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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s: Wish of Love

Summary:

亚特鲁·克里斯汀与丹娜·伊克路西亚重逢,诉情,终成爱侣,永远相伴。

从伊苏古国到北境人的失乐园,从赛尔赛塔的树海到两人跨越时空缔结羁绊的赛连岛,从迦南大漩涡到古龙盘踞的阿尔塔戈,再到扑朔迷离的巴尔铎克监狱,隐藏在数个时代漫长历史的阴影中的,是创造与毁灭的力量。而在艾枚拉斯、陨涕日、五大龙以及炼金术的背后,仍有关于不为人知的、真正的太古的真相尚未被揭开。原来,一切的一切,只为让最耀眼的灵魂能得以诞生。

在生命进化轨迹的前方,那名为爱的光芒,永远都不会消失。

Adol Christin and Dana Iclucia reunite, express their feelings to each other, become lovers and STAY TOGETHER FOREVER.
The Evolution of Life is always about LOVE, which will NEVER disappea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重逢复别离

Summary:

欲思不得见,欲念不得言,忘不了也放不下,当想起那些梦境与那段时光,才知早已一往情深。

Chapter Text

她注视着他。

 

她看着他横渡漩涡,闯荡古老的方舟,翻山越岭,直面远古的群龙,完成一件又一件前人不曾达成的壮举。数载时光过,热爱冒险的红发亚特鲁似乎总是能逆转世间口耳相传的不可逆的灾厄,筑下显赫的伟业。

 

她轻笑,他一直都是如此,无论前方坦途与否,永远不会停下探索的脚步。从多年前的梦中到如今的现世,她认识的他只要立下目标,就必不知晓何为放弃。

 

但那人也并非圣人,旅途中的他私底下也偶有颓丧,偶有消沉,只是在面对同伴时,他将这些负面的情绪收拾的很好,所以每一个冒险中与他作伴的人都只会被那份阳光明媚的情绪传染。最终,每一次颠覆天地的灾难里,红发的剑士总是会率领着士气昂然的小队,不负途中的苦难与牺牲,击穿所有的黑暗。

 

她在注视着他时,看到的这些不免令她有些小得意,他不为旁人所知的秘密她都知晓。而这世间也只有他们,曾在梦中见证过彼此的人生。

 

但正因为她能洞悉他的一切,所以也能看见他在深夜的辗转反侧,听见他无意识地呼喊她的名字。

 

“丹娜。”

 

每逢这种时候,她总会选择自虚无中刻意别开目光,切断自己对他的感应,一个人喃喃自语。

 

“亚特鲁先生。”

 

迈亚在入眠前完全切断了外界与这片亘古之岛的联系,寻者不可视,留者不可出。她欲思而不得见,欲念而不得言,只能在每一次的情怯后,强行打起精神,观察他所在的这个世界。这是她身为进化女神的职责使然。只不过在看着芸芸众生时,稍微地、任性地对那个人多加注意,仿佛多看了几眼,就能让思念跨越神与人所有的隔阂,越过山海越过凡尘,越过浩浩荡荡人间沧桑,去到那个人的身边。

 

进化女神永远不会忘记冒险家。

 

丹娜·伊克路西亚今天也注视着亚特鲁·克里斯汀。

 

 

他走过凌乱不堪的街道。

 

距五大龙的风波已过去一月有余,继位的艾夏在复出的德莱泽恩将军辅佐下整顿公国上下,朝野如今百废待兴。但狼烟易褪忧难消,这个沿海的国度遭受了与罗门帝国的战争后程度最深的重创,人民间积攒的矛盾与不满需要时间抚平,逝者带来的伤痛也非一时便能愈合。而这却恰恰是亚特鲁和多奇最无能为力的地方:他们擅长用剑与拳击破邪祟,却不知如何与动荡的余波和谐共处。

 

“你俩继续去冒险啦,”艾夏一本正经地逗过他们,“政务和人心这两方面,我和麦雪拉她们比你们有经验多了。你们在这干苦闷也只会碍手碍脚,我们还得腾出时间开解你俩。”

 

虽说只是调侃,艾夏也不是会放着朋友郁闷在旁不管的性子,但这恰恰说中了亚特鲁冒险生涯里最苦涩的部分之一,每一次大难过后,活着的人们总是告诉他自己没事,而他在面对这种虚假的关怀时,常常束手无策。人间诸事他重杀不重生,对这些在尸山血海后遗留下来的悲伤,他什么也做不到,不懂如何开解苦愁,不知如何调理人心,每当这种时候,亚特鲁只能在黯然间徒劳地帮助整理残局,在一切有了个形式上的弥补后,与旅途中的伙伴们告别。

 

但其实总有什么人没救到。

 

亚特鲁靠在路边的石栏上,满目疮痍的阿尔塔戈让他没来由地产生一种诡异的念头:这就像是一场小型的陨涕日降临了。人们流离失所,人心分崩离析。如今看着世界的她是他挥剑的理由之一,可是他又做到了什么?生命一个又一个地消逝,走过的大地硝烟弥漫,他不禁扪心自问,自己留下的这些满目疮痍的残局,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给制约陨涕日的她添了困扰?

 

他想起与多奇在来阿尔塔戈前分开的那一个月,后者当时回了趟菲尔盖纳,而他则打算再度前往盖提海。他当时没有登岛的打算,只想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心满意足了。但却听闻盖提海自两年前开始不知为何刮起了永不停歇的狂风,没有船只敢接近那片海域,格利克的几家商会因此放弃了一直以来的贸易路线,据称罗门帝国也有不少高层为此伤透了脑筋。

 

那时他少有地感觉到了颓唐,那点期盼转瞬灰飞烟灭,他甚至出现了失眠,在夜里不自觉地念出她的名字,就连渐渐冒出的胡茬都懒得去管了。从菲尔盖纳回来的多奇被他那会一脸的邋遢给吓了一跳,强行拉着他去打理仪表。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两人才往阿尔塔戈出发。

 

 

“哟,搭档。”

 

他转身看见多年的老友咧开嘴冲着他笑,但那抹笑很快因为他脸上的阴云而淡去了。老友转过身,将背靠在石栏上,抱着胳膊陪他一块沉默。

 

 

多奇多少知晓他这种情绪,从艾斯塔里亚到菲尔盖纳,到两年前的赛连岛,再到这段时间的迦南和阿尔塔戈,他明白亚特鲁的心思远比外表那副看上去阳光积极的样子要沉重许多。他们俩人一个月来四下奔走,尽可能帮助地震与内乱过后流离失所的人们,只是形可帮,心绪却难平,多奇察觉到老搭档心底那些积攒的悲郁越发浓厚。

 

大名鼎鼎的红发亚特鲁,其实也只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罢了,并非什么大风大浪都能泰然处之。

 

“你又在想她?”多奇挑了挑眉,“说真的,除了你们五个人以外,其它漂流村的人都不记得这个女孩。但你又不是那种会在一个人的存在与否这种事上编谎话的家伙,加上这两年每次谈到赛连岛,你都反复强调是她救了我们所有人,不然我也和其他人一样,会以为根本就没有这么一个女孩跟我们相处过。”

 

“她叫丹娜,”他低声说着,像是说给友人听,又像喃喃自语,“丹娜·伊克路西亚。”

 

“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亚特鲁不免有些意外,转头向多奇看去:”表情?“

 

“对,就你现在这眉毛簇的,这眼神涣散的,你自己以往冒险时嘴角都没这么笔直过。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多奇指向他的脸,“菲尔盖纳有一种说法,人遇到伤心事时,会先想起对自己最重要的人,这样多少能自我安慰,把注意力从眼前的悲剧上稍稍转移开一点。”

 

“离开塞连岛的那一天,你脸上就是这种表情,这种复杂到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形容的苦涩。这两年来你露出过很多次这样的表情,看海的时候,坐在篝火庞的时候,酒馆里歇息的时候,尤其是你跟我强调那女孩的事情的时候。另外,离开赛连岛后每次遇到这种咱们不忍心看的悲伤事,你会哀悼会祈祷,会收拾心情尽全力帮助被波及的那些人,然后拿出一副重振精神的派头去鼓励别人。但每当事情结束了个把月,咱们还逗留在事发地的时候,你就一定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一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你在想她,你觉得想起她你就能好受一点,不用受这些惨剧的折磨。可那样也是另一种折磨啊,亚特鲁。”

 

多奇说的其实没错,十六岁离乡冒险至今不过七年,无数的风波将他不停地摧毁又重组。他往日里所有悲伤的回忆在如今的平静中接踵而来,伊苏国,奥贝利亚湾,菲尔盖纳,赛尔赛塔,凯芬,赛连岛,纳比斯汀,还有这次的阿尔塔戈,每一次冒险似乎总是伴随着人间悲剧的发生。尤其是回想起那年在赛连岛邂逅的那个女孩,那个与他相知的蓝发巫女,他心底什么情绪都涌了上来,一环接一环的苦涩,让他难以承受。

 

“我知道我很矛盾,”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里多了些什么,那种感觉像是旷野上呼啸而过的寒风,化作利刃刺穿他心间平稳的土壤,“我答应过她要永远记得她,我也觉得去想那段和她一同经历的冒险会感觉舒服一些,但到头来反倒让自己更难受了。”

 

“也许亚特鲁·克里斯汀,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赛连岛。”

 

正午时分的各户人家,烟囱总是旺盛一些,风卷烟更生。多奇掸去落在身上的灰尘,嘟囔着抱怨了一句,本想把话接下去,却发现话题走入了死路。亚特鲁的性子他知道,对人与事物的执念其实比谁都深。当年为了只是普通朋友的莉莉亚他都能深入赛尔赛塔寻药,这么些年来对谁都是不帮到最后不罢休的态度,后来遇见了那么一个绝无仅有的人,一用情就是深入骨髓,让他不去想简直是荒谬。

 

多奇对丹娜没有任何印象,但从亚特鲁对赛连岛一事的描述里,他完全能猜出来,要是丹娜不受进化女神的职责束缚,亚特鲁绝对会拼尽一切帮她实现她在现世的愿望。最后丹娜自行选择了接受命运,而亚特鲁能做的就只是强颜欢笑着送别,然后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任凭思念折磨。

 

力能破墙的壮汉半天蹦出了一句:“.......我应该开个酒馆。”

 

“嗯?”

