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5 of 布袋戏
Stats:
Published:
2023-05-20
Words:
18,373
Chapters:
1/1
Kudos:
6
Bookmarks:
1
Hits:
122

【冥迹】第一次死

Summary:

一个正剧向小故事

Work Text:

【冥迹】第一次死

时间线在斩魔录天迹第一次退场之后
↓↓

死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地冥应该很清楚,如果天迹还能有机会开口去问的话。只是天迹已经死了,力战而亡。死人是没有感觉的,更不会思考“死是什么感觉”这种问题。尘世的痛苦从他满是鲜血的躯体上消散——在玉箫死后多年,他终于在嘴角尝到自己泪水的味道。
很快天迹便将这滋味也遗忘了。无尽的黑暗簇拥着这个新死的灵魂,将他的一切带离世间。正当记忆与情感如老旧的墙皮寸寸从他的意识中剥落时,十分异常地,黑暗中有什么声音出现了,且还能被天迹的灵魂捕捉到:
“……□逍※…………”
玉逍遥剩下的部分已无法理解后面的音节所代表的含义,他还能认得出那一点点,只因那是他的名字,名字代表了人的一生。至亲至爱之人声声呼唤,远赴死地的灵魂便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那些无法理解的音节断断续续地传来,这片包围着天迹的死寂竟有了温度。无形无迹、无法探知的存在无声到来,它伸展着、温和地包覆住天迹的灵魂。
于是天迹的意识安心地消散在这温暖里的黑暗里,好似死亡只是一个比较长的懒觉。


“我去,什么东西?!”
天迹猛地睁眼,随后又被阳光扎得迅速闭上了眼。他感到额头冰冰凉凉的,方才睁眼那一下好像看到有什么方形的黄色的东西在他面前晃荡了一瞬,显然这就是他额头异样感觉的来源。
他伸手一摸,嚯,好像是一张纸。聪明如天迹迅速拿了主意,那纸被他从脑门上揭下来,横着单手固定在额头上。他就着这简易凉棚缓缓睁眼,甫睁到一半,只听“啪”的一声——他的脑门上被拍了第二张纸,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冰凉。
“喂!怎么这么没礼貌!”天迹捂着脑门,一边连连后退躲避可能出现的第三张纸,一边努力睁眼。贴纸的人没再动作。待天迹适应了户外光线,拿下那纸一看:黄纸绘着朱砂,分明是张符,驱邪镇鬼的符。
好哇,竟有人将堂堂天迹错认成鬼!天迹气结,猛地抬头望向前方:“我说,世上哪来这么帅的……地冥?”
地冥紫发黑衣,是天迹熟悉的无神论本相。他手里捏着一把和方才天迹从自己脑门上揭下来的一模一样的符,闻言疑惑道:“是谁?”
“真的是地冥!”天迹把手里的符一扔就往地冥面前冲,近身之后又堪堪止步,绕着地冥左三圈右三圈地看,语带惊喜,“你没死,你又回来了……不对,你不记得自己是地冥了?”他想到刚刚地冥问的那句是谁,看他的眼神又带了几分担忧。
“我当然记得我是地冥。”地冥手一松,那些符就不知凭空消失到何处去了。他也盯着天迹看,看了小一会,不解道:“我是在问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天迹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我说十七,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需要认识一只鬼吗?”
天迹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半透明的,如果配上阵阵阴风再加几点鬼火,那简直是一只完美得可以写进课本的鬼。
他终于开始感到大事不妙起来。


地冥在无人空屋内转了好几圈,他检查得很仔细,偶尔在角落里贴上几张符。天迹飘在他背后,时不时逗地冥同他说话,可惜收效甚微,仅是交换了名字。他在讲话间隔整理思绪,理出几点来:首先,他真的死了,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浴血一战,死在玉箫墓前;其次他变成了鬼,不明就里地来到了这个地方,还见到了先他而死,本应不再回来的地冥;最后,地冥……
地冥是真的不记得他了。可这个地冥又是货真价实的,天迹自信绝不会错认他——况且刚刚天迹把地冥每个人格的名字都喊了一遍,地冥竟然每声都应了。
代价是现在地冥脸上好像写了个大大的“烦”字,任天迹再问什么他都不再理睬。
自恃着鬼没有重量,天迹干脆就地一跃挂在了地冥背后,用透明的双臂缠住地冥的脖子,决心地冥要是把他甩下来他就再挂一次。出乎他意料的,地冥不仅没有把他甩下来,甚至没有把他的手拿开。可当他在地冥身上被带着在院子里绕了整整五圈的时候,他开始疑心这家伙根本没察觉到背上挂了只鬼。天迹松开一只手,掌心抬到地冥眼前晃了晃:“地冥?”
“不要动,贴歪一张就要全部重贴。”地冥把天迹的手挂回脖子上,弯腰去贴符。
天迹一喜:“那你陪我说话,我这个人闲不住,动口和动手你选一个。”
“行。”地冥感觉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但不知为何无法真的对这只鬼生气,遂选择了妥协。
“那我要开始聊了。”天迹清了清嗓子,“这是哪里?”
“无名城池的一间空屋。”
“你在这里干什么?”
“收人钱财帮人消灾。”
“你死后转行当捉鬼人了?”
“你才死……”最后半个字被地冥咽回肚里,和他讲话的人可不就是死了么!
“我不是捉鬼人,我只是……”他想了想,“只是有些本事罢了,我是来找人的。依稀有印象要找的人不是活人,所以专寻这样的活做。”
天迹的心漏跳一拍:“找谁?”
“不记得了。”地冥贴完最后一张符,干脆地答道。
“不记得了你还找,就不怕和那个人见面不……识。”
天迹话还没说完就后悔了,因此后半句的声音几近低不可闻。他一边收声一边庆幸着此时的地冥没有记忆,不然这句话怕是会让这人难受很久。他自己现在也不好受:好一个见面不识,明明有那么多想同地冥讲的话,但地冥不记得,只要不记得这些话就算出口也没有意义……他怎么就不记得呢?
他定定地盯着地冥颈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就在他的手边,兀自开始进一步的胡思乱想,想得自己又恼又懊悔,便不作声了。
地冥许久没答。他慢悠悠地走回院中央,站了一会,慢悠悠地回了个怕字。这回却良久未听背上之人再开口,他转头往后看,天迹还好好地挂在背后。地冥内心挣扎抗拒了一番,还是问道:“你怎么了?”
“原来……”背上的鬼唰地抬头,表情惊喜,“原来十七你那么在乎我啊!不瞒你说,你虽然忘了,我可是知道的——我就是你在找的那个人……那个鬼!怎么样,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玉!逍!遥!”地冥咬牙切齿,迅速地把头扭了回去,亏他上一秒还在为天迹语气里的一点异常而担心……他担心一只鬼作甚!“眩者现在可是对你的死法好奇得不行啊,莫非你是因为自恋……”
话未说完,四周符咒红光一闪。地冥迅速收了声,他凝神屏气,眼神看向西北角,同时臂一扬,一张符咒疾飞而出——红光大盛,照出一个人影来,它口中凄厉的尖叫声刮擦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再慢慢地连同它的身体委顿至消失。
天迹的手不能拿来捂耳朵,这声音酸得他一阵龇牙咧嘴。他定了定神,后知后觉地发现地冥甩出去的符和一开始贴他脑门上的符是一样的,不禁打了个寒颤。
“抖什么。”才除了恶鬼的地冥心情看起来好了些,起码没有把刚刚那句挖苦说完的意思。
“原来你一开始是真想杀我啊,你天哥哥福大命大,但还是会伤心……”天迹做出一张哭脸来,想起地冥看不见他表情,又可惜地收了回去。
“原来你还知道怕。”地冥哼了一声,却又继续说道,“这符只除恶灵怨鬼,你身上没有怨气,自然对你无效。如果是迷路的魂魄,收了找人送入轮回便是,但你既带不走又叫不醒……”
“所以你就病急乱投医拿符在我头上乱拍,十七真过分。”天迹抢答道。
“眩者没有病急乱投医!还有虽然我不知你从哪得知我的名字,但我们也没相熟到你可以随便喊我十……”
打断他的是周遭院墙上符咒的异状——所有的符咒竟一齐颤动起来,随后一张接一张地地碎裂。纸张爆散的脆响接二连三,异样的气息笼罩过来,地冥眼神一凛,反手化出了神泣之剑。


