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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加雷马的环线列车仍在行驶。青磷水在魔导器械中摇荡,在一次次的能量剥离后褪色,不计代价地运载着极少数的酒鬼、流浪汉和倒霉的人。
报站的合成音在站台回响,光抬头看一眼高耸无比的穹顶,将包裹塞在大衣里。他谨慎地挑选了一个空无一人的车厢,在列车的前半部分,出岔子的可能性不大。
不怪他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防备着他人的视线,为了找这样一个清静的车厢还险些被车门夹了衣摆。他怀里的东西太过容易引起误会,即便它有着完全正当的用途。
两国的关系回暖,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停在不咸不淡的位置。旧仇、隔阂与差异像山一样遥远,也像海一样遥远。
他们互有商贸的来往,民间团队和旅游也不再受限制。作为拂晓剧团的后勤人员,光踏上了陌生的北国。
英雄史诗也好,卓越抗战也好,蛮神故事也好,这些在艾欧泽亚风行一时的剧本,在加雷马全都成了敏感题材。在临行前他们头碰头地商量剧目,然后投票选出了一些与爱情、凶杀和阴谋有关的故事。
好消息是他们在一个月内就走完了演出的手续,坏消息是治安部门查收了一些过于逼真的道具。他们迅速联系了本地的工匠,斥资补齐了剧目中的关键道具。
加雷马工业从不让人失望,即便是高精度的仿真雕塑也赶在了公演前夜完成。光连夜横跨大半个市区取来包裹,还要在回程检验它的质量。如果现在发现什么瑕疵,还有弥补的机会。
演员们苦于无实物表演已久,说不定会在他回去的一瞬间夺走货物。为了争分夺秒,他只能冒险在车厢里扯开包装。
冒险……主要是冒被误会的险。
一颗逼真的人头挨在光的掌心,植入硅胶的金发垂落在指缝间。风穿过高速行驶的车厢,发丝便一阵一阵地飘动。偶尔贴到手背上,感觉就像一团冰凉的絮。
那张脸没有突出的特点,目眦欲裂的惊怒盖过了其他印象。被背叛的男子,猝不及防时被杀害。这是当时委托书中的描述,整体的完成度比他们预期要好太多。工匠不仅精彩地还原了死者该有的表情,甚至还考虑到了器官的质地。
光生性胆大,快节奏的舞台工作有时磨钝他的神经,令他忘我。他抚摸着各个部位,嘴角浮出满意的笑。车窗时断时续地映出他的神色,在玻璃上一切失去色彩,唯剩浮动的线。
他继续检验断面,知道向匠人费心描述剧情不是无用功。情杀的凶手起初迟疑,苦涩的悔恨一时漫过他的心。但他看见爱人凝固的表情,柔情就此渗入死亡。断面的前半粗糙不平,对应断续的、软弱的刀割;后半平滑而略有倾斜,如情至时不假思索却潦草的深吻。
艺术品啊,一定会与演员们的演出相得益彰。他心里感叹,把它捧高到与视线平齐。现在要一丝不苟地检查细微的瑕疵,方便落幕后的修补。
这个距离甚至能让他看清模型的眼球上有多少道划痕,一片厚重的阴影却挡住了侧面的亮光。光转头投以不满的一瞥,回神后却又忐忑不安,因为他并非有意要构成一幅午夜的恐怖图景。
没有声音,安静得不可思议。为了确认那个人不是被吓瘫,他再次望向车厢的另一端。
一名加雷马男人,非常高大。加雷马族普遍健硕,像他一样的却是万里无一。哪怕只是在原地站着,也能占据视野的一大半……现在不是留意身材的时候,这个人有更有价值的事物。多年的职业素养在光的心中高呼,叫他凝神细看。
战争绝迹百年,大战的遗留物一部分被搬到博物馆,一部分成为了高度机密。男人的这身重甲能够满足任何人对加雷马将领的想象,如此的精妙绝伦、纤毫毕现。金属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血浆在战靴的后跟积成半凝结的团。
节日的特别活动,散场的派对,看人出洋相的综艺,亚文化爱好者的聚会。光还能继续想象男人的来处,想象一连串的可能性。可是想什么都抵不过强烈的懊恼,他身上竟无任何留影的设备。
男人向前走动时步伐缓慢,甲胄碰撞的声音零碎却有韵律。他腰间系着一根斑斓的巾,下半截浸满黏稠的染料,像指向地面的暗红枯枝。
他走过光的面前,对环境全无察觉。曳地的下摆与光的膝盖不过咫尺的距离,眨一眨眼却已经晃到了能够触及的范围以外。
光本来做好受惊或互动的准备,预期落空令他怅然若失。他大可混入爱好者之中,或者以使团的身份要求参观。但是这都是一个人有意图地去做的事情,而不是难以复现的偶然。
“停一停吧,你……”
话说到一半,光便想起了让人难为情的后半部分。如果只是搭讪,他的勇气肯定是足够的。但是要像饱满的叹息一样说出剩下的内容,他还是有些做不到。他的尴尬很快消失了,明亮的善意在他眼瞳深处闪动。
男子甫一听见光的声音,便猛然转过了头。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光的形象时散开,如雾般的朦胧。很快,含糊不清的部分消失殆尽,他的注视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你该走了。”
事后光再回忆,也无法记起这句话音,只知道其中蕴涵了催眠般的魔力。男人好像认为这种解释就能回答一切,他望着光的眼睛继续说。
“你不属于这里。”
不知道对方把搭讪理解成了什么,光哑口无言。车厢内响起到站的铃声,他在对方的注视下糊里糊涂地走出闸门。
光抬头看半空的钟表,他还没有看清时刻,驶离的列车便在身后鼓动起一阵强烈的风。
一般来说,列车停驻的时间不会这样短暂。他匆忙地回头,看见一列布满浓锈的旧型号地铁。它在轨道上飞驰,不顾是否有哪个零件会在极限的速度中松脱。车窗上的血痕和脏污的手印时深时浅,却不曾中断。透过暗红的玻璃,他看见数不尽的尸块。
光回过神来,汗水浸湿的衬衫紧贴着他的后背。他想起了皇都地铁站经久不衰的诡诞传说,一道时间缝隙,一趟一旦踏上就不会再回到现世的路途。
他下意识地摩挲模型的金发,忘记了职业素养,忘记冰冷的手汗会使它老化。无论怎么抚摸都不会有不同,他曾经赞赏它的栩栩如生,刚才的偶遇却像筛网一样,让他以为的真实漏得半点不剩。
然后钟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