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明明死的應該要是他。
眼前的血泊就像是被隨意翻倒的油漆,廉價得刺鼻。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為血流不止的青年止血,雙手卻劇烈地顫抖著,根本無法好好地按住腹腔上的血窟窿。
而同樣的一雙手即便在腎上腺素的急遽作用下,也能平穩、精準地操縱戰鬥機上的飛行搖桿。
他不甘心,於是他咬牙靠著意志將身體向前傾,以自身的重量強迫雙手壓上青年的致命傷。細碎的肉沫和滑溜的腸子受到擠壓後,爭先恐後地逃出被撕裂的傷口。他的手掌碰到大片已然破碎的臟器,黏膩的觸感讓他打從心底感到噁心,他卻努力地把一切都壓下去、壓回去。
如果他再堅持久一點,如果他說什麼都不放開,或許青年就可以活下來。
或許「這次」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死命地緊抓著飄渺的希望,絕望地希冀著。
然而最終,他還是只能眼睜睜看著張牙舞爪的鮮紅色從指縫間不斷湧出,任憑他再怎麼努力按壓,也無從挽留逐漸消逝的生命。
沙漠午間的豔陽高照,熱浪在血流成河的柏油路和兩人身上沸騰。鐵鏽的腥味粗暴地蹂躪著他的鼻腔,鹹得發澀的水滴滑落臉頰,落在驚慌得哽咽著咒罵青年的唇舌上。他不知道那是汗水抑或是淚水,他只知道當同樣的液體落入青年的傷口時,對方已經毫無知覺,連疼痛都激不起任何細微的生理反應。
「你這個混蛋……」
應該是汗水才對,他恍惚地想起來。哭過那麼多次,自己早就把眼淚哭乾了。無論是痛哭失聲,或是沉默流淚,他都已經重複過太多次,以至於淚腺已經麻木得連一滴淚也擠不出來。
他不曉得青年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有呼吸。或許是打從一開始就早早斷氣,也有可能是被不管不顧的粗暴按壓將氣若游絲的一線生機硬生生地掐滅。
他只是想試,他只是想賭,賭一個明知不可能發生奇蹟的契機。
他賭上成千上百個夏日,然後每次都輸得一敗塗地。
他鬆開手,轉而將屍骨未寒的殘破軀體緊擁入懷。
「明明死的應該要是我。」他將頭倚在青年僵硬的肩頸上,在對方的耳邊喃喃自語。
以他們的關係而言,這樣的舉止過於親暱,但是他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不在乎了。
——如果死的是他,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茫然望向永遠一望無際的藍天,永遠炎熱難耐的酷暑以及永遠高掛天頂的烈日時,他楞楞地想道。
空洞死寂的眼底死灰復燃,將他僅存的理智焚燒殆盡。
那一天依然是一九八六年的八月十五日。
☀
湯姆.卡贊斯基是在一個晴朗的夏日第一次注意到那隻貓。
確切地來說,是一九八六年的八月十五日。那一天正逢星期五,是他自波斯灣返回米拉馬的第三天,也是他返回租屋處的第二天。他甫一上岸,還沒來得及多加享受腳踏實地的感覺,就被連人帶雷達攔截官的送到海軍醫院,進行一系列健康檢查與心理評估。
「Top Gun的教官裡已經有一個不定時炸彈,我可不希望你們跟他一樣易燃易爆炸。」
話一說完,毒蛇就大手一揮,讓醫護人員把他們兩個打包帶走了。那個始作俑者卻早在上岸的瞬間溜之大吉,騎著他的川崎GPZ900R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雖然小丑的眉頭皺到可以夾死至少三隻蒼蠅,但毒蛇對此只是低嘆一句「真不愧是姓米契爾的」,便轉身離開。
冰人頂著自己冷若冰霜的招牌表情,在敬禮後狠狠地送身旁的同僚一個拐子,強迫滿腹牢騷的滑塊把抱怨全數吞回肚子裡,然後冷眼看著大個子搭檔痛得彎下腰,抱著肚子大聲哀號。
「幹嘛啦!」
「我在給你一個去醫院的正當理由,這樣你就沒什麼好抱怨的。」
「你不跟我一起幹譙米契爾就算了,你剛才完全沒有手下留情吧?那個力道絕對是十成十吧?你連米契爾的一根寒毛都沒動過,卻對我下手這麼狠,明明我才是你的雷達攔截官!卡贊斯基,你的同事愛呢?」滑塊改摀胸口,滿臉都是痛徹心扉的震驚。「我跟著你飛遍全世界,最後卻真心換絕情!」
冰人只是斜睨他一眼:「我的同事愛就是及時阻止你禍從口出。獨行俠跑得掉,是因為毒蛇默許他那麼做,換作是其他長官早就破口大罵了,輪不到你來噴。」