天色都随着不知名异物的接近昏暗下来。
天迹内心完全没有怕,反而觉得地冥有点紧张过头——他们在苦境什么玩意没见过,出场阴风阵阵山崩地裂的邪物一抓一把,他在天宙之间看到这些角色出现都不会觉得稀奇的。地冥是因为失忆不记得他们都对抗过些什么厉害的存在了,才会这么认真?
“来的东西……很厉害?”他在地冥耳边问。
“嗯,很厉害,第一次见。”地冥摆出了战斗态势,却也没让天迹下来。
“你抓紧点,打起来我顾不着你。”
“知道啦,绝不松手!”
话音方落,一团血红色的雾气由天而降,一触地面便即刻化开、弥散四周。雾气中冲出一条赤色人影,血气凝形,没有五官,头部逸散丝线一般的潮湿浓雾,如一头肆意张狂的红发般飘在空中。
“铛!”
地冥持剑迎上异形手中血雾凝出的长条状武器,双方各自震退半步。这半步让地冥有些恼火——自从他出发寻人干起除灵的事情,还没有什么怨魂恶鬼能受他一击不败,遑论打做平手!
这厢二人战得火热,本来挂在人家背后,一派轻松的天迹却止不住地担心起来。他同样惊讶与这异形竟能与地冥打成平手,而当他半透明的、飘散的白发,被异形的攻击削掉一缕,还被地冥瞥见的时候,这份担心开始无法避免地转到焦急的方向去了。
“不用管我。”天迹急急忙忙开口。
“自作多情,谁管你死活。”地冥开口将天迹噎回去。天迹听了脑袋都发痛——失不失忆对这家的伙性格怎么没有一点影响,他分明为了不让背上的天迹面对那条影子,连转身出剑的动作都不再做了!
至少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仅仅是自保的话……
天迹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围在地冥颈上的双臂。地冥肩头忽地一松,他惊得动作瞬间一滞,急道:“不要松手!”
战局陡然生变,血影仿佛等待这一刻许久,手中长棍闪电般击向地冥的肩膀,气劲透过阻挡在前的躯体,将他背后的天迹击飞了出去。
心知不好,天迹连忙试图稳住身形。半透明的身体摔在地上,他踉跄着爬起,不料转眼之间,血红的异形已踩着满地赤烟飞蹿到了他的面前。它弯下腰来、就这么对天迹伸出手——
猩红的液体飞溅开来,神泣将那条人影当胸贯穿。地冥站在它的身后,额头上冒着冷汗,不知是惊出的还是因为肩上的疼痛。方才情急之下他改换了持剑的手,这才来得及在异形抓到天迹之前将它制服。
天迹站直了,慢慢地后退。异形抬着手,往他的方向挣了挣,却怎么也挣不开透体而过的神泣——地冥为了压制它下足了功力。它昂起头,看着缓慢退开的天迹,没有五官的头颅下部缓缓地裂开一道黑洞洞的口子,红色液体黏连着裂口的上下,扯出一个诡异无比,还有些恶心的粘稠笑容。还不等天迹发表感想,那人形哗地塌散成一地血水。这滩血水裹着四散的血雾破空而去,地冥打出数道剑气,却追它不上。
四周恢复清朗,阳光回到了这个院落里,污秽尽消。
地冥收了剑,目光垂下去:“不知是什么东西,让它逃了。”
天迹走到地冥身边——依然是小跑着,显然还没习惯用飘的。他一眼见到地冥惯于持剑的那只手软软地垂着,脸上还有方才冒出来的冷汗,毫不犹豫地抬袖去擦。地冥拦下他,摸出一条手帕来,意思是叫他不要那么随便。天迹从善如流地伸手去接——然后手帕穿过他的手掉在了地上。
天迹:“……”
地冥俯身把它捡了起来,双指夹着运功一抖,沾到的灰尘便无影无踪。不等他抬手去擦,“咔”的一声,左臂又传来一阵剧痛,痛得他轻哼一声,转头看向身边,刚好对上天迹无辜的眼神:“我能摸到你,就帮你接回去了。”
地冥:“……”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顺势极快地抹了一把眼角的地方。天迹将他的小动作看得分明,也没戳破,只是问道:“接下来呢,我们去哪里?还是说……”他嘴上说着,人却凑得离地冥越来越近,“还是说分开走?”
“真是麻烦鬼……别再靠那么近!”地冥往后躲,天迹往前凑,最后不想继续这种幼稚的较劲所以妥协的人还是地冥。“想分开也不行了。那东西是来寻你的,至少在消灭它之前,我们只能一起走了。”
“那个笑得很难看的?寻我?”那个诡异的笑容又浮现在天迹的脑海中,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这东西许是饿极,想找个鬼吃了。”地冥一边讲一边往外走,“那种级别的存在,怕是不知道吃了多少怨魂。如果不是我刚好在你这里,你或许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天迹亦步亦趋地跟着,闻言不屑一顾:“鬼有什么好吃的,要吃就吃点美食……等一下,这里是?”
“怎么了?”地冥看他,“有什么不正常吗。”
他们走出不远,天迹看看眼前似是而非的景象,不解道:“这里……好像仙门附近的村落啊。”


