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克拉克•肯特第五次在这个时段看见这个男人了。
在这家街区的小超市里确实很容易在八点半之后找来一群常客,他们通常都是生活尤其困窘、必须依靠晚点打折商品来节省开支的人。克拉克时常也会在这个时段来逛逛,有时候是因为下班或结束超人的救援工作后实在太晚,于是通常也选择就近在这家店里消费;有些时候则是因为他真的很喜欢记住这些人的面孔,在某些时候困窘潦倒的特质是能从一个人行走的步幅,从口袋里掏钱包或碎钱的动作,还有对方注视着你的神情看出来的,这当然需要卓越的观察力才能捕捉到,刚好,卡尔-艾尔擅长观察。他注意到最近这街区附近涌进来一批生面孔,这点当然也反映在了这家店的顾客流量里。听说他们是在半个月前哥谭暴乱中紧急逃出来的,在被跨城大巴疏散开来之后,他们便散布在大都会附近的各个救济站和福利机构里,这给原本还算充裕的大都会公共资源带来很多挤占。而鉴于现在哥谭仍在处在恐怖毒气的善后工作里,他们也没有别处可去了,更何况大都会政府在之前对流浪人士的政策态度也很温和宽容,也给他们更多的理由留在这里,但也因为如此,流入的人口实在是太多了,这也给周边街区带来了一些争端和隐患,好在在超人和政府的通力合作下,好歹没闹出多少大乱子。克拉克•肯特作为记者积极在其中跟进报道移民们的生存境况,而作为卡尔-艾尔的他则负责和警方协调各个街区之间的矛盾。这群哥谭来的人们总是会不适应大都会的氛围,他们从那城市里逃出来,居然除了基本生活用品以外,带得最多的就是枪支。在混住的街道里,在哥谭市民和大都会市民之间枪支的数量差异也成为了尤其敏感的因素。很多大都会人甚至在匿名社交论坛上开帖,吐槽哥谭人大概是吃枪支和弹壳、吸着工厂废气长大的。克拉克依靠自己的超级能力在其中斡旋,但还是不免陷入疲惫的沉思。原本克拉克想和哥谭政府取得联系,可没想到两星期以前他们无论是官方网址还是电话热线都无法响应,整个城市陷入沉默而可怕的瘫痪。所以,没人知道那些天里,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班与自身暴乱的搏斗城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在与驻守的蝙蝠侠通话完毕的当天晚上,终于有一则爆炸性的消息将全体社媒目光吸引到了这座城市上。这也是一直困扰克拉克•肯特的另个问题了:这些日子以来,大都会的新问题都无法在公共讨论空间里占据更多位置,——因为全网依旧处在消化蝙蝠侠就是那个寻欢作乐、不着边际的哥谭亿万富翁布鲁斯•韦恩的事实的余后风波里,而随后韦恩作为蝙蝠侠的戏剧性死亡也给话题更多更大的讨论度和影响力。
这件事当然也给克拉克带来很大冲击,——不论是作为从事新闻业的记者,还是作为蝙蝠侠半个同事的超人,他都备受冲击。在此之前,他也实在是对哥谭的那个邻居知之甚少,有一部分原因是他默认了对方对哥谭的掌控权、认同了对方对哥谭毫无保留的付出,他也同时承认了自己对那个城市了解不够深入,也更没有立场去尝试介入与干涉,但他确实一开始有怀疑蝙蝠侠的行为动机,怀疑对方在以另一种方式将此地化为己有,后来又在与对方短暂零碎的通话沟通里逐渐打消这个念头。——但这也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默认了那座城市的奇妙属性——哥谭,那就像是一座独立的城邦,有其独立的运作行为模式,有其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甚至是意识形态。其区别不亚于雅典与斯巴达,虽然它们同属于希腊这个宽泛的文化概念。尝试用雅典的思维去理解斯巴达是困难的,同理,让斯巴达人适应雅典的生活也是同样困难的。而且,克拉克实在是搞不清楚哥谭究竟是如何演化、如何发展、又是如何衰退,才能成为在现代美国里独立于周边地区的一座独立而复古的“斯巴达”的。
