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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怦然心动
01 冷战
“卡维说他再也不想看到你,”提纳里敲开了房门,递给艾尔海森一本书,“所以,我帮他把这本书还给你。”
“可是我们明天上午要参加同一场讲座。”艾尔海森接过来书,“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除非他临时放弃难得的名额。”
艾尔海森看上去并不那么在意这件事,拿回了书就想直接关门道别,但立马就被提纳里拉住了门把手。“艾尔海森,我说真的,”长耳朵的邻居面露不悦,“我不想再做你们的传话筒了,这是最后一次。”
“我纠正一下,”艾尔海森回答道:“你是他单方面的传话筒,我可从没拜托过你什么事。”
“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再见。”提纳里的耳朵随着一声长叹无奈地颤动了一下,随机他关上了艾尔海森家的大门。
对于卡维单方面突然宣告冷战,艾尔海森并不清楚具体原因,毕竟在上周末之前,他们还是结伴出行的关系。若是关系的深厚程度以年月来判断,那么他们应当是无话不谈的知己才对;可事实上,尽管是自幼相识的门对门邻居,两人之间的争吵却总是频繁且毫无征兆。如果去采访他们的共同好友,居住在离这里三条街的提纳里,问道“他们关系不好吗”,就会收获一个神色复杂的微笑。
须弥的雨季刚过,艾尔海森书房窗前不远处的那棵树又拔高了一些,好在并不会遮挡视线,繁茂的枝叶延伸至窗棂之外。由于卡维家的房屋与他家门对门,往常这个时候抬头,十有八九就会看到卡维正坐在写字台前看书,偶尔拿起绘图板画画,大多数时候是他一个人,心情好的时候会炫耀似的举起绘图板,透过窗户展示给对面的艾尔海森;有时候是和他的母亲一起,那位妙论派的学者很擅长绘画,卡维的兴趣或许也继承于此。
但今天,对面书房的窗帘被严严实实拉了起来,不留一丝缝隙。现在是阳光正好的时候,光线温和且不会太刺眼,艾尔海森的房间敞开了窗户,让微风拂过窗沿,窗台上的须弥蔷薇散发着淡淡的花香。他们的庭院并无太多繁复的装饰,植株也不多,打理起来也比较容易,而对面卡维家的花园则完全相反,经历了雨水的浇灌,种类繁多的花比前些日子开得更为茂盛,窗户紧闭不符合卡维的习惯,往常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打开窗户通风,让丝质窗帘飘散至窗外。
艾尔海森正疑惑着为何自己的邻居紧闭着窗户,一抬头瞥见了卡维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属于他熟悉的邻居——
「艾尔海森是混蛋」
“……”如此隔空交流在他看来毫无意义,对面那扇窗户里,隔着轻薄的纱制窗帘,里面的人影随之晃动。卡维看上去并没有拉开窗帘的想法,纸条上‘混蛋’两个字还被他特意加粗了,生怕对面的人不能领会到自己的怒意。
然而即便如此,艾尔海森也并不明白对面的邻居所为何意,于是他也同样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同样张贴在了自己面前的玻璃上。此类状况并非第一次发生,做完了这件事,他便低头继续看手上的那本书,并没有太过在意对面邻居的反应。现在的光线和湿度都刚刚好,是个适合阅读的时间,没过多久,他就沉浸在了书中的世界里——直到被敲玻璃的声音打断。
“你在干什么?”艾尔海森抬头,看向面前难掩怒意的金发少年,困惑地问道:“如果有事要找我的家人,晚一点再来,她现在不在家。”
如此回答并非逃避问题,而是往常的时候,的确卡维会前来帮家人递送文件,由于他的母亲与艾尔海森的祖母同属妙论派,偶有学术交流也是常理之中的事。虽然总会提醒卡维‘可以敲门而不是敲窗’,但由于书房的距离更近,艾尔海森已经逐渐习惯了成为帮忙收取文件的窗口。
“艾尔海森!”卡维一把扯下来手边玻璃窗上的纸条,猛地戳了戳上面的字,“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银发的少年平淡地回答道:“表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卡维手中攥起的那纸条,上面的痕迹说是字都有些勉强,只是一个‘?’,一个问号工整地写在了纸张的正中央,出自艾尔海森的手笔。对于邻居少年的这般回应,卡维显然很是不满,他气恼地把那张纸条拍在艾尔海森的书桌上,“你别耍我!”
“我没有耍你,我的确不明白。”翠色的眼瞳倒映着金发少年的影子,除了困惑再无其他意味,“有话直说。”
“……上周末的读书会,你为什么不来?”卡维追问道:“这是你第三次缺席了。”
“我也没有答应过要参加,第一次参加只是出于好奇心。”艾尔海森继续埋头看书,并无继续对话的意愿,“没事的话,请回去吧。”
“喂!”卡维还没有撤退的意思,“连续三次缺席,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那个艾尔海森,果然又孤僻又自我」。”
“所以呢?你比我还要生气吗?”艾尔海森更加不解了,“我并不在意他们怎么说,倒是你……”
他们的对话被另一人的声音打断了,“卡维?”金发的女子提着一袋水果和打包盒,困惑地看着正在窗户前争执的两人,“怎么还在这里?马上要吃晚饭了。”
“噢,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在跟艾尔海森交流明天的安排——”卡维用力摆了摆手,尽管他和艾尔海森时常争吵,但在长辈面前,姑且还是扮演着可靠前辈的形象,为了让表面和平的假象看起来更让人信服,他握着纸条的手跨过窗棂按在了艾尔海森的肩上。
“说起来,你祖母她说今天会晚些回来,既然这样,要不要来一起吃晚饭?”卡维的母亲向艾尔海森发出了邀请,提了提手中的袋子,“我多买了一份。”
艾尔海森本想回绝,表明祖母不在家自己一个人也完全没有问题,但站在自己母亲身后的卡维,红瞳里的神色突然充满了压迫感。比起跟邻居共享晚餐,他更不想给现在的卡维火上浇油,于是最后只吐出了两个音节:“……好的。”
如果说有什么时候会选择屈从于这位隔壁的同龄人,那多半是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如此状况并非第一次发生。早在两人第一次碰面的时候,艾尔海森就已察觉他们的性格或许天差地别。他们居住的城郊区域聚集了很多学术家庭,年龄相近的孩子却寥寥,同龄人之间总存在有天然的吸引,这成为了一切的开端。
对面这幢房屋里居住着的是须弥城典型的学术家庭——卡维的父母均为教令院出身的学者。当课题季来临时,学者总是免不了面临额外的工作,就像艾尔海森的祖母、和卡维的父亲今天没能准时回家一样。而作为相熟的学者家庭,照应邻居家的孩子似乎成为了两家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黄油鸡、兽米香香和雨林沙拉依次摆放在桌上,法拉娜用小碟分出了三人的分量。尽管卡维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很有礼貌,并主动帮忙分好了餐具,但艾尔海森看得出卡维大约还在生气。他在餐桌下无意间碰到了另一人的脚,换做是平时,卡维多半会先发制人,压在他的脚背上。但今天,只脚尖触碰不过一秒,就如触电般立马弹开了。
然而在餐桌上,卡维表现得依旧如常。“老爹还没有回来吗?”卡维问道,指了指墙上的时钟,“都已经这个时间了。”
“他啊……唉,别提这个了。”法拉娜摇了摇头,“分内的工作早该完成了才对,多半又是在协助别人解决问题吧。”
作为临时加入晚餐的外人,艾尔海森并未介入母子之间的对话,只沉默不语地切开一块黄油鸡。卡维正在和母亲讲述着读书会的见闻——那是由即将入学教令院的几位学生组织的,参会者除去这些刚刚入学的学生之外,也有和卡维一样尚未入学的同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于向往教令院的少年少女来说,这是难能可贵的机会。艾尔海森认为自己并不在其列,他第一次参会也只是出于对当期话题的兴趣。那一次报名的人很少,他得以和知论派的学生直接交流,来针对那次的话题发表自己的见解。
“这一次他们让我来组织的,”金发的少年骄傲地指了指自己,“我做了一些须弥建筑的科普,反响很不错。”
“恭喜你,看来离刹诃伐罗学院更近一步了。”他的母亲已用餐完毕,端上来一盘切好的新鲜墩墩桃,向卡维提议道:“不过你也可以观察观察别的学科,比如读读你父亲的那些资料,在你们这个年纪多看看没有坏处。没记错的话……明天是不是有一个六学院的招生宣传讲座?”