 

“你一定会来捧场,这样我就能把你灌醉,让你不用花心思去想那么多痛苦的东西。”

 

亚特鲁听着这话想笑,但笑意到嘴边又被舌根的干涸给吞没:“这种触景生情后滚滚袭来,最后直达记忆最深处的感觉,光凭酒可没法完全盖过去。”

 

他磨蹭着迦里修利昂的剑柄,想起那把在离开赛连岛时化成流沙自指间散去的米斯特汀。他曾私底下就此事请教过麦雪拉,后者告诉他,与神有关的事物并非都能留存于现世。米斯特汀纵是在肇始巨树毁灭后已变为凡剑,但它的诞生或多或少参杂了迈亚力量的碎片,兴许是这位以梦造物的大地神并不乐见这把杀戮之兵流入赛连岛以外的世界,故让其消失于人间。而若是指尖可以触碰到的物品都会变得如此,那触碰不到的回忆呢?会不会哪一天,迈亚为了切断进化女神与凡人的联系,将她从他的记忆里抹去?

 

他承诺过永远不会忘记她,所以他不想摆脱这种痛苦的,又能异样地安抚人心的回忆。冒险中滔天的风浪与随后出现的震荡常常会将人击垮,可他知道她看着这个他闯荡的世界,所以他踏平浪花行遍天下,他记得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知道他此生怕是已难再见她一面,所以他用这种名为回忆的温柔的荆棘朝自己劈头盖脸地打下,从而撑过那些喧嚣的余波。

 

“对,”亚特鲁又重复了一次,“我不能喝醉,醉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不能喝醉,至少这几天你肯定不能喝醉了,咱们该出发了。”

 

亚特鲁察觉到多奇话里的不寻常:“出什么事了?”

 

“穆斯塔法那边传来的消息,罗门帝国派了人来商谈关于新政权的外交事宜。这帮记仇的老狐狸你也知道,眼瞅着艾夏新王加冕,想趁机打压一手。使团大概在半个月内到达。领头的咱们都认识,葛莉赛达。”多奇踹了脚路边的石子,“麻烦出在随行的副手身上,这人你也不陌生,那个叫雷欧的将军。炎之村的探子接获密报,雷欧身负皇帝的旨意,要在葛莉赛达和艾夏她们交涉的时候,率人私下在阿尔塔戈把咱俩搜出来,怕不是要算迦南的账了。”

 

亚特鲁闻言沉思半晌,后眼神突地一凝:“葛莉赛达的领地是赛尔赛塔,按照罗门帝国以往的作风,与他国的外交行动不至于同时出动一位地方总督和兵权在握的将军,若是不惜横跨格里亚地区也要调动其来到阿尔塔戈,那找我们算迦南的账应该只是次要的。他们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

 

“五大龙。”多奇这会也反应过来,狠狠冲着自个儿掌心来了一拳,接下了他的话,“一群好战的疯子,什么事都巴不得参一脚。”

 

“不能再给艾夏她们添麻烦了,咱们这几天之内就得离开阿尔塔戈。”亚特鲁当机立断,“之前不是决定好去格里亚了么,下艘离港的船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开往巴雷西亚。另外纠正你一个误判,罗门帝国的使团是从赛尔赛塔的北部港口出发,经由亚托拉斯洋绕行,再一路来到阿尔塔戈。”多奇嗤了一声,话里却又少了几分压抑,“咱们从巴雷西亚那里的老路走,照以前的规矩打点,注意些就能避开罗门的耳目,也不用和雷欧的人撞上。听说这次是涉及到皇室的争权夺利,赛尔赛塔和巴雷西亚的总督在储君的立场上并不一致,所以葛莉赛达宁可走远路,也不从距离阿尔塔戈更近的巴雷西亚南海岸出发。”

 

“那就这艘吧......听你这语气,怎么还挺开心的?”

 

多奇哈哈大笑:“所以咱们这种人还是自在,我听说罗门那皇帝也没老到要现在就立继承人的地步,贵族老爷们受的约束就是多。”

 

亚特鲁被他这劲头多少感染了些,正欲笑着说点什么,却突然想起,此番北上前往格里亚,他们要正式离开玫德海的海域,离盖提海也是越发的遥远。此去经年,不知几何时才能回返。他面上本堆积起的微笑突又崩落了,突然不明白该怀着什么心情去迎接下一次冒险。

 

多奇看着他又露出了那种表情,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往住所的方向走去。亚特鲁的听觉素来灵敏,一会后发现多奇的步履停了下来,他在诧异间看向老友的背影,而这位老朋友头也没回,顶着烈日扯着嗓子,冲背后的亚特鲁说着路人难以理解的话。

 

“你要是还是放不下,那你就祈祷吧,随便什么都行,总之,向你的女神祈祷就对了。”

 

老友挥了挥手,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开,留下倚栏徒发愣的他。

 

似乎有鸟啼声自另一侧传来,亚特鲁转头看向远处港口接洽的那片蔚蓝,朝着海鸥飞行的方向望去,他看见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有着粼粼闪烁的波光和生机勃勃的海洋。蓝色,他想着,那是她最爱的颜色之一,如果没有陨涕日的威胁,如果没有身为女神的责任束缚,也许她现在会和自己一样,能看见这片壮丽的风景。甚至在那种时候,她就在自己的身边。

 

但是过去没有也许,只有未来能寄托希望,他在彷徨间大概明白了多奇的用心。于是他开始祈祷,但不是随便的什么愿望,他用最深切的恳求,向他思念的她祈祷。

 

如果有一天他死在冒险之旅的风雪尘烟中,如果有一天他从内到外被不可抗的疾病或是诅咒蚕食殆尽,如果有一天他陷入永不醒来的梦乡......

 

那么,请垂怜他的灵魂,带他前往苍蓝波涛的尽头,前往与她分别的岛屿,前往女神的身旁。

 

亚特鲁这么想着,放任他的思绪在虚空中绵延,想起那个叫丹娜的女孩。

 

他思念着她。

 

冒险家永远不会忘记进化女神。

 

亚特鲁·克里斯汀今天也思念着丹娜·伊克路西亚。

 

 

静谧的黄昏与灿烂的黎明交替,她对凡间的观察一直都在进行着。如今的丹娜可以在虚空中随意守望这个世界。但她仍常常选择以肉身现世,逗留于当年与他告别的那座山丘,这里和曾经肇始巨树所在的位置毗邻,哪怕如今地貌已然变更,那也是她与他在这个时代的初见之地。或许是稍微的私心使得她选择了此处,放眼望去,纵使目光所及的景色和初见时相比已面目全非,但她的脑海里依旧能浮现起与他相伴的那段时光。

 

她一度担心进化导护者们指出她刻意的多此一举,但他们并未对这一举动有所置喙。那四人有时随侍在侧,有时则现身在赛连岛的其它地域,兴许他们也有自己心仪的守望之地,她想。自迈亚再度长眠之后,导护者们虽说协助她观测人间,却从不对她的任何决定提出异议,哪怕是最不拘小节的米诺斯,面对她时也收敛了许多。在她提议将这座无名山丘命名为进化之丘时,纱莱,或者说沃拉也只是淡声一句:“遂丹娜大人您所想便是了。”

 

各司其职,然相待间却漫不经心,生气不及当年漂流村兴盛时的半分,这令她常无端生出一种孤独感。她在又一次短暂的会面后叫住了以沃拉这一身份自诩的导护者,询问他们为何在与她相处时,难见几分感情起伏。

 

“是否是我的态度上有哪里......”

 

“您不必为此介怀,只是,”沃拉不着痕迹地摁压指尖,回避熟悉的目光,“只是我们都忘了。”

 

“数不清的岁月让我们记不清自己的时代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群鸟在天空唱着怎样的歌谣,蠕动的兽们所经的土壤是否肥沃,又是什么生灵在冰川和海洋中起舞,以及当年耶坦尼亚的不世荣光是何等的繁华。那些凡尘的回忆随着过往的情感一并丢失在这没有尽头的永生里。”她从地上拈起落叶,千疮百孔的躯体转眼在风中消散,“我们几乎已经忘记那种带有温度的感觉了。”

 

“纱......”她再欲出声,却被眼前人用躬身的礼仪打断,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仿佛遥不可及。

 

“您想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昔日的挚友转身遁入这片郁郁苍苍,“但现在的我只是进化导护者,是您的助手沃拉。”

 

她没有踩着树掉落在地上的残枝,而是无声地化作烟雾离去,此地的繁花也停止了躁动。云仍在飘扬,半山腰鲸头鹳不时地鸣叫,她却感觉一切都疏离到她认不出了。

 

她又开始想念他了,带着一丝渺小的惊惧,生怕某天他在情感上也步入那个她陌生的领域。她重新将视线投向人间,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稍稍瞥向他所在的方位。但他前方的景象令她不由得怔住了,微不可察的悸动自指尖涌向周身。

 

“这是...?”

 

 

普罗玛洛克北部的酒馆在清晨迎来了一位别样的常客。

 

红发的客人是位冒险家,数年前和老板有过几面之缘。其在十天前与另一位自己也是见过的壮汉来到了这座喧嚣不息的海港。两人似乎是社交上的老手,会在晚上和水手们轻车熟路地混在一起,但这位客人常常在午夜前先行告别,留下做风豪爽的壮汉彻夜狂欢。到了门可罗雀的早晨,红发的青年形单影只地光顾。他总会点一瓶最贵的布里台麦酒,灌满酒杯后却只是时不时地抿一口,既不痛饮也不要下酒菜,就那么平静地坐着,看向杯中模糊不清的倒影,日复一日。

 

港口总不乏嗜酒好赌多话者,这种少言寡语的客人极其罕见。但毕竟是捧了钱场的熟面孔,也不像水手们时常惹祸,老板也就不去多事,一边打理着前台,一边偶尔和客人扯两句外地的闲事。

 

“听说在大漩涡消失后,迦南诸岛逐渐对外开放了,意外的是,罗门帝国竟然完全没派人接洽。”老板将这日要销售的烈酒们在台上一字排开,“他们连阿尔塔戈都愿意派出使团和新王谈判,难不成去年舰队神秘消失的事真和列达族的那些人有关?”