对,但在这之后,他居然鲜少、鲜少把布鲁斯•韦恩和蝙蝠侠完全联同起来看、更少自己置身于蝙蝠侠真实身份的讨论中,他对这些热议的话题充满了避而不及的冷漠,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是排斥了。他对自己喜恶态度的表达也变得更明显,比如在邻座的同事开始在餐时热议挖掘起韦恩的各种新闻、尝试在其中挖掘出与蝙蝠侠相呼应的蛛丝马迹的时候,他总会在这个时候起身,动作幅度和响度大到足以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不满。这还招致了他的同事的疑惑。“为什么你最近突然对这个话题这么敏感?要知道,深入各种舆论和敏感之处是记者的职责。你肯定在这之前看过更多别的针对这类现象的恶意揣测。”露易丝终于敏锐地发现了他的问题,在某次单独对谈里直接向他指出。克拉克摇头:“不,露易丝。我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对这个话题表示憎恶的,而不是作为一个记者,但我不会让我个人的爱憎影响到我作为职业记者的公正判断的,这点你可以放心。”接着,他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周围热议的环境里。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对蝙蝠侠的“死亡”产生疑惑,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戏剧性死亡背后的用意所在。可他掌握的线索不够多,不足以支撑起他目前的设想。而他也受到了来自哥谭的波及、甚至是来自外太空的威胁,于是又不得不在这些问题间来回奔波,几乎让他没有太多余裕去好好捋一捋蝙蝠侠“死亡”背后的前因后果了。但奇妙的是,线索并不需要他主动去花精力寻找、就已经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撞上门来了,——就是那个他在这个小超市里反复见到的那个神秘落魄的男人。对方总能掐着刚好打折的时刻进到这家店来,却大量采购一些完全足够一周内四五个人的物资,——其中包含太多杂物,除了基本的打量食物以外(里面还有很多孩子喜欢吃的零食),他还会定时购买孩子的拖鞋,洗碗的抹布,大大小小各种排插,塑料垃圾袋、甚至是女性使用的粉色发圈还有卫生巾。他挑选东西的手法也很奇特,——最开始的时候,他像是完全不了解这些摆在货架上的不同商品牌子的特点,他也不知道哪个商品和哪个配套是可以再打一次折的,于是那会,克拉克总能望见他流连在一处货架跟前,见对方那身衣服和异常的行为,卡尔不免怀疑起对方是个扒手,但凑近一看,却发现那人实际上是在两个牌子的沐浴露之间抉择。其实有些时候,他确实能看到一些过分节省的人站在货架跟前、开始心算起买某个沐浴露里的净含量和它每毫升对应的价钱,但他没想到那人居然真的在算这些东西。那会,克拉克控制不住地好奇走近,却被对方警觉地发现了,——为了先发制人,他倒是主动问好的那一方:“需要帮忙吗?”
对面那双眼睛这时却看上去有些疲惫了。那人说:“好。”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一番对方的手推车,被里面堆起的、小山一样的小装沐浴露和洗发水给吸引了注意力,他装作偶然发现,刻意将目光抽走,随口问道:“这些是给谁的啊?”
“孩子们的。”对方含糊地说道。
但克拉克当然知道这男人一定养了一群孩子,其中有男有女,但他现在又开始怀疑对方实际上是在供养一个孤儿院了。于是他伸手,指向货架的另一侧,说道:“如果你纯粹是为了省钱的话,你可以尝试那款桶装的。那其实更加便宜。”
“不用了。因为这些其实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仓库堆货后送给我的。”
“送你的?”
男人笑了下:“但我怀疑他们有对我说谎,因为我看到这几款都挺贵挺好的,虽然也只是小样而已。或许他们也看到了我的难处。”他倒是很坦诚地接受了自己经济窘迫的现状。
克拉克突然被勾起了好奇心,正好,于公于私他都对这样的人十分感兴趣,他回头,打量了那张半掩藏在兜帽里的侧脸:“听你的口音,你是从哥谭来的?”
对方转过眼睛来:“很有趣。你居然是从我的口音听出我是哥谭人的。可我们哥谭人却很少区分大都会人和我们的口音方面的差异,——明明只隔了一座桥而已。”
克拉克有些不安地补充几句:“不是,准确来说是一些用词和语调吧。具体的发音方面倒没有很大差异,你要知道大都会内部也有很多不同混杂的口音的,我是记者,所以对哪些区会用怎样的口音都比较熟悉。所以我能很快察觉出来。”克拉克说完后才意识到,这样直接把自己的真实职业透露给对方是不是太过唐突了?