“不,我已经想好了。”卡维摇了摇头,看向母亲的目光坚定,“我喜欢那些建筑,我想不到会有什么更加有趣的学科……虽然我已经打定主意没错啦,不过,宣传讲座还是值得一听的。”
“你也去旁听吗,艾尔海森?”法拉娜问道,目光转向这位年轻的邻居,“听说这次招生办准备了很不错的伴手礼哦。”
“嗯,我会去。”银发的少年点了点头,同时目光转向卡维,提醒道:“我们之前和提纳里约好了明天八点整见面,在城门口那棵最高的树下。”
“我当然记得。”卡维这次终于直视他,不过只平淡地吐出几个字,“那你可不要迟到了。”
02 邻居
艾尔海森跟随祖母搬入新居的时候,已是他的父母过世好几年之后。他对于父母的印象并不深,偶尔整理相片集,就会看到和自己有着相似面容的长辈,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相片集的第一页是父母的合影,那时艾尔海森尚未出生,两位学者身穿教令院的制服,帽沿的院徽颜色不一。相片集里不乏有一些幼年时代的照片,从刚刚落地到逐渐学会走路,珍贵的家庭记忆被记录在定格的画面中。但那时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大多数的时候,都需要祖母来为他讲述童年往事。
失去父母并没有让他的童年变得孤独,和祖母为伴的日子依然温暖而充实,家和家人的概念由这位长者所赋予。然而尽管如此,当他搬入新居的那天,看到对面那户人家时,仍然会有说不上来的感觉泛上心头。
那应当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妇。彼时的须弥雨后初晴,对面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正在修剪花园中新长出来的草木。他们的花园种植着不少植株,须弥蔷薇和帕蒂沙兰在雨后落了些花瓣,男主人正在清扫被风吹落的树叶。
而艾尔海森家这一头还是百废待兴的状态,搬运工已经帮他们将行李整理完毕,放在了家门口的玄关处,新居的卫生也已经清扫完成,他们只需把行李拆箱并归入合理的位置即可。祖母去附近商店购买缺少的工具,艾尔海森坐在新家的门口等待她的归来,书本还被封在箱中,百无聊赖之下他抬头观察着对面那户人家。
他们已经完成了落叶的清扫,女主人支起了画架,颜料盘置于旁边的圆桌。男主人接过来修剪的工作,小心翼翼修剪着花枝。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可以猜到女主人多半正在画男主人和他们的花园,这一幅画面在阳光温和的午后很是和睦。这时房门突然打开了,另一人闯入了画面中,看上去和艾尔海森年纪相仿,举着留影机似乎想给户外的风景拍摄照片,但他没看到脚下放了张凳子,差点摔倒在花园里。
小心点,卡维,花枝上有刺。女主人这么喊道。那大约是他们的儿子,有着和女主人同样的一头金发。听到这般提醒,他立刻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越过了刚刚清扫完、堆积起来的花瓣和树叶,来到了父亲的身边,打量着修剪完毕的花枝。花瓣上带着水珠,被指尖轻微触碰,尚未干涸的雨水便落在了地面。
几年过去,他们的花园越来越繁茂,草元素庇佑的国家,植株的生长总会有着惊人的速度,想要维护好一小片花园是一件需要长久坚持的事情。对面书房的窗前摆放着新种植的盆栽,只刚刚生根发芽,看不出是什么植物。书房的窗帘半开,露出拼接完成的建筑模型的一角。
三人约好在须弥城的入口处见面。尽管艾尔海森和卡维完全可以从家门口一道出发,但由于二人关系尚未完全缓和,他们默契地选择了直接跳过这一环节。只是好巧不巧,艾尔海森刚出发的时候,就在前方看到了卡维。从这里去往须弥城的入口仅此一条路,想要在路上不碰面也有些难度。犹豫了一下,他并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选择放缓脚步走在了后面。
提纳里应对此类状况早已习以为常,他也懒得去询问,但汇合之后走在两人中间还是让他感觉分外不自在。然而如果这种时候开口,耳边多半会迎来新一轮的争论,为了自己的耳朵着想,他宁愿保持现状。好在最终还是艾尔海森先开启了话题,他指了指身后那棵树提问道:“这棵树是不是又拔高了?上个月的时候,枝头还没有越过房顶。”
“前段时间一直下雨,想必生长速度也加快了吧。”提纳里看向那棵树的顶端,新长出来的叶片颜色翠绿,“本来须弥的植物长得就更快些。”
“看上去该修剪了,多出来的部分挡到了商贩的阳光。”艾尔海森分析道。
“但树的顶端枝条上栖息着很多鸟,如果直接砍断树枝,它们该去哪里?”卡维反驳道:“这个季节的鸟已经开始筑巢了,你看,上面还有鸟窝。”
“万物皆有既定的法则,适应环境也该是重要的一部分——”
提纳里数次尝试放慢脚步,好让争执的两人走在前面,给自己一个抽身而出的空当,但均以失败告终。每当他停下脚步,旁边两人便也不约而同驻足在侧,一直到他们快抵达招生宣传会的场所,话题终于从树木的修剪演变成了读书会的缺席,提纳里这才知道先前卡维拜托他传话的原因。
“我已经说明过了,我缺席并不是因为对你有意见,我只是根据读书会的话题决定是否前往。”艾尔海森的视线越过提纳里的耳朵,落在卡维身上,“至于其他人说什么闲话,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我是说,你也可以表现得稍微合群一点,不是吗?”卡维反驳道,“这和我没有关系,只是如果以后入学教令院,这些人都说不定会成为日后的交流对象。”
“我并不觉得那是必要的。”艾尔海森回答,同时接过来门口工作人员派发的宣传册。
“你可不可以稍微听一下前辈的……喂!”卡维刚想继续劝解,但艾尔海森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教室。他们来得不算早,而这场宣传会本身就很受欢迎,现在只剩最后一排的座位还空着。卡维回头看向提纳里,本想让他落座在艾尔海森旁边,然而还未开口就遭到了拒绝。
“我要坐在外面。”提纳里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你们两个,去里面。”
03 招生会
艾尔海森原本对教令院组织的招生宣传会兴致缺缺,他始终认为,依靠宣传信息去做出判断并不是明智的决策方式。前些日子,当被祖母问及是否要去参会时,他摇了摇头回答:“招生宣传会?我没什么兴趣。”
尽管经常阅读父母留下来的学术刊物,但在真正旁听了教令院的课程之后,艾尔海森并未接受祖母提前入学的建议。祖母也从不强求他做任何不愿意的事情,只是再次提醒道:“虽然嘈杂的声音会干扰判断,但适时的倾听也有益于思考。今年的宣传会似乎有些变化,缩短了纯粹的介绍环节,新增了解谜的环节,或许可以去试试看。”
“解谜?”