 

“也可能暗地里接触过,却吃了个哑巴亏。”客人品了口麦酒。

 

老板哈哈大笑:“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那帮压榨人的混蛋吃亏也纯属活该。”

 

客人的眉头舒展了些,笑着打听起最近是否有什么新的奇事发生,这厢老板还没回话,与客人搭伙的壮汉拿着个信封火急火燎地冲进酒馆:“阿尔塔戈那边回信了!”顺手往前台的木篮里甩进一摞金币,“老板,两碟鳕鱼肉,要熟的!”

 

客人向老板递了个抱歉的眼神,后者识趣地点点头,收起钱篮向后厨走去,给两人留下说话的空间。壮汉随手拿了个空杯,毫不见外地抓起那瓶麦酒往里灌,红发的青年笑了笑,接过他手中信,“别呛着,多奇。”他不忘打趣对方两句。

 

“我可是拿到信就给你送过来了,”多奇咂了咂嘴,回味从布里台飘洋过海而来的风味,“亏咱们为了和大伙通信特意先来了趟普罗玛洛克,谁知道这地方传信是能传,但书信来往的速度也太慢了,这也算是格里亚最大的港口城市之一?”

 

“毕竟格里亚过往战火不断,也就这十几年才暂时安定下来。涉足的势力错综复杂,见到信使可是一个比一个查得严,生怕是哪国的密探。”青年耸耸肩,“咱们能提早从阿尔塔戈出发,避免和罗门冲突,还是靠了人家费尽心思获得的情报。就别抱怨了。”

 

多奇干笑两声:“行了行了,放过我吧,亚特鲁。信上写了什么?”

 

亚特鲁将信展开,与多奇分享起故人们的现状。信是穆斯塔法写的,时间的车轮没有磨去他的锐气,字迹仍是端正有力。阿尔塔戈的重建行动在新的一年也依然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别数月,大家的情况都很好,就连玛雅的言语能力也有了改善,渐渐开始能正常地与人交流。

 

 

玛雅,他想起那个在缇雅死后才逐渐能开口说话的小女孩。是个好孩子,他想。年龄小的孩子似乎总能看透人心。离开的那天,玛雅抓着他的腰带,口齿不清地想说些什么。他蹲下身轻抚她的头,安慰她:“没事的,”他的语气很柔和,“不要急,慢慢说,玛雅。”

 

“...缇雅说...亚特鲁...思念...人...”,她努力地说着不连贯的话,“亚特鲁...见不到...悲伤。”

 

他愣住了,在场众人里唯一知道原委的多奇叹了口气。

 

“所以...玛雅...希望亚特鲁...见到...思念的人。”卖花的女孩看见亚特鲁呆愣的神情,以为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惶恐不安地在原地摆弄着手指。多奇轻咳的一声让他从思绪的迷宫里回神,随后温柔地抱住了玛雅,随和的态度让后者面上的惊慌渐渐褪去。

 

“谢谢。”他重复着,“谢谢。”

 

或许是察觉到他汹涌澎湃的念想,玛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反过来安慰着他。

 

“...一定会...见到...”

 

 

 

回忆的缠绕到此结束,他接着看了下去。由于之前去信时提及了迦里修利昂的丢失,穆斯塔法这次少见地开了他的玩笑:“找个专门的铁匠给你铸剑吧。”凑过来的多奇看到这笑弯了腰,在老板诧异的目光中惬意地吞下一口鳕鱼肉。

 

“我说真的,塞西莉卡就挺好。”壮汉在灌酒之余调侃起了老友。亚特鲁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信的最后一段话,这是一段氛围与前文截然不同的文字:“已查明罗门使团此前绕行亚托拉斯洋的缘由,除却储君之争外,葛莉赛达有意调查一座位于亚托拉斯北部的传说中的小岛,只是无功而返。由于罗门本身掌握的情报也不多,我们只知是与古代文明有关的传说。现格里亚北部的罗门驻军有调动的迹象,不知是否又要为了加强实力而探寻各地的古遗迹,女王陛下已下令严防任何有关五大龙的事迹传出,你们二位也千万小心。”

 

多奇听闻后不免咒骂一声:“天杀的罗门。”而亚特鲁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句“与古代文明有关”上。心里有某种感觉在蠢蠢欲动,他想起丹娜曾告诉过他一个在耶坦尼亚流传了数百年的故事:某一代的国王曾派出一支探险队,带上神篱木的种子向西进发,试图寻找当时的海外文明并与之交涉。但在他们出发后,当时的巫女使用理力预见到,这支探险队会驶入一片充斥迷雾的海域,最终完全与本国失去联系。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探险队彻底失去了音讯,无论是经由理力聆听风的低语或是水的咆哮,都未能再获取到他们的消息。此后那一代的巫女与国王达成共识,停止执行一切与海外的交流政策。据说这也是耶坦尼亚在最后的数百年间与他国来往甚少的缘由之一。

 

奇妙的是,此事虽然在宗教内部口耳相传,但已知的文献上并无任何记载,相关人士也皆已死无对证。哪怕丹娜曾表示过怀疑,最终也只将这当作是一桩有趣的野史。但他丰富的冒险经验却促使他将此视为有迹可循的传说,未来的某日定要一探究竟。

 

穆斯塔法的回信使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她曾谈及的故事,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冲动,觉得心里有什么带动着他将罗门帝国的行动与这个飘渺的故事联系在一起。

 

“你们说罗门?”老板瞥了眼亚特鲁手中的信,“巧了,我打算和你说的奇事还就和罗门有关。”

 

多奇二话没说又干了一口酒:“愿闻其详。”

 

令他们震惊的是,老板所说的正是穆斯塔法在信中提到的亚托拉斯北部海域事件,“何止是这次的哑巴亏,罗门打了那片海域好几年的主意,就没一次成功过。兴许是那地方不像迦南大漩涡那样有去无回,罗门的海上舰队就愣是不长记性了。”

 

“好几年?”亚特鲁听出了异样,老板对这个小岛的事情好像并不陌生,“您对此似乎颇为熟悉,是本地的传说吗?”

 

“当然,”老板说得兴起,夹起最后一片鳕鱼肉就往嘴里送,全然不顾一旁连声抱怨的多奇,“普罗玛洛克和布里台南部,在这两个地方,那座小岛的传闻少说也上千年的历史了,甚至更早,毕竟是在格里亚立国之前就传下来的,说是万年可能都不过分。”

 

亚特鲁破天荒地往杯子里加了酒:“是那种可见其踪却不可抵达的岛?”

 

“姑且算是吧。这座岛所处的海域离普罗玛洛克的距离其实也不远,普通的商船一天就能到了,只是它这出现的时间间隔太过离奇了。按照格里亚的记载,立国之初就有商船的水手看见过这座被雾气笼罩的岛屿,试图向它的位置驶去,结果等到大雾散去,小岛在远处消失,才发现自个儿始终在原地打转。那之后,这座岛再次出现,就是在百年战争期间了。”

 

多奇拿起瓶子就给自己来了一口,打断了老板的话:“那雾散了后呢?没人选择在那会试着前往探查吗?”

 

“倒也不是没有,在百年战争结束后,有商会雇过船队去寻找那座岛。但在往北前行的时候,遇上了一种像是看不见的墙的东西挡着他们前进。这事还传得沸沸扬扬,普罗玛洛克就有关于当时的记载。那之后也逐渐没人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了,啊,罗门的人例外。”

 

老板挠着下巴:“这座岛在三年前又出现了,当时咱们这的一艘考察船发现了它。奇妙的是大雾至今都没散去,现在也能依稀看到这座鬼魅一样的岛。也是因为罗门的人那会就驻扎在这,消息传了出去,导致附近行省的罗门驻军和星刻骑士团这几年就没消停过,逮着空闲就往那闯,但愣是没一次有所收获。在民间都快成笑柄了。”

 

“...三年前?”亚特鲁磨蹭酒杯外壁的手指停下了。

 

老板点了点头:“虽说具体日子也没凑整,不过咱们还是按大体的年份来算,就是三年前。当时还有外地人质疑,说是凭什么就能确定和传说里的是同一座岛。但既然能流传千年,肯定有什么从来不变的特点,这正好也是考察船的人能做出结论的重要原因。”

 

这回连多奇也被吸引了注意:“是什么?”

 

“寺庙,或者说类似寺庙的建筑。从格里亚关于这个传说的第一份记载到这几年目击者的情报,都提及到,透过这座岛的迷雾,依稀能看到有着庙宇外形的建筑物。这可能也是罗门始终追着不放的原因。一直有观点认为,那是某个古代文明的遗迹,也许深埋着什么先人的圣物也说不定。”

 

 

“砰!”

 

 

亚特鲁的酒杯径直从他手中落下,摔了个粉碎。

 

神篱木的种子,古老的传闻,对应的时间点,岛屿,寺庙,一切的一切汇聚成风暴将他所有的思绪搅成一团,他见识过许多的古文明,但宗教崇拜几近狂热,会大兴土木建造寺庙的国家,他只记得那么一个。他忽然明白此前那种渺小的冲动是什么了,那是一种预感,告诉他只要去了那里,他就能再见到她一面,那也是一种概念的具象化,是一种要冲破胸膛的力量。他突然卷起袖子,看向自己的左上臂。

 

那里有着熟悉的纹样,那纹样让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火中映出了他的梦,他的留恋,他永远放不下的孤岛和忘不了的人。

 

 

老板还没搞明白眼前这是个什么情况,就见多奇又掏出了一把金币放进空空如也的木篮:“咱们早年多少混了个脸熟,我这朋友生性爱冒险,听到这种事难免激动,至于这杯子呢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他把木篮往老板的方向推了推,”另外,劳烦告知最近一艘前往亚托拉斯北海域的船什么时候离港?”

