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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
喂……昇玟，金昇玟？
还好吗——能听到吗——
金昇玟在清晨醒来。也许是刚刚苏醒的原因，大脑运转得过慢。一张人脸的图像被缓慢地构建起来，出现在他的眼前。漂亮的，向下俯视着他的，看不出什么感情的脸。一瞬间他没有认出这是谁，但根据本能却能喊出一个名字。他说：旻浩哥。
他口中的旻浩哥眨了眨眼，说：嗨。
苏醒之后的金昇玟很快花一些时间理好事情的原状。名字叫金昇玟，曾经就读的学校，曾经从事的行业，恋人是李旻浩，住着和李旻浩合买的一套房，目前已经不用月供。不久前出了车祸，刚刚出院。兴许是车祸后遗症的缘故，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正在寻找中。手术后还有副作用，前几天在家中猝不及防地晕倒，一连昏睡好久，到如今才醒来。因此也辞掉了工作，专心在家养伤养病，被恋人照顾得无微不至。这些细节大部分从李旻浩的口中得知，他似乎对金昇玟的各种疑问表现出出乎意料的耐心。
金昇玟也眨眨眼、点点头，算是表示自己在听。和李旻浩相处的片段逐渐开始涌入他的脑海，年少时期与不对付学长的争执、大学期间慢慢和缓的相处氛围、以及工作以后莫名其妙确认的关系，他们相当大一部分时间在不算争吵的吵吵闹闹中度过，到处表露出一股和这个人不合适的感觉，彼此竟然诡异地相安无事。说是不合适也没有那么不合适，反而都是容易妥协的类型，啊，你要那样做的话就去吧，对大部分事情都不约而同地采取如上的态度，所以也不起真正的争端。互相沉默着做同一件事的温暖感同样在交往中具备，有时候还会真挚地交流，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恋人。也许这就是一种命中注定吧，他回忆起自己笑着和李旻浩说，哥注定没办法契合我，但也注定没办法离开我。
想来这话哥一定是很受用的，当时说了句是啊，接着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但其实面颊和耳垂在微微发红，实在是非常可爱。看到那样的表情简直可以原谅一切，即使现在的金昇玟对李旻浩感到一种无由来的陌生。他将其归咎于部分失忆带来的距离感，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将其弥补。
随后，他以很快的速度适应生活。每天起来，刷牙，洗脸，简单的早安吻，一日三餐一般是由李旻浩做，他想进厨房帮忙，得到手笨的小狗可能会打翻厨具的阻止，只能在旁边干看着。李旻浩白天出去上班，自己开了一个舞室，他就在家里干巴巴地等着，靠李旻浩留给他的三只猫、漂亮的午饭、游戏机和几部韩剧度过独自一人的时光，顺便尝试唤醒一些可能失去的记忆。偶尔和工作中的李旻浩通电话，对着听筒声音忍不住发软，被李旻浩调侃像在撒娇。临近李旻浩回家的时间，忍不住扒着猫眼看外面，或者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以便于门外的动静能够被听见。李旻浩说他像狗，乖乖等着主人回家的狗。他随即汪一声，表示自己的主人是旻浩哥。
也是会帮哥哥做事的小狗。晚饭后当然是他来洗碗，在厨房很开心地唱着歌，得到客厅恋人的应和。学生时代做了乐队的主唱，出来似乎也从事的是相关的工作，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唱歌。洗完碗就黏在一起，看电视，他抱着李旻浩，如同抱着一个大型猫咪抱枕。暖和的体温自怀抱传递而来，呼吸也交融到一起，在播的节目和剧是什么，不关心，只是在享受难得的和哥一起放松的时刻。甜腻的气氛在此时潜滋暗长，本是小拇指相碰的手很快勾在一起，金昇玟扣住李旻浩的手腕，快乐地去亲李旻浩的脸颊，李旻浩一开始总是嫌他不专心看剧，到最后还是陪他胡闹，虽然脸上是板着的正经表情，却任由弟弟的手摸进他的双腿。
之后发生的事情金昇玟不太记得。和这哥做了吧，稀里糊涂地亲了吧，哥的耳朵很红很红呢，以前的记忆告诉自己是这样，本来应该记得很清楚的，睡醒之后昨晚的细节都忘掉了，尤其恶劣的是李旻浩第二天早上起来还装得像无事发生，被他逼问好久才承认，嗯，就那样了呗，啊，真是。
他们住在郊区的一幢小别墅里。以前住的是大平层，似乎出车祸就搬到这里来了，因为医生说要好好调养。房子不大，但是有花园。他闲着无聊就呆在花园里，看李旻浩养的那些多肉，似乎是和李旻浩一起种的吧，从以前的房子迁移到此处，说着好养，什么的，很可爱，肉嘟嘟的，他很喜欢。
可是一个人闷在家里日子久了也会发霉，他曾经问过能不能自己出门，总是得到不可以的答复。拜托，他也是一个成年人耶。哦，万一昇玟尼又在什么地方晕倒了怎么办？遇到如此质问，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身体真的很差啊，金昇玟，李旻浩总是这样说，然后在饭桌上给他夹很多很多的菜。明明自己也很容易发烧感冒的，笨蛋一样的哥。上次感冒了也不说，只在他没关注到的角落偷偷吸鼻子，被抓到后又矢口否认。金昇玟要抓着他下去买药，得到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可以了的冰冷回答，随后李旻浩趿着拖鞋出门，而金昇玟被他无情地关在室内，鼻尖对着一扇冰凉的门。他不可避免地很郁闷。
那可以去哥工作的舞室吗？就让哥带我去。退而求其次地这样问了，而且，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看过哥跳舞了。李旻浩总是说改天吧，又说，要看着练舞的学员看不了你，又跑到什么地方去怎么办？就这样把金昇玟在家里关了一天又一天，直到回家的时候金昇玟没来迎接他，而是坐在阳台望着远方若有所思地发呆，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像确实有必要带金昇玟出趟门。最主要的是，不想看到金昇玟那种落寞的表情。