“想不到我有一天能看到地冥你这——么受欢迎,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又惊吓不已。”
天迹抱着一整袋叉烧包,吃得非常开心。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跟在地冥身后穷极无聊,对着摊上的果子随手一抓……于是他发现了他除了地冥之外还能碰到第二种东西,那就是食物。地冥被他缠着买了一大袋叉烧包外加几串烤肠,心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刚才拿到手的谢礼钱转瞬被这家伙直接吃空。不过他也没太过心疼,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人能够驱灵除鬼,且闹鬼的频率非比寻常。这也是为什么现在天迹目光所及的人都对地冥尊敬有加,以及没人对漂浮的叉烧包袋子感到害怕——没了地冥这个村早被鬼拆光了。
四周的景象熟悉得令人生疑。天迹嘴上吃着,眼睛却没闲着。疑点太多,若这里不是仙门附近的村落,为何从街道布局到村民的相貌都如此相似;而若真是云海仙门附近,怎么会所有人都对地冥保持着一种疏离的尊敬?
似乎也不错。天迹啃着叉烧包,嘴角上扬。若是没那沉重的任务、与这任务带来的斑斑血债,地冥本该成为这样的人。
“有求于我罢了。”尊敬对地冥来说无关紧要,他感兴趣的是别的事,“你说我失忆了,又说我受欢迎让你惊吓不已,莫非我以前很惹人生厌?”
“是也不是。”天迹三两口吃完捏在手里那个叉烧包,“你以前用尽手段,故意惹他人厌你。”
“为何。”
“你的一生都在被迫地做一件,嗯……”天迹斟酌着,话语在他心里口里打了数个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很痛苦,需要牺牲许多无辜的人,但若不做,就会死更多的人。”
“天道轮回,一命还一命,这样的人迟早要死上千万回去还的。”地冥的双眼颤了一下,闻言自觉不动声色地与天迹错开行走,“若是有谁不厌这种人,怕是只会给自己徒增痛苦。”
你说得对,痛苦极了,但不是因为这个。天迹叹息一声连忙追上,从袋里摸出又一个叉烧包,伸到地冥面前晃:“别这么悲观嘛,世上总有人很喜欢你,希望你活着,比如我。来吃一个?特别好吃。”
他留了半句,只想不说。他希望地冥活着,但地冥还是死于被他一剑穿胸。地冥也希望他活着,但他死了,变成鬼游荡在地冥身边。最终没有人得偿所愿,所幸他们还能再见,他以为的永别不是永别,不幸中的万幸。
“连这样的人你也要喜欢,你的心里一定装着许多人。”地冥接过天迹递来的叉烧包,一口咬下去,唇舌间香气四溢……确实好吃,甚至撬动了他模糊记忆的一角,隐隐生出些熟悉的感觉。
这人怎么还醋上了。天迹目瞪口呆,又心虚起来,如果天下苍生也算的话,那确实是许多人……不对,不能被这家伙绕进去。他拍了拍脑袋连连出声去哄:“没有没有,你别吃醋,喜欢你绝不是顺带的,是因为我们很亲近,因为你很重要……”
“你在想什么?眩者才不会为你吃醋……玉逍遥,你的身体是不是凝实了一点?”
“啊?”天迹闻言自视,本有五分透明的身躯竟然清晰了七分。
“看吧,叉烧包好吃到可以让鬼变人!”
地冥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发痛起来,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一个胡搅蛮缠又甩不掉的家伙:“等到其他人能看见你,再和我说人不人……”

“地冥……十七……实在是抱歉……我真的不知道你已经没有钱付餐费了……我错啦!”
事情从下午天迹觉得吃好吃的能让他变回人说起。他缠着地冥,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找将过去,真的找到了那家他资助许久的客栈,顶着地冥“你难道还没吃饱”的怀疑眼神又指使他要了一堆吃的。地冥踏进门时显得不情不愿,在老板问他“你旁边坐着的虚影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恹恹地答了句“是鬼”,把老板吓得魂飞天外不敢靠近。结账之时地冥起身靠近一步老板后退十步,退到不能再退只得缩在墙角连连摇头,泪眼汪汪手指着在他眼里是一条虚影的天迹,做着口型:你别过来。地冥眼睛一闭,深呼吸之后问按照老办法结账可以吗?老板连连说行行你赶紧去吧。
地冥转身就去了后院,在天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熟练地找出凳子坐下开始洗碗,一直洗到现在。天迹在一边坐立不安,对不用他坑就会主动洗碗的地冥感到不可思议,同时还隐约有点愧疚感,短短一上午加一下午,他不会真的把地冥的钱包吃空到要刷碗抵债了吧!
天迹急急绕着地冥转了几圈,见地冥无动于衷,又换了个方向转了几圈。转到不知道第多少圈的时候被地冥用湿手扯住了胳膊,后者说你闲不下来就来一起洗。天迹听了就去拿抹布,然后拿不到,不仅拿不到还要非常努力地去拿,好让地冥晓得他拿不到、很努力了、爱莫能助。
地冥愤愤地连洗了三十七只碗,没再应他一个字。不久之后天迹靠在他背后不动了,地冥放轻动作回了个头——天迹果然是睡着了。于是地冥洗完也就这么坐着,把抹布一放,抬头去数天上的星星。今天天气很好,地冥数到第六十三颗的时候成功把自己数困了,他放任自己阖起眼睛,身体慢慢地颓下去、向前倾。
“地冥……地冥!醒过来,你不要死……”
他勉强睁开眼,对上一双带着焦急的紫色眸子。
“别摇晃,你梦见什么了……我不会死的。”地冥实在是困极了,眼皮不住地往下沉。天迹的脸近在咫尺,地冥轻不可闻的声音带着困意传到他耳朵里。他看得真切,这哪是睡着,分明连呼吸都在消失。
“我们……长得真像啊。”


地冥醒来时已月上中天。先是几乎冷掉的躯体渐渐回温,再是心脏开始恢复跳动,最后他有了呼吸。天迹的发丝盘在他的脸侧,头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因此没有错过他的心跳声。“玉逍遥。”地冥的声音还有些无力,“我醒了。”
是不是像那时一样,只有死去的时候你才能安静地被我抱在怀里?天迹轻声问他。这个场景让地冥感到熟悉,可惜他不记得“那时”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睡觉与醒来那么与众不同。他不喜欢天迹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明明在笑,眉眼间的神情却能精准地刺痛他。难过就别笑了。地冥听见自己说,莫名的酸楚也同时泛上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从客店后门离开。天迹将地冥是如何“睡着”又如何醒来的细细同他讲了。地冥听着也糊涂,他拼命想从回忆里撬出些什么来解释这种情况,却又无果。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他闭上眼睛,就是又一次的死亡,醒来便是再一次的活过来,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呢?
“你忘记了,那样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也不会再来。”天迹真心实意道,将最后几个字念得跟誓言一般郑重。
地冥只是点头,既然信与不信没什么区别,那就信吧。不过眼下还有个问题亟待解决……
“你习惯睡哪?”地冥问。
天迹把他在仙脚的居所描绘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再简朴的屋子都行但一定要柔软的床。地冥问他能不能将就一下。天迹苦着脸说好吧其实我也没这么挑,是床能睡人就行。然后地冥就沉默了,沉默到天迹开始不安的前一秒,遗憾地开口告诉他:自己平时是随便找棵树一靠睡到第二天的。
“我说地冥,到底我是鬼还是你是鬼?”天迹狐疑地问。
“我晚上招鬼,不住客栈比较好,免得伤及无辜。倒是你,当鬼也要挑好的地方睡才奇怪吧。”
“我第一次死,第一天当鬼,第一晚就要去睡树边啊!不过无所谓啦,你下午被我吃空钱袋,就算能住店也没钱付……”
“眩者有钱,但只是习惯在那家店洗碗付账。”
天迹“嗯?”了一声。地冥看着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他没有驱鬼活计可接的时候就会去那家客栈帮忙洗碗,一来他居无定所,但总得有个常去的地方让委托人方便找他;二来这样他在那吃饭就可以不用付钱。
“你怎么不早点讲,我愧疚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天迹一下子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太烦了,又一厢情愿地道歉。一开始我没心情说,后来我没机会说。”
“我的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心眼,和谁学的?”天迹目瞪口呆。
地冥抬手,直指天迹本人。