“我也是有所听闻,今年会面向参会者发布谜题,解谜的过程也看得出自己的兴趣。”
“……嗯,那我再看看,或许问问卡维。”他盯着书页间的一张照片,这张合影还是第一次看到,过去的家庭合影并不多,有父母和祖母同时在的则更少。然后他合上了手里的书,照片从书页中掉落。
祖母弯腰捡起了那张照片递给他,“是吗?你好像很喜欢那孩子啊。”
艾尔海森接过照片,捏紧边缘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有吗。”
“只是有些意外,这么些年都很少见你提及同龄人。”
照片中的父母笑容灿烂,祖母看上去也比现在年轻不少,而他自己还只是个刚到父母膝盖的小孩子。光阴似箭,年月已经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刚才祖母捡起那张照片的时候,弯腰的动作总觉得变得迟缓了一些。
阳光温和的午后,他打开书房的窗户,坐在窗前浏览着教令院的招生宣传单。他平日里极少去主动寻求卡维的意见。尽管卡维年长两岁,但考虑到二人的思维方式和性格都全然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看法往往天差地别。他从祖母的口中听闻了卡维有意报考刹诃伐罗学院,这不难想象,从平时的种种迹象也看得出卡维对于妙论派的兴趣,更何况卡维的母亲本就是建筑设计师。
正这么思考着,一个纸团飞到了他的手边,这样看上去像恶作剧的行为,多半出自于脑海中正在想的那一人,于是他抬头想寻找它的主人,但并没有发现对方的身影。对面的书房窗户大敞着,女主人正在擦拭窗台的边缘,一幅画摆在花园里,上面绘着须弥城郊的风景,风干的花朵装饰在画框的外缘。咖啡的味道从对面飘来,男主人推开了房屋的大门,端出两杯新鲜磨好的咖啡,将其中一杯摆在了书房的窗台上。
想要搜寻的对象并不在那里,手边的纸团成了唯一的线索,于是他展开纸团,发现正中央写着三个字:「看上面」。
在刚刚搬入这幢房屋的时候,窗边的灌木丛还只有不到半米高。艾尔海森这时才意识到几年的时间已让枝条窜高许多,原先稀疏的灌木丛逐渐长出繁茂的叶片,细碎的阳光从树荫间投射至窗前,花香和咖啡组合成奇特的香气,充盈在午后的空气里。“上面”的指代范围有些广,他看向对面那幢房屋的屋顶,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但现在空无一人;然后又看向不远处的山坡,有一群年幼的孩子正从高处奔向平地。
搜寻无果,他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路口的那棵树上,果不其然,金发的少年靠在树干上正冲他微笑,树叶随着动作沙沙作响,目光交汇的同时,另一个纸团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手边。
「太慢了」
他们距离有些远,即便想脱口而出“你在干什么”,也无法被对方听到。于是艾尔海森决定采取相同的做法,他从笔记本撕下一张纸条,写下来一句话,然后将纸条举在窗前示意卡维,「我有事想问问你」。卡维显然看到了上面的字,但只耸了耸肩,明显是暂且不想下来的意思。
艾尔海森见状,犹豫了半晌再次提笔,在方才那句话的下面写下了额外的文字,很难形容他现在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或许是对恶作剧的某种报复心理,毕竟平时的他可从未脱口而出过这样的词语——
「卡维哥哥」
等到卡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树叶,从自家窗台上接过来属于自己的那一杯咖啡,往邻居家的书房走去时,咖啡的香气更加馥郁了。他瞥了两眼艾尔海森手上的纸条,小他两岁的邻居正镇定自若地打量着他,“我刚才如果摔下来的话,都是你的错!”
“那个高度不会骨折的,最多擦破皮——言归正传,我有事想问问。”
“……教令院?你难道不打算入读吗?”卡维听闻艾尔海森的犹疑后,反倒有些惊讶,“我以为你平时看那些刊物,是为了给入学考试做准备呢。”
“那只是出于我自己的兴趣,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艾尔海森给予了否定,“我旁听过教令院的课程,并不觉得那比我自学要高效。”
“口气不小嘛。”卡维用手中的纸筒敲了敲邻居少年的脑袋,“你也只是旁听了一节课而已,对吧?以偏概全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我只是觉得,教令院的人都很无聊。”艾尔海森摇了摇头,“学生也好,老师也好。”
“交流与合作,可以衍生更庞大的课题,这是单凭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的——”卡维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你对课程不满意,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吧?”
“我持保留意见。”艾尔海森并没有肯定他的观点,但最终还是拿起了招生宣传单,“不过我对解密还是有些兴趣。”
“想通了?我和提纳里已经约好了,要一起吗?”
04 病房
坐在健康之家病房外的长椅上的时候,艾尔海森回想起来先前破解成功的谜题。教令院的招生宣传会手册里附带的文字谜题之一是知论派的范畴,他碰巧最近正在阅读父亲留下来的学术资料,但在解答的过程中,他发现那并非纯粹的知论派题目。
于是递交的答卷,是他和卡维合作的成果,因此在拿到了礼品时,两人对如何分配归属苦恼了一阵。礼品盒中有一个奖杯和一套精美的餐具,据说奖杯采用了特殊材料,夹层中附带了植物的种子,于是卡维最终提议把奖杯埋在须弥城入口的那棵树下,餐具则各挑一半。艾尔海森对此倒并未有什么意见,奖杯这种并不实用的东西,他本就没太大兴趣。
更何况,在那之后没过了几天,祖母就去往了健康之家接受治疗,他无暇再去顾及别的事情。衰老带来的疾病几乎不可避免,他对此也并不意外。病房外的长椅有些高,少年的脚还不能触及地面,但仍然坐得笔挺,望向从病房中出来的医师。
“家属吗?”年轻的医师张望了半天,确认了眼前只有一个人,问道:“你一个人?”