真的带着这只狗去工作了。事前和黄铉辰打好了招呼，一路上很好奇的表情，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风吹起他的刘海，像狗狗蓬松的绒毛。牵着手一起进了舞室，李旻浩像是怕他被别人打扰到一样，径直拉着他进了最里面的一间练习室，里面的学员早就在等，金昇玟坐在一边，看着李旻浩给他们流畅地示范、再挨个纠正不正确的动作。哥哥专注的样子真的很迷人，其实五官没有那么锋利的，眼睛垂下来，真的在很认真很认真地做着一件事，很喜欢这个样子。
休息时间突然有人推门进来，嘴上还喊着旻浩哥。他抬眼看去，哦，是铉辰。他的大学同学，也是李旻浩的朋友来着。两个人一起办的舞室吧，怎么这个也忘记了？来的时候应该好好问候一下的。黄铉辰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但却在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愣住，脸上的肌肉动了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兴许是很久没见了吧，他主动举起一只手打招呼，说嗨嗨，面粉男孩。黄铉辰没动，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凝固起来，金昇玟奇怪，又挥挥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怎么了，终于傻了？
李旻浩走过去拍了一把黄铉辰的背。黄铉辰方才清醒过来，对着金昇玟露出一个笑容。笑容又不像笑容，好像是极力勉强自己做出来的一样，那双眼睛里似乎蕴含着一些情感，复杂的。
有点复杂的黄铉辰说：好久不见啦，昇玟。
李旻浩在旁边接话，的确是好久不见。
虽然旻浩哥已经告诉我了但看到真人还是……
别把我看得跟死而复生的人一样，感觉你都要哭了。金昇玟打断。
啊，确实要哭了！
之后又说了一些寒暄的话，金昇玟一概不记得。他的记忆总是在有些时候失灵，只能回忆起黄铉辰说的一句，无论如何能够重新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和旻浩哥一起好好地生活吧。语气有一种他说不出的怪异，深究下去又找不出任何不合理的地方。黄铉辰似乎和李旻浩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要交流，他便率先从房间里退了出去，走到大门，等待哥哥到来，和他一起回家。以前也和哥哥一起来过，有学员认出了他，和他愉快地打招呼，问最近和李旻浩老师怎么样呀？拜托让他稍微降低一下练习难度吧，真的吃不消啊。他笑了笑，就说好。
李旻浩的舞室也有很多青少年学员，适逢下课时间，许多家长前来接送。金昇玟莫名其妙觉得被家长群里的什么人盯着。回过头看，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孩，正在直勾勾地朝他这里看过来。他感到疑惑，又不好意思上前去询问什么，呆在原地，有些局促。女孩要接的人是另一个女孩，很快过来帮他解了围，介绍说这是她家的家用仿生人，爸爸妈妈在忙的时候就会过来接自己，可能是对金昇玟很好奇。金昇玟点点头，再次看向那个仿生人女孩，发现她姣好的嘴唇勾起一些弧度，在笑。
仿生人女孩礼貌地笑着说：你好。
李旻浩此时出现，拉着他的手回家。金昇玟只来得及说一句“再见”，随后便离开了李旻浩的工作场所。按理来说他和仿生人女孩之间只不过发生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谈，金昇玟的心脏却砰砰直跳起来。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复苏的感觉。可能就是无由来地心跳过速吧，或者自己这个底子很差的身体就是会突然不舒服，金昇玟甩甩头发，想把这种感觉抛到脑后。脑海里响起那个女孩说话的声音，和真人竟然别无二致，现代科技真的发展到了这么厉害的程度。
今天过得真的很开心，他靠在车座椅上和李旻浩说。
李旻浩说是吗，说，昇玟开心就好了。
以后可以去舞室接哥哥下班吗？
我说过不许一个人出门了吧。
那哥哥以后还带我去吗？
再看吧。近期可能不行了，我要给那群学生准备考级。
喔，好呀。
回到家里照例是平常的饭菜，看电视，在沙发上黏黏糊糊地接吻。虽然李旻浩在尽力掩饰，但显然还是有些心不在焉。察觉到李旻浩不同于往日的疲惫，金昇玟今天没有提出更过分的要求，简单洗漱后和李旻浩一起上了床。两个成年人挤在床上盖同一张被子，李旻浩习惯侧着睡，背对金昇玟，也不是一直背对，总有转过来的时候，金昇玟就去揉他的头发，手伸过来揽住，把他圈进金昇玟的怀抱。金昇玟毛茸茸的头蹭过李旻浩的肩膀和侧颈，他说：今天也好爱好爱哥。
再接个吻就睡觉吗？李旻浩问他。
没等金昇玟反应，李旻浩主动凑了上去，柔软的嘴唇找到金昇玟的嘴唇，同样柔软的，贴在一起，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金昇玟吓了一跳，声音唔唔要说什么，最后又将态度放得顺从，小狗一样，伸出舌头舔舐彼此相碰的部分，坏心眼地拿犬牙磨蹭他的嘴角。假如不是关了灯，金昇玟大概此时已经脸红了，李旻浩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感到满意。一个吻可以持续好久好久，金昇玟被放开的时候喘着气，呼吸在黑夜里清晰可闻。同样置身于黑夜里的金昇玟给他唱歌，歌结束了就在笑，由于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他说，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次啦，旻浩哥，明天见。