「我就知道你還是愛我的,阿冰哥。」
他看著對方說變就變的嬌羞表情,深深地覺得羅恩.克納當初選擇進入海軍官校而不是勇闖好萊塢,著實是演藝圈百年未有之大憾事。
「對了,你該多練一練你的肌肉。你的六塊腹肌都快要贅肌了。」
「去你的卡贊斯基,我不愛你了。你還是去找米契爾雙宿雙飛吧,我要改找一個良心還沒被狗啃的駕駛員當搭檔。」
滑塊冷漠地送他一記中指,而冰人則回以一個滿口白牙的假笑。
那是一隻黑貓,比夜色更深的毛皮雜亂無章、黯然無光,蒼翠欲滴的眼睛在晨曦的照射下剔透得比綠水晶更加澄澈。
牠挺直地坐在馬路對面的草坪上,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看著湯姆逐漸在家門前停下腳步,手撐著膝、緩慢調整呼吸,然後開門進屋。就算他掩上門扉,也能感受到牠專注得灼熱的視線。
隨著大腦被微涼的自來水漸漸喚醒,他總算能逐一檢視、消化短短幾天內發生的諸多大小事。
獨行俠決定返回Top Gun擔任教官(雖然毒刺覺得他只會帶出更多屁孩飛行員)。
他和滑塊在商討約莫五分鐘過後,也決定一起回到米拉馬擔任教職(對此,毒刺鬆了一口氣且深表贊同)。
梅林選擇轉調勒穆爾航空站,原因是他想要找一個不會害他心臟衰竭或英年早逝的搭檔(毒刺表示能夠理解並予以尊重)。
好萊塢和狼人……沒有選擇的特權,雙雙被毒刺扣在企業號上替補獨行俠和梅林留下的空缺。
他和滑塊昨天出院後就前往Top Gun向毒蛇報到,豈料麥卡佛中校雙手一攤,表示距離下一批學生的開訓日期還有整整三個月,然後連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把他們的健檢報告和心理評估結果壓到公文堆最下方。
「我已經批准你們的傷假,回去好好療傷吧。」
於是好手好腳、身心健全的上尉和中尉就莫名其妙地被迫放假了。
他帶著懷念而複雜的心情,慢步走過這個才剛離開沒多久的地方。計畫被打亂的思緒漫無目標地發散開來,當他的眼睛掃過教室前排的坐椅,腦海中便倏地浮現獨行俠和呆頭鵝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身影。
晨跑後的大汗淋漓被冷水悉數沖入聖地牙哥的地下水道內,記憶中那句脫口而出的、蒼白無力的安慰卻是愈沖愈清晰。
「大家都很喜歡他……我很遺憾。」
他不是沒有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想過,當時的自己是不是能做得更好?但是時至他在航空母艦上看到形單影隻的黑髮飛官,他也還是不知道自己能夠說什麼、應該說什麼。
他只能在遠處眺望那個落寞的背影,那個落得名副其實的獨行俠。
對方的呼號突然諷刺得近乎刺耳。
冰人發現自己怎麼沖也沖不走心中那一股難以言喻的煩悶後,便果斷地關上水龍頭,在隨便擦幾下頭髮後披上潔白無瑕的浴袍。他走出浴室時,隨意地自二樓臥室的窗戶瞥出去。
那隻黑貓仍舊筆挺地坐在草坪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他的所在方向。
——對面的住戶有養貓嗎?
他陡然生出一絲疑惑,不過當他坐上客廳的沙發,強迫自己讀起《獵殺紅色十月號》,這個疑問就被他迅速拋之腦後。
直到門口傳來貓叫聲,他才想起那隻神秘的黑貓,而此刻時鐘的時針已經指向數字十二。
中午的太陽正盛,眩目得令人幾乎無法睜眼。踏出家門後,他甚至還沒來得及適應門外毒辣的光線,就突然被人狠狠撞開。
在他踉蹌的那一瞬間,急促的喇叭聲、尖銳的剎車聲、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和清脆的玻璃碎裂聲接踵而至,粗暴又突兀地扯碎夏日的寧靜。
當冰人穩住腳跟並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台直直撞進他家的黑色大卡車、碎裂一地的落地窗,以及倒在血泊中、渾身扎滿碎玻璃,軀幹被攔腰反折得令人駭然的彼得.米契爾。
他看見米契爾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吃力地隨手拾起一片玻璃,然後拚盡最後一口氣、劃破自己的頸動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