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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风，风静云收影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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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风武靖住处的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缝——还好，迎接他们的不是扑面而来的旧梦烟的烟气。一脸担心的赮毕钵罗身后跟着同样一脸担心的龙戬，两人探头往里看去，只见武靖倚在榻上作小憩状，他身边的小香炉里插着三两根安神用的熏香。
探视的二人松了口气，转身欲回。这时榻上的武靖悠悠睁眼，一句“我已醒了”止住了那两人离开的脚步。
“还是打扰到你休息了。”龙戬不无抱歉。
“无妨，你我都知武人睡得太深容易在睡梦中丢掉性命，即使如今归隐，也难改旧习。”
武靖放师徒俩进了屋。赮毕钵罗像往常那样在武靖的桌上放下几包药，龙戬则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递过去。武靖打开一看，稀奇道：“这是……你们准备的？”
“不是。”赮毕钵罗摇头，“是与你还算亲近的那几位小童的其中一位，眼尖看见了我揣在怀中的药包。得知你在吃药，他便奔回家取了一包糖果来，要我们一并带给你。他说天下的药都很苦，吃点糖心情会好些。”
武靖垂着眸，平淡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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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风武靖寻到魔息珥图是在很久之前的某天夜里。
彼时武靖在过去的数十年里已经婉拒过几回出任帝师的邀请，这是个怪事。毕竟前几任大帝都是由武靖持铃找寻，他本身的能力亦足以成为国之重臣。这人却无一例外地撒手不管，那些有意无意传到他耳中的抱怨全被他当了空气。
个中原因只有武靖自己知道，很简单：他在那些孩子身上看不见什么希望。武靖从来没有怪过那些孩子。在魔息国度，希望可以被当成谎话讲，可以被当成笑话讲，唯独不能被当成真话讲。武靖心里有希望，也心知自己付不出希望摔碎的代价，便明智地选择了藏。
这一藏就是好多年，今年他连持铃人都不想当。
可惜他的同僚做事远没他尽职尽责。所以现在武靖站在屋檐下，就着破破烂烂的灯笼端详手里的东西——有钱人的新玩具，圆乎乎一团烟草。不管它原本叫什么，现在它被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旧梦烟。半个时辰前，武靖的同僚神秘兮兮地把这块旧梦烟塞给他，权当买武靖这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不知去了哪里寻欢作乐。
何必呢。武靖心想，都习惯了。
他将那块烟收进布袋，不经意碰响了被同僚交回他手上的帝魂铃。铃声清脆地响，唤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牵引。武靖眉头一皱，未想这麻烦差事兜兜转转，还是落回了自己身上。
他向着帝魂铃所指的方向望去：魔息国度随处可见的贫民区，从建筑到人都是脏兮兮的，挤作一团，人头攒动却了无生机。淡风武靖这一身不算华丽，可若是就这么过去，在满身尘土的人群里也依然显眼得过分——贫民不怕死，而他讨厌麻烦。
袋里的旧梦烟又被武靖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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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魔息珥图倚在王座上，面前起舞的身影掩在袅袅烟雾中，连他这个点烟之人也看不真切。他单手撑着脸颊，烟将燃尽，年轻的帝王任由困意漫上来。清醒之时他须得是魔息国度杀伐果断的王，至于入梦，他白日操劳征战，很少有做梦的余力。
他不讨厌半梦半醒的状态，只因一如他初见天舞姬之时。事久经年，回忆褪色，唯有这件事魔息珥图有心回想，回想得恍如昨日。
那天，勉勉强强活到十二岁的他，和以往度过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缩在贫民区的火堆旁。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脏兮兮的野孩子，魔息珥图不过是野孩子中比较能打的一个。天有点冷，犯困的魔息珥图不知高天之上已是黑云掩月，他身边的火堆正面临着被雷雨浇熄的危险。
“咚、咚咚。”
他闻见一股如梦似幻的异香，尚不知这香气将会陪他许多许多年。
“咚、咚咚。”
头脑昏昏沉沉的，他以为是困，遂往手臂上掐了一把，很痛。
很快痛也被他抛在脑后。
魔息珥图用力睁大眼睛，那个身影翩然穿过嘈杂的人群向他而来。周围的人影七歪八倒，喃喃自语，大哭大笑，每个人都将这身影当成了自己的谁。一双双肮脏的手试图抓住这个人，衣袂飘动间，伸出的手全部落空。
“咚、咚咚。”