是时候了。李旻浩的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到仿生人操作终端，摁下强制关闭的功能按钮。金昇玟的呼吸戛然而止，动作也僵住，还是抱着他的姿势。李旻浩消费一些时间和力气把金昇玟从他的身上扒下来，再抱起金昇玟安到衣帽间的充电桩上。金昇玟面部还维持着刚才的神色，对外显示幸福的微笑。他凝视着金昇玟那双不会闭上的眼睛，轻声说，昇玟，明天见。
护士第二次催促，让李旻浩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李旻浩一直把头埋到膝盖以下，他有点想吐。如同生活在一本情节十分戏剧性的言情小说中，内容是处在分手边缘的失踪男友成为交通事故的主角。他日思夜想的恋人此时距离他就不到十米远，一墙之隔，他的对面就是紧急手术室的大门，可他又觉得此刻他和金昇玟的距离比谁都远，一扇普通的防护铅板竟然能随时割开彼此的人生。在横线处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是颤抖的，面对不想接受的结果的害怕是真实的。李旻浩的人生观离不开随性的态度，当初在一起时也说好不舒服就分手，他自认做好接受金昇玟随时离开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能够坚持这么久。他对金昇玟素来嫌少提及与爱相关的词汇，都是金昇玟主动和他表达，以至于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个功能上有所欠缺，却在此时方才体会到了它沉甸甸的重量，与爱相关的副作用一齐涌上，几乎压得李旻浩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来不及和金昇玟说一句对不起。
李旻浩和金昇玟是在大学的时候开始交往的。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一起了，对于朋友们的诧异和疑问，一律是这个回答。本来被认为是最不可能长久的一对，却也在长年累月的磨合和拉扯中培养出了独属于彼此的默契，到最后反而成为了维持恋情最久的那个。“简直就是破锅配烂盖啊，”同校的学弟梁精寅如此形容，“……虽然锅不好盖也很差，但两个人在一起竟然很合适。”那些当初的质疑全都变成赞美，“虽然不是我理想的相处模式，”金昇玟的同学兼李旻浩的好友韩知城接着评价，“但能够交往这么久也算是经过了时间的检验啦。最重要的是两个人不会吵架，虽然平常看上去随时能吵起来的样子……但是真的不会！其实很照顾彼此的，某种程度上，只要意识到对方在爱自己，有矛盾也不会怎么样的。”
于是谁都没想到他们之间能爆发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具体的内容已经忘记了，李旻浩刻意不去记得这些，但是记得他好像有做对不起金昇玟的事情，说了很伤人的话。是什么导火索不重要，重要的是始终横亘于两个人之间的个体差异——李旻浩对被爱的逃避和金昇玟对去爱的执着。其实归根结底都是对自己在一段关系里的自卑，逃避和执着只不过是为了对抗自卑所产生的焦虑的一种手段。这最根本的、实际上是同源的差异决定了他们每一次的情感交流一但再深入便如履薄冰。其实金昇玟的适应能力很强，在相处中无师自通地学会将爱意的表达控制在李旻浩能够接受的程度，但他忽略了自己对于爱的需要。一次次的压抑终于在某一次小小的矛盾上爆发，情绪激动之下两个人都变成口不择言的怪物，金昇玟流着眼泪问李旻浩是不是从来没有接纳过他，李旻浩想说不是，出口的话又变成你不是也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他们俩的争吵注定不会持续很长时间，金昇玟在那一刻顿住，李旻浩知道他取得了上风。金昇玟最终还是会妥协。
只是他没想到金昇玟会这么妥协。看见金昇玟背上背包出门的时候李旻浩愣住了，忙不迭去抓金昇玟的衣袖，说你小子要去哪？
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金昇玟这么说着，提好运动鞋的后脚跟，出了门。旻浩哥，再见。
自那以后他就没有看见金昇玟。仿佛人间蒸发了，他问过李龙馥和梁精寅，和朋友也没有联系。就是存心不想让他找到吧，这小子。不知道为什么，恍然发觉失去金昇玟的日子变得比往日要难熬，李旻浩本来就习惯独居生活，是金昇玟强硬地闯入了他的世界，改变了他的习惯，如今却要他变回去，多么荒谬。时间一久其实大概也能适应，只是像心里缺了一块，大脑冷静下来后发觉当初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案，不断反哺时会忍不住遗憾。回来的时候好好和他说明吧，顺便，也太任性。那三天内金昇玟没有回过他的短信和电话，终于在第四天发了一个懵懵的小狗表情。他问金昇玟要回家吗，金昇玟说明天吧，又问哥之前说不舒服就分手是真的吗？我让哥觉得不舒服了吗？
李旻浩无措地盯着手机屏幕。不舒服肯定是有的，好像也没有不舒服，有的吧，没有吧，但是要分手吗？因为这样就……金昇玟在和他提分手吗？
金昇玟仿佛察觉到屏幕对面李旻浩的犹豫，不久之后，又发来一条信息，说，明天见面再说吧。
结果当天就在汉江边看到了金昇玟。其实只是出去散步的，却远远的看见了一个很熟悉的身影。心脏砰砰跳起来，处于一种微妙的心情，李旻浩没有接近，而是在远处观察。金昇玟似乎在漫无目的地走着，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大衣。他一直跟着金昇玟走到临江大道的末尾，尽头是一条马路。金昇玟安静地站在路灯下，灯光打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跟到这里就回去吧，李旻浩在心里对自己说。反正明天就要再见了，到这里就回去吧。绿灯应时亮起。金昇玟走向马路对面。李旻浩最后一次望向他的背影，随后准备转身离去——
接着发生了他永生难忘的景象。一阵强烈的汽车引擎的轰鸣，李旻浩的眼前飞速地掠过一道漂移的白影，然后他看见金昇玟——薄薄的金昇玟，穿着大衣也显得有点瘦的金昇玟，在汉江边吹风的金昇玟，汽车正在撞向的金昇玟。这么轻的身体大概很容易飞起来吧，金昇玟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随即重重坠落到了地面。