他们最终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小山洞。做好了靠大树睡的心理准备,山洞看起来也没那么寒碜了,甚至条件好得有点超出预期。天迹霸占着地冥从村民那边借来的大堆干草,窝在火堆前看地冥在洞外忙忙碌碌,应该是在布阵。
地冥没有记忆……但地冥总会出现在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做的事情也隐约和他们以前做过的事有所重合;不管是路边的叉烧包香肠还是那家店的云朵厚片,或是他硬拉着地冥尝的,要么是……是什么呢?每种食物都很好吃,都是记忆中的味道,可其实香肠应该分烤的刚好的和烤的过头的,叉烧包也多少会有用料上的区别……
……他白天吃的那些怎么会都只有一种味道呢?
天迹打了个寒颤,他越想越觉得诡异,最后才记起来自己是鬼。自己吓自己算不算是一种鬼吓鬼?他立刻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抬头看见地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正用奇怪的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而且好像已经看了一会了。
“咳咳。”天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地冥用眼神示意他起开,看来并不愿意将草堆让给一只鬼。
天迹竟从善如流地起开了,这让已经准备和他掰扯数个来回的地冥有些疑惑,或许还有点松口气的意味在……很显然他放心得太早了。
“地冥,飘着睡觉好累。”
“你躺地上。”
“地冥,地上石头好硌人啊。”
地冥翻了个身。
“地冥,火堆要熄了,我出不去结界。”
“……”地冥塞住了耳朵。
“十……”
“停,你上来吧。”
天迹笑逐颜开,他飘过去挨着地冥一躺。草堆很小,为了不让天迹掉出去,地冥可谓是手脚并用地缠着这只麻烦鬼。天迹按着他的肩膀,将身体往下错了错,好让耳朵放在贴近地冥心脏的地方。
“你很喜欢这样,但你又说我睡着了和死了没有区别……玉逍遥,你不怕么?”
地冥的声音从天迹头顶传来,天迹紧了紧双臂,回了个怕字,又说自己初次和地冥靠得那么近的时候,那里已是空洞无声的……而现在至少他能感受这颗心脏重新跳动的过程,听见他死寂的胸腔中再度有生命的气息搏动,所以怕又如何,你说对吗?地冥?
地冥闭着眼,说了句模糊不清的好。两人都没再说话。天迹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又打了个寒颤——洞口的阴气那样重!
他先抬头去看地冥,地冥无动于衷,眼睛都没睁,看起来不是什么需要他特别处理的事。天迹半松开抱着地冥的手,侧身回头往洞口去瞧,只一眼就明白了地冥为什么不住客栈——密密麻麻的鬼影重叠在洞口,被阵法阻隔在外,每一只都散发着难言的怨恨,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地冥不放。
造就血暗之力的怨魂!天迹暗自心惊,怎么会在这里?
不及他细想,那群怨魂竟齐齐退到两边。白日里从地冥剑下逃离的血红异形,踏着死灵让出的道路,直直走到洞口、就这么往结界上一趴。人形眼睛的位置裂出两个漆黑的洞,直直地盯着天迹。不住地有液体从洞里流出来、滴在结界上又流下去。
“十七,十七……”天迹皱眉不再去看,“白天那个,以前也会在晚上来么?”
他感到地冥的怀抱一下收紧。地冥睁了眼睛看过去,片刻之后道:“不会……但已经走了。”
天迹想起白天地冥说他是第一次见它,听见地冥讲它走了,不放心地回头去看——不仅那人形,连带怨魂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让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爬上天迹的脊背,他将头埋回地冥怀里闭了眼,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安睡。背后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连带那流着血泪的两个黑洞,不会消失、永不消失。
地冥晃了晃他,艰难地带着他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后背朝向洞口。天迹背靠石壁、面前又是地冥,许久过去,他紧锁的眉头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每天都有那么多……看着你睡吗。”他在入睡之前小声问道。
“是啊。”
这回从入睡到醒来,地冥的心跳都没有再消失。


地冥从这天起便会做梦,梦见自己日复一日地承受血暗业刑,灵魂沉入无明的炼狱。也总有一个叫曙晨的人会握住他的手,带着痛苦不堪的他回到人间——这个人长着玉逍遥的脸。
多奇妙,他睁眼的时候也正和玉逍遥双手紧紧相扣。地冥本没打算告诉天迹,几天之后天迹却问他,地冥,我听见你的梦话里有我的名字,你是不是会梦到我?地冥只答当初你说你身为天迹名为玉逍遥,只字未提曙晨是谁。天迹从这话里品出一丝酸溜溜的意味来,便说其实我们各自为对方保管着对方忘掉的名字,你看,之前我不记得我叫曙晨,现在我也告诉你你叫永昼,这样我们遇到对方就能多记起一个名字,是不是很好?
这些名字都起得怪亮堂的,地冥挖苦道,人要这么多名字作甚。
名字代表了人的一生,天迹正色道,自然是用来寄予最真挚的祝福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在,毕竟这两个名字代表着本该给予地冥的光,现在被他这么一讲,好像平白占掉一半的光去;而且他也没有为地冥保管好永昼这个名字——他当初忘得一干二净,即使这并非他的本愿。
现在轮到地冥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天迹想,何尝不是一种因果循环?一向乐观的他终于变得有些忧郁起来,他在地冥身边飘飘荡荡,吓得客店正儿八经的洗碗工一连请了好几天假。为了让洗碗工能回来上班,工作量翻倍的的地冥在第三天郑重地告诉老板,他要放弃这份兼职。
老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答应,且好心地对地冥表示可以像以前一样在有人来找他的时候通知他一声,随后忙不迭地把地冥和跟着地冥的天迹一起请了出去。
“玉逍遥啊玉逍遥,我真是多谢你。”
无所事事的他们并排并地坐在河边,一人一鬼的背影都散发着忧郁的气息,忧郁的起点各不相同,终点出奇一致。天迹捡起一颗石子一甩手腕,石子在水面上点出八个完美的水花,才失了活力咕嘟一声沉下去。
喔,我可以碰到石头了。天迹想,石头的八小步,玉逍遥的一大步。
地冥只是坐着发呆,天迹开始怀疑地冥甚至可以用发呆打发掉他这辈子所有的空闲时间。啊,也不对。他又想起地冥一个人在黄泉三千丈的时候用血胎之法造过两个孩子,这个人……
“我曾经忘记过一个很重要的人。”天迹开口道。
很重要的地冥抬头看天,用一般人表示“你闭嘴吧”的方式隐晦地表示我在听。
天迹将他所知的,那数百年的时光缓缓道来。地冥听着他讲,时不时他感到心脏一阵刺痛,像是被划开了一个口子,温热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流得心里空空荡荡,血管却因此变得滚烫,由内而外将他灼烧着。
“你放弃吧。”地冥听见自己说,“你说得再多,我也只觉得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不……”
不字还未落地,天迹猝不及防地被地冥攥住了半透明的手臂。他被扯得重心一倾,手掌撑地才没有摔在地上。在他找回平衡的同一时间,地冥的脸一下子就凑到了他面前。
“玉逍遥……你为何不问我愿不愿意?”
此刻他们离得极近,却毫无温情可言。地冥整个人轻颤着,极力压抑胸中翻涌的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有时候我真的很厌恶你这个样子,擅自和我套近乎,擅自觉得我很希望恢复记忆,自作主张地摆出想要救我的样子……你明明自己都是一只鬼!”
“真残忍啊,如果过去像你说的那么痛苦,像你描述的那样孤独,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恢复记忆更好?”
天迹眼睁睁地看着地冥越说越激动,他的手臂已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下一刻就会被这个的人捏散掉。地冥显然不是什么普通人,若是他无意识地使用力量的话……即使没有,天迹的神情也难以抑制地痛苦起来。地冥看得一怔,他松了手,起身就往后退。天迹伸手一抓,只握到地冥的一片衣角,很快这片衣角也从他指间滑走了。
“我去客栈看一眼,不必等我。”地冥退了好几步,逃也似的化光而走。
“喂,等一下,我……没有在生你气。”
天迹茫茫然站在原地,最后半句话地冥是听不到了。
他忽然感到胃部抽搐似的难受,便捂着肚子往河边一蹲,可惜任凭他怎么盯,水面都映不出他的样子,于是他又苦恼地站了起来。玉逍遥啊玉逍遥,别人伤心是心痛,你难过是胃痛……他自嘲地想着,苦笑出声。化光的地冥他现在是怎么都追不上的。说来他曾经忘了地冥数百年,如今自尝被遗忘的感觉,个中滋味并不好受。
岂止是不好受。天迹闭上眼,一片黑暗中,当初他被吸向天堂之门时喊的那句“地冥我一定要杀了你”又不合时宜地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他记得地冥站在崖上抬头看他,背后是漆黑的深渊,直向黄泉三千丈。
那时他们隔得远若天地,再深情的眼神也望不穿。
是啊,我想要你恢复记忆,只因现在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你却不再记得自己的愿望。若是我不在了,或你我再向殊途,那时倘若你想起一切,那个你该会多难过?
天迹抬起头,长长地叹息一声。或许一睁眼地冥就会回来,虽然他说不要等他,但这个人心口不一,他一定会再回来……
啪嗒、啪嗒。
天迹猛地睁眼——那个高高的诡异的红色血影杵在他面前,它弯着腰、直勾勾地盯着天迹的眼睛。从那对黑黢黢的眼眶里淌出殷红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天迹的脸颊上。


