来很香的饼,甚至还有两罐啤酒,冰的。很难想象闷油瓶居然是一个这么有生活情趣的人,不过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跟闷油瓶在酒店阳台上对坐着吃完食物,一边看夕阳从带着花纹的铸铁栏杆上慢慢落下,一边小口喝着啤酒。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我的心底开始痒痒的,这种感觉一般预示着我又要遇到什么倒霉事了,吴邪,我在心底呵斥自己,闭上嘴,不要动。
当然没有用,要是我能控制得住自己,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了,我急急地开口道:“小哥,你会做噩梦吗?”说完我就想抽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但还是忍不住瞄他。
闷油瓶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攥着啤酒,直直地盯着夕阳,似乎能把太阳瞪融化。
“有时会。”
闷闷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我盯着他,忍不住开始傻笑。
是不是我笑得太傻了,这是我看着闷油瓶的脸凑上来时候的唯一念头,直到他把唇附到我的嘴上,我还是忍不住在想,这是一种警告吗?
显然没有谁家正经人的警告是把舌头往他犯傻的好兄弟嘴里伸。我愣了三秒,忍不住去吸他的舌头,很难想象闷油瓶这么梆硬的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有这么软的舌头,还这么滑,完美得我开始牙酸,我的口腔肌肉开始不听使唤,真怕我一个没把持住把他吃掉了,不知道闷油瓶会不会卸掉我的下颌夺回自己的舌头。
在我胡思乱想到外太空之前,闷油瓶把舌头从我嘴里拔出来了。他看了我两眼,然后伸手擦掉我嘴角的口水,接着开始收拾餐桌上的食物残骸。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结束了吗?拜托,我可是千年里第一个扳倒汪家的人,我面对过无数比这更艰巨的时刻,我布置过无比复杂的局,我置身过无数的危险境地,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闷油瓶一样,亲完自己的兄弟之后没事人一样干脆地洗漱睡觉,闷油瓶有把我当成兄弟吗?我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大片的黑暗给我一种沉默的安全感。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法律没有规定不能亲自己的好兄弟,法律也没有说不可以被自己的好兄弟强吻完之后内心荡漾不知所措,狗日的,而且老子自己伸舌头了,这根本不算强吻。不过作为几个出身就是掘人家祖坟的人,这已经算得上是高道德了。
我是喜欢闷油瓶吗?我搞不清楚。我只觉得自己现在坐在正以一百八十迈高速行驶的三轮车上,方向盘还在路上被人丢了,前面可能是悬崖,可能是石墙,可能是全副武装的边境警察,而我只能傻不愣登地坐在那,唯一能决定的是要不要戴上墨镜。
失控,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好像又回到了最无助的那段时光,看着所有事情翻到在我面前,又无能为力。我感觉呼吸越来越急促,黑暗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在我面前盘旋。我知道我大概是过呼吸了,我想起身,但是四肢不听使唤地瘫在床上,汗仿佛淹没了我。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先是一僵,很快意识到闷油瓶被我吵醒了,手掌形成一个迷你温室,二氧化碳逐渐地回到我的体内,我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感觉心脏慢慢降落到我的胸腔。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闷油瓶的手还停在我的嘴上,手指的温度稳定地传递给我,好像一点点把我捂热了。
“小哥,”我的嗓子有点哑,忍不住咳了两下,闷油瓶把手从我嘴上移到我胸口,“你知道吗?在当时,就是我被割喉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跌下悬崖的那一瞬间,我没有想我的计划,我没有想十年,我没有想到我的盘口或者什么可以补救我现在喉咙漏风的现状的方法,我只是想,再也不会有人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跳下来救我了。”
我握了一下闷油瓶放在我胸上的手,又很快地松开,“我被救下来之后,最大的感觉是后怕,那一刻无用的情绪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我花了很多年把我自己打磨成最精密的机器,但在那一瞬完全不运转了。”
“我很害怕,”闷油瓶的嘴唇又凑上来了,“我恐惧失控。”但是我忍不住用力地回吻他,狠狠地用力,仿佛疼痛能解决所有问题。
“我不会让事情失控的。”闷油瓶在我嘴边说。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根本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昨晚实在是把我的老脸全都丢尽了,晚上果然容易荷尔蒙波动,古人诚不欺我,还是要早点睡觉,避免变成一个矫情傻逼。我看着把手搭在我腰上的闷油瓶,怀疑他早就醒了,但是我实在不愿意把他喊起来,然后问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那就简直是矫情得更上一层楼了,最好的办法是我也装睡,直到他装不下去,起来走开,但是我跟闷油瓶比装王八这种事,简直是输在娘胎里了,更何况今早我还要去参加那个摄影节。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正好撞上闷油瓶漆黑的眸子,“小哥”,我尴尬地笑了笑,觉得气氛变得更尴尬了,好在闷油瓶永远不会有多余的表情,我看着他无比正经地起床,换上之前准备的正装,然后去洗漱,只好也甩甩头,装作无事发生。
摄影节总是大同小异,我们在展馆转了转,假装高深地对着构图和光影互相点评了些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闷油瓶很称职地充当着我的翻译,流利的德语配上一副很惹眼的东亚面孔,会场上的小女孩总是会频频回头,或许还有点小男孩。令我意外的是,主办方放了好几幅我的作品在这里,雪山,沙漠,还有西湖,闷油瓶貌似有几分感兴趣,对着它们驻足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石街上走着,菩提树的叶子很大,一片一片把阳光分成很斑斓的形状,我看了一会,决定拍几张照,天气很热,我指使闷油瓶去旁边的书店歇着,而我树荫下一边百度一边调着手机相机的参数——这几年手机的摄像头也做得很高级了,只是我还没研究过。
参调得差不多,我一抬头,闷油瓶又回来了,他这么大人了,我也管不了他,索性让他站过去给我当模特,那张冷酷又潇洒的脸配着异乡的骄阳,倒也说不出的有味道。
回到酒店,我翻看自己拍的照片,才发现闷油瓶买了一本书,正坐在床边翻看,德语的,我也不懂,本想随他去了,但是他看看书,又时不时看看我,我忍不住生出了逗他的心思。
“小哥,”我挤到他身边,“这一段是什么的啊?”
闷油瓶没有看书,而是直直地盯着我。
“情诗。”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