不远处传来人们的惊叫和救护车的声音。这些声音李旻浩都听不见了，他双腿发软，不自觉蹲下来，手指插进发根。他绝望地想到，一切都完了。
李旻浩拿出金昇玟的食物槽，拿到厨房去把残渣倒掉。仿生人不能吃东西，但被研发出模拟进食的功能，为了满足一些客户的特殊需要。金昇玟站在充电桩上，背部被打开，露出内里的金属支架。李旻浩把食物槽装回原处，拿着终端操作，不一会背部就自动愈合，只在肩胛骨处留下一个小小的符号。
医院给他留下了金昇玟生前的数据芯片。装在小小的塑封袋里，护士交给他的时候委婉地说：太想他的话……可以导进电脑看看，不过需要您另外找个存储U盘。
李旻浩盯着地板。
您刚刚失去爱人很难过吧？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陪陪您的。
数据芯片可以给仿生人用吗？李旻浩突然问。
啊，这个？应该是可以的吧。我们也不是很了解。
知道了，谢谢。
李旻浩站起来，向护士鞠了一躬，朝着电梯门口走去。他被拦住。“请等一下，”年轻的护士冲上来到他面前，直视李旻浩的眼睛，话音坚定，“我能够理解您希望恋人活着的愿望。但从个人角度出发，这样做也许会带来更多风险。仿生人终究无法代替真人，意识到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会更难过的……抱歉。”
知道了，谢谢。李旻浩再次机械地重复，向对方露出一个微笑，他尽力想要使自己看上去显得善意，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之下却如此惨淡。
根据他的要求做成金昇玟外貌的仿生人很快被送到他面前。顺东多好奇地走过来，咬仿生人的裤脚。外表简直是能以假乱真的程度，只是内里的设置和其他仿生人毫无差别。他把充电桩搬进衣帽间，又数据芯片插入金昇玟的右手，安装个性化设置的位置。然后他拿着操控终端，输入激活仿生人的指令。金昇玟在那一瞬间动了。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仿生人，而是真正的金昇玟。李旻浩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咬着下唇，仿佛不这样做就会有眼泪掉出来。
仿生人开口说话打破了他的幻想。“您好。我是JYPE系列产品家用分类中的智能仿生人，出厂编号是20000922。您可以为我设置个性化称谓——刚刚检测到数据芯片的插入，是否现在接入系统？”
选择“是”。
啊，李旻浩先生。按照芯片内的指示，我负责扮演您的恋人“金昇玟”，应该称呼你为“旻浩哥”。对吗？
选择“是”。
他教这个仿生人如何融入他的生活。有了先前的记忆，这件事情做起来并不太难。金昇玟很快学会和他一起同步作息，刷牙洗脸，洗碗，喂猫，学着以前的金昇玟唱歌，露出微笑，闲下来的时候负责家里的卫生。甚至提出可以帮李旻浩做饭，因为他的常规设置里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菜谱。李旻浩选择拒绝，同时对当初护士的话有了一番深刻的体会，金昇玟根本不懂得如何扮演金昇玟，李旻浩也没办法把这个仿生人看作金昇玟，他们两个之间有太多不同。但尚且处于可以容忍的范围内，李旻浩对仿生人尚且抱有一种乐观的想法，相信假以时日，他能够很好地适应。
直到李旻浩无法接受的事情发生。“金昇玟已经死了，我只是他的扮演者。”仿生人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对面是阴沉着脸色的李旻浩，小长假刚刚开始，结束了和同事的应酬，脑内残存的酒意被金昇玟消灭得一干二净。“哥不知道吗？”
哦，我会不知道吗？
虽然我在扮演哥的恋人，严格上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今天醉酒得很严重，似乎恍惚间把我当成真正的那位金昇玟了，旻浩哥，所以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如果打扰到哥，我很抱歉。
知道自己不该说就永远也别说。
金昇玟的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可这是事实。
那又怎样？你现在应该闭嘴。
未检测到强烈的指令意愿。哥实际上是在自欺欺人——
闭嘴。
李旻浩恶狠狠摁下强制停机的按钮。金昇玟一下子安静下来，维持着原有的动作，不久之后自行蹲下去，抱住膝盖，仿佛和坐在快递箱里的他一模一样。停机的仿生人还会动吗？李旻浩有点疑惑地想，目光转向他手上的控制终端，终于脸色发白——他摁的是重置出厂设置的按钮。先前的数据一律遭到删除。李旻浩突然间失去了站立的力气，蹲在抱膝的金昇玟面前，如同几个月前他在马路旁做的那样。
对不起，他对着沉默的金昇玟想，对不起——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究竟在抱歉什么。他尝试着重启，得益于这次数据，芯片已经插入，不需要执行一开始那样复杂的确认流程。终端弹出一系列界面，询问李旻浩是否要加入更多个性化设置。李旻浩在指令界面输入“忘记自己是仿生人”以及“允许拥有自主意识”，手指发颤。……对不起，金昇玟，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想，对不起。道歉总是有用的吧，能够得到上天的原谅吧，多少能让自己心安一点吧，对不起，对不起，至少……别让痛苦再折磨他了吧。
回家之后金昇玟总是反复想起那天在舞室门口遇见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对这个女孩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在意，后来想想应该是因为她的眼睛——泛着一种无机质的黑，正常人所没有的黑。他随即连带着对仿生人也感兴趣起来，和李旻浩在饭桌上提起，问我们家要不要也买一个。李旻浩说不需要，不是有你就够了吗，打扫卫生什么的。