地冥走得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他鲜少有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方才失控的感觉来得太轻易,轻易到让他惊慌起来,甚至落地的时候不慎把自己绊了一个踉跄。
似乎确有这样的一段时光,玉逍遥负责破坏规则带他出去玩,他一边做他的朋友一边对玉逍遥的脱线行为说不。末日十七对玉逍遥做得最过分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把玉逍遥坑去洗碗,他有充分的理由,做起来也十分果断。可即使如此他心中也埋了些许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愧疚,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能让他频频回到这里。
地冥扶着门框站直了,客店老板朝他的方向看了又看,战战兢兢地确认他身边没跟着什么不好的东西,才敢递来一张纸。
“谁家的委托?”地冥接了纸条,并不打开。
“城东第七户。”老板道,“第三回了。”
“怕不是造了什么冤孽。”地冥冷笑,“上次看他们支支吾吾不敢说明……”
他们交谈之际,四周忽地阴风阵阵。地冥纳气定神,刚想摸几张符出来,周遭景物蓦然开始褪色。店老板依然滔滔不绝地说着,路人的交谈声在这一片灰白里渐弱至不可闻,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双唇犹自一张一合。
唯有地冥被排挤在这无色无声的世界之外、神经紧绷——这场栩栩如生的默剧毫无征兆地开演,唯一的观众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
不对,有哪里出了问题,有人在妨碍,本不该是这样……本该是什么样?谁在妨碍什么?
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们越来越不似其形,建筑也扭曲成诡异的一团。每当这个世界融化一分,地冥脑海中朦胧的部分就越清晰一分。他按着自己头颅的十指用力到关节发白,大有要将那团看不清的东西生挖出来看明白的狠劲在。因为什么,因为谁?地冥不可避免地想起玉逍遥的脸。是因为你吗?
他终于强行掀开了记忆的一角,仅是一眼,他瞥见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的、轻松地笑着的白发仙者,脸上混了雨水与泪,浑身血污地躺在谁的坟前。
地冥悚然一惊。在他清醒的那刻周遭的世界顿时恢复如初,人来人往,哪有方才万物崩坏的痕迹在。
“你……你怎么了?”
客栈老板没有得到回答。地冥在他面前化光而去,走得比方才来时还要焦急。
-
但凡现在还能调动真元,或者神谕还在手上,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天迹被忽然凑过来的异形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生前习武的直觉驱动着他在第一时间与它拉开了距离。被这么来一下简直连鬼都差点吓死!他心里暗自吐槽,脑海里飞速回想:地冥刚刚是往哪个方向走的,如果用最快的速度飘过去会不会来得及逃跑?
逃跑的想法持续到他被对方一把扼住脖子为止。天迹从来没有如此希望自己是只怨鬼,怨鬼起码还有超高的战斗的能力,可惜他天迹生前一身正气凛然,死后也是只好鬼,导致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拖延或者等死。
“你……唔!”
很快天迹连拖延的话也说不出了。他被那团血泥一般的东西压倒在地上,刺鼻的腥气让他的胃部又是一阵抽搐。他干呕出声,睁眼便是异形黑洞一样的的“眼睛”,忍不住又想闭眼。怪异的感觉从四肢百骸传来,又痒又疼,像是一副新的躯体要从他的体内自行生长出来,又好似他的身体里正被活生生地注入第二个人。
是即将被取代,还是被疗愈?
天迹强撑着偏过头看去,这条血影几乎与他的身体完美重叠,血水淌下来,把他的身躯染得好似死去那天那么红。滴落的红色液体正在连同人影一点点渗入他半透明的身体,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凝实,心里却生不出半分喜悦。
不,不行。天迹竭力推拒,十指插进黏腻的血泥里,却推不开。那些红色在他的体内流动,变成新的血,新的心脏,与他契合得本就是为他而生的一样。啊,不一样,那是别人的东西,不是也不能是他玉逍遥的。他在这擅作主张的融合中疼得颤抖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痛楚刻印在这条血气森森的灵魂之上,现在又要由他再经受一次?
“快接剑!”
天迹已然模糊的意识因为地冥的喊声得了一瞬清明。
地冥的剑比人来得快,精准地落在天迹手边。天迹握住神泣,抬手横剑一划,蓝光瞬闪,未及融合的血影当即身首分离。它的头部滚落在地上,张口发出“咯咯”的怪音。
地冥出现在无头异形的身后,伸手去抓它的肩膀。未想在触及它之前,它便狡猾地化成一滩血水让地冥抓了个空。地上的头颅原地滚了几圈,已然融入天迹身体的血色得了命令一般,从他的身体里又化了出来,尽数涌入它大张的嘴里。
“……不好……吗……”
它凝形再起,弯腰捧起自己的头、举到胸前——让眼睛和嘴对着地冥的方向,第一次发出了人声。
真是疯了。地冥捞起透明到几乎要消失的天迹,神泣从天迹手里滑落,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完全失去了意识,方才那番折腾让天迹这几天凝实的魂魄几乎被抽干掉。地冥伸指在空中划了几印,纯粹的生机从他身上流出,尽数渡到天迹身上。
“……阻止……是害他……”
红影借机倏地欺近地冥身前,手中长杖再次击出。地冥带着天迹一躲,不想这个动作也被对方料个正着。长杖被它转手换刺为拍——地冥背上挨了重重一击。在让人几乎昏死的痛苦里,他听见它的声音,从他自己心里响起,掷地有声。
你——为什么不让我救他?
不及它收势退开,地冥转身紧紧扯住那把怪异的武器,用力一抽。血泥飞散间,鬼谛星宿劫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这回被拍退的变成了异形,它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自己被地冥抢走武器这件事,就那么远远地站着。地冥拄着鬼谛星宿劫,一手护着天迹。异形手里的头转了个方向,盯着地冥发白褪色的发尖,和无意识地吸纳着他生命力的天迹,咧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
它抬臂把头往颈项上一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天迹做了一个梦。也许不是梦,他记得自己在血影抽身的过程中痛到失去意识,睁眼却还能视物——他看见永夜剧作家站在他面前,见他醒了,转身欲走。
“等一下!”天迹急忙赶上去。
他进几步永夜就退几步,天迹气急,用了些身法闪到永夜面前,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得愤愤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怎么,睡得太开心了?”永夜剧作家低低地笑。他两手空空,几乎不离手的鬼谛星宿劫不知去了哪里,“你再不醒来,那个地冥……我的生命力可就要被你耗尽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醒啊。天迹一阵毛骨悚然,此时他却只能对着四周的虚空无可奈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永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叹息着的嘲讽,从他的嘴里吐出竟算和谐,“我才……死了多久?就能在生死之间看到你徘徊的灵魂,被伤痛和遗憾折腾得破破烂烂。”
“好在你还有后路,不是么。惦念你的那些好师弟好后辈,和本该安心死去的我。”他犹自说着,“可是你的灵魂已是不经疗愈便无法返回现世的程度……你总是觉得我不爱惜自己,你又何尝不是。”
天迹回忆自己的死相,略带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地冥死时干干净净,相比而言他死得真是又吓人又惨烈。“我已经尽力啦……”他说,“我在天宙之间看过许多死而复生的故事,却不知有疗愈灵魂的说法。”
“仅凭守护苍生的执念便可由死往生,那世上的侠士就都不会死了。”永夜冷笑着,“只是何必这么麻烦。我知道你还会问什么——地冥,或者说我,想了个又麻烦又不讨好的馊主意:用自己的魂识再见出可以让你弥补遗憾的地方。但是谁知道你的遗憾是什么?无论如何,结果就是我被分离了出来……被分离之后的我觉得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将我的力量融给你再送你回去便是。”
“但没有记忆的自己竟然也会阻止自己,真是遗憾。”
永夜一撩自己的长发,脖颈处留着一圈崭新的血痕,新鲜得和刚刚被一剑斩落过头颅一样。
“不爱惜自己这点你也不遑多让。”天迹那点心虚都快被地冥气不见了,“融给我,这部分的你会如何,消失吗?”
“是啊。”永夜的语气理所当然。
“那不就是了,你以为我会放任你这么干吗?!”天迹伸手往他脑门上敲,手却穿了过去。
永夜的身影也是虚幻的,他不闪不躲:“说得好听。现在在你身边那个我……没有那些痛苦的过往,却保留了力量和对你的……”他垂了眼,没有说出那个字,“你有没有觉得他比以前的地冥好说话一点……他是末日十七长大的样子。”
“ ‘若我们只是十七与玉逍遥,是不是就能维持这样的日子到永远?’你敢说没有一刻那么想过吗。正因为你想,我也想——这个世界在形成之时忠实地实现了我们的愿望,将我分离。只是我的痛苦太深,连带着分离了所有的记忆……只是偶尔还会影响他,譬如他还记得从前闭上眼睛便是又一次的死亡,所以他睡着才会是那个样子。”
“留下的部分并不多,但足够了。足够他完成所有作为地冥需要完成的事。”
“你真是……”天迹打又打不着,拽又拽不到,几乎急得原地打转起来。
“我想过呀。”他最后说,“我想过……只是现在将一切倒回到那时,对这些年经受了一切的你并不公平。何况也没有这一说……一切都发生过了。即使你忘了,我也忘了,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你……你不需要分离什么,如果仅是因为我。”
自然不只是因为他,地冥的经历让他畏生向死,天迹甚至觉得自己阻止他遗忘或者赴死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但他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不会觉得遗忘更好。”他说,声音收得又轻又小心,却也坚决,“我想要全部的你。”
但是啊。天迹又止不住地想,如果遗忘能让你不那么痛苦的话……
我是不是该放任你这么做?
那头的地冥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这两个人总是在为对方着想:天迹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坚决,地冥也深陷在犹豫里。没有人愿意自以为是地把自己认为的好意一股脑地塞给对方,但谁也寻不到一条让两个人都舒心的路,兜兜转转,前路无解。
“交给你们选择吧。”地冥最后说,“都交给你们。”
天迹没有得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周身一暖,四周的虚无变成了令人安心的黑暗,将他包覆。他想起这是他濒死之际曾有过的感觉——原来那时留住他灵魂的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当时怎么就没分辨出那是地冥的声音呢?
天迹确信自己做了一个梦,很重要的梦,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揉了揉眼睛,苏醒的同时感到被谁从怀抱里轻轻地松开了。围绕在他周身的温暖气息散去,天色微明,他看见地冥把全身包在漆黑的斗篷里,看着微亮的地平线发呆。
不至于那么害羞吧……他又不是第一次抱着自己睡!
天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魂体——意外地非常凝实,甚至与真人无异。于是他起身站到地冥旁边去,后者将头上的斗篷裹得更紧。
“你怎么啦?”
地冥不答,也不躲开。天迹的手触及斗篷的时候感觉地冥明显抖了一下,他僵住不动,地冥也僵住不动,两个人就这么僵了一会,直到天迹觉得手酸为止。可以掀开吗?我可以看吗?他问。地冥掩在斗篷里的头低了低,像是个犹豫的点头。
于是天迹小心地将地冥头上的斗篷往下拉。刚露出一点白色的时候他心头与喉头同时一紧,但此时此刻也不好停下。
——那个地冥……我的生命力可就要被你耗尽了。
似乎有人这么说过。
他的眼眶发酸,眼前也变得模模糊糊的。说来地冥总是在不停地死去又不断地重塑身躯……没有哪一具身体可以撑到头发自然变白。天迹曾经好奇过地冥白发的样子——这样他们是不是就真的一模一样了?如今真的即将见到了,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天迹继续一点点地让地冥的满头白发在背后铺散开,动作轻柔。曙光在此刻跃出地平线,二人的白发被一齐染作美丽又温和的淡金色。
“只是头发白了,没有变成老头……你看,现在这样的金色也很适合你。”天迹笑得勉强,声音略带哽咽。他凑过去看地冥的脸,地冥也转头回看他,刚好对上天迹的眼睛——亮晶晶的,清透得像是被水洗过的紫色宝石,缀着此刻自天际而来的晨曦之光。
地冥吻了上去。难以再抑的泪水从天迹眼角划下,微亮着坠到草叶上,与晨露化为一体,再落进泥土中、融入一对相拥之人投在晨光下的影子里。


