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Augustus是罗马帝国,Romanus是罗马共和国,当然本质上都是SPQR所以是同一个人,只是不同时期名字不一样。
另:请不要在现实中的意大利表现得特别精罗,除非你确实极右…
01
马车与驮兽成队前进的声音使他从昏沉的睡眠中惊醒。在这荒废的空城里见到这么大规模的行军可不常见,困倦的男人打着哈欠钻出了帐篷,睁开双眼的第一刻就见到那个自称是波尔基乌斯 (Porcius) 后裔的意大利人正抱着几卷满是污渍的羊皮纸躲在一旁读得起劲。他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在看清上面的希腊字母后不小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气音。
「老加图对此可不会很高兴,」罗马故意一脸痛惜地对被自己吓了一跳的年轻人说,「如果他知道你对希腊文化如此热衷的话。」
「那是因为他不用每日住在烂木头搭成的漏雨危房里。」惊魂未定的青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原谅我的直白:但罗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而我可不想将自己的前途浪费在这个鸟不拉*的地方。」
「那你不妨抓住眼前的机会。」这时一个路过的札甲骑兵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尽管从小波尔基乌斯的表情来看,他似乎并不太明白东帝国通行的希腊语:「贝利撒留将军正在征召反攻波斯人的士兵,你可以去广场上找普罗科匹厄斯登记。」
罗马歪头盯着这个弓骑兵蛮族风格的长矛看了一会,发现后者丝毫没有让一头雾水的意大利人听懂的意思。于是他好心地替对方做了翻译,结果却给小波尔基乌斯英俊的脸涂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泥:「那不勒斯最好的马都跑得不及他半分快。」君士坦丁堡望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辛辣地评论道,「失去他的确是我们的损失。」
这样带着些许恶意的调侃让罗马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大笑,说出俏皮话的东罗马人却只是沉沉看了他一眼,像是被身上甲胄的重量压得笑不出来。即便如此,他仍然十分耐心地等到这位朋友的笑声转变为一阵混浊的咳嗽,直到两人间凝着的空气再没有什么波澜。
「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幽默感?」
过了一会,到他们再也看不见小波尔基乌斯浅色的后脑勺时,罗马又喃喃着问。他的朋友没有回应,可能是不想理这么无聊的问题,也可能只是没听见。
「但我以前也没发现你的骑射这么好,仿佛是帕提亚人站在我们这边似的。」不过他很快自己得出了结论。「假如你能带我一起回去,我或许还会有新的发现。」
「你知道那不会发生。」君士坦丁堡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会,似乎自己也对自己冷硬的口吻感到惊讶。于是像要弥补这一点那样,再开口时,他显然是刻意放缓了语气:「你的身体状况太差了。」
「一定还有我能帮上的忙,」罗马不死心,他的目光直挺挺地落在骑兵那把波斯样式的弯弓上:「你还认识比我更熟悉泰西封的人吗?」
「我不是去将他置于死地的。」弓箭的主人对此只是轻描淡写道,「泰西封和我签订过永久和平条约,我仅仅是要帮他重新记起这一点。」
「从什么时候开始,8年也能被称作《永久》了?」
他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这一次,却轮到他的朋友对这番话笑起来:
「至少你确实经历了很多个8年。」东罗马人那种奇特但令人捉摸不透的幽默感此时再度出现了:「感谢波斯人的体贴吧,是他们使提布鲁斯 (Tibullus) 送你的称号不再那么遥不可及了。」
02
希腊人的笑容凝固在千年前的荒城里,被意大利明朗春日的热度融化得无影无踪。而今年4月的阳光确实灿烂得过分,他醒来时觉得头顶发烫,好在不知是谁罩了件衣物在他脸上,让他免于被晒伤的命运。不过如今的罗马并不着急离开这单薄的帐篷布,他继续在阴沉的灰暗里躲藏了一会,听着来往如梭的行人急躁响亮地踩在翻修过的古道上;任由孩童的追逐声、情侣的嬉笑声与商贩的吆喝声顺着幻想与回忆的夹缝钻进来。
在某一个瞬间里,这种他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喧闹景色忽然没来由地叫他感到喉咙发干,就好像这一切都发生在与他无关的陌生场景里似的,让他感到相当不安。他心烦意乱地活动了一下逐渐麻木的双腿,然后感到脚下一空——或许是由于他维持着一个僵硬的姿势侧卧了太长时间,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不如从前(不,不是小肚腩的问题)——在罗马来得及找到答案之前,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跌进了最不真切的现实里。
命运女神在多数时间中对他十分严苛,但偶尔也会对可怜人展露仁慈:他最后并没得到亲吻大地的机会,盖亚之力在无信者的双臂面前也不过尔尔。那双熟悉的褐色眼珠让罗马终于恢复了一些往日的敏捷,他灵巧地借力于对方握在自己两肩上的手从长椅上坐起来,边揉着失去知觉的小腿边向那人发射了一连串感谢的单词。
「我只是不想弄脏这件外套。」伊斯坦布尔看不出对他反常的礼貌态度有什么想法,相较而言,他显然更关心那件滑落到罗马腰间的风衣:「它的价格不菲,只能干洗。」
「我还在猜那些糕点的甜味是哪里来的。」终于站稳脚跟的意大利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就多谢你替我遮阳?」
「事实上,这是雅典放在您身上的。替他看管自己随处乱丢的财物原本并不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但给他进一步和我针锋相对的借口听起来像是个更糟糕的选择;他在君士坦丁 (Costantino) 的问题上已经足够生我的气了。」