白天的闲暇时间他在推特上浏览关于仿生人的文章。第一条是：使用仿生人有什么好处？第二条是：仿生人究竟能做到多么逼真？在一系列报导中最下面的是：怎样区别真人和仿生人？金昇玟点进去。其实是一篇科普类文章，眼神当然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金昇玟想起那个女孩黑而空洞的眼睛。而最主要的区别是仿生人背后会有一个圆形的符号。他匆匆掠过这条信息，翻起其他的东西。此时临近李旻浩下班的点，门铃声响起。
金昇玟去给他开门。李旻浩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就去厨房做饭，而他这个时候一般都去浴室洗澡。想起刚才看过的文章，下意识对着镜子盯自己的眼睛了，好像是灯光原因，看上去暗暗的。没怎么细看，或者说是出于某种本能，他没有看。他移开视线，把花洒打开，让自来水淋湿自己，忽然在淋浴间不锈钢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左肩胛。
那里赫然躺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符号。
金昇玟刹那间呆滞了一瞬。处理系统反应失灵，过了很久他才用湿漉漉的手去摸那个符号，触感与其他地方皮肤别无二致，难怪一直不会察觉。是纹身吗？什么时候纹的？和旻浩哥一起去的吗？没有相关的记忆。从小带下来的胎记？妈妈也没和自己说过。胎记也不可能长成这种形状。为什么和看到的仿生人标记一模一样？按理来说不可能有这种巧合。他又重新回到镜子前去看自己的眼睛，动作滞慢稚拙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艰难地与自己对视——和镜子里的另外一个全然陌生的金昇玟对视。那个金昇玟迷茫地睁着眼睛，表情木木的，眼神直勾勾的，朝这里看过来。金昇玟后退几步，撞在浴室冰凉的墙壁上。同样的黑色瞳孔，同样的无机质，同样的空洞，他忽然明白那个女孩对他的感兴趣从何而来——那是在世界上见到另一个同类下意识表示的友好。
他是一个仿生人。
违反指令提醒。违反指令提醒。违反指令提醒。一大串红色的字符在他视野里显现。忘记自己是仿生人。忘记自己是仿生人。忘记自己是仿生人。
一定的自主意识让金昇玟没有照做。李旻浩说过的吧，不需要家用仿生人，不是有昇玟一个就够了吗。对啊，因为他是仿生人啊，只要有他一个就够了。那些被刻意输入的数据从何而来，想也不用想就能够知道。李旻浩在让他扮演另一个人。而他沾沾自喜地占有了李旻浩和其他人的幸福，还自以为是地对幸福的所属权是他信以为真。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做？明明可以把他当成普通的仿生人的，明明可以告诉他这段感情是虚假的，明明可以……太难以理解了。
但如果李旻浩就是想要金昇玟呢？是不是真正的金昇玟无所谓，李旻浩只是希望金昇玟留在身边而已。那他到底又算什么呢？一个模仿别人的工具。他的价值建立在“金昇玟”上面，一但演得不像就会被抛弃。一股无名火在他的心底升起，当然仿生人不具备生气的权利，所以反映给他的是一系列过量的参数。他不受控制地打开卫生间的门，刻在守则里的基本道德让金昇玟在这之前穿好衣服，人类社会不喜欢赤身裸体。用了十成十的力打开的，发出巨大的声响。金昇玟被响声吸引了注意，突然意识到这会引来李旻浩。李旻浩来了他又该和他说什么呢？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感到很困惑。
李旻浩真的来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垂头不语，没吹干的头发一直在滴水，濡湿金昇玟的衣领。
他想起李旻浩被他压在沙发上露出的冷漠的表情。仿生人是不能做那种事的。金昇玟幡然醒悟，李旻浩被他摸腿时候露出的表情并不是装出来的，他是不是在想着怎么关闭这个仿生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无事发生。傻傻以为和哥做了的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以为哥真的爱着他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不爱他的李旻浩丝毫不知道他已经察觉了真相，还在用轻轻的声音斥责他头发怎么没吹干就跑出来，干燥的手指插进他潮湿的发隙。未干的水珠顺着发尖滴到金昇玟的脸上，一条湿漉漉的落水狗。他确实成了一条落水狗，彻头彻尾的小狗。
没事。他抬起头，对上李旻浩关切的目光，没事。
没事就怪了，李旻浩说着，拉起他的手进了卫生间，打开风筒帮他吹头发。呼呼的风声掩盖了金昇玟的思绪，他忽然觉得就这样被当成傻子也没有什么关系。就算这样的快乐是一种假象，就算那些回忆不属于仿生人而属于李旻浩和金昇玟，就算自己的一切都是真实而非伪造——在这个圈套里至少他是幸福的。至少他是幸福的，至少他是幸福的，至少他是……他不是。
他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幸福。一点都不。
但在餐桌上金昇玟还是要面对李旻浩的拷问。他察觉到李旻浩盯着自己的目光，努力想要无视，低头用筷子扒饭。李旻浩显然不是会让他顺利吃完这段饭的类型，没过一会就开口问话。所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呀。他含糊过去。
我们不是需要和对方隐瞒什么的关系，对吧，昇玟？有什么事哥哥不能帮你的吗？