 

老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将金币倒进随身的袋子里,摆手表示丝毫不介意,毕竟这前后两份金币加起来,顶他数十个杯子都绰绰有余。“最近那艘是个商船,正午离港,船长是我这的老顾客。你们要是有谁要上船,我去跟他说一声,不过按他那的规矩,得帮工就是了。”见亚特鲁仍是发着愣,他只能看向多奇,后者点头道了声有劳,老板忙不迭地跑出门外,此时旭日不过初升,偌大的酒馆里竟是只剩了亚特鲁与多奇二人。

 

 

良久的沉默后亚特鲁如梦初醒,瞥见身侧的多奇又饮了一口酒,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去吧。”

 

亚特鲁木然地转向他:“那你......”

 

“我打算在这研究研究商贸,”他大笑,“你离开赛尔赛塔后咱俩重逢那会,我不是跟你说过么,等将来老了,打算回菲尔盖纳做点生意安度余生。这会正好练练手。你这好酒顶我那堆金币,我还赚了。”

 

“你跟我念叨过她告诉你的那个故事,你要是觉得这两个传说有关联,觉得去了那就能帮你见到她,那你就去吧。”

 

亚特鲁不是忸怩的人,但他也没有为自己的私心耽误同伴的打算,两相冲突之下反而使他陷入了少有的纠结。多奇的笑意收敛了,他看着眼前露出犹豫之色的老友,深吸一口气,气势磅礴地冲他吼出声,

 

“亚特鲁·克里斯汀!”

 

红发的青年被他这一吼吼得回了神。

 

“你可是冒险家,哪有放着眼前的冒险不去的道理。本大爷也想学着做生意,咱俩各有各的要忙。”多奇打了个嗝,“忙完到旅馆会合,到时再去艾尔特林根不就是了。不管传说是不是真的,想去就去。别下半辈子都活在后悔里。”

 

亚特鲁面上的迟疑逐渐转为坚决,他拍了拍多奇的肩,起身朝酒馆外走去,听见背后传来响亮的灌酒声。

 

 

 

她看见了那座岛。

 

她曾告诉过他耶坦尼亚那个流传了数代的传说。在成为进化女神之后,她才从沃拉的讲述中明白那个传说并非虚言,当年的探险队其实在迷雾中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岛屿,只是大海喜怒无常,他们在登岸的过程中失去了船只、船长以及所有精通水性的船员,再也无法返回遥远的故国。

 

理力与自然的连接并没有强大到能帮助他们自远方乘风而归,这座遗世的小岛也没有丰富的资源,流落于此的耶坦尼亚人选择一如既往地贯彻信仰,他们用尽全部的物资建起简陋的庙宇,在寺庙中心种下神篱木,将一切奉献给崇拜的巨树。

 

然后他们死了,成为累累白骨后归入尘土,陪伴着被岁月消磨殆尽的断瓦残垣。

 

她在初次听闻后对这起过往的悲剧发出哀叹,却得到沃拉的否定:“您已是神明之身,切莫挂怀世俗往事。”她只能拾掇那些感情,小心翼翼地藏好,心想这只是对方身为朋友的提醒。谁知数年过去,她认识的纱莱似乎完全消失在沃拉这个名字的阴影中。

 

而她现在看见他了,看见最容易挑起她所有情感的他,划着小船,穿过由神篱木散发的能量构成的屏障,登上这座远离尘嚣的岛屿。那种遥远的相连感自天边传来,是了,她与他不仅曾同为进化导护者,彼此的灵魂联系之深更是远甚于另外四人,纵使左臂上的纹样已被象征进化的蓝色纹饰取代,她也能感受到曾经导护者的纹样所在的位置传来隐约的刺痛,提醒着她,他与她的羁绊还没有断开。

 

沃拉曾告诉过她,神篱木的起源是自肇始巨树分离而出的无数个体,但在巨树毁灭后,其依旧存在于世间,此中缘由或许与进化导护者们的尚存类似:“我们是独立于肇始巨树的生命,或许它们也是一种进化了的同等存在。”但这只是一种推测,真正的理由或许只有如今长眠的迈亚才知晓。无论这一切异象的原因到底为何,她有一种预感:她能再见到他了。

 

 

 

 

 

他看见了那废墟。

 

在商船到达大雾的边缘时,他向船长要了搜木舟,约定好一天后于回返途中在此接人。船长很欣赏他工作时的热心肠,却又担心若是第二天他若太久不回,会耽误了自己交货的时间,两难间他笑着宽慰道:“只要您觉着我一时半会是回不来了,直接回港就是。出来闯荡的,不用顾虑这么多。”

 

明明身体力行地关心着别人,嘴上却说着不用关心自己,船长也不由得暗自惋惜,眼前这青年是个良善的性子,却疯到想去传说中的海域探险。最后也只能在往装载物资的布包里多塞了点干粮,希望他能撑到明天。

 

下了船的他毅然而然地划着舟朝雾气弥漫的前方驶去,但在途中却生出了一种迷失的感觉。此时导护者的纹样处传来灼烧的痛感,让他清醒过来,发觉自己险些掉头向来时的方向划去。

 

不久后,他就察觉到自己遇到了一面无形的柔软屏障,但阻碍感并未持续多久,仿佛有剧烈的火在一刹那烧尽他的周身,这面屏障于他如同融化了一般,让他能真正驶进这片雾的中心。他明白了,若是没有这股残存的导护者的力量,他会和那些寻找此地的船队一样,白白浪费许多气力,最后无功而返。

 

那是一座衰败的小岛,沙滩荒芜,岩石尽遭浪潮侵蚀,大地贫瘠不堪,植被凋零。风凄而不鸣,亦不闻兽啸,万籁于此俱寂,一片寺庙外形的废墟被这片哀愁满溢的荒凉围绕着。他在浅滩处靠岸,把布包放置在木舟的座位下,迫不及待地冲向那片腐朽。

 

他心中的那点期盼在近距离看见废墟的一瞬间疯狂生长,哪怕时间将这里摧残至碎瓦颓垣,但在放射状延伸的入口道路处,石壁上那细腻的雕刻依稀可见,这是耶坦尼亚人独有的风格。面前的遗迹真真正正印证了她曾说过的王国旧事。于是他踩过寂寥的风沙,迈进庙宇的大门。

 

一株神篱木深扎于大地。

 

在厅堂的中央,古老的祈祷之树昂首而立,躯干如龙,通体雪白,当中蕴涵的生机与这片死寂格格不入。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越接近那株神篱木,内心奔腾的部分就越发扩大。起初只是属于残留的进化导护者的部分开始活跃,让他产生热血沸腾的感觉。但随着自己逐渐靠近,他本人,亚特鲁·克里斯汀的整个意识出现了一股莫名的激动。仿佛有什么在神篱木的背后等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想起丹娜,会是她吗?那个远在赛连岛的她?身侧似有无形的风吹起,催促着他向前走去。他感觉那风在撕扯着喉咙,又冲入他的脑海,将他的思念逼成一条直线延展向前,他仿佛看见另一头是她若隐若现的幻影。

 

他看着无言的神篱木,明明近在眼前,却让他突生一种远在天边的错觉,树中有什么在对他说这话,像是指引,又像是呼唤,拉扯着他的灵魂向前。

 

扯着他去见她一面。

 

他愿意相信那是她,他只想相信那是她。

 

于是亚特鲁放任力量的奔流,感受想念着的她。

 

 

她看着他走近那株神篱木,心底微不可言的悸动在那瞬间突然上蹿下跳,一种渺小的火苗眨眼燎尽心灵的原野。她感觉到自己与神篱木的联系随着亚特鲁脚步的靠近而变得越发清晰,她不清楚是不是错觉,仿佛在那端也有什么呼唤着她,似乎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她掌控的力量与那边联系上,

 

就能再见他一面。

 

只一下就好,只要这一次就好,导护者们不会发现,迈亚也不会在意的,她没有干涉任何生命与进化的过程,只是,只是...与一个人见面而已。好奇怪,她分明还想着是否不应该做出逾越职责之外的举动,脑海却下意识地驱动自己的力量,连接那散落海外多年的神篱木。这是人类时期的她最熟悉的事,那种带着自己一点小心思的,瞒着所有人的任性,她在看到他时,过往那些本应抛下的所有属于人类的感情都回来了,在她的心中欢呼雀跃。

 

于是丹娜放任力量的奔流,感受思念着的他。

 

 

 

光织就的荆棘在古木的阴影上盘踞,承载灵魂的河流掠过旧日的枝桠,愿景于尘世中如藤蔓般延展,这个瞬间不息的风穿过世界,将生命带至掌管进化的存在所驻留的山丘。

 

 

 

“.......咦?”

 

灵魂的流动在黑暗中荡起波纹,叨扰长眠的神明。

 

 

 

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丛木郁葱的山丘上,他只觉这片景色似曾相识,思绪重整间却看见前方有着一个朝思暮想的人。

 

“......丹娜?”

 

心心念念的姑娘赤足踩在绿茵上,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她没变,身为进化女神的她不受岁月流逝的影响,海蓝的秀发垂下,球形的发圈别在脑后,白裙飘飘不沾人间烟尘,一如往昔清丽。

 

 

这种如梦似幻的真实险些让他一时看不清眼前人了。匆匆间他的思绪涌起了波澜,在这种感觉的推动下他有些迷茫地伸出手,想向前迈出步时,脚下却仿佛与地面生了根,那种道不明说不清却又仿佛可以一眼洞悉的情绪转眼被掩去了,模糊在心绪的烟雾中,悬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放下了。他景仰着她,尊敬着她,挂心着她,但又怕她发现自己那点作祟的情愫。过去那种知己莫过此的羁绊,他怕被这种参杂着私欲的心思沾染,怕暴露无遗后回忆被撕得粉碎,更怕这是梦境,怕用自己的单相思造成心头难以弥补的遗憾。

 

 

 

 

“......亚特鲁先生?”