罗马噎住了。他心情微妙地盯着一本正经的土耳其人看,不确定后者是否在开玩笑——难道这种叫人笑不出来的幽默感还能继承的吗?不过他明智地把这个问题留给了自己,而后者也不像是对他抱有任何除去必要之外的同情心;伊斯坦布尔重新将视线放回手中那本纸页发皱的书上,像是在暗示身旁这个意大利人赶快回到那些阴魂不散的梦境中去,免得继续打扰自己清闲的午后阅读时光。
换作往日,罗马绝对不会让他如愿以偿:他从来不擅长遵从别人的意见,他才该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但时过境迁,如今他连禁止人们往carbonara里加奶油的权力都没有。于是罗马只能不情愿地承认自己确实已经老了——他仍然记得两千年前在凯旋式上唱过的那些低俗歌词,却记不清半个小时前的自己在哪里做什么。罗马最后清醒的记忆停留在那顿惨不忍睹的午餐上,他或许是因为看到结账单末尾的数额而下意识产生了逃避的心理,但更有可能是在那之前就被游客特供的意面气晕了过去。无论如何,有两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在特雷维喷泉附近那顿贵得吓人的午餐他一分钱也没付,以及从早上开始他就(因为睡过头)什么东西都没吃。
饥饿让他在并不安稳的午睡中重新回到了那个只能嚼荨麻的困苦年代,不过令人捉摸不透的摩尔甫斯这一次倒是在梦中为他好心地留下了解决问题的头绪:既然彼时的罗马人仍然能在君士坦丁堡城中领到免费的面包,如今他也应该能从伊斯坦布尔随身携带的甜点罐里拿到应急的土耳其软糖缓解他的低血糖——可惜意大利人一贯引以为傲的社交能力似乎在长久的封控隔离后退步明显,罗马盯着自己潜在救星的方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在某一刻猛然发现自己只是在看着那些泛黄纸页上印刷细密的文字发呆。
他的视线正落在伊斯坦布尔拇指所在的那一段法文上:夏末,也就是在九月份,父亲用手帕在厨房的窗户上抓住了几只胡蜂,然后顺手扔到了正在炉子上烧热的平底锅上,它们痉挛着慢慢地死了。缓慢地,罗马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段文字。他认出那是安妮埃尔诺得了勒诺多奖的一本书,古旧程度与他40年前在鲁昂看到的初版不相上下。诺曼人昔日的礼物没能引起他太多兴趣,但此刻罗马却专注地略过土耳其人的鼻梁向后读;直到看完衬衫袖口边的最后一个引号,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持书者似乎在这一页上停留了过多时间。
他匆忙收回目光,结果中途和书主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伊斯坦布尔什么都没说,但罗马不知怎么就是能从他毫无波澜的脸上看出询问的意思。书中父亲最后的那句话仍然在脑中打转,一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东西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里给他当头一棒。罗马按着饿得发疼的肚子眼前发黑地想。他终于忍不住打算向土耳其人要点糖吃,一开口,却是没头没尾的另一句话:
「我刚才梦见你了。」
03
在一个转瞬即逝的瞬间里,罗马从那双褐眼深处抓住了某种熟悉的神情,像是他在梦中恳求故友不要再次丢下自己时,后者所表现出的那种介于担忧与抱歉之间的犹豫。考虑到10年前在梵蒂冈车队里浑水摸鱼的经历早就让他知道这个土耳其人的希腊语实际上比谁都好,罗马发现自己很难以对方没听懂的理由解释此刻伊斯坦布尔令人坐立不安的平静。他徒劳地抬起双手,努力尝试着去解释些什么,又发现自己并不明白应该解释些什么;空无一物的腹部所失去的压力尽数转移到了他逐日老化的精神上,饥饿啃食肉体的疼痛于是变得愈发难以忍受。但就在饿晕装睡看起来越来越像是眼下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时,原先一直如大理石像般毫无动作的土耳其人忽然有了反应:他调整了持书的姿势,把页末那句我从未让你感到羞耻。塞进了意大利人视野的盲区;取而代之的是从中拿出一个餐厅外卖常见的硬纸盒。在拆掉上面那些可疑的丝带后,烘焙坚果与蜜糖的浓郁香气几乎是在瞬间就满溢了出来:
「任何人在饿了一天的情况下都难免会做噩梦。」伊斯坦布尔将装满巴克拉瓦 (Baklava) 的盒子向无法置信的意大利人推了推,「通常情况下,我会建议您配上咖啡或红茶;不过以这附近咖啡厅的平均水准来看,这么做大概只会让您梦见更加可怕的东西。」
「…庇孺(比如)?」
「您马上就能知道了。」
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让罗马直觉地感到不妙,但此时他嘴里塞满了浸透糖浆的松软酥皮,在这种状态下继续向对方寻根问底似乎并不那么容易。不过土耳其人显然比他所想得要更了解自己:顺着他投向身后的视线转过头,罗马惊恐地看见风衣失踪的主人正以急行军般的气势飞快地向他们逼近,臂弯里那一大团毛绒球让他没来由地感到鼻子发痒。
「27分钟,」当雅典距离他们足够近了,伊斯坦布尔以一副了然的口吻说:「我还以为你能做得比这更好。」
「我用了2分钟征询店主的同意,又花了25分钟才勉强说服它在没有意大利腊肠吃的情况下允许我安全地触摸它。」希腊人似乎是想要抱怨,但在那双松绿石一样的猫眼面前很快败下阵来。他最后的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炫耀的意思:「这个得意忘形的小家伙被游客们惯坏了。」
「或者它只是和所有理智正常的希腊人一样讨厌你,又不想为违背你的意愿付出不必要的代价。」伊斯坦布尔愉快地拍了拍手,「不过别担心,君士坦丁,我会保护好你的。」