金昇玟想笑，又不是单纯的想笑，反应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有点想哭。哥哥，他在心里默念，哥哥，我的哥哥，你不是也有瞒着我的事情吗，而且你真的帮得了我吗。因为他和金昇玟一模一样所以对他表示关切就能如此自然，他还真是吃了红利。李旻浩的手捧起他的脸，轻柔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再到鼻尖、唇峰、眼睑，他在这种温柔之中几乎要溺亡，偏过头去躲避李旻浩的触摸，又被哥哥强硬地扳回来。在和李旻浩面对面了，认识到这个事实，他感到快要崩溃，嘴唇挣扎着想要发出什么声音，却嗫嚅着吞回口腔。
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小小的气音，勉强能辨别出音节。微弱的。他听见自己说：别再……
别再什么？
别再关心我了。一旦开口事情就变得很容易了，金昇玟忽然找回说话的底气，说，旻浩哥，别再关心我了。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金昇玟。李旻浩骤然冷脸。
我知道。别再关心我了。
我有什么理由不关心你？
有什么好关心的，我又不是金昇玟。
像是平地响起一阵惊雷。在说什么？李旻浩回话，语气带上平静，但猛地心悸了一下。一种蔓延的慌张使他不由得继续说话，音量比平时稍大一些，呀，你不是金昇玟还有谁能是金昇玟呢，终于疯了吗？
旻浩哥的反应太反常了。直觉告诉我我的话对你造成了相当可观的惊吓。详细一点来说，是平时程度的两倍。也许不能将我的直觉称之为直觉了，其实是系统吧？
李旻浩沉默。
毕竟我们身边早就不缺乏仿生人了。我早该意识到和他们的相同之处。我大概本来只是和其他仿生人一样的毫无任何个性化设置的个体，直到接收到在“忘记自己是仿生人”的基础上去“扮演另一个人”的指令，来自旻浩哥你单独定制的指令。你希望我成为他。我确实成为了，也不能说是成为，我不是他。那就是我确实扮演了他吧，并且一直一直一直扮演了下去。
哥只是因为怀念那个真正的金昇玟才把我买回来的，不是吗？因为见不到了才想念吧，因为没有再见的机会了才怀念吧。因为那个金昇玟已经死掉了吧。
李旻浩让他闭嘴。金昇玟的脸痛苦地挣扎了一下，显然不想执行李旻浩的指令，但又不得不。他很快把眼睛飘向李旻浩的方向，以一种有点幽怨的目光，那是解开禁言令的申请。李旻浩看着那双眼睛无法说出什么。他记得他答应金昇玟不会命令他什么，在金昇玟还不知道自己是仿生人的时候。他只是下意识这么做了。他讨厌有人把金昇玟和死这两个单词联系在一起，他会不自主地去否认这一切，即使仿生人根本没说错。说来可笑，他本来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关系。仿生人生来是要执行主人的命令的，我不会拒绝哥让我做的任何事情，即使是成为替代品。金昇玟全当李旻浩对他的说话申请进行默许，继续说着，提到替代品那个词，他的右眼皮快速地跳动了一下，一种神经紧张的表现。
其实还是在意的吧，怎么可能会不在意呢。
可是仿生人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呢？因为对方投注而来的情感不属于自己而感到难过，仿生人怎么会这样想呢？李旻浩想到一点危险的事情。很久以前人工智能时代刚刚发展起步的时候，曾有电影危言耸听地预言：仿生人拥有自主意识后将会对人类造成威胁。得益于机器人三大原则的设立，大部分仿生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做出过伤害人类的事，少数有专门用途的另说。但拥有自主意识——或者说是情感——的仿生人确确实实给人类生活带来了一些难以预想的改变——有人决定和自己的仿生人结婚，有仿生人因为倾慕男主人而设计让男女主人离婚，他在前几天才看过的新闻。
他千不该万不该让金昇玟有自主意识，又更不该放任他发展情感。仿生人的情感被隐藏在他本就设定好的情感前提之下，每一个眼神和吻都毫无破绽，以至于李旻浩无法察觉。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情感？什么时候开始表现得不像以前的金昇玟那样？睡前不会哼歌而是给他倒温牛奶的时候？一个人安静地看风景连他的到来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李旻浩不知道。他早该知道这个仿生人不仅仅在按照程序运行，尤其是当其拥有了一定程度上自主选择的权利——可是太想让金昇玟活起来的李旻浩又没办法不这样做，他不想金昇玟变成一个只会按程序做事的机器，这会让他意识到这个金昇玟并不是金昇玟，从而对自己可笑的行为鄙夷不已。无论如何无可改变的后果已经酿成。是他打开潘多拉的魔盒，让仿生人有了情感，他难辞其咎。
有了情感的仿生人说：旻浩哥。
哥……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我”对旻浩哥来说，到底是什么？
李旻浩没说话。金昇玟很快从他的沉默中咀嚼出什么东西，他的旻浩哥一旦选择沉默，就永远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他突然间很讨厌这种感觉，把关于李旻浩的一切都记得一清二楚的感觉。为什么不回答呢？哥是那种不会放着疑惑不解决的人，除非这个疑惑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又或者触碰到底线，难以回答。无论是哪者都无可置疑地指向了一点——
他什么都不是。
金昇玟从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努力平复了一下有点混乱的呼吸，视野内弹出他部分情感系统使用过载的提示，他忽然很想哭。但仿生人不允许在雇主面前哭，机械的自控力异于常人，于是他最后自问自答地说话，语调还是平静的。
我对哥来说，什么都不是。对吗？
李旻浩依旧选择沉默。
我不是金昇玟。对吗？
沉默。
人死了就不能复生，对吗？
沉默。
哥只是在看着，对吗？
沉默。
这一切旻浩哥全都知道，对吗？
……我知道。
李旻浩从喉咙发出一点沙哑的音节，我全都知道。