天迹不知道从哪顺来了一套和他自己差不多的发饰,就着地冥的穿衣风格,颜色黑黑紫紫,硬是要给他梳个和自己登对的发型出来。地冥拗不过他,任由他摆弄。亲都亲了,他想。而且地冥不想看见玉逍遥失望的样子,就算这家伙很大概率是装的也不想。
明明是一张脸,现在也有了一样的白发,气质却完全不一样啊。天迹感叹着,举着镜子在地冥面前晃。是啊,完全不一样,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磋磨出来的人又怎会相同呢?地冥接过镜子——天迹的身影也被照了进去。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人了。”地冥说。
天迹的反应极快:“你骂我。”
“我没有骂。”
两人没有营养的对话持续到天迹以食物岔开话题为止。他扯着地冥往村落去,颇有一些向人炫耀地冥此刻打扮的心思在。他们走了一段,却不见村落的影子。四周景物仅是重复,不停地重复,无论怎么走都是重复的景物,不见人烟。
“真是怪事。”天迹道。他倒是没露出什么特别惊讶的神色,这个地方本就古怪非常,且和他们两个人脱不了关系。至于更多的事,他现在也没办法查证。
“你生前有什么遗憾未了吗。”地冥跟着天迹漫无目的地走,冷不丁在他身后冒出这一句。
“你要听认真的还是只有一半是认真的?”
“都听。”
天迹从一想到死了就再也吃不到好吃的叉烧包了好遗憾啊细数到他不放心君奉天和默云徽。啊,真是暖阳一样的人。地冥对着他的背影想,可是一个人的心里怎么能装下那么多的情感,大爱小爱,人情责任……这种让地冥听着就觉得累的东西——偏偏天迹揣着它们还能逍遥自在,又显得温柔。
地冥伸手碰触天迹后心的位置。玉逍遥的心应该生作一颗稀世蓝色宝石的样子,但若他的皮下仅跳动着寻常血肉组成的心脏,它会不会感到疲惫不堪?
天迹脊背猛地一直。怎么了?地冥问,这么可怕?
他答不上来。之前他对地冥这个人一向戒心大于放心,想起了一切之后便由着那股天生的亲近感掌控一切,再也不戒备了。但方才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恐惧感,即使地冥的手指只是轻轻地搭在他后背上。
天迹没有回头:“你是不是想了些不好的东西,我背后凉飕飕的,话还没讲完就被你吓着了。”
“是啊,我正想把你的心脏拿出来看看。”地冥轻飘飘地说,“你方才要是不那么警惕,说不定我已经把它握在手里了。”
他竟有一瞬间是认真的。天迹转过身来,地冥一下子便捕捉到了他的视线,随后往深处看下去,似要直透心灵。
“这样看也是一样的。”他听见地冥自语般的话。
要问他在想什么吗?向来只要地冥有心掩饰,从他嘴里就什么都撬不出来。天迹只好继续:“刚才说到哪了,前半段的遗憾讲完了。之后就只有一个,最后一个。”
“我不想你死,不想让你度过的一生是几乎只有痛苦的一生……”
天迹说得断断续续。不是,不是这个。地冥想,他知晓自己遗忘的那些是天迹的遗憾,但换一个人,换一个难以释怀的故事,也都能成为天迹的遗憾。或者说末日十七,后来那位地冥的故事,他的故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遗憾,善良如天迹更是如此。
他忐忑地垂下眼,等天迹说完,不亚于等待一场漫长的宣判。
“我想……再见你一面。”
地冥终于敢再去看天迹的眼睛——他看到那颗宝石般的心褪去了光芒,仅留鲜红的、血肉组成的心脏跳动着。
他的内心雀跃起来。
天迹见地冥眉眼柔和下来不少,于是方才的紧张也随之如烟散了:“不过至少这个——现在已经见到了,你就在这里,对不对?所以我很开心……就算这里是个奇怪的地方。”
“至少我们待在一起了。”
他走上去抱地冥,忽地神色一变,去揽地冥肩膀的手转而将对方背后的神泣抽出,挥剑一挡。地冥不用转身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他借着异形被天迹击退的空当退开。异形没有攻击第二次,它空洞的视线越过横剑拦在它身前的天迹,紧紧盯着地冥。
“时间不多了……你该做出选择。”
它嘴部的洞一张一合,发出只有地冥能听见的声音。
玉逍遥把选择的机会交给了你——那么,你想成为谁?
血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天迹因它的离开松了口气,他转身,却看到地冥痛苦地捂着头,几乎半倒在地上。
他的心沉重起来,手中的神泣也变得重若千钧。


