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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狱杏寿郎的出现令猗窝座措手不及。
猗窝座没有想过能再见到杏寿郎,理所当然的。毕竟就在不久前的那个黎明,他亲手结束了他们之间的战斗。
人类的生命弱小到令他恶心,体温却出乎意料地残留得更久些——或许因为杏寿郎是炎柱的缘故吧,猗窝座仍然能感受到拳头上残留着灼热的温度,仿佛那柄带着熠熠炎光势不可挡地劈开手臂直抵咽喉的利刃,还嵌在皮肉里。
这样残留的错觉让猗窝座的第一个动作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鬼坚硬的拳头完好无损,地上落着残破的金属碎屑,发冷的月光使其上映着无数块模糊的、纹刻着青黑罪人刺青的影子。
他抬眼,面前的日轮刀已经在暴怒中被他数记乱拳摧毁,比起他昨夜摧毁身后猎鬼人的身体时更有效率。
现在想来,他原本可以更迅速、更精准、更有效率地直接杀死杏寿郎的。
炼狱杏寿郎是很强,不愧是接近至高领域、斗气精纯的炎柱。但猗窝座笃定,即便有神明授意般的日轮刀协助,如若他全力以赴,杏寿郎仍然不至于可以抵御那么久。
遇上强者,且是愿意与自己对话的强者,令他很兴奋。
一开始与杏寿郎交锋,除了试探对方的实力,猗窝座承认自己竟偷偷在战斗的装饰下藏着一种类似于逗猫的心思。可显然的,虽然他完全不理解杏寿郎口中所谓尊贵的人类意志到底有几斤几两,但作为他认可的强者,炼狱杏寿郎确实展现出了远超于他想象的实力。
而这只并非全然在自己掌握之下的猫爪,最终挥到了猗窝座的脸上。战斗被成功拖延到了将近黎明的时刻——对于鬼而言意味着绝对恐惧的时刻。若非如此,他最后不会自断手臂落荒而逃,不会被那个全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废物小鬼嘲笑,也不会被无惨惩罚。
想到这里,猗窝座将视线从被掷出后贯穿自己身体与尊严的那柄残破的日轮刀上移开。上弦之三甩了甩自己的手腕,将头扬得再高些,仿佛望月一般看向坐在树梢的炼狱杏寿郎。
金发剑士与他对上视线,双手环胸抱起——其实猗窝座更愿意看见他将手扶在自己的刀柄上,正如他们初次见面时一般。警惕与紧绷是强者之间的礼仪。
可杏寿郎没有,甚至他面上露出了猗窝座从未见过的表情。
本应早已被他杀死的炎柱站在高处俯视着他,金红双轮的眼瞳如被琥珀吞噬的太阳,炽热到让猗窝座有种躲避的错觉,却又仿佛自毁性地想剜出来吞吃入腹。接着,杏寿郎一跃而下,动作完美无瑕得让猗窝座几乎拍手叫绝,末端燃着赤红的发丝轻盈得像泼洒金酒的月光。
他落在猗窝座身前,几乎像一片涟漪在深潭的湖面荡开,除却火焰羽织随风荡漾的细微摩擦,连半点声响也没有发出来。
“杏寿郎,真的是你吗……”他喃喃地发问,对着本该被自己杀死的炎柱。
“唔姆!”杏寿郎用了一个猗窝座没听过的口癖,声音倒是熟悉的响亮,“真的是我!”
粉发恶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倏然欢畅而疯狂地笑开了,爬满青黑纹路的拳头带着疾风朝面色平静的金发剑士袭去。
自听见杏寿郎的声音起,不久前酣畅淋漓的战意就在猗窝座血液中再度沸腾,而得到杏寿郎肯定的回复后,岂有不再来一战的道理?
可即便杏寿郎没有躲避,猗窝座这一拳仍然挥空。灿金眼瞳微微睁大,看着自己的拳头带着呼啸风声从曾被鲜血浸染的饱满额头穿过。
没有灼热馨香的鲜血,没有击碎骨骼的响声,没有撕裂肌肉的快感。这一拳像穿过影子一样穿过了杏寿郎的身体。
不,不如说,炼狱杏寿郎此刻就是一道影子。
“怎么回事?”猗窝座拧眉,“杏寿郎,你为什么以这副模样来见我?既要复仇,自然应与我痛痛快快再战一场。”
“如你所见,”杏寿郎面色平稳地回答道,“我是鬼,你自然打不到我。”
“鬼?”猗窝座顿了一下,“杏寿郎,你不是说过绝不会变成鬼的吗?”