对面突然噤声。李旻浩抬头打量，金昇玟立在原地，猝然得到回答，看上去不知所措。他呆呆地站了一会，紧接着去收拾桌子上的碗筷，晚饭结束后到现在都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换作平常的金昇玟最不能容忍。垂着头做的，刘海也听话地落下来，遮住眼睛，露出鼻梁和抿紧的嘴唇，看不见是什么表情。然后不小心打翻一只瓷碗，白色的圆形的物体坠落在地，分裂为几块碎片，正如被金昇玟打破的完美表象。其中飞溅的瓷渣刮到他，在那双手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痕迹。金昇玟没说什么，蹲下去把碎片一一捡起，手在发抖。
李旻浩说我来。金昇玟没理。
一股无来由的怒气上涌，李旻浩抓住他的手腕。金昇玟象征性挣扎了一下，毫无作用，遂放弃。他的力气设定并不大。李旻浩去查看金昇玟手上的伤口：小小的一道划痕，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渗血，点点滴滴的血珠自白皙的皮肤冒头，如同不会被流出的眼泪。仿生人哪怕受伤也要做得这么逼真。
你受伤了。他说。
我知道。金昇玟笑着回答。
你知道个什么？
我又不是哥这样的人类，没过几分钟就会好的。仿生人的自愈系统远比哥想象的要完备的多，我天生就是要替哥受伤的。金昇玟笑得更开心了。
李旻浩瞬间又失去了说话的权利。他绞尽脑汁地想说一句“不是的”，又想问金昇玟“没事吧”，几个断续的短句合成在一起，其实想表达的意思是：明明你的伤口也很重要。这样的询问实在太不符合他平日的作风，看着金昇玟的笑感到无由来的心痛，于是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早了，快睡觉吧，哥哥，晚安。
金昇玟突然岔开话题，言语是和平时别无二致的黏糊。但谁都知道他的心里不好受——受伤的表情已经写在了脸上。李旻浩憎恨起死板的自定义设置和家用仿生人原则，要求仿生人不能对主人说重话，而语气将一直是自定义设置的语气，黏黏糊糊的。明明这时候不该这么说话。其实按理来说金昇玟连难过的脸都不能对着主人摆出来，是李旻浩自己解除了这种限制。可他又不想看见金昇玟那张沉默的脸，不想见到金昇玟这个人——都只不过是自己作茧自缚而已，早就明白了这一点。李旻浩有点绝望。这是一个无底洞。由于不满所以才会投入时间和精力，投入时间和精力后对成果又更加不满，但无法不投入。
他感到很累。李旻浩忽然明白没死掉的金昇玟在冷战期的那种心累从何而来。他们本来就不是特别合适，如同李旻浩和现在的这个仿生人。不合适但不想放弃，不合适却希望继续苟合度日，最终只能坠入无底洞。事到如今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了。唯一能够知道的是他不想看见金昇玟，而且需要休息了。李旻浩面无表情地转过去，几步走进卧室，关门之前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昇玟，晚安。
事实是对金昇玟的态度为转过身去就有点想念跟在背后亦步亦趋的小仿生人。会好的，李旻浩宽慰自己，努力忽视对金昇玟的想念，有点神经质地打开衣柜，摸到睡衣，穿上。系扣子的手没有发抖。床上空无一人。被子是冷的。他觉得应该给足了金昇玟反应的时间，这时候有眼力见的家伙是应该来敲门的问能不能一起睡觉的。而金昇玟没有来。
连移动的脚步声都没有响起。金昇玟没有走出客厅，金昇玟也没有来。他几乎能够想象到金昇玟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一个人，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狗。金昇玟是笨蛋，不和我一起睡的笨蛋，非要纠结无关紧要的问题的笨蛋，把自己当成替代品的笨蛋。他把头埋进被窝，蜷缩，一个比较让人有安全感的姿势。就算金昇玟在那里坐整个晚上也无所谓，系统会自动调节，确保明天还是以最佳的身体状态为雇主服务。很久很久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金昇玟陪伴的夜晚。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吧，以前，只是比以往会难入睡一点，只是一点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然还是失眠。金昇玟出车祸前他没有这个毛病。人失眠的时候总是会想很多事情，尤其是刚刚结束一段争吵的人。即使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根本不算争吵。李旻浩对和金昇玟起矛盾抱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逃避，金昇玟对争吵持有一种无以复加的疲惫，这注定了他们俩没办法以那样剑拔弩张的形式将现存问题摆上台面，于是最后根本不解决。仿生人金昇玟很好地复刻了原主的习惯，他们之间的争吵当然也没有闹得太过难看，只是仿生人和原主稍有不同，会坚持为自己的疑惑寻找答案，于是就算李旻浩再想方设法掩饰闭口不谈，金昇玟的直进依然造就了今晚这场悲剧的酿成。我对旻浩哥来说究竟算什么？被金昇玟那双真诚的眼睛盯着，从嘴里吐露的是那样残酷的话语，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无视，只是看一眼就让李旻浩退缩不已。