“嗯。”他点点头。
“……没有其他成年人吗?”
“没有,只有我。”
“好吧,那现在住院手续已经办理完毕了,可以回去了。”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病人需要单独静养。”
被下达了逐客令,少年沉默不语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病房中的亲人,她正双目紧闭,并不知晓病房外有人在等待。他向医师点了点头,走上了回家的路,在沿途的商店买好了午饭,又去杂货铺取回了之前预定的工具箱。
衰老是生来不可避免之事。刚刚搬入新居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与祖母一道整理行李,拎起沉重的箱子都不在她的话下,那时他还年幼,只能帮忙收整箱子里的物品。他很享受那个过程,特别是收拾藏书的时候,分门别类地将它们放好,然后整整齐齐排列在书架上。时光荏苒,岁月的痕迹不可避免地侵蚀了唯一亲人的身体,她已不再年轻,但尽管身体抱恙,仍在坚持做着手上的学术研究,只是这一次没能逃过病魔的入侵,加上季节变换的影响,不得不入院治疗。
买来的饭菜即便是单人份的分量,对于艾尔海森来说也有点过多了,餐桌上还摆着双人份的餐具,原本的计划是今天帮忙下厨;祖母未完成的工图还摊在书桌上,艾尔海森小心翼翼把它归置到了一旁;刚取回的箱子里有祖母新订的一批作图工具,他先放在了书桌的下方,等待她归来之后再决定那些工具的去处。
他看着那张四人的家庭合影,现在它被放在书桌上的相框里,只一低头就能看到。无论什么时候看,画面中几人的笑容都洋溢着幸福。书桌另一边的相框里则是和同龄人的合影,他与提纳里和卡维一同站在教令院的门口,卡维的父亲为他们拍摄了这张照片。艾尔海森还记得拍摄的时候,卡维偷偷在背后扯他衣角,因为半小时前他不小心吃掉了属于卡维的芝士球。
有人长大,便也有人老去。健康之家诊断报告上的专业术语他并不能看懂,只是从医师的语气中读出了一丝不安。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但每每如此设想,却也不免感到难过。艾尔海森此时突然很羡慕卡维,他的父母是那么健康,看上去可以陪伴他许多年。如果这个时候打开窗户,一定能嗅到对面邻居家的饭菜香气,他们的花园前些天又更换了一轮植株,早些时候,卡维举着留影机在那里认真调整拍摄角度,想记录花园的新貌。
“喂,艾尔海森!”玻璃窗被敲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家人问你要不要来一起吃午饭?”
“不需要,我已经吃过了。”他有些冷淡地回答,并没有掀开自己的窗帘,窗外人影晃动,如果这个时候打开窗户,大约就能看到那一头耀眼的金发。
“好吧,还有,我母亲想送你一幅画。”
“替我谢谢她,但我祖母现在不在家。”
“都说了是送给你的,艾尔海森。”窗帘那一头的人提高了音量,“我保证,送完东西就回去,不会打扰你。”
“……”他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打开了窗户,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画中是他与卡维,背景是卡维家的花园。花团锦簇的中央,卡维在搭建着积木,艾尔海森则低头看书,明明两个人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画面却异常和谐。作画者采用了轻薄的色彩,主要的笔墨留给了两位主人公,对于旁边的花朵则淡化了原本的颜色。
“谢谢。”艾尔海森接过来那幅画,扫到了右下角的作者署名,是出自卡维的母亲,“很漂亮的画。”
“你还好吗?”年长的邻居在离开之前,出于关心还是多问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不要跟我客气。”
“没什么,没事的。”艾尔海森摇了摇头,重新关上了书房的窗户。他暂时不想直面卡维的好意,红色瞳眸里流露的关切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等到再次去往健康之家的时候,祖母的身体状况已经好了不少,医师的结论是再观察两周左右,没问题的话,便可以出院了。银发的少年靠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面等待着病房门的开启,一面仰头看着病房上的标签。独自生活的这几天,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习惯了之后也可以自如应对,通往健康之家的路也已经完全了然于心,不再需要借助成年人的指示。对面的邻居时常来表达关切,但他最近并不想直接地去面对那些好意,反倒是祖母先提起了卡维的名字。
“下次有机会的话,把卡维那孩子也叫来吧,我想听他讲讲最近刹诃伐罗学院里的事情。”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看着他,大概是想起了那位活泼的邻居,微笑着说道:“也想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啊,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稍不留神就长大了。”
“……他确实常常问我需不需要一起过来,但我拒绝了。”艾尔海森低头,看着祖母手腕上的针口,“如果您想的话,我下次叫他一起。”
卡维自然很乐意赴约,并自告奋勇带上了几本妙论派的刊物,那些是母亲最近带回来家里的,他闲暇的时候看得津津有味。这次他与艾尔海森一同前来探视,由于卧床的病人不能佩戴虚空终端,所以他们带了一些刊物和报纸,为艾尔海森的祖母带来一些新的讯息。
“……所以,这种新的机械结构能够极大改善生产力,同时能够将现有的零件体积缩小近一倍……哇,真不错。”卡维手捧着一本妙论派的刊物,坐在病床一侧,为卧床的老人读着近期的课题成果。
“好孩子,可以了。”她向卡维点了点头,赞叹道:“你以后一定会是刹诃伐罗学院的优秀学生的。”
“话说回来,我一开始还以为艾尔海森也会对妙论派感兴趣呢。”卡维目光闪烁,看向对面的艾尔海森,后者并不以为意。
“没什么兴趣。”他给予了反驳,“比起机械和建筑,我更喜欢研究古文字。”
“他确实是这样,他父亲留下了那些深奥的学术文章,也能看得津津有味。”祖母微笑着看向艾尔海森,“他在这方面有天赋,报考知论派很适合。”
“喂,你不是说教令院的人都很无聊吗。”卡维揶揄道:“怎么,改主意了?”
“后来想了想,也不尽然。”艾尔海森低头,看向手上的报纸,最近的头版都是关于学院争霸赛的报道,“……毕竟你也要入学了。”
“你什么意思……哎?”卡维目不转睛盯着艾尔海森,不敢相信这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他的意思是你不无聊,卡维。”病床上的老人笑了笑,目光转向艾尔海森,“好了艾尔海森,来读读最近教令院的新闻吧。”
“学院争霸赛火热开启中,目前明论派的选手处于领先地位……”艾尔海森坐在病床一侧的椅子上,字正腔圆地朗读着须弥的新闻报纸,然后问卡维:“是你父亲吧,卡维?”