随着暹罗猫应声跳入了土耳其人张开的怀抱里,罗马在一旁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它显然是把你当成了一块被其他猫抢先标记的领地,可不一定是对你本人抱有什么好感。」雅典别过头,假装看不见那只猫在新主人身上蹭来蹭去的亲昵举动。「而我有理由怀疑能做到后面这一点的人也十分罕见——我只是把Romulus和你单独留在一起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已经在试图用你那些甜腻的点心噎死自己了。」
「他只是需要点水。」伊斯坦布尔心不在焉地摸着猫猫圆润的后脑勺,「你不妨带上瓶子去喷泉看看,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上来几枚硬币作为报酬。」
「弗须要(不需要),」
罗马在希腊人充满威胁意味的注视里艰难地咽下一大口巴克拉瓦,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往远离巴尔干的地方挪动了一些:「我很好,只是有点饿。你们谁还记得我中午是怎么晕过去的?最后谁付的餐费?我应该转给他多少钱?」
「伊斯坦布尔认为你是被意面里的肉丸气晕的,不过在那之前我看见君士坦丁喝了你的汤。」土耳其人腿上的黑脸猫在听到自己名字时骄傲地叫了一声。「最后是我买的单,但你不用担心这个,你可以把它当作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似乎记得那是个6开头的三位数。」罗马欲言又止,「柏林究竟给了你多少钱才让你变得这么大方?」
「事实上,阿提卡最好的演说家只是假装要向意大利曝光他们在意面里加奶油和肉丸的行为。于是他得到了免费的面包和马(猫?)戏——虽然店主的猫似乎比主人更有骨气。」伊斯坦布尔在一旁善解人意地补充道。「请放心,我们的希腊朋友从来不会在雅典以外的地方浪费一分钱。」
「那么作为一个热情慷慨的土耳其朋友,你又送了他什么?」
「他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君士坦丁——那只暹罗猫——优雅地伸了个懒腰,它走到罗马没来得及拿走的纸盒旁,用在阳光下收成一束的竖瞳和嘴边沾满酥皮碎屑的意大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直到后者要打第二个喷嚏时才灵巧地跳开了。
「你是说…这该不会是……」
罗马缓慢咀嚼着最后半粒开心果,以此压抑自己传播病毒的冲动,如梦初醒地发觉它的新鲜程度并不像是工业流水线的产物:「这些巴克拉瓦是你自己做的?」
「我得先知道您是否喜欢它们。」伊斯坦布尔幽默地说,「如果您不喜欢,那么它们就是我在希腊的商铺里买的。」
(「我们可不会在甜品里加这么多黄油。」——雅典尖锐地反驳道,可惜没人理他。)
「喔!我当然喜欢它们!这可比那些该死的奶油肉丸面美妙多了!」罗马大笑起来,他有点想给土耳其人一个拥抱,但在君士坦丁的凝视下只得改成一个不自然的胜利手势:「至少在我看来,这场希土战争的结果是毫无疑问的0 : 2。」
「很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可能是为了安抚希腊人的情绪,在雅典夺回他的君士坦丁时,伊斯坦布尔没有阻拦。「原本我还有些担心,毕竟我已经有挺长时间没有自己做这个了;自从奥斯曼…」
他忽然停下了,没有继续往后说。伊斯坦布尔看着原先自己怀中的乖巧猫咪毫不留情地一爪糊上希腊人的右脸,然后欲盖弥彰地耸了耸肩:
「至少这足够让我和安卡拉交代了。尽管这样的胜利微不足道,但在巴尔干,只有无关痛痒的胜利才真正值得庆贺。」
雅典哼了一声,听起来奇怪地像是在对他的意见表示赞同。
「你们可以留到建城日后再走。」虽然他几天前才刚刚往许愿池里扔了硬币,希望能把巴尔干人尽快送走,但这时罗马忽然改了主意:「法国人前不久取消了他们的酒店预订,以目前为止的情势来看,我想我们高卢的朋友大概全部都要缺席疫情后难得的派对了。不过他们已经预先付了定金,你们正好可以住在他们的房间里,还能有额外的一间房给这个…呃,君士坦丁住。」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但我还有大选要忙——更何况,君士坦丁也不是我的猫。」雅典叹了口气,听不出是对哪一件事感到更加遗憾:「我得在日落前送它回去。」
「尽管我不认为自己的参与能改变任何事,土耳其也会需要我在大选开始前赶回去。」伊斯坦布尔说,「而且我也不想欠法国人的人情。」
这的确不是个好主意。就连罗马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他还没做好在生日前夕突然被一个人扔下的准备,因此,他还是最后努力了一下:
「那明天需要我开车送你们去机场吗?」
「如果你只是想谋杀我们,我看不出有什么自我牺牲的必要。」雅典毫不客气。「比起车祸,我宁愿在海里淹死。」
显然你也从来不缺乏类似的机会。罗马难得有些阴暗地想,不过他没敢当着希腊人的面把这话说出来。
之后他们继续在长椅上坐了一会:伊斯坦布尔重新起了读那本所剩无几的书,偶尔替他们拒绝一些小贩的推销;罗马和雅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尽管后者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暹罗猫身上。一对在附近喂鸽子的中东情侣特意来为我行我素的君士坦丁拍了几张照片,又很快被街边冰淇淋车的吆喝声勾走;不远处举着三角旗的亚裔导游似乎是做了什么精彩的演讲,人群中爆发的喝彩甚至淹没了他在扬声器里的声音;零星有几位修士装扮的老者步履匆忙地朝着梵蒂冈的方向穿过广场。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地中海上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在这片与千年前一般无二的嘈杂混乱中想方设法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安宁。
晚些时候,雅典抱着不情愿的君士坦丁提前离开了他们。土耳其人的书正好看到最后一章:我从包里掏出给他带来的礼物。他很高兴地拆开。一瓶须后水。尴尬地一笑,「这做什么用?」接着他又说:「我会像个轻佻的女人。」但他答应一定会用的。可笑的场面,错误的礼物。我真想像从前那样大哭一场,「他永远也不会改变」。罗马没注意到自己把最后一句读出了声。伊斯坦布尔没有对意大利人的窃读行径发表评论,只是在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空气中前合上了书。