退缩不已的结果是沉默。他想起争执时未能对金昇玟说出的话。其实只是活着就很好了啊，昇玟，无论是什么形式，只要陪伴在我身边就好了。刚刚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假如说出来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金昇玟是不是就会和他和解、再轻巧地爬上他的床，用怀抱传递自己的体温？李旻浩不想再继续思考下去，又不得不接受反哺不愉快的本能。……你的存在不是无关紧要的事物，也不是可悲的替代物……金昇玟对自己来说很重要，难道不是很明显的事实吗？正是因为有点无法接受金昇玟的离开才这么做的，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推论吗？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要贬低自己的价值？为什么说金昇玟已经死了……像个笨蛋。就算是仿生人也不能说这种伤人的话吧，金昇玟，你知道我从来最害怕的就是你的死，你明明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你的死。
没关系，金昇玟不会死，也不会离开。这次就当没听见吧，没关系。李旻浩突然变得轻松了，重新从被窝里爬起来，拉开衣柜的最底层抽屉，输入指纹解锁保险箱，里面是恢复出厂设置的说明书和操控终端。再重置一次也没什么关系，他可以重置金昇玟无数次，直到这个家用仿生人变成完全属于他的东西。他的手指掠过一行文字：恢复出厂设置后您的仿生人将会自动清空先前所有存档。变成那个乖乖的昇玟不行吗？变成那个只看着我的昇玟不行吗？金昇玟，金昇玟，变成那个只要是和我一起就感到幸福的金昇玟不行吗？
……求求你。
重置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条指令应该是悄无声息的，金昇玟将会突然在沙发上停止行动，随后等待他去重新编码。出于一种诡异的心情，他不是很想现在就去见金昇玟。没记错的话操控终端也可以进行编程，李旻浩重新调到主控界面，点进仿生人的具体信息。“金昇玟”这个名字作为个性化信息已被系统删除，剩下的只是出厂公司和20000922的编号，说来凑巧，这还刚刚好是金昇玟的生日。他在机器人姓名框编辑好“金昇玟”，再在对雇主的称呼编辑好“旻浩哥”，随后点击保存。
异变在此时发生。系统弹出“保存失败”的提示，随后建议李旻浩检查仿生人的状态，系统与其失去控制。就算是没电了也不会失去控制的，要么是终端坏了要么是仿生人坏了，而终端当然没有坏。李旻浩的心骤然揪紧。他很快走了出来。迎接他的是空荡荡的客厅，他回房间前金昇玟还坐着的沙发上空无一人。一双拖鞋被遗留在原地。金昇玟走路一直都是轻轻的，就算穿了拖鞋也听不到脚步声，发现不了他走掉了的。
一年前和金昇玟闹矛盾的时候，徐彰彬拍拍李旻浩的背安慰：昇玟要是想走，没人阻止得了。但是他只是不和你说话，没有离开你，对不对？
你没有离开我，对不对？
李旻浩在那瞬间便几乎瞬间寻找起来。一路奔走于各个房间，月光从各个窗子里洒下来，照在他身上，像加冕一位刚出生的神袛。他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能够确定的是一直在喊着金昇玟的名字，昇玟，昇玟，声音到最后慢慢微弱下去，他知道房子里已经无法找出金昇玟。上上下下都查过一轮，唯独不见金昇玟的踪影。最后李旻浩几近想要放弃，气喘吁吁地打开家门，望向门前的花园，忍不住呼吸一滞。
他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失去了金昇玟。
金昇玟躺在草地上，安静地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痛苦的，只是睡着了的，无数次他失眠时观察过的，一张没有办法忘记的脸，每一个部分都在梦里无数次被复现，狗狗相的下垂眼，漂亮的鼻翼，和说话语气黏黏糊糊的嘴巴。仿生人停机时本来不会闭眼，是金昇玟的自主意识这样决定的。一开始他晚上不睡在李旻浩的床上，而是站在充电桩上休眠，李旻浩起夜时盯着那双睁着的眼睛，说要是会闭眼就好了。后来他无师自通地学会在充电桩上闭眼，又被李旻浩拉上了床，每晚李旻浩浸泡在失而复得的难以置信中翻来覆去，转过来就望见这张安静的脸。这是金昇玟被第一次重置之前发生的事情，按理来说他是不应该记得的。
但他偏偏记得了，又照做了。小仿生人在不应该的地方展示出乎意料的细心，神色平静的金昇玟被月光拢在怀里，右手不知道被怎样地破坏过，露出尖锐的机械零件和电线，还有手心正中央的数据芯片，记录了真正的金昇玟死前的一切，已经变成碎屑。碎屑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如同嘲笑李旻浩的伪劣和天真。仿生人怎么能完全替代真人呢？他想起金昇玟发现真相时受伤的目光，语气却和现在一样平静，说，旻浩哥，我不是金昇玟，又说，人死了就不能复生。仿生人怎么会难过？他想起金昇玟说完这番话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收拾餐具，颤抖的手却打掉一个碗，陶瓷在皮肤上留下伤痕，又很容易地痊愈了，连自愈的痕迹都没留下。他还想起和还不是仿生人的金昇玟一起准备晚饭，刀切到金昇玟的手指，剐蹭的一小片伤口贴了创可贴，一周之后才愈合。仿生人怎么会难过呢，仿生人怎么会有情感呢，他有点崩溃地，有气无力地想，不许生气，不许难过，昇玟，那几个不许最后变成不要，不要痛，昇玟，不要痛，不要……不要死。
不要哭，金昇玟被送进紧急手术室的时候也说着相似的话，明明已经发不出声来，嘴唇还在开合，露出惨淡的笑容，旻浩哥，不要哭，我不会死。
他当时没有什么哭的想法，现在却不是。人总是靠分别后的痛苦来丈量爱的长短，他只有在失去金昇玟之后才察觉到金昇玟曾经是他身上多么多么重要的部分，他青春的罹难人，他的爱的墓志铭。冰冷的空气一直挤到肺里，声带被剪断了一样无法挤出哪怕零星半点的呜咽，灼热的眼泪随着呼吸滚落下来，仿佛能点燃鼻子上那颗小小的痣。金昇玟曾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个地方，说这是上帝送给哥的礼物。
其实李旻浩知道金昇玟也是上帝送给他的礼物，只是有体验期限，他这种人无福拥有永远。期限到了就要被上天收回，他本不该做着延长体验的梦，结果只能弄巧成拙，连回忆都被一干二净地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