 

 

他在轻拂而过的风与洒落的阳光间渐渐浮现,一脸惊愕地看着她。红发的冒险家身着白袖棕甲红衣,是她熟悉的仪表堂堂,玉树临风。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态,想开口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自己很想他,想告诉他自己看着他做了很多很多了不起的事。话到嘴边却发现脑子里山呼海啸,奇怪,她现在是大地之神迈亚的眷属,是掌管陨涕日的进化女神,这一瞬却生出一股庸俗的、苦涩的纠结感,让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将所有的思念一并倾诉。她的心思比他更敏锐一点,早在当年就察觉到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心意,但如今她又怕他其实没有那么想她,怕自己的那些情感得不到回应,更怕这是幻境,怕这是神力与她开的一场玩笑。

 

 

她迟疑着缓缓走上前,突然纵身一跃,在他惊诧的目光间扑入他的怀中,像当年分别时那样依偎着他,如果这是幻境,那就让她暂且沉醉在这一时的纵情中,让她从细微又绵长的不舍中解脱一瞬。

 

短暂的犹豫后,他反手轻抱住她,他曾经无数次午夜梦回,望见那场他不愿放下的别离,若这是只是一场虚假的梦,那么他的意志他的血肉,还有他全部的灵魂,全都交给这场梦吧,交给梦里的她,他只求这瞬间长存,让他好梦不醒。

 

 

 

只是他们感觉到对方的温暖是如此真实。

 

这种温热,这种触感,这种熟悉的气息一如当年分离时那般。他终于明白怀中人并非残像,她终于知晓眼前人并非幻影,他们在惊慌间从这个相拥中分开。他们是亲密的战友,是朋友,是知己,但如今超越这一切概念的重重情感在两人心中盘旋,让他们突然胆怯了,退缩了。曾几何时,两人敢于反抗神明,挑战万物的起源。如今因为种种原因而不敢袒露哪怕一分的私情。

 

于是他们压抑着,伪装着,用着与老友会面的神态故作平常地问候。

 

 

“是你。”

 

“是我哦。”

 

话语在此戛然而止,他们目光交汇后又匆忙别开,明明一度心有灵犀,如今却不敢继续出声,动荡彼此暗潮涌动的心湖。

 

她在挣扎间凭借身为人类时的那份任性走近他,双手捧起他的左臂。在他上臂衣袖的边缘处那里有着一道浅疤。那是他遗失迦里修利昂后,在前往普罗玛洛克的途中一时没适应新的剑刃的重量,疏忽间被野兽抓伤的。她当时看着那个画面心疼到无以复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受一处伤,都仿佛都跟着往她的心上添了一刀。

 

“受伤了呢......”她轻抚着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觉得自己肯定是像人类一样疯了。她在看到他的伤口时,痛心感顿时凌驾在了所有的收敛之上,让她不自觉地做出这种亲昵的、逾矩的举动。

 

他惊觉自己对这种亲密没有丝毫抗拒,甚至抱有一点隐隐的享受。他本应该用对所有友人的礼仪待她,而不是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受,他应该道谢,甚至礼貌地谢绝她的后续关心。但他的欲望和冲动警告着他,将循规蹈矩都踢了开。几种情绪夹击着他,最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成一句:“......没事,是我技艺不精。”

 

她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跺了跺脚,脸色微红地问他:“亚特鲁先生这几年的那些冒险,可以讲给我听吗?”她轻压他的手臂,“我想听细节,无论是悲伤的还是高兴的。”她知道他的那些压抑,故这也是她小小的算计,多奇不是适合吐露心事的对象,她顺着他心路的台阶,给他一个与人倾诉的机会。

 

她指尖的触感碾碎了他的自律,让他心底奔涌的河流朝着打开的门倾泻。他本想藉此将很多事一并告诉她,包括某种世俗的情感。可他又觉着相叙几多时,不急于一瞬,自以为是催生了懦弱,将他的话都逼了回去,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强压下那份羞涩,拉着他坐在附近的一块巨石岩上,听他说着这些她实际早已知根知底的故事。他机械地讲述起这三年来的数场冒险,有些本是不忍回忆的悲剧,但面对着她时似乎心匣完全打开了一般,他的平淡逐渐转为沉重,最后痛苦地抱着头,任由记忆将他逼至崩溃的边缘。

 

“我还是没救到,”他咬牙拉扯着火红的头发,“缇雅和那些人一样,我全都没救到。”

 

“不是亚特鲁先生的错哦,”她轻捋着他的背,用母亲在世时安抚她的办法,抚平他的悲愤,“如果没有亚特鲁先生,只会有更多无辜的生命逝去。”

 

“所以请不要责备自己,亚特鲁先生的话......一直都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啊。”

 

脑海里的那座山缓缓倒下,把他摧垮,让他落进她轻柔话语的海洋,使他不由得将头埋进她的怀中。她看向他的红发,那火焰般的颜色依旧同她记忆中那般美丽,黏住她的心,让她不舍他的一切。她轻声哼起童年时曾自母亲处听到的,那首耶坦尼亚人哄婴孩入睡的歌谣,像照顾孩子一样安慰着他。

 

 

“若有烦忧,睡下吧。

若是困扰,入梦吧。

理力会照拂你的灵魂。

清风与大地为你欢笑,火焰与雨水为你起舞。

巨树的叶片织起你的摇篮,盛开的繁花环绕你的乐园。

在祥和中睡去吧,在梦乡里遨游吧。

我亲爱的孩子,我无价的珍宝,我的肇始与永恒。”

("Sleep when you feel worried.

Dream when you feel troubled.

Essence shall take care of your soul.

Wind and lands shall smile for you.

Fire and rain shall dance for you.

Feel it, my love, the cradle holding you is weaved by leaves of the Tree.

See it, my dear, the paradise you are in shall be surrounded by flowers in blossom.

Sleep in peace.

Wander in your dream.

My mother told me I was her dear child and her priceless treasure.

Now I am telling you, you are my dearest, my treasure, but most importantly, you are my Origin and my Etenity, Adol Christin.")

 

她的歌声里的温暖盖过了背部石岩传来的冰凉,亚特鲁由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心被她的歌声牵引,侧卧在丹娜的怀里,于这片温柔中沉沉睡去。她俯身贴近他,前发划过他的侧脸。

 

请你不要醒来,我也不会离开,让我看着你,让我拥有你,直到世界腐朽,直到肇始与终结在生命之环上会面,直到你我的永恒。

(Please stay asleep, and I will never leave you. Now I see you and have you here. We will stay together till the world rots, till the End and the Origin meet in the circle of life, till forever.)

 

我的愿景,我的希望,我的肇始,我的终结。

 

我的亚特鲁。

 

这是她荒诞的念想,她渺茫的愿望,只因亚特鲁·克里斯汀,正是丹娜·伊克路西亚那无价的珍宝。

(You are my wish. You are my hope. My Adol.

Adol Christin is the priceless treasure of Dana Iclucia.

Please, please never leave me.)

 

 

朝日在双月繁星同沉之后升起。

 

他醒来时,她还是维持着将手枕在他耳下的姿势,无声地微笑着。他感受着发热的耳尖缓缓起身,看向清晨的阳光,只觉得一股久违的舒坦稍纵即逝,那个叫时间的旧识又提着剑向他走来,斩断他的惬意与心安。

 

“要走了吗,亚特鲁先生?”

 

她一眼看穿他的愁绪,知道又一次要告别了,她不能永远将他留在这里,他有要一同冒险的伙伴等他归去,她亦不能一边与他相处着一边观望世界,她已经有悖她的职责,不能永远心有旁骛下去。

 

但他又想着这不会是永别,她和他,还有那株遗失海外的神篱木,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难察的联系,而他们彼此间曾经因为肇始巨树而产生的关联正是这次重逢的契机。似乎一切在多年以前就已注定。她不知今后是否还能相见,但若是可以的话,那偶尔的见面并无大碍,他想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将真正想说的话告诉她。她盖上他的手背看向他,他发觉她的脸庞是如此的接近。

 

“嗯,要走了。”他轻声说。

 

“我送你。”她轻声回。

 

他不知道她要怎么送他一程,但潜意识里相信她说的是实话。他闭眼感应着她的存在,于不舍和期待间拨动联系着他们的无形之线,霎时光华大作,风掠过他的身体,他发现自己回到了那片耶坦尼亚人留下的寺庙废墟。但还不止如此,面前站着了一个半透明的她。

 

“其实,我可以通过投射幻影或是附身有着通灵天赋的人与亚特鲁先生交谈。”她望见他欣喜的目光,笑着指向自己,面上与他亲密相处时的红润尚未褪去,“只是迈亚阻断了赛连岛与外界的联系,我无法将自己的幻影投射到亚特鲁先生的身边。而附身似乎属于观测的范畴,应该不受那种制约的影响。不过亚特鲁先生这几年的冒险里,也没有遇到可以通灵的人呢。”

 

“通灵者在世间似乎太过少见,我很少看见他们的踪影。而通过这株神篱木,我意外地可以将幻影投射在这里了,真的太好了。以后,亚特鲁先生可以到赛连岛来,我也可以前往亚特鲁先生所在的这里了。”

 

“如果...亚特鲁先生还会来的话。”

 

“我一定还会来的!”

 

他话里的坚决感染着她,使她稍微将目光移向地面,防止自己再看着他而承受不住欲言不言的痛苦,却发现话都要说不完整了:“那么快出发吧,亚特鲁先生,我还想...听你讲新的冒险故事哦...”