“此鬼非彼鬼,”杏寿郎说,“而且不仅变成鬼,明明还要一直待在你身边,实在非我所愿……”
猗窝座听罢,看着眼前半透明的“鬼”思忖片刻,继而兴奋起来:“一直待在我身边,那倒也不错!虽然现在碰不到你,但总有一天,我可以再与你战斗。”
“我不会。”然而杏寿郎却摇摇头。
“为什么?难道因为我杀了你,杏寿郎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唔姆,才不是!”杏寿郎的音量微妙地拔高了一些,尽管在原本就很高的总量下并不明显,“我炼狱杏寿郎一生坦坦荡荡,唯一的败笔大概就是你!”
“关我什么事?”猗窝座摸不着头脑。
虽然自打他与杏寿郎第一次对话以来,他就一直有种对猫头鹰弹琴的感觉。但他总归喜欢和杏寿郎讲话,俗话说得好,爱能跨越生殖隔离,所以这不算什么。他追问道:“因为你输了?”
“因为我要为你做一件事。”杏寿郎盯着他,一双眼睛澄澈鲜亮。
猗窝座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影子,清晰得几乎不像他,与在残刀碎片或那夜同一双眼中看见的都不一样。他暂时没有明白具体的区别,却忍不住想笑。面对杏寿郎他似乎更容易失控。
“是什么?”
“找到你的心。”
杏寿郎说着,朝猗窝座走来,火焰羽织随着脚步在身后微微摇晃。他靠得过于近了,猗窝座这时才发现他昨夜沉浸与战斗的快悦,居然现在才发现杏寿郎比自己高上那么一点点。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猗窝座竟又愣了一下,作为武者实在是极大失误,如若杏寿郎此刻不是鬼魂,手不是点在他胸口而是握刀,也许这一瞬足以令他灰飞烟灭。
“我的心……”此刻他已经落后两分,自然要扳回一局,于是猗窝座说,“我的心与你有什么关系,杏寿郎,难道你想说我的心里全是你?”
杏寿郎为此轻轻叹了一口气:“鬼的理解能力果然很差吗?不过,倒也不假。我只是你的心带来的幻象,你太想要我了。”
“倒也不假。”猗窝座学着杏寿郎的说话方式,咧嘴一笑,“我想要你变成鬼,太想了,特别想。”
“其实你想要的不是我。”杏寿郎却笃定地说,“只是你的心太空了,所以执着于我。”
“我一心战斗,满眼变强,心怎么会空呢?”猗窝座伸出手,想抓住隔着粉红小背心抚在自己胸膛上的剑士的手,果不其然摸了个空,“杏寿郎,你错了,就像你那晚的选择一样,大错特错!我的心满满的,就像我的胃一样。”粉发恶鬼暗示性地舔了舔尖牙。
“来日方长,”杏寿郎撤回手,仿佛胜利般微笑了一下,“等我找到了,你就会明白的!做好觉悟吧,猗窝座。等你的心被填满的那天,我就不用再见你了。”
猗窝座又愣了那么一下,一是因为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听见杏寿郎叫他的名字,不知为何,他好像感觉身体轻飘飘的——难道被叫名字让鬼功力倍增,远比锻炼有效——二是……炼狱杏寿郎笑起来实在太耀眼了。
猗窝座在心里猛地眨眼,有点愤恨为何昨晚两人明明打得火热,杏寿郎却一下都没对自己笑过,反而对着那个弱得他想作为杂物一并清理出战场的小鬼笑了……
想到这里,猗窝座恍然大悟,他看着杏寿郎,像摆出狩猎姿态的猫般微微眯起眼睛:“我不在乎,杏寿郎,既然没有,那就让它空着吧。但你呢?杏寿郎,我要怎么才能夺走你的心?”
杏寿郎这下沉默了。猗窝座嗅到胜利的气息,再一次的。
明面上,鬼杀队是夜晚的猎人。然而实际上,即便被称为“猎鬼人”的剑士们似乎总主动出击,与鬼却往往是狭路相逢,而战斗真正开始后,由于实力的差距,有时很难说,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碎了一地的日轮刀映在辉金底色的上弦之三字纹上,属于强大的狩猎者的疯狂爬上恶鬼稚气未脱的面颊:“我知道了——可你拼命守护的东西毫无意义,杏寿郎,心是很脆弱的东西,和人类的肉体一样脆弱。”
“是吗,”杏寿郎回答,猗窝座发现在关于为人类辩护的话题上,他倒是有问必答,“我不这么认为,人类的心灵是最坚固美丽之物。”
人类的心灵坚固与否,猗窝座无从知晓也毫不在乎,但杏寿郎的顽固他倒是一而再地感受到了。
“是吗?”猗窝座才不信来日方长那套,他纵身一跃,比影子更快地跃过月光飞蹿入树林中,“我也证明给你看——看来不用日后算账了,灭此朝食更适合我!”