他们在特雷维喷泉告别,天色依旧明亮,罗马犹豫着要不要再送他一程。实话实说,这几天他实在没帮上太多忙,就连向导当得都不如google map称职。但他转念一想,即便是送了,他们之间也实在没太多可聊的。所以他只是拍拍土耳其人的肩,因为君士坦丁先前蹭在他身上的那些猫毛,罗马最后也没能给他一个拥抱。
「我会在570周年时给你寄去回礼的,」然后他盯着对方的眉骨下的阴影说,「如果那时土耳其还没被雅典人垂死的发明 (democracy) 害死的话。」
伊斯坦布尔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不庆祝个人的生日。如果您想要寄任何东西的话,一封电子邮件就足够了。」
「为什么不?你不认为懂得欣赏自我的存在性正是活在当下的一种表现吗?更不必说是像你我这样的存在:你还认识几个能够清晰说出自己诞生日的同伴?」罗马反问他,语气有些罕见地咄咄逼人,虽然他也不明白自己在生什么气:「还是说,那些连一个人类名字都不愿意想的希腊人已经彻底将你同化了?」
「不,Romulus,」
伊斯坦布尔以一贯的平淡口吻回答他。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次,罗马似乎从土耳其人的声音里听出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叫他一阵胸口发闷:
「我只是不能活在过去。」
「2776岁生日快乐,罗马。」他最后选择用一种极其无聊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记得查看邮箱,你在东方的朋友或许会给你发邮件的。」
04
意大利是被一阵网飞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夸张打斗声吸引来的,结果他一进门就踩在了一罐被打碎的水彩颜料上,给他的裤脚装饰上了令米兰人皱眉的潮流图案。但他很快就没时间为自己崭新的白裤子哀悼了:本该用作庆典主场的客厅在佛罗伦萨和米兰的努力下一片狼藉,而两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用不知道从哪拿来的迅捷剑打得不可开交;在他们身后负责装饰墙面的威尼斯和热那亚似乎也(毫不意外地)因为某些事起了争执,像是要打断对方鼻子那样飞舞着手势;不远处的都灵一脸习以为常,对周遭的惨剧无动于衷;两个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法国人愁眉苦脸地躲在一旁窃窃私语;巴勒莫这时大喊着「你们别想他妈的再让我扮演迦太基人」扬长而去,在路过他身边时给了他一个险恶的眼神;之后跟上来的佩鲁贾同情地拍了拍被无故波及的意大利人的肩,然后塞给他一大堆软得不正常的芭绮 (Baci Perugina) 巧克力作为安慰。
「我以为你们是在布置生日现场,」意大利发现自己连撕开外包装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不是犯罪现场。」
「因为这整个国家就是一坨*,」那不勒斯的声音忽然阴森森地从他背后冒出来,把意大利的巧克力吓到了地上:「当然这不是你的错,可怜的Giuseppe,都是那些该下地狱的北方人:看看他们现在是如何毁掉这里的,就和他们毁掉我们的方式一模一样。」
「我还以为没有比法国更糟糕的地方了,没想到只是从一个垃圾堆掉进了另一个。」科西嘉人在尼斯身后嘟囔着,显然误解了后者试图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的目光:「南蒂罗尔就是意大利的阿尔萨斯,arancina和arancino像是西西里版的pain au chocolat和chocolatine,罗马和巴黎在宜居程度上也没什么区别。」
「小个子,你最好小心你的措辞!」刚才还在愤愤不平的坎帕尼亚人突然调转了矛头,气势汹汹地瞪着出言不逊的法国人(至少他的护照上暂时还是这么写的),仿佛后者刚刚宣布Dominos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披萨:「如果你对意大利有什么不满,那就滚回巴黎去!」
「什么?」阿雅克肖被他的怒火惊呆了:「难道不是你先开始抱怨的吗?!」
「我们都知道意大利是个怎样的烂摊子,但只有意大利人才有资格说意大利的不好。」
那不勒斯看着科西嘉人被佛罗伦萨一剑扫来的高脚杯砸中了脑袋,毫不掩饰地发出一阵嘲笑。
意大利躲过米兰挑过来的一捆油画刷,不抱希望地问可能是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的都灵:「我们是不是应该在房子被拆完之前叫Bettisia(博洛尼亚)来阻止他们?」
「她能阻止的可不仅仅是一场决斗。」都灵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博洛尼亚义正言辞的训诫:「『如今意大利有那么多人因为旱情受灾,你们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躲在阴凉的屋檐下庆贺无关紧要的过去?』然后你很快就会得到自私自利敲骨吸髓的资本家的坏名声,攒下来给罗马买蛋糕的微薄薪水也会被拿走分给更多有需要的人。」
意大利缩了缩脖子,后怕地发现那个画面并不难以想象。
「他们究竟为什么打起来?」
「为要不要在墙上挂《荷拉斯兄弟之誓》」
热那亚这时加入了他们的对话,身后跟着一脸憋屈的威尼斯:「Leonardo(米兰)担心它会让德国人记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Florentia(佛罗伦萨)则认为艺术不应该受到政治因素的限制。巴里嫌他们太吵,于是从挂饰上取来两把剑,建议他们以更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喔…我原本就是想来告诉你们这个的。」意大利有些无力地说,「特里尔买的去柏林的火车票被取消了,所以有可能错过来罗马的飞机;而如果他来不了的话,我想柏林也不会一个人来。」