……
天舞姬的舞不似九轮天内任何一国的舞蹈，更像是一种名为舞蹈的印象，随心随性，美感自生。水袖翻飞，铃声轻响，舞蹈的最后，她会在不规则的鼓声中走向魔息珥图、弯下腰，随后消失不见。
魔息珥图伸手一握。
他记得那时他确实握住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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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梦齐褪，鼓点止歇。魔息珥图眼前蒙着模模糊糊的色块，他深吸一口气，残余的旧梦烟已不足以将那些色块织成天舞姬再为他起舞。他有些恹恹。某人伸出的手臂被他攥在手里，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谁。
“大帝。”
武靖的声音轻轻的。他手里握着那块已经熄灭的旧梦烟，保持着前倾取物的姿势，半个身子几乎贴在魔息珥图身上，不动也没法动。若是此刻有人站在大殿入口往里看，一定会误以为他们的帝师正伏在他们那残暴君王的怀里，从而先惊掉下巴再丢掉脑袋。
“大帝……”
魔息珥图扯着不放。武靖终于微微地皱起眉头来，于是魔息珥图的心情也开始变好。武靖从来不把情绪写在脸上，魔息珥图幼时顽劣，偏要惹得武靖表现出些什么来他才满意。这份顽劣一直持续到他从魔息珥图变成魔息大帝，手段也从拙劣的招惹变成了做一些似是而非的小动作。他把揣摩武靖的心理当作乐趣，长此以往也能揣摩出个八九不离十。
武靖小力地挣了挣，随身的帝魂铃被带得发出轻响，恰到好处地破坏了魔息珥图继续的兴致。没了旧梦烟，闷雷和帝魂铃的铃声便都是他不喜欢的东西。
“旧梦烟有毒，用多伤身。”开口的却是魔息珥图，“这些我替你说了，说点其他的吧。”
“这是大帝的王令吗？”
“这是魔息珥图现在想要的。”
“武靖只是来劝大帝爱惜自己。”
因为没有他魔息珥图就没有魔息帝业。魔息珥图在心里替武靖补完了后半段。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当初说的那句魔息帝业尽系他一身，这么一来他便分不清武靖是在关心他还是变着法地关心别的什么。偏偏那“别的什么”还被武靖看得尤为重要，从他们相遇起便丝丝缕缕地缠着魔息珥图，魔息自己又把这线往身上多绕了几圈，期待这些理想被抽尽之后，作为线轴的武靖能被他看清。
于是他抽啊抽绕啊绕，冀望深重，缠得他眼前越来越模糊。
魔息珥图松了手。武靖将表情端得自如，缓慢直起腰来，他手里那块旧梦烟还吐着丝丝缕缕的残香，随着他离开的动作被拉出一条转瞬即断的线。后来武靖回想过这个场景很多次，若是他多留一会，或是多说几句话，哪怕回个头，是否就能早点察觉到魔息珥图像个被他的宏愿缠出形体的，满身裂痕、内在空虚的塑像？
倘若他早点承认自己是修补这尊塑像的唯一之材，会不会一切就从此不同。
说来淡风武靖心思滴水不漏，做事却处处留痕——他总会故意露出些马脚留给魔息珥图看，好让魔息珥图学着不信任任何人，就从武靖本人开始。可惜独独没料到魔息珥图的“任何人”里从没包括过他。正如他也料不到，他们的初遇里不曾有算计：算计都是在相遇之后，才由武靖自己一点点掺进去的。
这场相遇该称作巧合还是天命，武靖这么多年来都没想出过答案。毕竟不管他最后认定是哪种，都只是在自己本就不快乐的余生里再平添一声叹息。
明知多想无益，止不住日思夜想，辗转反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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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你们担心许久，今后不必再辛苦送药来了。”
三人并肩行在妖市路上，时不时与擦肩而过的人们点头示意。淡风武靖这句话将另外两人的目光齐齐吸回了他的身上，在他们发问之前，武靖便说了下去。
“我已决定不再用旧梦烟。”
对于执念深重的武靖来说这未免也太果决了些，龙戬与赮毕钵罗听了是又喜又忧。还是龙戬斟酌半晌，道：“这种事情，慢慢来或许更好。”
“我不会放弃寻他的转世。”武靖将龙戬话里的忧心听得真切，出言解释：“学生们顽皮，我只是怕有谁将我房里的旧梦烟误拿了去。”
龙戬点头，不再多言。
如今的怪贩妖市一片安宁祥和，三人闲聊间，话题换过几茬。今天武靖的话比平时多一些，他说起自己从前的治世之愿，说若是魔息国度真能在魔息珥图手里一扫积弊，或许也会与现在的妖市一般欣欣向荣。
实际上，从前的武靖并未往下细想，他的心愿最多只到“一扫积弊”为止了。没有人比他和魔息珥图更了解魔息国度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资源匮乏，民风彪悍得甚至可以称得上野蛮……诸如此类，举步维艰。
而他淡风武靖本该死在这条艰难的变革之路上。要么为魔息珥图血战至死，要么被他的大帝在必要的时候当成弃子。至于改变之后，这个国家是会焕然一新还是轰然崩裂——在他的设想里，他本不是可以看到最后的人。偏偏淡风武靖对未来的设想都会止于同一个画面：他的魔息珥图安坐在王座上，自己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可谁知，谁知……
他摸出那个小布包来，拈起一颗糖放进嘴里。
江山谁可握，觑眼红尘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