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虎睡得很实,呼吸声粗重,偶尔还有梦呓,翻身时将脚随意安放,扰人清梦,却叫浩烈安心:至少白虎睡时不像一具尸体。随着年月增长,他强烈怀疑自己和死人打交道的时间已经胜过活人。从十五岁他将铲子挥向财阀儿子的时刻,生活似乎已成定局,像东去入海的河流。他自我凝望,如一片浮萍。因此本无所谓流向,只是顺水行舟。没有和常人一样汇入湖泊,也是偶尔为之的宿命巧合。
白虎却不同,白虎至少是一个活物。白虎如一个被生活遗弃的婴儿,顺水漂向浊流。他无知无觉,却又好奇万分,默认了这样的环境,因此对一切也都迅速地接受。第一次见到尸体时,他四肢发软,呕吐不止,从此却感受到男子汉不可软弱,如今已经能一拳打碎别人的颅骨。到十九岁的时候,他们已经是一对非常好的组合,一人动手,一人善后。社会上称他们为亡命徒,道上称他们为工作者。和性相反,关于死亡的工作者。
在那时一切都非常快速的逝去,因为停滞意味着庞大阴影的迫近和结束。他们是餐厅的魔术师,要在杯碟察觉前抽去桌布。杯碟可以晃动,但绝不能倒塌,它们破碎的声响会招致指认的目光。因此一切必须十分快速地进行:快速地杀人,快速地切割,快速地离去,快速地将血液的触感和气味抛之脑后。浩烈自认有杀人的才华,因为暴力是他出生以来为数不多如呼吸般习以为常的事物。但很多时候,他不得不悲哀的承认。他不如自己那头脑光滑的朋友。白虎是杀人的天才,他就像是暴力本身。凶猛,致命,充沛,过剩,集中,纯净。在暴力中唯有暴力自身不可摧毁。因此白虎在完成工作后,依然对他露出无知无觉的笑容。——正如一张白纸。很多个夜晚,当他们在火车上偎依入眠时,在铁轨下屏息凝神时,浩烈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其实是很不合理的。——是他把白虎带入了暗面的世界,让泥点的腥臭溅上了他的朋友。因为白虎如此单纯,他说什么都会相信的。然而,他却没有拒绝白虎踏入自己世界的诱惑,因为那时他也处于极度的困顿中。于是白虎踏入,像一颗生命力旺盛的种子扎根发芽,长出足以遮风挡雨的冠叶,纵使坟冢下埋藏的是诸多枯骨。
于是这里便有了一种矛盾,最热情的生机和最冷酷的剥夺共存。白虎夺人性命,只是怀揣吃上拉面的质朴愿望。他依然保持着那种敏锐的感知,生活的热情,对任何一个琐碎细节哈哈大笑的能力,好像那冷酷的诅咒真的从未降临于他。他依然真诚善良,保有相信他人的能力。即使浩烈反复告诫,他仍是无意识地结交朋友,而这些人竟也真的从未害他。靠这份人缘和气运,白虎顽强的幸存,一二再再而三地带来奇迹,浩烈脸上也常常有了大笑。消毒水与福尔马林的气味远去了,他蒙受树荫的庇佑,一切又变得可以忍受。然而面对这样一张白纸,人很容易生出一种恶毒的欲望:究竟要多少鲜血,才能将他染红?难道他见证了世界的所有的恶,还能保存赤子之心吗?可这一天真的发生时,他又要何去何从呢?若连白虎也被击败,那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呢?
而白虎依然无知无觉,横冲直撞。这棵树依然笔挺向上,开出的花也仍馨然美丽。
偶尔白虎和他谈起未来的生活,对异性的憧憬,对阳光的热爱,对那些自由年轻人的羡慕。每每谈及,白虎的棕色的眼瞳便和红发一样闪闪发光。那光芒过于耀眼,令浩烈深感刺痛,因为这无疑是他罪行的实诏。这时他便会微笑,声音如常的开口道:
“干脆就此收手,你去考大学好了。”
而白虎便会万分惊愕地转过头来,一手搂上他的肩膀。
“说什么呢浩烈?你没有我罩不行吧!”
白虎单纯至极,对异性迤逦的想象止于牵手。因此要满足他,实在是过于简单的一桩。而他过早成熟,丰满的肢体令他想到死人的骨头。他人柔软的触感,恰如剖开皮肤时花白的脂肪。每每想到,浩烈便呕吐不止。而这时白虎会担忧地拍着他的背,给他一个紧实的拥抱。唯独此时,他能不想到死亡。
可是,担忧却是影般长存的。在每个悬而未决的流亡时刻,停滞便会被吞没的难眠之夜,快速而不过一瞬的转念之间,浩烈无可避免地想到这个问题:——白虎给了他最好的东西,他的身体,他的生命,他的爱,他的一切。可倘若他能给白虎最好的东西,就是他不可能给出的东西呢?如果对白虎最好的生活,就是没有他的生活呢?每念至此,眉间的皱纹便过早地爬上了他年轻的面颊。而白虎的呼吸声依然粗重,仿佛是他外置的跳动心脏。
生活的流水便这般往下。在那冷酷无情的洪流之中,唯有一次他窥得了片刻的停滞。那是在一个南方的城市,工作尚未开始的片刻歇息。他买饭回来,看见白虎在街头篮球场。也许是基于欣赏,也许是基于冲突,短短几刻,他已和那些人有了交情,笨拙地打起球来。
白虎抱着球,高高跳起。短暂滞空后,他重重落地,鞋子与地面发出巨大的蹭响。——砰!砰!砰!那响声如此广旷,令他的心脏也跳动起来。——砰!砰!砰!在那个小小的围栏中,白虎一次又一次地飞起,没有任何意图,只是把球放入篮筐。他志得意满,神采飞扬,汗水从身上甩落。他飞起来的姿态如此轻盈,于是浩烈的心也忽然轻松了。在白虎落地的判决下达之前,那近乎永恒的滞空中,他唐突知道了疑问的答案。——这就是他无法给出的东西,也是他从白虎身上得到的最宝贵之物。轻松。为了这踹息的一瞬,人无数次都会纵身跳起,离开生活的水流。——砰!砰!砰!他的朋友又落地了,因此判决也已下达。浩烈眨眨眼,在这夏末的夜晚,泪水毫无缘由地填满了他的眼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