「我听说英国人也在考虑取消行程,」尼斯在一边补充道,「毕竟他们还有加冕仪式需要操心。阿姆斯特丹和布鲁塞尔大概会邮寄礼物,不过我不觉得他们自己有任何长途旅行的兴趣。」
「看来只有西班牙人不会让我们失望。」意大利叹了口气,「我真替Romulus感到难过,这可是他疫情后的第一个生日。」
「很难说他是不是真的期待这个。」威尼斯说,「毕竟对于如今的罗马而言,2775和2776岁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你循环利用去年横幅的理由?」
终于和佛罗伦萨停战的米兰指着墙上歪歪扭扭印着MMDCCLXXVI的横幅质问他,最后的I一看就是有人用马克笔徒手画上去的。
「没有区别?或许对于罗马帝国的罗马而言,确实是这样。」
威尼斯为自己辩护的声音被托斯卡纳人收剑入鞘的清亮响声盖过了。佛罗伦萨脚步轻快地来到他们面前,意气风发的模样显然是在刚才的对决中占了上风。她剥开一块佩鲁贾留下的巧克力,朗声念出其中小纸条上印刷的句子:
「但如今与我们在一起的,是意大利的罗马。纵然已经对失落的过去无可奈何,他依旧有着改变现实的能力。」
阿雅克肖好奇地凑过去,想要看清究竟是什么口味的巧克力才会印刷这种怪味的心灵鸡汤;但在他看清第一个字母之前,托斯卡纳人毫无预兆地塞进他嘴里的巧克力让他停止了动作:
「我们只是不能让他忘记这一点。」
佛罗伦萨在科西嘉人噎住的背景音中微笑着眨了眨眼。
05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罗马正忙着切一块上好的风干猪脸肉 (guanciale)。他不想为一通骚扰电话耽误自己吃上晚餐的时间,于是任由其播放了一会Luciano Michelini的Frolic,直到有人开始以会被邻居投诉的力度砸他的门。
博洛尼亚的脸色令他马上开始后悔自己没有装作不在家,但罗马左思右想,也不知道自己又在哪里犯了错。最后他只得试探着问她要不要进来一起吃点正宗的carbonara,结果只换来一个更加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现在是吃carbonara的时间吗?请马上换好衣服下楼乘车,别让大家等你太久。」
像是在生他拖沓的气那样,博洛尼亚在临走前留下另一句更加残忍的话:
「而且比起风干猪脸肉,我更喜欢培根 (pancetta)。」
事实证明,博洛尼亚的唇枪舌剑一点也不逊于她的剑术。直到他们到达德拉密涅瓦酒店 (Grand Hotel De La Minerve) 的前门,罗马才从如坠冰窟的感觉中缓过神来:「我以为今年建城日的活动已经结束了。」毕竟他刚刚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和慕名而来的游客(以及政客)们拍照,现在只觉得两腿酸痛。「我们原来富有到能在这里举办晚宴的程度吗?」
「这都是佛罗伦萨的主意。」博洛尼亚头也不回。「至于费用,你可以像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留给伦巴第的资本家担心。」
「谢谢你,Leonardo。」所以在见到稍后出来迎接他们的米兰时,罗马十分感动地握住他的手:「为了不浪费你的真诚,我是绝对不会在花销上和你客气的。」
在汽车刺眼的灯光下,米兰的脸苍白僵硬得像是奥林巴斯大厅里的大理石像。
06
「你对这一切有没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当他们穿过月光下的室外长廊,等待被改造成舞台剧场的礼堂正式开幕时,罗马忽然无厘头地这样问。
「Déjà-vu?」
「不,不太一样,应该说是那种…我不知道,就像是在看小说一般的身临其境感,你分明知道那是别人的故事,却总是忍不住把自己代入其中…」
「喔,」米兰点点头,「Déjà-vu。」
伦巴第人显然没有费心听他说了什么。罗马有些挫败,不过就在他反思这种不知由来的情感是否真的值得深究时,那层厚厚的天鹅绒帷幕在空荡的礼堂前拉开了。一个穿着白色丘尼卡的男人对台下稀少到可怜的观众简单鞠了一躬,如果不是因为他手中的指挥棒,罗马几乎都要把这位疑似穿越时空的乐团指挥错认成剧中的演员。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穿着复古(即便是对巴洛克乐团而言都有些复古过头了)的褐发指挥让罗马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过这一次,他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Déjà-vu——在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乐池中之前,罗马忽然反应过来:
「PARIS?!」
乐团的法国指挥对他不敢置信的喊声回以一笑,不等意大利人发问,之后向他们致意的首席(像是觉得小提琴的难度仍然不够大那样,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斗篷)更是令他尚未出口的疑问卡在喉咙深处:
「是我已经老到眼前出现了幻觉,」他在乐团的调音声中转头去问对英国人的出现毫无反应的米兰,「还是说你们真的把意大利乐团交到了伦敦和巴黎手上?」
「这也不完全是意大利乐团。」伦巴第人说,「长笛首席是马德里,如果你的眼力足够好,或许还能看见负责管风琴的柏林。」
「他们不是都以各种理由回绝了我好心的邀请吗?!」
「具体的情况你在之后得去问佛罗伦萨,不是所有人都有她那么多天才的点子——随便一提,这次的剧本也是由她主导写的。」米兰嘟囔着,「至于现在,最好还是把注意力放回剧目本身上:Bettisia已经在瞪我们了。」
而罗马很快就能知道乐团中失踪的意大利成员到哪里去了。整场戏剧发生在意大利刚刚统一后的某个春日里,由佩鲁贾扮演的方济各会修士在奥勒良城墙下的一句独白拉开序幕: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07