 

他痴痴地看向她,仿佛有微小的火在心底某处燃烧,或许是一种虚妄的希冀,一种有着针对性的向往。可她迟疑着垂了眸,于是火转瞬成了冰,把他冻在原地。但他又不肯移开目光,火苗还在酷寒中拨动他的心弦。

 

“在下次见面之前,”她终于再开了口,轻声间语调绵长,“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喔,亚特鲁先生。”

 

无形的风暴在心底酝酿,他故作逞强地笑着,抵着舌边的苦涩:“下次见,丹娜。”

 

 

 

于是她强行逼着自己收回投影,双手紧握成拳,硬生生将那难舍压下。

 

于是他强行驱使着自己转身离去,用着力踩踏脚下的大地,没敢回头。

 

 

 

 

身侧残留的余温散去了,进化女神继续将世界尽收眼底,在脑海里回味着与冒险家这短暂的重逢。此时她突然察觉到,有客人们来到了进化之丘,诧异间余光看见导护者们自虚无中现身,纷纷上前向她行了一礼,随后海洋时代的王者低头询问:“赛连岛似乎出现了一股不寻常的波动,请问您是否有感觉到什么异常的情况?”

 

“没有喔,”她装出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什么事都没发生,各位是否有所误察呢?”

 

她茫然的神情不似有假,但总不能是几人同时在感应上出了差错,希杜拉正想再说点什么,沃拉伸手打断了他的话:“抱歉,是我此前突然怀念起天空时代,无法自制,情绪失控间引发了力量的暴走。”

 

丹娜一时愣住了,另外三位导护者面面相觑,米诺斯又拿出那副直来直往的性子,瞪圆了眼看她:“你怎么不早说?”

 

“我来了才知道跟这件事有关,”沃拉耸耸肩,“你们来之前不也没问?”

 

米诺斯给噎得无话可说,沃拉与他们交流时素来就这油盐不进的生冷性子,只能抱起胳膊,嘟囔着不知道这位天空女王当年是怎么成功和凡人时期的进化女神套上近乎的。涅斯托尔给希杜拉使了个眼色,示意事情到此为止,同是陨涕日的幸存者,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好再给人家旧伤口捅刀子。

 

回过神的丹娜看向沃拉,后者与其他三人一同对着她又行了个礼,转身朝山下走去,路上时不时地与米诺斯对呛几句,这又有几分像是纱莱了,那个记忆里与她和欧嘉一同长大的好友。

 

 

 

 

多奇说他看上去心情比以往好了不少,开始以赞颂爱情的方式调侃他,他一记眼刀甩过去,示意壮汉别乱讲话。

 

“少胡说八道。”他知道她看着自己,不希望因为旁人的言语使她对他有了误会。

 

“好面子。”多奇一脸的不屑。

 

这样的斗嘴尴尬却也不失轻松,多少冲刷了一点他因与她暂别而产生的痛苦。但这种气氛没能持续多久。赛尔赛塔和迦南大漩涡的事传到了艾尔特林根,他才到达该行省的巴尔铎克市,就被星刻骑士团以涉嫌亚托拉斯洋的罗门舰队消失一事逮捕入狱。此后的一连串风波动荡完全超乎他的想象,等到他击破笼罩巴尔铎克漫长时日的炼金阴霾时,月份已然更替。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他牢牢记着她的话,跟随自己的心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纵使过程迂回曲折,但巴尔铎克监狱一事的落幕却是数年来经历的冒险中少有的圆满结局,亡者安息,生者前进,执着者安享余生。只是伴随着格里姆华尔德之夜的终结,提尔纳诺也崩裂成了碎片,仿佛如米斯特汀一般不容于现世。“此剑是格里姆华尔德之夜与炼金术结合的造物,自当随那不详之夜的结束而灭亡。”靠在轮椅上的佐拉一脸惬意地告诉他。

他还遇见了她曾提及的通灵者,那位叫玛格丽特的少女,他因此与数位曾有着遗憾过往的故友与敌人再度说上了话,菲娜,蕾雅,缇雅,甚至是达尔克·法克特与艾尔迪尔,以及他最牵挂的她。

 

她称不曾料想到会再见到他,而且还是以这种形式与他见面。他未曾细想她话语里对二人的未来露出的恐惧,只觉得这也难怪,她此前也说过,世间的通灵者数量太过稀少。似乎是怕他没法认出是自己,她还在最后又强调了一遍她会一直看着他。这完全符合他记忆里她深埋的那股任性。他在知道是她的那一瞬满怀欣喜,第二次重逢虽是别样,却来得如此之快,他又体会到那种温暖了,仿佛他们从不曾分开过。

 

他甚至猜测着,在了结巴尔铎克的一切之前,那个基于他的记忆创造的她的灵魂,是不是又成为了远方的她与自己交谈的媒介。遗憾的是当时的自己因为身负重责,一时未能整理好思绪以对那个灵魂的话语作出回应。在下一次见面时问她吧,他想。

 

他在离开巴尔铎克后就踏上了前往普罗玛洛克的路途。多奇在出城前突然想起一度承诺过要再帮忙打理几天丹迪莱恩酒吧,表示等这边的情况安顿下来后再去和他会合。老友下车时还不忘揶揄亚特鲁给爱情迷了眼。他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这番玩笑并与多奇道别,满脑子想的都是将这次的冒险完完整整地说给她听,告诉她自己贯彻了这条路,也因为她而有了勇气,去挥剑斩断悲剧的因果。在到达普罗玛洛克的旅馆后,他甚至换上了与当年赛连岛时制式相近的衣服,一边系上留存至今的挂饰,一边想着就这次的大好兴致,重温那段难以忘怀的时光。

 

这日要出航的船正是上回那艘,船长也是同一位热心肠。只是中年的水手为难地告诉他,他们受了班德尔顿商会所托,要前往阿尔塔戈商讨贸易方面的合作,没一个月回不来,像上次一样次日顺路接回他根本不可能。这番话仿佛给他当面浇了一盆冷水,但那颗想见她的急迫的心还在烧着,又令他的思路活络起来。他不免陷入沉思,开始回想是否在那片水域里见过水生的动物,认真地考虑该如何在那座小岛上存活一个月。

 

他突然感受到体内传来几近疯狂的躁动。

 

亚特鲁的瞳孔瞬间紧缩,他察觉身体当中前不久与他融合的绯红之王的部分在不受控制地涌动着。这种接近于概念般的组成在感觉上本是虚无缥缈,但他的意识内似乎有着独特的印记,能让他判明究竟是什么在作祟。现在这个部分仿佛暴走了一样,啸叫着向体外冲去,甚至影响到了与她和神篱木相连的进化导护者的部分,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详的预感使他着魔般看向船长,眼中蕴涵的执念让后者不禁吓了一跳。

 

“单程也无妨,”他掏出一袋金币交给船长,体积可观的钱袋中传来叮当作响的声音,“拜托了。”

 

船长拗不过他,又有丰厚的报酬,只能一边希望这个古怪的年轻人自己想办法活着回来,一边吆喝着开船,带他驶向那片迷雾的边缘。

 

他一下船就划着木舟拼了命地向小岛驶去,也不去管是否在海滩搁了浅,装着物资的小布袋更是被随意地抛在一旁,他大步越过遍地枯朽的碎石尘沙,冲进古老的庙宇,在神篱木前催动被那股联系围绕着的力量。

 

 

狂风将他卷至那座山丘,他看见她一脸不解地看着他。那种感觉虽然还在止不住地跃动,但她还在。庆幸的念头涌上来,他在激动间一个箭步冲上前紧抱着她,呼吸里透着他入骨的思念。

 

“亚特鲁先生......?”羞涩转眼填满了心头,她其实本对两人未来不知是否能再见是抱着恐惧的,但这个拥抱将恐惧都打散了,她在茫然与一丝喜悦间反抱着他。

 

“......巴尔铎克监狱的事,我看见了哦。”他仍是抱着她,一动不动。

 

“没想到你竟然会遇见那个通灵者呢,真是出乎意料的再会啊。”她享受着与他的相拥,一时竟也不想有动作了。

 

“你很开心呢,是遇到了什么我忽略了的事吗,亚特鲁先生?”

 

“亚特鲁先生?”

 

她的声音将亚特鲁自执念中唤醒,他这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他每一次过于激动的反应似乎都是因为她,这种感觉让他戒不掉却也不敢过分贪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在难为情间低下头,好半会才重新正视着她出声。

 

“可不可以......”他鼓起勇气,半掩半揭地对她表露自己的心意,“不再对我使用敬称了,丹娜?”

 

“哎?”

 

她的脸在瞬间变得潮红,他的话揭开了她心里某处的帷幔,让她一时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他看着她陷入沉默,以为自己太过失礼了,他压着来体内回荡的失落感,正打算说点什么将这个话题盖过去,却听见她的轻声细语。

 

“......亚特鲁。”

 

她看着呆愣的他,在十指交握间忍着羞涩与心动,又重复了一遍:“亚特鲁。”

 

他感觉心里本要枯萎的花在这一瞬绽放了,轻柔的风拂过,温煦的光照进他的脑海,曾经因胆怯而不敢说出的话又作祟了起来,催促他那些思念的涌动。但他又觉得还是太早了,他想先从巴尔铎克的冒险故事开始,挥霍仿佛永无止境的时光。

 

他正要开口,却突然感觉心间出现一股难以抑制的慌乱,本是一片祥和的意识里仿佛划过电闪雷鸣,无穷无尽的恐惧充斥着脑海,他看见她的面上也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看见山崖边上站着一个人。

 

 

迈亚。

 

 

大地神的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对着他们缓缓地将手抬起,亚特鲁终于察觉那股不祥的预感究竟是指什么了。他无暇思索为什么迈亚现身没有伴随着天地动荡,亦或是炼金术创造的绯红之王为何能察觉迈亚的存在。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念头驱使着他重新看向丹娜,他跑向她,向着她伸出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也迈动着步伐跑上前,向他伸出自己的手。

 

 

 

迈亚右手的指尖轻动。

 

“亚特鲁!”

 

“丹娜!”