地冥在黑暗里走走停停。他记得自己要去一个地方,所以他往前走,前方、哪里是前方?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我们所有的名字,却忘了我们的来历……生于两个人的一闪念,长成让我向往的样子。不够完整,却也足够。你可以选择成为十七——再也不是末日十七。
一个人牵起他的手,另一个人在他耳边说话。在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那个声音问。地冥抬头,看到瑟斯二世的脸。你无需回答,我们就能听见。永夜剧作家从地冥的耳畔离开,他带着瑟斯二世后退,退到其余几个身影身边。他们重重叠叠,脸和身体逐渐融作一块,变成那个血泥组合的人形。
我们是你,却也让你如此痛苦。
是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地冥问。
是你可以怎么做。你的人生是一条悲哀的单行道,但现在你可以选择成为谁……这个机会仅有一次。我们所代表的痛苦使你获得了力量,但我们从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放弃我们,我们和你都会更自由。
现在你只是与我们分离了,你不想摆脱我们吗,这个血淋淋的,只会让你痛苦让玉逍遥受伤的东西——在你眼里我们就是这样的。它循循善诱道,又一转威胁:你不下定决心,我们就会永远跟着你们,你可想好了。
他们僵持了一会。修补灵魂之法,对么。只是你不该握我的手,更不该和我说这么多……你现在的样子和我想骗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
“地冥……”
地冥艰难地睁眼,他依稀记得自己靠在谁的背上,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被放下。那个人毫无疑问是现在趴在地冥身边睡着的天迹——他抓着地冥的手,睡得不太安稳。梦里还在念叨地冥的名字,不知梦到了什么,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这间酷似三乘同修时居住的小屋的。说来现在已经不能称天迹为鬼了,这个地方又有谁是活物呢?
玉逍遥睡着时候最安静,这不是一句废话。拜失忆所赐,他曾经是个梦话连篇的家伙——但不管怎么样比醒着时的聒噪好太多了。在窈窈之冥的时候,某次地冥有事不得不去找他,刚好撞到他在睡觉。彼时地冥无用地踌躇要不要叫醒玉逍遥,最后下了决心伸手去拍,还没碰上就听到对方嘴里蹦出一句“十七号”,把他吓得跑出了门外。玉逍遥睡醒的时候地冥还有点惊魂未定,导致他顶着地冥奇怪的眼神过了整整一天,且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脸十分帅气这一点产生了怀疑。
地冥轻手轻脚坐起来,几乎没有动他被天迹紧紧握着的那只手。他并没有忘掉“梦”里发生的那些事,自他明了这个空间是从何而来之后,作为半个主人的他自然不会再被它本身控制。他伸手去摸天迹的脸,在近得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下。天迹轻而舒缓的鼻息打在他的手指上,些微的痒。
是了,他们如今还在这个空间里,为了弥补玉逍遥的遗憾而生的地方。
……仅仅是如今的自己,并不能抚平他的遗憾。
地冥收回手去。本要抚摸天迹脸颊的手转向了玉逍遥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他用力地、一根根地将玉逍遥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掰开。睡梦中的人被这么一动,皱起眉头眼看要醒。
“不要醒。”地冥附到他耳边,任凭二人的白发混作一处,一字字地下令,“不要醒!”
天迹发出几声不适的呻吟,本该醒来的他被生生压回睡梦里并不好受。地冥半推半抱着将他送上床,把被子的一角塞进他手里作为代替。天迹甫一握到被角就抓得死紧。地冥无声地看了一会他的睡脸,小心地抽身,先解开他们缠到一起的几缕发丝,再坐到铜镜面前,缓慢郑重地、一点点拆掉天迹为他梳好的头发——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变得没那么像玉逍遥,感到一种熟悉又苦涩的安心。
事情本该如此,不是么?
他将那些发饰摆在镜前,走出门去。
-
“不要醒……”
“为什么……为什么?”
天迹从未觉得睡眠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他挣扎着想要醒来,意识却像被浸在海水里,每当快要浮上海面时都会被无法言说的力量强行按下去。窒息感让他往自己的脖颈上抓去,那儿却什么都没有。
怎会如此,我睡着之前在干什么,我记得……
他用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是被子的一角,因为握得又久又用力变得皱巴巴的,还沾了点冷汗。
“……十七?”天迹试探着出声,无人应答。房间空荡荡的,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发饰映入他的眼帘。天迹心脏漏跳一拍,他深呼吸了几大口,用最快的速度向外奔去。
-
地冥走出小屋时,天空呈现一种世间难见的将要碎裂的颜色。他想走得快一点,好让玉逍遥不能立刻找到他——但他的步子只能沉沉地迈开。周围的景色依然不停重复着,许久之后,道路尽头出现了那个血红的影子。
你走得还不够远。它说。
足够了。只要我想,你总会出现的。
你做出了什么选择?它问,这回再砍下我的头颅,它就不会再长回去了。
我不会有别的选择,这个空间还在……他想再见我一面,他想见的不仅仅是这个我。
血影笑着,它迎上去,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
你别过来,该过去的是我。地冥与它相对而行,谁先伸手拥抱了对方则很难说清了。仅仅是为了玉逍遥吗。他最后听到它在耳边问。
“不是。”
它四肢猛地一紧——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在地冥的身体里,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呼吸成了一件既疼痛又奢侈的事,每吐一口气就会有血沫从他的口鼻中溢出来。巨大的痛楚之下他下意识地想蜷起身体,却被血泥固定住动弹不得——它啃食着地冥、也向他融入。每一片血肉都被它咀嚼吞咽下去,重新生长的东西像是新生的,又是本该如此的——不分彼此,本就是他,本就全部是地冥。
他在剧烈的痛苦里回忆起过去所遭受的,确实让人觉得一忘皆空了才好。但那束晨曦之光紧紧地嵌在他的往事里,剥离不去,息息相关——让他宁可痛苦而清醒地活,直到完全的死亡来临那天。
他绝不会用遗忘背叛天迹与过去的自己。
可惜这一幕在赶来的天迹眼里更像是一场完全的惨案。他遥遥望见地冥被那团血影禁在身前、从肩头开始吞吃。还未及他出手阻止,神泣之剑从那两人交错的身影里飞出,穿过天迹背后的衣摆,将他定在原地。
“不……地冥,你在做什么!”天迹又惊又怒,却发现自己既扯不坏自己的衣摆也没法把神泣从地面上拔出来。他用了十成十的力量去拔这把剑,几乎把掌心都要磨破。耳边血肉被撕咬的声音激得他一阵阵气血上涌。怎么会这样。天迹绝望地想着,他怎么能再次看着地冥在眼前死去?为什么自作主张,为什么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地冥……十七!
啊,地冥,这就对了,那个仅仅是十七的人一开始就不存在。地冥很想告诉天迹这一点——可他已经无法再开口了。
碎裂的天空终于塌下来,连同四周的景色一起尽化虚无。几乎力竭的天迹弯着腰喘息,直到地冥的手递到他面前,他才有余力发现面前站了个人。
“你……”
天迹与永夜对话的那段记忆及时地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他真不知道该先开口骂地冥还是关心地冥,话在嘴里打了几个弯,还是选择先搭住了地冥的手。他呆呆地看着地冥把地上的神泣收走、回到他身前与他无言对视。
“你回来啦……”还是天迹颤着声先开了口,“你……你是不吓死我不开心吗?”
地冥沉默,这时似乎应该说句对不起,但他不是会说对不起的人。不料天迹眼睛一闭就往前倒,地冥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就接。跌进他怀里的人身体一颤一颤,不知是笑得还是别的什么。
——上当了。但此刻松手又显得太过薄情:天迹已经借势紧紧地抱了上来,脸埋在了地冥的衣服里。所以地冥也只好就这么抱着,天知道他有多喜欢这种感觉,身前被玉逍遥蓝白的身影塞得满满当当的,心里也有温和的喜悦流进来。
此时此刻若是永远便好了……但是不,不。
“补魂已成,你该回去了。”他听见自己说,“你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也会回来吗?”
地冥没答。没有人松手,天迹的声音闷闷地从地冥肩头传来。
“我没想到你会为我做到这个地步。”天迹又讲,“其实你不用做这些我也能回去……你我安排得那么周全。”
“地冥。”他抬了头,眼里有着没来得及掩饰的水光,“我有那么好?”
这招总是管用,即使天迹并没有存心去哄地冥开口。
“在我们……最后一决那天。”地冥艰难地吐字,“你是不是抱着我一同坠落高山,不闪不避,醒来之时还说‘我们果然一起死了’这种话。”
“那时我才知道,哪怕是一瞬间,你是愿意与我同死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只那一次……已让我尝够世间至情的滋味。所以不许再有,也不需要第二次。”
“我要你活着,用完好的灵魂再生。而不是伤痕累累泪迹斑斑地,不停在由死往生的道路上前进,永无休止地疲惫地活。和我比起来——你是第一次死,我更不想见你如此。”
这几乎把他一辈子的坦白量都说完了——地冥语毕甚至有些想呕,他偏头熟悉地躲开天迹的视线。后者将手从地冥背后抽离、伸过去把他的脸掰正。
“这还不够。世上不止生死相依一种爱,也不止两不相见一种结局。”
地冥的眼睫一颤。
“你要……先活着,才能有体验的机会。”
“我会将它们都展示给你……用我玉逍遥的名义保证,这会是件快乐的事。”
他知道地冥很怕活着,地冥也知道自己很怕活着。但是,但是……
“你呢,你也会高兴吗。”地冥轻声问。
天迹答得认真且毫不犹豫:“会的。”