注视别人演绎自己的过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这远比将自己代入他人要难熬得多。出于某种原因,佛罗伦萨并没有以更常见的正序时间线从公元前753年的4月21日开始讲述他的故事;而是从1870年意大利统一运动攻占罗马开始,借由修士的梦一点一点倒序之前的事。除去其中在本色出演的意大利城邦们,罗马无不惊讶地发现许多异国的朋友同样在这场给他的《惊喜》中占有一席之地:和墨西拿一起扮演希腊人的马赛显然对于如何在陆地上假装航海旱地行舟比前者更有心得;科尔多瓦与塔拉戈纳的角色贯穿了整个中世纪和古典时期,绝对值得两份全勤奖;而由圣马力诺出演的梵蒂冈实在过于生动,让罗马一度误以为他们真的请来了本尊。
在波尔多与特里尔在4世纪末合作的一首《摩泽尔河 (Mosella) 》结束后,他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种自第二幕起就一直困扰他的违和感出自何处:意大利的身影似乎从整个故事中消失了。尽管从历史真实性的角度考虑,这的确是正常现象——毕竟那个年轻人仅仅在他生命中占据了不足1/20的部分而已。但罗马已经如此习惯于他的存在,就连他自己也为之惊讶——与Augustus共度的记忆早已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他曾不止一次经历过毁灭与重生,又不止一次见证离别和重逢;他分明已经独自走过了千余年的时光,理应对那份与永恒并存的孤独习以为常;可如今他却仍会为一个人的缺席感到失望,就仿佛他没能从失落的过去中学会任何事,仿佛他依旧是千年前那个在台伯河畔等待Romanus凯旋的青年人一样。
他想起伊斯坦布尔临别前的话,以及最后的那个叫人不愿回忆的眼神;难道他真的不明白土耳其人《活在过去》的那句话是对谁说的吗?但如果不是因为前途渺茫,又有多少人会甘愿活在过去?人生总是会有起起落落,相信看到这里一定有人会这么说;可他不是没有尝试过背水一战,也不是没有尝试过放手一搏;结果又给意大利带来了什么?
他并不是怕了,只是累了——以至于对这些故调重弹的往昔荣光都提不起任何兴趣了。人人都能谈论那些伟大的成就,可他们中却很少有人能清楚地意识到取得它们所需付出的代价——如今他已经付不起的代价。扮演迦太基人的卡利亚里这时高喊着「Rōmānes eunt domus ! [1]」跳上了台。假设现在再让他重新去打三次布匿战争,罗马心不在焉地想,最后被毁灭的又会是谁?
「Carthāgō dēlenda est ! 」
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声音将他从思索中拉回现实。完全是巧合,罗马在台上的乌发将领来得及移开视线前对上了他的目光:意大利双眼中的吃惊并不比他少——事实上,这个显然尚未记熟拉丁语台词的年轻人直接震惊到忘记了后续的对白,只能干巴巴地一遍又一遍重复《迦太基必须毁灭》,引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卡利亚里跟着他复读《罗马人滚回家》。最大的受害者莫过于一旁伴奏的乐团,在将同样的十几个小节反复了几十遍后,马德里率先忍不住从乐池中冒出头来一探究竟。
「你该列举他的罪状,」米兰在台下提醒道,「谈谈他攻打萨贡托的事,还有坎尼会战。」
台上的意大利重复了第三十三遍《迦太基必须毁灭》,似乎并没理解他的提示。
「别管那些,」博洛尼亚另辟蹊径,「直接拔剑砍倒他就能结束这一幕了。」
卡利亚里应声倒地。
「武力总是比沟通更省力。」罗马看着被拖下去的撒丁人感慨道,「这话果然是无论放在哪一个时代都不过时。」
意大利的身影在终幕里第二次出现。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以某个罗马人的身份出现,而是做回了自己:意大利人的民族意识体将方济各会修士从一段危墙下唤醒,礼貌地请求他转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去。而修士在短暂的出神后忽然激动地抓上他的两肩:「您,啊!我曾在梦中见过您!您是布匿战争中的英雄,罗马人的守护者!尊敬的先生啊,请告诉我,这是否是主不忍见到世间的战乱横行,故此特地派您来拯救那永恒之城的呀!」
新生不久的意识体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但也并没有因此急于反驳。他默不作声地思索了半晌,直到修士肉眼可见地不安起来,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认真望着对方殷切的双眼回答道:
「我是承载着众多人的希望而诞生于此的。人们的愿望就是我的责任,如果我辜负了你们,使你们失望,那么我自身也将不复存在。因此,如果我当真是您梦中的英雄,我便一定能为罗马带来和平;而如果我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才与您梦中的守护者相貌相似,我也必须使这座永恒之城繁荣昌盛,直至时间的尽头。」
08
「Giuseppe最后的那段话,原本是不在台本上的。」
佛罗伦萨在演出结束后的聚会上抓住了他。在给罗马倒桃红起泡酒的时候,她状似不经意地这样说。
「甚至连这个结局本身也是他自己的主意——那本应该是在征服迦太基后的一场凯旋式,但他似乎认为最终回到现实中的结局更好。」
「梦总是会醒的。」罗马咬了一口法国人带来的马卡龙,觉得自己的耐糖能力在那些巴克拉瓦后提升显著:「他做了个明智的选择。」
「在其他方面上就没那么明智。米兰花了三天的时间替他制作刺绣托加和凯旋桂冠,如果最后都毫无用处,那个伦巴第人绝对会抱怨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听起来可真符合他的作风。」
「所以我们也带来了你在庆典上穿的祭司托加。」佛罗伦萨补充道,「以及红色染料——这大概是我们那天唯一没打碎的玻璃罐了。」
罗马转动着酒杯,看不出对她话中的暗示有什么想法。
「你还没告诉我,」他突然扯开了话题,「你是怎么让那些原本取消行程的家伙们回心转意的?」
「…啊,你说这个。」佛罗伦萨审视地看了他一会,最后还是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对于法国人而言很简单,他们巴不得有机会从退休改革中喘口气呢。你只需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理由,比如调试新买的空客之类的。」