蝶屋四周栽着一圈紫藤花。月色之下,条条饱满花穗悬垂如一条银紫瀑布,走在零星的花影下边,浓郁的香气便无孔不入地缠绕周身,仿佛一双双看不见的温柔的手,带着祝福与庇佑的心意抚在肩头。
可对于鬼而言,这香味就不那么迷人了。越是无能的鬼,对紫藤花越避之不及,甚至为之所困,无法靠近半步。
作为上弦之三,猗窝座即便穿行紫藤花间也毫无异样,他动作极快,将细小的花苞搅乱不少,散落在绯粉短发间。于是他很快紫藤花丛的尽头,离开那一帘幽紫,猗窝座望见只稍稍西沉的银月,以及远处屋顶上,被月光照亮的小小影子。
找到了。猗窝座嘴角上扬,微微露出的尖利鬼牙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光。
按照常理,蝶屋是负伤队员休养生息之处,属于鬼杀队要地,周围又特意种上重重干扰嗅觉的紫藤花。猗窝座从未来过此处,也没有任何线索,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摸到这里。
可他偏偏就知道,不仅如此,他甚至隐约觉得自己知道应该从何处进入这处宅邸——要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入,会有几个脚步轻盈的小姑娘上来迎接;而要是想提前逃走,得出后门离开才行。
猗窝座看向身旁的炼狱杏寿郎。与他一路同行的炎柱浑身一尘不染,活力飞溅上翘的额发抑或是平整的羽织都没落上哪怕一片紫白的花瓣。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大概就来自杏寿郎。想到这里,猗窝座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愉悦。
可当他看清杏寿郎脸上的表情时,这份愉悦立即消散了。
杏寿郎……在哭?
为什么?
猗窝座循着那双在月色下源源不断流淌出清澈水液的眼睛,将视线再度投向屋顶上那粒小小的影子。
鬼的视力极佳,尤其在夜里。猗窝座微微仰着头,稍一凝神,很快就看清那正是自己要找的复仇对象——不,甚至说不上复仇,他要杀死那样贫弱的小鬼简直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也许只需要跃上屋顶加一记出拳,也许他还能顺便解决屋里的另一些剑士。
为了行事方便,猗窝座收敛了气息,且他在暗敌人在明,人类的气息温暖馨香地钻进鼻腔。只可惜,此处女性的味道似乎太浓烈了。
原本猗窝座准备杀死灶门炭治郎就离开,他虽不讲究冤有头债有主,除去不愿在弱者身上多费时间,更重要的,是他要向杏寿郎证明。
可杏寿郎的眼泪让他措手不及。怎么回事?杏寿郎不是也想对他证明,人类的心是最坚强的东西吗?既然强大,那怎么能流泪呢?
更何况……
猗窝座难以置信地想杏寿郎……
即便在我杀死你的时候,你都没有流下哪怕一滴眼泪。
在猗窝座陷入极度困惑之时,投向屋顶上抱着什么坐着的灶门炭治郎的视线给了他答案。他先是看清少年怀中的东西,那是一柄日轮刀,看来是新锻造的,收于刀鞘中,与那日清晨掷中他身体的那把一模一样。
鬼杀队锻刀的动作倒是很快,猗窝座讽刺地想着,不久前被弱者咆哮的屈辱与被鬼王怒斥的愤怒霎时又翻涌而起。正当他攥紧拳,准备飞身上前时,却又看见那人影不仅抱着刀,手中似乎还捧着什么。猗窝座眯了眯眼,被软布包裹着的物件在月色下忽闪金红光彩,像被拢于掌心的火焰似的。
他立即就认出来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是残存于猗窝座眼底与拳面,在酣畅淋漓的一夜血战中数次劈入骨肉,斩断经脉的赤炎日轮刀上佩着的刀锷。
而与回忆起战斗而浑身舒畅的猗窝座不同,房顶上蜷缩着身体而显得更加渺小的少年珍惜地捧着手中的刀锷,眼神却似乎透过灿烂的金属望着遥远的人,鬼的视线太好了,猗窝座看得见,远处的少年与身旁的炼狱杏寿郎一样,静悄悄地在夜里泪流满面。
“杏寿郎!”忍无可忍的猗窝座伸出手,却又抓了空,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让他心头怒火更甚,额角几乎爆出筋来,“你到底在哭什么?因为我马上就会把这个小鬼杀掉吗?”