尾声
兔爵士从不可思议车上气呼呼地跳下来,向仙门入口晃到一半又走了回去,如此反复数次,末了终于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大喊:“臭小子你也太慢了,走是不走!”
没人理他,除了兔耳朵上又被晃下来几根毛。他愤愤地又等了一会,这才等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少安毋躁,这具身体要泡水还是很麻烦的,与其路上走走停停,不如做足了准备再出发。”
哟,来了。兔爵士回头想损地冥几句,出口的第一句话在看到他之后变成了:“你谁?”
“地冥啊。”他身后的奇梦人无辜地望向他,“别愣了,快走吧。”
这转性也太快了,虽说此去北海还是别端着地冥本身的脾气比较方便行事……有必要从现在就开始吗?!兔爵士决定不和地冥计较,他往前座一跳,还是好奇道:“这回不用那种华丽的扮相了?”
奇梦人的装束也算华丽了,地冥心知兔爵士指的是头发颜色,淡金比起深紫和橘色确实少了点视觉上的冲击感。一来此去还是低调行事比较好,二来……
地冥透过车窗看去,天色微亮,太阳还未升起。
“嗯,这样我心情比较好。”他摩挲了几下留声之耳上红色的宝石,将其小心翼翼地别在耳边。
“神神秘秘的。”兔爵士也不再问,驾着车往北海灵洲方向去了。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