卡维骄傲地抬了抬头,回答道:“没错,他的名次现在领先,只是教令院不准家人观战,有点可惜……我还挺想去现场加油鼓劲呢。”
“那多半会给教令院增添额外的麻烦,听说战况可是很激烈。”艾尔海森头也不抬地回答:“而且,也会让参赛者分心吧。”
即便在长辈面前,两人有时也会不自觉地进入争论模式,而卧床的老人嘴角带着笑容,时不时补充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语,倒也大有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只是病房的探视时间有限,没过多久,两人就被医师请离了病房。
05 独居
“你好像很喜欢那孩子啊。”
须弥进入雨季,闷热潮湿的午后让人不由自主开始小憩,混沌的梦境以祖母曾说过的这样一句话结尾,像是劈开朦胧雾气的一道闪电。
艾尔海森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木质的天花板,他刚才躺在床上陷入了梦境;与此同时,玻璃窗的那一头传来了清脆的敲击声。雨后的雾气沾湿了玻璃,外面晃动的人影变得模糊,但即便如此,仅从轮廓也一眼就看得出是谁到访。
这是独居在家的第二周,已经逐渐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对面的邻居依然时不时地以言行表达关切,有几次艾尔海森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书房的窗台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还有几次,放了几本实体书,卡维在旁边留了便签。他们会常常交换书目,尽管彼此的兴趣不同,但好奇心是这个年纪的本能。艾尔海森会想要了解另一人最近在看什么书,有时候,他们会在餐桌上就最近的课题进行交流,话题的深度和广度让教令院的学者都不由得感到惊讶。
他们同样知晓提纳里一家准备搬离现在居所的消息。昨天的时候,艾尔海森和卡维前去送别,他们为提纳里一起准备了礼物,是一组文具套装,里面包含了一支漂亮的羽毛笔、深绿色的墨水,还有精致的笔记本。对于这位好友的离开,两人自然是有不舍的,这本就是人之常情。然而这个年纪的少年,居所随着父母工作变动而改变,也是常见又无奈之事。好在艾尔海森与卡维,家人都在教令院工作,在肉眼可见的长久时间里,都会一直居住于此。
“你好像很喜欢那孩子啊。”祖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波澜不惊,她应当也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对于艾尔海森愿意与一个性格相反的同龄人交好如此之久,感到分外惊讶罢了。
方才混沌的梦境逐渐拨云见日,梦中的景象浮现在眼前。艾尔海森梦到卡维跟随他的父母离开了须弥城郊,去往了遥远的另一个国度。金发的少年笑着向他挥挥手,告别,然后转身离开了。
那似乎又是和提纳里离开完全不同的感受,他自问两人于他而言,都该是重要的朋友才对。最初见面的时候,卡维还比他要高上一些,现在两人已经可以平视,梦中的自己被锁在玻璃窗的一侧,只能看着另一人渐渐走远,熟悉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朦胧的雾气中;他看着对面搬空的房屋,花园里的盆栽已经消失不见,这感觉很奇怪,像是长久以来的期待自此偃旗息鼓,像是埋藏心底的愿望突然落空。
这并非无端联想,曾有连续几日,对面那幢房屋的大门紧锁。艾尔海森打开窗户,却没能在视线范围内捕捉到卡维的身影,唯有花园里的植株和他静静相对而立。紧闭着的书房窗户里,有一幅新完成的画作摆在正中央,上面绘着须弥城里的风景,右下角署有法拉娜的名字。有一张更小的画作靠着这幅画,上面只用铅笔勾勒出寥寥几笔的建筑风貌,右下角署有卡维的名字。他有时候会跟随母亲去写生,带着属于自己的画板,回程之后也会将画板置于玻璃窗前,向对面的邻居展示自己的作品。
艾尔海森拉上了窗帘,却突然被敲窗声打断了思绪,心脏的跳动不受控制地加快,但片刻后又冷静了下来。那大约是邮差,或是别的成年人,他已能从声音中分辨来人——邮差一般敲击三下,他喜欢待在书房,现在把收信箱和门牌放在了书房这一边的窗外,方便及时收取信件;送货员往往只敲两下,表明有新的包裹送货上门,签收完毕就会离开;而卡维,虽然没有明显的规律,但声音更加轻快且富有节奏感。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没错,当他打开窗帘,看到的是邮差的背影,面前的收信箱里是祖母订阅的报纸。
后来才得知卡维是前往异国短途旅行——准确说来,是卡维的母亲受邀参加异国的学术会议,临时决定带上了卡维,而碰巧出行那一天艾尔海森并不在家。回来的时候,卡维带来了来自远方的手信,是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里面有三只蒲公英,和三人的合影一同被放在了艾尔海森书桌的一角。
“喂,艾尔海森,没睡醒吗!”卡维大概看到了人影的靠近,又敲了敲窗户,这才打断了艾尔海森的回忆,然后用手背抹开了玻璃上的水珠,将另一人的思绪唤至当下,“听到我刚才的话了吗?”
“没有。”艾尔海森老实承认,“抱歉,你刚说了什么?”
“我说,你窗台上的这盆花再不补救,就要枯死了。”卡维指了指艾尔海森书房前的盆栽,无奈地叹了口气。艾尔海森并未答话,目光从半枯萎的花苞移至金发少年开合的薄唇上。“还有,这种好天气,不要总闷在家里啦!要不要出去走走?”