罗马半信半疑地盯着不远处围作一团的法国人:「调试一架飞机需要5个人吗?」
「只有图卢兹和里昂是为此来的。巴黎和马赛分别是来抓阿雅克肖和尼斯回去,至于波尔多,他的借口是要找马德里学习和巴斯克人相处的经验。」
「…最后一个是不是有些缺乏说服力?」
「或许。但他毕竟刚被烧了市政厅,想要出来放松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佛罗伦萨尽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幸灾乐祸,可惜依旧没能控制住上扬的尾音:「更何况,巴黎自己都来了,我猜法兰西也没办法拿他们怎么办。」
「至于德国人和英国人就更容易对付了。只要告诉他们有免费无限供应的啤酒,就算是遇上火山爆发他们也会照来不误。」她指了指不远处已经开始步履蹒跚的伦敦,显然已经在与柏林和威尼斯人的拼酒中惨败而归:「反正都是米兰付钱。」
「真没想到我也有同情他的这一天。」罗马难得良心大发:「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他某天也会开始闹着要独立。」
「几万欧而已,对他来说还不够一个月的房租。」佛罗伦萨挑挑眉,「即便真发生了那种事,我相信Giuseppe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关于这个,」罗马承认道,「他确实比我更值得信赖。」
「所以,你愿意给我们年轻的朋友那个机会吗?」
他无意间又对上意大利人的眼睛。与在表演中的紧张不同,这一次后者如释重负地向他举杯致意,快活的神色与罗马夏日中某个青涩的影子逐渐重叠:这是他们共同度过的第19个8年。以波斯人的计算方式来看,已经比《永久》还要永恒。如今他终于能够理解拜占庭人难以捉摸的幽默感,可惜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分享这份迟到一千多年的快乐。好吧,罗马想,毕竟没有人能永远活在过去。既然如此,他总得在这程看不见尽头的旅途中想办法给自己找些希望。
「那就来吧。」于是宴会的主角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让我们重新开始。」
09
「你们确定要让我来做这个吗?」
意大利的声音闷闷地从更衣间的隔板下传出来,像是把头蒙在布料下说的:
「我的意思是,这毕竟是Romulus的生日…」
「这是我的生日愿望。」
罗马一边摆弄着托加兜帽的部分一边解释道。他刚刚发现这是一块颇有重量的羊毛料,让他有点担心自己只打了发泥固定的发型会被压塌。因此他决定尽可能减少把它罩在头上的时间:「更何况,我已经举行过足够多的凯旋式了。」
(「这绝对是你最谦虚的发言之一。」——米兰在一旁评论道,罗马理所当然地将其当作褒奖。)
「别担心,我们并不是要你复原一场真正的凯旋式——尽管你在统一运动中的表现的确值得一个。但梵蒂冈的使者很快就会因此来找我们抗议的。」维斯塔贞女装扮的佛罗伦萨最后替他整理好左臂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了拍手:「不过你还是可以把它当成罗马建城日的特色活动体验一下,这样你就不再是我们当中唯一没有经历过凯旋式的成员了。」
「事实上,不是唯一。」米兰又忍不住提醒她,「不是所有人都敢像你一样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还不被发现的。」
但伦巴第人很快就说不出任何话来了。他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瞪着从隔间后走出来的凯旋者,目光在那绣金的紫色托加上转了几回,最后停留在他亮金的月桂冠下。米兰几度试着张口,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侧目去看罗马人的神色,结果在其中找不到空白之外的任何事物。
他们在这片突兀的沉默中僵持不下,只有西班牙人弹奏尤克里里的声音在其中蔓延;然后是英国人酒醉后的歌声,以及德国人欢快的舞步声。热闹的气氛与他们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却像是隔了一整座哈德良长城那样难以逾越。在相当煎熬的一段时间中都没有人说话。直到有谁的手机闹铃再次响起来——Luciano Michelini的Frolic。
米兰从没这么欣赏过罗马的音乐品味。
「我就说我不适合这个。」
意大利终于在闹钟结束后的余音中叹了口气。「虽然我也没想到结果会这么糟糕。我现在去就把它换下来…」
「等等,先别——」
「我****!」
从门口传来的一段优美的那不勒斯方言制止了意大利的动作。他不明所以地对上坎帕尼亚人投过来的目光,意外地发现其中的惊讶并不比自己少。
「抱歉。」那不勒斯慢吞吞地把手中赤红的瓷碟递到罗马人手里,但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紫袍的凯旋者:「我只是…」
「只是被你的气势惊到了。」佛罗伦萨接过他话,同时在意大利看不见的地方递给坎帕尼亚人一个另有深意的眼神:「你穿上它很合适,Giuseppe,我们只是都没想到它会这么合适。」
那不勒斯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是这样。」所以他难得赞成了托斯卡纳人的意见,「你们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我已经等不及要看那些西方人震惊的表情了。」
「只剩下最后一步——大祭司,」佛罗伦萨转过头,对罗马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那我们就把他交给你了。」
10
「很像吗?」
在他沾满红色的手指触碰到意大利的皮肤之前,年轻的凯旋者忽然问:
「我和Augustus,我们长得很像吗?」