 

白光闪过,狂风席卷,吞没所有的声响。

 

 

 

他在两人的手触碰到的前一瞬完全消失在她的眼前,她不信邪地在半空挥了挥手,却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试着将意识散入尘世,凡间的种种仍是清晰可见,她看得见亚托拉斯洋和那片岛屿,看得见旧日的断壁残垣与支离破碎的神篱木,但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巨大的悲怆在瞬间袭来,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手心,惊慌的呼喊在脑海间回荡。她试图告诉自己这只是她的一时疏忽,勉强着拼凑起思绪,用尽全力让她的视线在人间穿梭,从群山峻岭到旷野高原再到沧海汪洋,世上的大地都行遍,可到处都还是没有她想要的侥幸,到处都没有他。

 

她才发现这段时间以来维持着的都是一触即破的泡沫,空前的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将她所有的矜持撕碎。

 

“我找不到他......”她无助地跪坐在地,掩起面低声哭泣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找不到他了......”

 

她找不到亚特鲁·克里斯汀了。

 

 

 

迈亚背对着光走上前,影子将丹娜掩盖:“孩子,你不该见他的。”

 

“但我......我没有干涉任何物种演化的进程,”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向迈亚,焦急地争辩,“只是与一个凡人见面而已......”她的话音渐渐低落,这种微妙的逾界行为或许在面对协助她的导护者们时还能糊弄一二,但在掌控世间万物,看重秩序的大地神面前,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渎职,“......而已。”

 

迈亚摸了摸她的头:“孩子,如果你只是普通的进化导护者,也许你的行为并不过分。但你如今填补了进化之理的空缺,成为我的从属,那么你所肩负的远甚于这一切。”她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空灵而悠久的感觉,“你终将成为我。”

 

丹娜不敢置信地看着迈亚,大地神的话语完全超乎她的理解:“您在说什么?”

 

迈亚将她扶起,替她抹去面上的泪痕,将她闻所未闻的,关于万物起始的故事,柔着声告诉她。

 

“与你们所认知的古代不同,在真正的、遥远的太古,在所有的时代之前,我们即是所谓的最初。我们自虚空而生,掌控着起始,维持着过程,执行着终结。从你的角度,可以理解为我们的灵魂在黑暗中点亮名为肉身的光芒,发展了文明。”

 

“司掌起始者,创造生命,执行终结者,毁灭生命,而维护进化者,只需存在及守望而不作干涉。这独立的进化的概念,我们称其为进化之理。创造与毁灭是可以经手使用的力量,而真正的进化之理独立于任何事物之外,它是一个无形的整体,它可以被承载,却不能被使用,与其有着联系的族人也只是守护着它,由着它自行与生命共鸣。换句话说,我们与创造和毁灭相融,却独独与进化分离。而你们当年所击败的演化神树,便是肇始巨树为了执行陨涕日,而用创造及毁灭之力凝聚成的外壳。在其中的水晶破碎后,便释放出了真正的进化之理。”

 

“我们不是没有尝试着与进化之理融合,但那次融合造成了我们一族的灭亡。我对太古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但我还依稀记得,被选中的融合者无止境地使用进化的力量,让造物不停地演变,甚至作用在自己的同胞身上,最终引发了悲剧。我们本有着完美的社会体系,而无尽的进化却让族人的野心不断膨胀,爆发的大战毁灭了我们的文明,无数族人彻底消散。最后在黑暗里,包括我在内,也只剩下寥寥数人而已。”

 

“活下来的人接下了族人的力量,我们当中有人选择漫无目的地在虚无中遨游,不断地创造光明;有人守护着进化之理,创造了新的世界,想看看能否有生命能达到曾经这不为人知的辉煌;有些人则以毁灭的力量削减自身的存在,前往某个世界中,成为受人景仰的地方神,或干脆成为普通的人类,他们将创造和毁灭的概念以某种形式流传下去,期盼着有一天,那个世界能有着不同于太古的,被欲望与野心作弄的命运。”

 

“而我,就是那个守护着进化之理的人。我创造了这个世界,并以肇始巨树为载体,让没有感情的它守护进化之理。我令肇始巨树在进化的轮回间使用陨涕日来筛选生命,而我自身则长眠于树中。陨涕日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没有任何一个时代的生命能如太古般耀眼,但每个时代的生命也都自有其繁荣。孩子,肇始巨树毁灭之后,本想再次创造新的容器的我目睹了你的无私,故而促使你与进化之理融合,就如同太古的那人一样。如今的你却是否依旧无私呢?你现在不会干涉,但若是任由你这种任性发展下去呢?现在你们只是偶尔见面,若是未来他受伤甚至死亡,你能保证不为了救他的命,而使用力量强行令他进化吗?”

 

丹娜怔住了,她无法做出这个保证。她在刚成为进化女神时设想过这个问题,她起初只是想着,若是他遭逢不可抗的死劫,她会尽全力保住他的灵魂,甚至将他接引至自己的身边。但每多了解一点进化的力量,她对他未来的想法就多一分自恃,与其让他以灵体的形式长存,帮他获得永恒的生命长留世间不是更好?他可以永远地冒险下去,自己也永远不用担心他从视野中消失。

 

她在重逢时就该知道自己的感情收不住。她自以为当年佯装冷静地与他分离就能盖住那点心思,可情根早已深种。她每瞥见他一眼,心就跟着多乱一分,积攒的火焰迟早有一天会烧尽她所有的自制,让她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迈亚叹了一声:“孩子,一旦你这样做,哪怕你只是救他一人,你也打破了秩序,打破了生命应有的均衡。从你与进化之理融合,成为我的眷属的那个时候起,你的这种形式就注定不会延续太久。我曾见证了你敢于牺牲自己的意志,认为你不会因私情而越矩,并打算在你担任进化女神万年之后,让你接替我的位置,成为司掌一切创造与毁灭的神,同时创造新的容器以容纳再度分离的进化之理,并交给你来守护。可如今的你却因为感情而主动为自己的灵魂构筑与人类同样的肉体,放任自己因动情而害羞、哭泣。是我的疏忽,忘记了神篱木和进化导护者都与肇始巨树有着联系,而你的感情却让你利用这个机会与他私下见面,你甚至无法否认自己会做出滥用进化的力量的事。我不能相信这样的你。”

 

“我不会再等待了。现在的我只是入梦与你交谈,但我很快便将醒来,将我的力量与梦境都交给你,而你所有的感情都会在那时消失,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维持好秩序。而在这期间,抱歉,孩子,你不能离开赛连岛,我担心你会因为亚特鲁而对世界做出更逾矩的举动。但你可以暂时不用再观测世界,我会让导护者们接下这项职责,而你可以用最后的这点时日,好好地在心里与你的那些情感告别。”

 

 

丹娜感觉失去了所有支撑自己的力量,她无神地看向地面,对他的感情在干涸的心田里垂死挣扎,她的思念,她的执着,她的回忆都被无形的风向远方吹去,她哽咽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还有多少时间?”

 

 

大地神遁入了虚无,留下的话语传进失魂落魄的丹娜耳中。

 

 

“自此时起,三日后的正午,就是你接受仪式的时候。”

 

 

 

他在触碰到她的前一瞬被传送回这座旷古的废墟,他呆愣地看着那株神篱木灰飞烟灭,所有的幻想瞬间被击碎。褪去了坚强的冒险家彷徨地迈出脚步,在失落中跌跌撞撞寻找着凭依的物体,最终跌坐在消散的古木曾今所在的位置上。

 

他苦笑出声,打量周遭这些古老的造物,本是温柔的阳光现在感觉却是那么炽热那么剧烈,他的眼神向下滑落,死死看着满地斑驳的碎影,眼角久违地变得酸涩起来。他开始轻轻摇头,笑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沙哑,他的双手不住拍打着大地,整个人展现出少有的癫狂。

 

他已经不是在笑了,亚特鲁·克里斯汀垂首,发出低声的、野兽般的嘶吼,那团心火熄灭了,红发的剑士在朦胧中看见他的泪水滴落在地面上。

 

亚特鲁突然爆发的绝望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是这片废墟里唯一一个活着的生命,将死之树的枝桠摇摆了三声,仍不闻鸟鸣,亦未见人影。

 

他坐起身,闭眼任凭冷风扑面,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回想那个人。他从没有表露过自己对她真正的感情,当年临别前也只是给了她一个拥抱,告诉她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她。如梦般的再次相逢,他也只是将那些有着缺憾的冒险一个接一个地告诉她,像是个木然的说书人,不断抛出一个个扁平的话题,重复着逃避某种感觉的行为。

 

可那样就足够了吗?心底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面对她时展现的一切都远远不够。他敬畏她敢于反抗宿命的勇气,尊重她义无反顾的精神,痛心她走过漫天风雪的故乡在巨树中长眠近万年的时光,可这不是他对她全部的感情,那种思念在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敢为她挑战神,又在知晓她自行接下陨涕日的使命后的那个瞬间被微妙的失落感冲击成了一个欲言又止的懦夫。

 

分别时是,重逢时是,再分别时依旧是,他始终未能说出口。

 

他当时真的很希望她能和他一道踏上未知的旅途,去探索这个世界所有的神秘,这和多奇和其他朋友的那种陪伴不同,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温暖的感觉。他时常忍不住会想,经历过的那些风波和沧桑,如果有她陪伴在侧,是否看过的无数别离与人间生杀就不会那么冷酷,那么残忍。

 

可那个人永远留在赛连岛的那片虚空中,成为了守望尘世的女神,成为他遥不可及的幻梦。数年后再度重逢,他本以为自己心里那虚妄的奢求得到了恩赏,就那么用那些自以为她会喜欢的冒险话题,肆意消磨着珍贵无比的时间。他在巴尔铎克面对重重杀机时听到了她的声音,就觉得这种陪伴永远不会在某天结束。结果现在什么都破灭了,迈亚阻断了她与他的联系,如今四下俱沉寂,万般相思皆已成空。

 

他就这么与她永别了。

 

 

 

“你真是用情至深。”

 

“......迈亚?”