连续下了几日的暴雨,前些日子里,短途出行都成了某种奢望。艾尔海森有时会在卡维的书房中度过午后时光,他对于组装建筑模型并无太大兴趣,仅在第一次尝试之后就宣告放弃,转而坐在一旁看书。那一日他瞥到了学院争霸赛最新的报道,战况似乎又发生了变化,卡维看到报道只摇了摇头,说比起别的,更希望父亲能早些回家,最近的家中总是空空荡荡的,母亲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卡维说已经有些后悔,早知会消耗这么久的时间,是否不该怂恿父亲前去参赛。
有一天他在卡维的房间里不小心睡去,因为难以抵挡午后的困倦,即便是坐在另一人的床上,也轻易就进入了梦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空无一人,他试图寻找房间主人的身影,但并未有所收获。下着暴雨的午后,只听得到雨点噼啪砸在玻璃上的声音,一只松鼠趴在了窗前,这大约是它距离最近的庇护所,窗台上甚至撒了些松子,可以想象这多半出自卡维的手笔。
书桌上摆着刚完成的建筑模型,卡维对于拼装模型这件事一直有着十足的热情。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中袭来,玻璃窗顺势被打开更大的角度,好在这时候雨已经变小,没有打湿桌上的草稿纸。凉风钻进来了,艾尔海森裹紧了被子,被套上的温和清香将他包裹,而一想到房间的主人,是如何在这里、在这张床上度过每一个夜晚,他突然不自觉地心跳加快。
那或许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微妙情感的存在。
椅背上搭着几件零散的衣服,房间的主人还没来得及将它们归整;桌上散落着几只红色的发卡,卡维最近头发又长了些,必须要靠这些小夹子才能固定住脑后的发丝;房间门口的墙上刻着浅浅的痕迹,走近了才发现是丈量身高的方式,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看得出房间主人的身高变化,最近的一道,和艾尔海森的头顶齐平。他们已经长得一样高了,实话实说,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继续下去,超过这位年长者的身高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窗台上的盆栽终于开出了花苞,卡维在照顾植物这件事上要比他擅长很多,但卡维一定忘了,野生动物对植物仍然具有破坏力,那只松鼠直勾勾地盯着花苞看,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将叶片扯碎。见状,艾尔海森起身打开窗户,那小动物便一个受惊,一溜烟地跑掉了。
06 雨后初晴
暴雨之后的天空相比往常更加澄澈,雨后初晴,林间的鸟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为久违的自由而欢呼。第一次搬来这里的那一天,卡维就曾自告奋勇带他熟悉周围的环境。他们住在须弥城的南部,距离城里很近,风景和交通都不错,许多学者选择居住在这里。
他们沿着南部的小径,穿过茂密的丛林,须弥城的建筑渐渐隐入身后。呼吸雨后的空气令人心旷神怡,沿途碰到了妙论派的学者,他们眉头紧锁着正在进行勘测工作,前几日的暴雨显然影响到了进度,艾尔海森突然在脑中构想,旁边这位年长者穿上教令院的制服会是什么模样;走到一半,他们又被巡林员拦下,说前方的区域遭到了死域的侵袭,所有的行人都需要避开那里。
中途折返,两人索性躺在香醉坡的草坪上,未干的露水打湿了衣襟。下过雨的河面水涨船高,须弥蔷薇的花瓣散落在水面,茁壮成长的树木遮蔽了部分阳光,光线从树叶间散落成一地斑驳。
“我母亲很喜欢在这里作画,听她说,第一次碰到父亲就是在这里。”卡维伸手,让阳光从指缝间穿过,“可惜对面那块区域现在被死域覆盖,不然的话,这里能看到的风景会更美些。”
艾尔海森的思绪却随之飘摇。再过一段时间,卡维就会入学教令院,到那个时候,还会像现在这样一同出行吗?还是说,会在教令院里结识了新的同伴,然后渐行渐远,从此走向截然不同的生活?毫无疑问,卡维的人缘一直都很好,即便尚未入学,已经与不少在读的学者熟络了起来,肉眼可见,以后都会是十分合群的学生。
“我梦到你搬去了其他国家。”
说出这句话之后,艾尔海森如释重负,但那一头没有传来回音。等到侧头看过去,才发现金发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合上双眼,呼吸均匀,发丝散落在草地。如此近距离观察,清晰感觉到身旁这一人的脸部轮廓已褪去了部分稚气,和第一次见面时候相比,有了不少变化。卡维翻了个身,无意间触及了他的手,指尖相交叠,体温自相接处传递而来。即便是在睡梦中,卡维的嘴角仍带着笑意,若是听见艾尔海森刚才说了什么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反而让当事人松了口气。
手掌被草坪间微凉的水珠沾湿,又被另一只手的温度所覆盖。暖流自手心传递而来,它仿佛经过了手臂,一路来到心口的位置,如雨后的河流一样奔流而来,它汹涌且热烈,没有轻易褪去,直至过了很久之后才悄然离开。这感觉异样而熟悉,他开始追溯它最早是怎么产生的——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
他想起同样是一个雨后的下午,有一次他们突发奇想去采集月莲,那时候河流的水位上涨了不少,若是被家人知道一定免不了数落。结果河底的土壤确实比想象中要滑上许多,一不留神,卡维就摔在了河底的泥里。
好在那一天很是炎热,阳光强烈,褪下的衣物在河流中冲洗干净,晒在河边的礁石上不需要多久就能晾干。艾尔海森更小心一点,成功避免了这类情况的发生,当他看向那一边,湿漉漉的金发盖住了洁白的脖颈,再往下,是线条优美的后背,即便在同龄人里,卡维的身形也算比较纤瘦的那一类。明明是有着相同构造的身体,他却觉得脸上发烫,迅速移开了目光,好在身旁的人并未发觉。
还是说,更早以前?有一次艾尔海森打开窗户,发现信箱旁有一个精心编织的花环,他接过来,挂在书房的墙上,花香便充盈在小小的房间里,刚想和送出礼物的人道谢,却发现卡维并不在那里,他被一群年纪更小的孩子围着,多半是在充当陪伴者的角色。理智告诉他这再正常不过,但竟有难以名状的情感占据心头,仿佛他似乎并不愿意看到这幅场景似的。
不,一定存在只有他才会拥有的、独一无二的部分。他们谈论最近阅读的书目,因为虚空的普及,现在有阅读实体书习惯的人并不多;他们会尝试合作解读学术期刊上的议题,探索其他的解答方式;他们被在读的学者称作“天才”,先不论是否过于夸大其词,但一想到这是共同拥有的名号,就不自觉嘴角上扬。
好吧,或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并不那么重要。回想起来,这位金发的邻居,几乎是从相遇的第一天开始,就俨然成为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像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留下了鲜明而浓烈的色彩。他想,如果祖母再次提及“你好像很喜欢那孩子”,说不定这一次,他不会反问,而是沉默地点点头,祖母会不会更为惊讶?毕竟,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从未有过如此行为。
今天轮到了健康之家开放给家属的探视日,从香醉坡回来,他们决定一同前往。途中路过花店,卡维买下了一束花,说要送给卧床的病人。花店的老板娘问他们是否需要写一张卡片,卡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早日康复」的祝福语。然后他又订了不同的一束,请求送货到家,这一束花没有附卡片,他说想送给自己的母亲,或许这能让她不那么伤感。父亲已经好几个礼拜没有回家,他们从未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卡维抱着花,小心翼翼放在病房的床头,卧病在床的老人微笑着看着那捧鲜花,摸了摸金色的脑袋,她的气色看上去比最初入院的时候好了一些,“卡维,好孩子,可以帮我去楼下取一个包裹吗?听说先前有人在规定时间之外来访,没能进来,只好把东西放在了健康之家的前台。”
“没问题。”少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奔往楼下的目的地。
“……艾尔海森,你来扶我出去走走。”
祖母最初入院的时候,医师告诉艾尔海森,观察两周之后无碍便可以出院。现在看来,祖母应当恢复得不错,或许出院的日子近在咫尺了。他隐隐感觉到祖母应当是有些话想说,才有意避开了卡维,于是扶着她一步步迈出健康之家的大门,医师严格控制他们的活动范围,因此只能在这附近走动。临近夜晚,天气转凉,不再似午后那么闷热,他们找了处长椅坐了下来,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祖母先开口,这一次提及的是卡维,“卡维啊,他是个好孩子,也很有天赋,但他太善良,和他的父亲一样,这样的人总是很容易吃苦头……唉。”
多年以后,当艾尔海森在兰巴德酒馆与卡维重逢时,他坐在幼时邻居的对面,听到对方讲述不甚如意的过往,就不得不感叹祖母的一语成谶。长者总是一眼看透很多事,从少年时代就能窥见远处的未来,而此时的艾尔海森,则下意识询问道:“他父亲怎么了吗?”