“不,”杏寿郎没有看向他,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的金红鬓发也微微摇晃,“他不会被你杀死的。”
“你瞧不起我?”猗窝座失笑,将拳头举起来挥了一下,拳风竟使两人身后的紫藤花丛掀起一阵晃荡花浪,“杏寿郎,这家伙很弱,太弱了,连我的气息都没发现——我还是不明白,杏寿郎,你到底为什么要保护他,甚至付出自己的性命?”猗窝座摊开手掌:“这根本不值得,杏寿郎,用你这样以一当百的强者的命,去换这样一个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失败后坐在屋顶上哭的弱者的性命,值得吗?”
杏寿郎终于看向他:“我不是换了一个人的性命。”
“什么?”
“两百人。”杏寿郎也摊开手掌,蜷起其中三根,在猗窝座眼前摇晃了一下,“我保护了车上的两百名乘客。”
“……两百名只知道睡觉的弱者加起来也不如你一根手指强。”
“有些东西是无法衡量的,”杏寿郎继续摇头,“不能用强大或者弱小,数量众多或者寡少来衡量。猗窝座,即便不是两百个,只要有一个人需要我的帮助,我都会全力以赴。”
猗窝座继续没听懂,他困惑又抓狂得几乎要挠头:“你们鬼杀队从来不做划算的买卖吗?不自量力。那么,我总要给你们一点教训——先从那个小鬼入手!”
“他不会被你杀死的。”
“你已经说过了,杏寿郎,”猗窝座说,“他现在还是很弱,我不会再让他妨碍我们第二次。你就在我身边看着吧,他会让你失望的,就像那天一样。”说罢,猗窝座足下发力,准备像第一次见面时一般冲向对手。
“这个少年并不弱,”杏寿郎复又说道,“不许你再侮辱他。”
话是一样的话,可这一回,可没有炼狱杏寿郎握着刀挡在他身前了。
“炭治郎——”
一声呼唤却在即将被撕破的寂静中响起。
猗窝座动作一顿,只见月色之下,另一道纤弱的影子悄然出现在屋顶之上。那是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束起的头发后别着栩栩如生的蝴蝶发饰,落下来时轻盈无声,只有斑斓的羽织一张一息,仿佛蝶收起翅膀落在花蕊上。
只需这一个动作,猗窝座立刻就辨出此人像杏寿郎一样也是柱。
“夜深了哦,我说过的吧,”少女攥紧拳头,轻轻在少年头上锤了一下,“受伤的人要好好休息。你的伙伴也很担心呢。”
“唔啊,对不起!忍小姐……”炭治郎迅速抹去泪水,微微发肿的眼睛带着了然的谢意,“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马上就回去……我只是……”他将手中的刀锷重新裹好,收进羽织内,呼出一口气:“只是……”
“我知道,”忍轻轻拍了拍少年生长中仍然有些单薄,却也一直努力着、渐渐背负起责任的脊背,“我们也很想念他。”
炭治郎闻言抿了抿嘴,炭红眼瞳中迅速又漫起一阵薄薄水雾,他不想再让人担心,迅速垂下眼,却看见屋檐冒出来一只猪头,鼓起的眼珠子在月色下闪着骇人的光。
“喂!权八郎!”伊之助对上炭治郎的视线,大喊道。
“炭治郎你在这里啊——呀啊啊你这个猪头别拽我的衣服,要掉下去了——快下来吧,弥豆子也很像你,都从箱子里爬出来了哦!”
“什么——弥豆子!”炭治郎手忙脚乱地走过去,“善逸,你说实话,真的不是你悄悄把弥豆子放出来陪你玩的吗?”
“可恶,炭治郎!!”金发少年双目圆睁,手舞足蹈,“你居然怀疑我,亏我还放下和小弥豆子的游戏跑出来找你!”
少年心事沉重而隐秘,少年的心却如未来般仍然是天宽地阔。说是苦中作乐也罢,闹腾消散下去的时候,几个男孩的背影竟也消失在视线中了。
可虫柱还未离开。
她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却,一双在明亮月色下反而更加深沉的雾紫眼瞳锐利地紧紧盯着远处的紫藤花丛。花束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地上散落零星紫白薄瓣,极度压抑下细微却仍然强大的令人作呕的鬼气很快散尽。
良久,在确认目的不明、实力高深莫测的鬼确实已经离开后,虫柱才将羽织下紧紧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撤下,习惯性的微笑重新回到脸上,轻飘飘地一跃而下,回到蝶屋重新回归安宁的人群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