罗马沉默着将冰凉的颜料按到他的脸上。意大利条件反射似地往后躲了一下,但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他便强迫自己梗着脖子僵在原地,任由公报私仇的祭司怎样揉捏他的脸颊也不再退缩。
「我知道自己和他长得很像。」意大利人奇特的执着总是在罗马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见自己得不到回应,他干脆自问自答了起来:「您一定好奇我是怎么发现这一点的,毕竟你们所有人都对此习惯性地闭口不谈。如果不是希腊在八十年前说漏了嘴,我可能就真的不明白你们刚才的沉默是由何而来的了。」
希腊,当然,雅典人教出来的好学生。罗马恶狠狠地想,暗中给自己曾经的老师又记了新的一账。
「我可能不聪明,但还没有迟钝到什么都不懂的地步。」意大利继续问,显然不准备轻易放过他:「我穿托加的模样会让您想起罗马共和国吗?如果我将自己染成金发,您会不会以为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您做的一个很长的梦?」
「只会复读一句后人改写的老加图名言可骗不了我。」罗马到底没忍住嘴边的那声叹息:「既然你和希腊关系这么好,能不能用她学习古希腊语的热情补一下拉丁语?」
意大利肉眼可见地萎了下去。
「我会用六种方式表达如何击败一个高卢人,但还是不知道朋友见面时该说什么。」他抱怨的声音在罗马替他涂抹下颌时变得有几分滑稽,「再说您也从来没想过要教我,就像İlkay(伊斯坦布尔)不教Mustafa(土耳其)奥斯曼土耳其语一样;结果他到现在还在看奥斯曼时期的少儿读物。」
这本该是句俏皮话。但罗马没有笑。他的半张脸隐藏在兜帽投下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刺眼的灯光照得空无一物。当祭司俯下身,将微凉的手抚上凯旋者的前额时,意大利在他铜褐色眼中清楚地看见自己被彻底染红的面孔。
与之前的动作相比,罗马最后的触碰十分轻柔,小心得像是在触摸某种失而复得的珍贵之物。他垂下的双眼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就好像眼前这个固执的年轻人没有说过任何值得留意的话语一般。可意大利这时突然后悔了,他不顾掌心仍然湿润的颜料,急切地抓上祭司将要离开的右手: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请您忘了我先前的胡言乱语吧——我不该毁掉您难得的生日。我一定是被酒精冲昏了头,才会将自己与Augustus相提并论。我不满您总是沉溺于过去,可难道这不正是由于我的无能造成的吗?是我对糟糕透顶的现状无能为力,才使得您不得不依靠曾经的美好煎熬度日。我还是令您失望了,不是吗?我只是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如果我能成为罗马帝国那样的存在,您和其他人是不是就不再会从我的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是不是就能正视我本身的存在了?」
他本来没想哭的,至少一开始不想。可是他没办法不生自己的气,不必说那个罗马帝国,就是给予了他Giuseppe这个名字的加里波第将军看到了现在的意大利,难道就不会对他失望吗?他的确是不想哭的,尤其是在罗马建城日这一天;可是泪腺无情地背叛了他,他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汹涌的眼泪——这令他更加生自己的气了。
他松开手,不敢也不愿去看罗马此时的表情。他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说实话,就算他真的被扔在这里不管,他也不能怪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Romulus一定是对他的软弱彻底失望了,意大利难过地想,更加讽刺的是,他此刻还穿着凯旋将军的刺绣托加。
「好了,别哭啦。这些颜料可是水溶性的,还是赶快擦擦脸吧。」
出乎他的意料,罗马的声音很快又出现在了房间里。他听上去多少有些无奈,但显然没有把意大利独自丢下的打算:「如果被Bettisia看见你哭得这么惨,怕是要以为是我欺负你了。」他甚至还有开玩笑的余裕,「你不会忍心看见我被她游街示众的吧?」
意大利接过他递来的毛巾,闭紧双眼胡乱在脸上揉搓了一阵。泪水很快被擦干了,可在那些自爆式的坦白过后,他还没做好面对现实的准备。于是意大利干脆把脸埋进柔软的绒布里,希望罗马能够领会他的暗示率先离开。
但罗马没有走。
「我的确很想他。」
过了一会,他没头没尾地说,尽管意大利知道他指的是Augustus。
「但我不会怀念过去的时光,那可远比现在糟糕得多。」然后罗马叹了口气,「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真要说起来,那也该是我令你失望。」
「我时常会忘记你也是自战火中诞生的。即便在我全部的记忆里,也很少有比那个年代更加艰难的日子。而在帝国消亡后的一千多年里,我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见到第二个统一的亚平宁——是你在我将要放弃的时候出现了。因此我相信,在催生出意大利的众多愿望中,一定也有属于我的那一个。」
罗马停顿了片刻,在意大利缓缓抬起头时又继续道:
「我确实想念Augustus。我曾经像爱自己一样爱他,失去他就像是失去了我的一部分自我。但我已经不再需要他回来,也不需要你成为他——我花了很大代价才明白这一点。罗马不是永恒的,罗马自身从来不是;只有故人所遗留下来的精神能够持续永久。所以我需要你成为你自己,Giuseppe——我需要你成为使我们再度团结在一起的意大利。」
「因此,Florentia在剧本中写下的那句话确实没错:你已经是罗马人的英雄了。」于是他在意大利人惊讶的目光中微笑起来:「既然如此,尊贵的英白拉多 (Imperator),您为什么不继续这一场伟大的凯旋式呢。」
[1] 这是Monty Python《布莱恩的一生》中的梗,正确表达是Romani ite domum,domum作宾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