“……他没有告诉你吗?也是,那孩子真有什么事大概也会藏着,我也是听访客提起来才知道。”她摇了摇头,才讲明了事情的原委:“学院争霸赛结束了,按理说参赛学者都该返回才对,可唯独他父亲不见踪影,也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行程。”
“……失踪吗?”艾尔海森难以置信,“可是卡维他完全没有提到过……”
“所以说,那孩子太善良了,他一定是不想让你担心。”她又补充道:“或许也是觉得,你比他小两岁,有什么事也应当是他来帮忙。”
艾尔海森与卡维父亲的直接交流并不多,不过还清晰地记得,刚搬来这里不久的时候,他手中书本里夹着的一张照片被风卷去树木的顶端,然后那位明论派的学者攀了上去,为他取回了那张相片。在他的印象里,那是位十足热心肠的成年人,无论是谁都对他赞叹有加,卡维也一直以父亲为傲。
“你呢,是个过分聪明的人,天才大都自我、特立独行。你优秀,拥有高于常人的视野,那不是坏事,你务必谨慎,要比常人更清醒,明白所有虚荣的追逐都是尘埃,用最大的智慧去分辨选择你的道路。”
而听到这里,即便是年幼的他,也意识到了祖母说这些话的意图。艾尔海森急切地握紧了老人的手,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多留一会儿似的,但换来的只是温和的抚摸,略显粗糙的手抚过银色的脑袋,温和地擦掉少年脸上的泪痕。他抱紧了唯一的亲人,无法控制住眼泪不夺眶而出,他应该说些什么话才好,让她安心躺在病床上,不需要挂念这么多;他可以照顾好自己,独居的日子除了家里有些过分安静以外,并没有太多烦忧。
他们的谈话最终还是被健康之家的医师打断了,祖母被带回了病房。她看上去明明还可以走动,还有精力教育自己的晚辈,或许那些只是她的错觉。他这么想着,和第一次来到健康之家的那天一样坐在病房外,脚尖仍旧无法触及地板,只凝视着门牌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卡维带着包裹回来了,却发现这一次病房的门已经紧闭,他只好坐在了艾尔海森的旁边。主治医师从另一头走出来了,向病房外张望了一圈,“艾尔海森?”
“我在。”
“抱歉,对你来说,这可能有些残忍,但我必须说实话……”医师蹲下身来,直视艾尔海森的眼睛,说出了真相:“上周的时候,情况的确有所好转,我以为这周一定能顺利出院,但现在又突然开始恶化,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卡维沉默不语站在艾尔海森身后,然后上前握紧了他的手。
那一晚的须弥城闷热得透不过气来,似乎有另一场暴雨将至,乌云沉重地压在天边。这一次,医师没有把艾尔海森请离健康之家,或许情况已经糟糕到需要随时等待通知了也说不定。有一些熟悉的面孔同样在病房外,那似乎是祖母的学生和同僚。也是,他尚未成年,很多事情还需要别人协助处理。
有一些关怀的目光看向自己,但他并不想去回应,他并不擅长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卡维也还在这里,无论艾尔海森怎么说都不肯离开,尽管现在已经是午夜了。病房外的走廊空空荡荡,卡维的手搭了上来,握紧了他的指尖,明明祖母入院之前,也曾如此握着自己的手——现在却沉默地躺在那一头,他看不到她的脸,焦躁感在心中蔓延。
他听到成年人间的谈话,以叹息为主要内容,或许已经希望渺茫。
如果以亲人的离开作为节点,那么他即将要面临第二次失去了。父母去世的时候他尚且年幼,对那时候发生的事情记忆模糊,而现在,最后一位、也是最亲近的家人就要离他而去了,那张四人家庭合影中的成员,已然只有自己一人还在世。又不知过了多久,他短暂地在长椅上睡着了,他梦到自己向前奔跑,想要追上前方的家人,但最终只瞥到祖母的背影渐行渐远,醒来发现自己枕着卡维的腿,年长者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他的身上,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病房门打开了,医师摇了摇头,不必明说都知道那是什么信号。祖母的学生先进去了,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艾尔海森,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让她未成年的后辈直面这一场景。他没有犹豫,从长椅上下来,迈入了病房。
那一日他是怎么度过的,时至今日回想起来,已经有些记忆模糊。他记得最后看到祖母时候的场景,明明早些时候,她还神采奕奕地教导自己,但到了那个时候,只平静地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周围的成年人们在商谈着后续的事宜,包括葬礼该在什么时候举行,他们仿佛在谈论一件遥远的事情,声音渐行渐远;有人要送他们回去,他本想表示一个人也没问题,但一夜未眠他感觉有些膝盖发软。
他回到了空荡荡的家中,在今天之前,他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想要迎接祖母的归来,当她看到整洁的房屋,或许会感到欣慰也说不定。前些日子取回的工具箱还完完整整地放在书桌下,他把桌上的四人合影收了起来,思索了一下,又觉得这不过是某种自欺欺人的手段,最后将相框重新擦拭了一遍之后,摆放在了书桌的中央。
他没有胃口,尽管肚子里空空如也,但一闭上眼睛就是健康之家消毒水的味道,病房里望不到边的白色就会将他的视线包裹。窗外的收信箱里还塞着今天的报纸,但是订阅它的人已经不在人世。未完成的工图还收在文件柜里,它再也无法等到自己的主人了,永远被定格在了现在的进度。
卡维推开了门,将买来的食物放在盘中,推到他的面前。“我的那一份芝士球,想要的话也拿去吧——吃点东西,好吗?”卡维的语气充满担忧。
他沉默不语,在卡维的目光中,最终还是吃下了一颗芝士球。食物填充在空荡荡的胃里,又紧接着被一杯热牛奶浇灌,酸胀苦涩的感觉终于被冲淡了一些,困倦占据了更主要的地位,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本不想这么快入睡——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收整祖母的遗物。但最终还是被睡魔打败了,梦的内容不尽愉快,依然是梦到自己目送家人离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毫无征兆地放开了。
不要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然后突然睁开了眼睛。金发的少年有些错愕地回头看他,这位比自己年纪小两岁的同辈,一向冷静而自持,从未如此失态过。
卡维重新坐在了他的床沿,抱紧了少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在这里,海瑟姆。
我在这里。他重复着。
07 未来
在这个闷热的雨季里,噩耗总是接二连三。即便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也仍旧会不由得感到心头一沉。直面死亡绝非易事,在这一年里,他们都对此深有体会。
对面那幢房屋的花园里,在过往的日子里,夫妇二人的身影总会一同出现,他们的孩子时不时从房门中窜出来,给精致的花园拍摄照片,或是自己在花园种下小小的植株;花香和咖啡香气总会飘至窗前,热情的一家人时不时给自己送来新鲜的水果。
学院争霸赛已结束许久,卡维的父亲失踪数日之后,艾尔海森在某一天的报纸上瞥见了讣告。与此同时,对面的房屋空置了整整一个月,久到艾尔海森以为他们一定是搬走了。也是,逃脱悲伤的回忆是人的本能,如果离开这里就能够远离过往的阴霾,那么也是不错的选择。只是不告而别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难过,他曾有几次试图去敲门,每次都无人应答。
就在他以为对面那户人家这一次是真的搬走了的时候,卡维突然出现了。但他并不是像从前一样,坐在书房的窗户前,和艾尔海森隔空交流,而是坐在自己家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充满茫然。是没带钥匙吗?他的母亲又去哪里了呢?