 

亚特鲁感觉体内属于绯红之王的那部分又活跃了起来,他面色复杂地站起身,转头看向背后现身的大地神。他知道他与她的相处应是逾越了所谓的神与凡人的界限,但他又心有一丝不甘,他们没有做出任何错事,她只是被他的一厢情愿所拖累,以朋友的身份与他会面。他不知道迈亚与她说了什么,但若是要罚,也该由他来受罚。

 

但他察觉迈亚的面上似乎有着一抹惊讶。万物之始的神明会因什么而惊讶?

 

“丹娜呢?”他甩开莫名的疑虑,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迈亚轻笑出声:“我还没问你,你倒是先来质问我了,亚特鲁·克里斯汀。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将她的存在彻底抹除,你会作何打算?”

 

脑海里有什么在一瞬间破碎了,怒火让他猛地抽出佩剑,冷静全部化作泡沫消散无踪,他将剑尖指向造物主:“我会对你挥剑。”

 

“我会拼尽我的一切,向你复仇。”

 

他的决然让迈亚感到些许意外。那几位族人留下的记载让她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人类尊为神,而神这一存在于人类是不可抗的、至高无上的,但勇于反抗神之意志者寥寥无几,而胆敢对神本身拔剑相向的,数个时代以来她也只见过亚特鲁一人。她对这种不屈的精神有着一丝熟悉的感觉,自太古以来就被掩埋在意识深处的某段记忆在躁动,那段记忆当中似乎有着某个身影,但又像是许多人重叠在一起的幻象,让她产生了些许怀念之意。她将这种微妙的心思压下,徐声道:“放心吧,我没有对她做什么,至少目前没有。”她看着亚特鲁缓缓放下剑,本已舒缓的表情又因她的后半句而骤然绷紧,笑了笑,从容地向他发问,“如果你接受我的一个条件,那么,我就不会对她做什么,甚至可以让她从这种拘束的职责中解脱出来,让她真正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丝毫迟疑都没有,在懊悔与情愫的交织间出声:“我接受。”

 

迈亚的双眼依旧紧闭,语调间有着微不可闻的冷意:“我料想到你会这么回答,但在那之前,我得实话告诉你,亚特鲁,我并不是很相信你,或者说,我不相信你们所谓的感情能无私到极端的地步。毕竟对我而言,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抛弃的东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她说,“关于一切的起源。”

 

迈亚将曾经告诉自己眷属的一切,同样讲述给了年轻的冒险家听,那些在遥远时光前关于创造,关于进化,关于毁灭的战争,以及部分这万年来不同地区的诸神传说大相径庭的原委,连同丹娜将要经历的命运一并告诉了他。

 

而面前的红发剑士在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将剑重新插回剑鞘,沉声问她:“所以,对于神明而言,这个世界的一切,以及陨涕日的降临,都只是为了重现你们曾生活的时代而必经的过程?那些世人崇拜的神,都是你们余下的族人?”

 

“对于陨涕日,你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有一些被尊为神的存在并非我族之人,但我没有必要在此解释给你听。你只要知道,我确实希望着生命向好的方向进化。”

 

“你当时并未将真相全部告诉我们。”

 

“但我也并未说谎,和进化之理融合的丹娜确实成为了司掌进化、管控陨涕日的概念,但那时的你们只需要知道那么多。而如今,亚特鲁·克里斯汀,你既然做出了选择,我也无需再多加保留。”

 

亚特鲁面色凝重地看着她,许久后方才出声:“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你,迈亚。”

 

迈亚依旧笑得风轻云淡:“我可以给你相信我的理由。你难道就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体内仍有进化导护者的碎片残留?在丹娜与进化之理融合的那一瞬,你本应被剥夺这一身份,可你身上的导护者纹样并未完全消失。而是经过数年的冒险,在你心绪激荡时再度浮现在你的身上,这证明你与丹娜之间仍有着联系。此外,绯红之王的力量也仍有一部分在你体内,并未随着那格里姆华尔德之夜的终结而消散,而我让自己的意识在我的梦中浮现时,你的这一部分竟能在某种程度上感应到,你对此就不奇怪吗?”

 

“我便告诉你,你知道的艾枚拉斯,就是由我的一位族人帮助有翼人自艾枚矿石中治炼而成。那位族人将一部分创造的力量本身封存在了艾枚拉斯其中。而你恰恰在冒险中接触到了各个时代里各式各样的艾枚拉斯,你曾击败与黑真珠融合者,也曾接触太阳面具与贤者之石,那些分散开来的创造之力早就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你的灵魂。”

 

“在你登上赛连岛之前,当时承载着进化之理的肇始巨树就因这些创造之力而选择了你,哪怕在丹娜与进化之理融合后,你接触到其余的艾枚拉斯时,这些创造之力也依然影响着你。只是那孩子尚不了解创造与进化密不可分的关系,无从察觉到你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了。奇妙的缘分注定让你成为这个时代的进化导护者,击败艾留特隆。而你后来击败的太古之理,正是我的一位族人,在目睹一片土地的无尽战火之后,将自身残存的力量凝聚而成的存在。那位基于旧日的时光和进化之理这个名字,为这存在命名为太古之理,并创造了五大龙,控制着那片土地的平衡。哪怕那位族人的血脉基于当地的风俗为这毁灭的存在赋予了其它的名字,但这蕴含了旧日之意的本名始终作为其根源流传著。在你未曾到达阿尔塔戈之时,万物之始的‘太古’始终主宰著那片土地的死亡。在你之前的龙战士皆不能击败太古之理,实则是那些人中无人像你这般受到创造及毁灭之力的影响,只有因此而‘进化’的你,亚特鲁,才能与这‘理’相匹敌。至于炼金术,实际上也是由我的另一位族人经过研究后,将创造与毁灭的概念以一种适合人类理解的形式传授下去的思想。”

 

“你好好想想,你在接触五大龙以及那些由炼金术创造的生命时,真的没有体会到与接触有关艾玫拉斯之物时,相近的感觉吗,亚特鲁?”

 

 迈亚的讲述唤起记忆中那些熟悉的场景,逐渐打散了亚特鲁的疑虑。他在阿尔塔戈和巴尔铎克时确实感受到了与曾经的冒险相似的感觉。很奇妙,无论是气息还是温度,甚至是施加在意识上的压力,都让他想起多年来接触到的那些与有翼人文明相关的产物。

 

“你接触过所有形态的艾枚拉斯,灵魂中又融合了炼金之术在这个时代的杰作。艾枚拉斯的影响使你能够保留进化导护者这一身份的碎片,绯红之王又让你与我产生了共鸣,你已经成为与创造与毁灭这两种力量的相性极佳的存在。这就是你可以相信我的理由,你比丹娜更适合成为我所有力量的容器,将我的梦境永远维持下去。你既已接受我的条件,我创造的孩子们便会为你开辟道路,接引你前来赛连岛。”

 

“至于我为何会交付一切,很遗憾,我无法告诉你缘由。这在是我意识中盘旋许久的一个念头,可我已经忘记是什么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构建起国家制度的生物有着统治者在世时自行退位的现象,而我们是最初的生命,你也许可以这种情况类比,当作是我累了也说不定。”

 

“......你的这种说法,让我感觉你并不像是神明。”

 

“我不否认神明这一称呼,这是我的族人留下的记载和那些生命的观念在因缘际会之下交错的结果,这毕竟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但是,在这个世界的万物起始之前,所有的生命尽皆平等,本也没有神明。”

 

往昔的画面掠过眼前,他缓缓对着迈亚开口:“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吧。”

 

“我接受了你的条件,你也表示会让丹娜从她的宿命中解脱,那么这便是一场交易。”亚特鲁死盯着面前的神明,“你如何保证这场交易会顺利进行?”

 

“若我登岛之前,仪式就已进行完毕,那你的保证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一字一句地说,“决不能再让丹娜背负起一切了。”

 

迈亚的声音里透着诧异:“你不想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吗?你答应我的条件,可不会比她要经受的命运来的轻松。”

 

亚特鲁笑了,红发的冒险家坦然地告诉大地神:“那不重要。”

 

“与她应得的人生相比,我的结局不值一提。”

 

女神也笑了,但那是一种复杂的,表露欣赏之余又对怀疑不加掩饰的笑容:“你确实是个很有趣的人,亚特鲁·克里斯汀。虽然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孩子们应会在两天之内就会送你登上赛连岛,而我醒来是在第三天的正午。不出意外的话,你便有着一天的时间来想好办法。当然,哪怕你未能成功阻止她前来接受仪式,只要你在仪式完成之前赶上,我就会让你代替她。”

 

“......真的吗?”这无疑是极为有力的承诺,让亚特鲁那本是飘摇不定的希望逐渐在心火中升腾。

 

“从你们这个时代的生命的角度而言,我与你的交易是完全基于我看重的利益而制定的,我何必背信弃义?”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知道这位创造万物的存在没有欺瞒他的必要。赛连岛的一切仿若昨日,燃起他的向往,铸造他的坚决。

 

“谢谢。”他诚恳地说。

 

“前来此地吧,我的孩子们已等候在外。”

 

迈亚消失在倾落的阳光中,亚特鲁走出破旧的遗迹,越过风沙满布的废墟。在来时的木舟上,他看见三只驻足的海鸥。

 

“绯红的容器,进化的凡人。”灰色的海鸥平静地说着。

 

“没法回头了!没法回头了!”黑色的海鸥夸张地啼叫。

 

“登船吧,亚特鲁·克里斯汀,此去所经水路不在此世之间,我等将与你同行,引领你穿越凡尘的缝隙。”白色的海鸥将目光从海洋转向他,发出了邀请。

 

 

 

他不在乎有没有回头路,也无所谓它们怎么称呼自己。

 

她的容貌与声音倾注在他的世界,一瞬也不曾淡忘。

 

他想见她。

 

亚特鲁·克里斯汀想见丹娜·伊克路西亚。

 

他毫不犹豫地迈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