艾尔海森推开家门,撑起了伞,来到卡维的面前。他应当说些安慰的话语才是,毕竟在祖母去世的那几日,卡维曾给予了他适时的支撑,而现在,一切都在另一人的身上重新上演。这位年轻的邻居似乎没带钥匙,在等母亲回到家中,为什么不来敲门?艾尔海森很想这么问。
但最终,他只是低头撑着伞,问道:“要来我家吗?”
他后来才知道,卡维和他的母亲并非搬离这里,而是前段时间去往了异国散心。回来的那一天,卡维先来到了家门口,他的母亲甚至没有休息,就直接投身到了工作中。他说也许这样可以让她暂时忘掉悲伤,那样的话也不错。
“旅行怎么样?”当他这么问的时候,卡维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
“说是散心,却因为是和老爹一起走过的路线,总是会想起他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抱歉。”他觉得似乎不该提起这个话题,走向餐桌,将刚刚磨好的咖啡递给了卡维。祖母离世前,他还曾对咖啡的味道无动于衷。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劝说他参赛的……”
“不是你的错。”
“他出门之前兴致勃勃告诉我们,要带些好东西回来,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那些东西,”想到这里,卡维把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只要他能平安回来就好了,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劝他参赛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是我毁了这一切。”
“不是你的错。”艾尔海森提高了音量,再次提醒道,但卡维显然听不进去,于是换了种说辞,“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话,可以暂时留在我家。等法拉娜老师回来,再去打个招呼……如果你想的话。”
夜幕降临,暴雨仍然未停,卡维留下来帮他整理了书库。祖母过去的藏书很多,艾尔海森只归类完毕了很小的一部分,卡维帮了不少忙,他最近在为教令院的入学考试备考着,顺利的话,或许今年就能入学。
尽管已经相识多年,但像现在这样一起过夜还是头一次,卡维躺在他的旁边睡着了,沉入睡梦之后,放松下来的身体紧贴着他的前胸。他本想先行离开去往另一个房间,但那感觉又来了,从肌肤相贴的地方蔓延,传递到蓬勃跳动的心脏;这次它那么近,近到他不敢轻易挪动身体。单人床过分窄了,只轻微动了一下,他的脚就触到了卡维光滑的脚腕;这位年长者睡得有些沉,加上又翻了个身,现在,他的位置更加尴尬了,他贴在靠墙的那一侧,被卡维挤占了为数不多的空间之后动弹不得。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卡维从对面房屋中举着留影机走出来,他想起窗前送来的画作,那幅绘着他与卡维的画,被祖母挂在了餐厅的正中央;他想起生气争吵的时候,卡维用纸条贴在对面的窗户玻璃上,或许是觉得这样的行为过于幼稚,最近他们都已经默契地放弃了这种交流方式;他想起他曾有一瞬间羡慕卡维的家庭,却不曾想过,在多年以后的今天,那对美满的夫妇已经天人永隔。
他想起躺在卡维房间里的时候,头一次意识到那微妙感情的存在。现在,它被放大了,随着两人的靠近,慢慢占据了整个胸腔,让人喘不过气来。卡维的手腕不知什么时候起搭在了他的肩上,然后金发的少年睁开了眼睛,但并没有起身而去,而是就这么注视着他,紧紧盯着翠色眼瞳。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蓬勃的心跳并不仅出自于自己一人,在这一刻,他们之间的某种界限终于消融了。
后来的日子里,卡维仍旧常常造访。艾尔海森看得出他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总是挂着笑容,即便那并非发自真心。他们不再像从前一样会用传递纸条的方式来进行隔空交流,信箱再次移回了大门外,敲玻璃的声音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有一次提纳里回到了须弥城,艾尔海森和卡维并未提前得知这一消息,看到他很是意外,提纳里为他们带了些异域特产,并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准备生论派的考试,或许明年就可以在教令院相见。
书桌上的那张三人合影,随着年月逐渐有些褪色,照片中的三人已然慢慢长大,尽管拍摄者早已不在人世。开始备考教令院之后,他们见面的时间不再像从前那么多,只偶尔抬头,能够看得到对方在窗前埋头看书。有一次艾尔海森突发奇想,扯下来一张空白的纸,像从前一样在上面写下文字,张贴在玻璃窗前——「考试顺利」。
卡维抬头看到上面的字,会心一笑,便也效仿他那样,写下来回应的话语。
——「谢谢」
连绵的阴雨天终于过去,雨季结束的那一天,艾尔海森窗前的那棵盆栽正式宣告灭亡,不过他本就对此没有抱太多希望。而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面的花园里不再种植琳琅满目的花朵,只留了孤零零的几株植物。花园里摆放的画架落了灰,看上去已经许久没有人使用。
教令院今年的录取名单已公示,艾尔海森看到了卡维的名字位于其列,他想去祝贺这位年长两岁的邻居,却没有看到卡维的身影,对面的房屋上了锁。但像是在冥冥之中受到召唤似的,他一路来到了须弥城入口的那棵树下。经过了几年雨水的浇灌,它比最开始见到的时候又拔高了许多,郁郁葱葱的树叶间,金发的少年正靠在树干上,一只暝彩鸟停留在他的肩头。
卡维看到了艾尔海森,但并没有下去的意思。于是艾尔海森来到了树下,他对于爬树并不像卡维那么擅长,不过这一次下定了决心,攀上了粗糙的树干,一点点拉近了和卡维的距离。卡维低头,向他伸出了手,星光倒映在红色的眼瞳里,暝彩鸟在身后四散飞过枝头,树叶随着晚风哗啦作响,然后让艾尔海森借力来到了树干上。
“恭喜录取。”这是艾尔海森的第一句话。
“谢谢,虽然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卡维往边上坐了坐,空出来一小节树枝,“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在准备明年的入学考试,目前看来,内容并不难。”
“好啊,那就明年见。”卡维仰头,嘴角泛起笑意,“到那个时候,你就该叫我学长了。”
“我现在就可以……”艾尔海森回答,“卡维学长。”
卡维突然笑了出来,伸手拨去了艾尔海森额发间粘上的叶片。从这里放眼望去,半座须弥城的景色尽收眼底,期间不乏来来往往的学者,而他们再过不久,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度过了并不算顺遂的少年时代之后,未来如何仍旧是未知。
但至少此时此刻,两人的手背交叠,脚下是万家灯火,抬头是无垠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