“不,可这是现实。”对方摇摇头,“不仅是作为记者,即使是寻常人也能一眼看出哥谭人和大都会人的区别。但他们倒不是从口音方面判断的了,是从别的方面。”
“那你能看出来我是哪儿的人吗?”克拉克逗趣地问道。
“从你尝试主动向我提出帮助的那会,我就知道了。”
接着,对方推起手推车,去了另一面货架。
克拉克以为对方只是去别的地方看看其他东西,却没想到再一回眼,整个超市里都没有那人的身影了。他有些奇异地想到,那人离去前,甚至对他的帮助没有任何感谢的示意。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在谈话间保持友好和善意或许是他能对哥谭人最好的期待了。但仔细一想,他又开始对这种刻板印象产生一种自我批判的倾向,——他始终记得自己的父亲对自己的教诲:“用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去涵盖一个群体,永远是最粗暴最简单的途径。”他的父亲的粗糙双手上捧起沾着灰土的小麦粒,“就像从一个麦子的好坏判断出一整片收成一样,那总是不准确的。但其实人又无法做到更加精确了,因为我们总不能一个个麦子剖开来看吧。那是因为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我们需要靠概括、推测和简化去理解事物。但是,如果是你的话,你或许就可以做得比我们更好。”乔纳森总喜欢用朴素的话讲出最深刻的道理。于是克拉克点头应允,把这段话埋在心里。后来,他又向乔纳森提出另一个问题,那是在他更大一点的时候了,他注视着父亲因为木工而变得更加坚硬宽大的双手,认真地说道:“但是我们如果要了解一个群体,永远是从具体的某几个人开始着手。那个具体的人身上所带有的特质也会影响我们对群体的基本判断。这是有误差的。这种误差是极难摆脱的。”
“是啊。所以需要你去认识更多的人,更多更多的人。克拉克。要了解不熟悉的事物,首先得明确自己的局限与无知,抱着审慎但友善的态度去对待每一个你曾见过的人和他们所反应的特质,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乔纳森抹了抹沾满了木屑的一旁臂膀,拍打出一片灰尘,“去看看更多人吧,克拉克。人群虽然会使你孤独,但也会使你深思。”
但是乔纳森的朴素道理在实际思考和运用起来便格外困难,这点在克拉克去思考哥谭和大都会的差异的时候体现得尤为明显。哥谭总给他一种“无法理解”“无法祛魅”的担忧,当他在目睹哥谭的各种大张旗鼓的疯子反派们的行径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实在是难以理解那群人、甚至是那群生活在那座城市里的人的思维方式。他也曾借着报道的机会去过几次哥谭,但粗浅的印象又怎么足以概括一个城市呢,他知道网络上有太多媒体习惯抱着某种猎奇和高高在上的怜悯心态去播报各式各样关于哥谭的报道,但哥谭里发生的一些事迹又能在某些时候比那些添油加醋的东西来得更加天马行空,——他作为记者第二次去到哥谭的时候,倒是打算专门打算去采访一些人,却被一张张冷漠的脸拒之门外;那会,他还去了哥谭警局门口,那里挤满了游行示威的人,那群人似乎在控诉着警局没有足够证据就逮捕某位罪犯的行径,——“你们不能只相信那个所谓的‘蝙蝠侠’,那只是警局杜撰出来准备模糊视线的!”他尝试采访街边睡着的流浪汉,可对方似乎压根不会说多少英语,只会说:“先生,给点钱吧。”接着,对方掀开自己的一部分衣衫,给克拉克看那下面曾被小刀粗暴划开的刀痕,意思当然是让克拉克看在这儿的份上,多给点钱吧。当夜,他原本想蹲守一番蝙蝠侠,但是又在尝试阻止一场哥谭街头火并之后完全无暇顾及这回事了,虽然他个人认为那动静足够吸引蝙蝠侠的注意力,也足够让对方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好歹可以见到对方一面吧。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夜,他根本没有见到对方。他心事重重地离开那座城市后,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动笔写相关报道了,对佩里的不满和怒吼,他的态度倒是十分坚决:“如果我对我要严肃报道的东西不是非常确信的时候,我是不愿意报道的。让我去调查大都会的红灯区夜店上座率我也不愿意这样做。”于是克拉克就真的被调去搜集大都会红灯区的夜店上座率了。
而他的脑内在这个时候想起了那位窘迫男人,觉得对方或许可以成为很好的切入点。接着他便在沉思中迈出了第一步,几乎每晚都去那个小超市,想制造一场偶遇,但那几天他都扑空了。——当时,他正在街头尝试寻找对方许久,直到捕捉到了对方在一家小咖啡馆附近一闪而逝的身影。他正想打算走上前去打招呼的时候,却被对方直接发现了。那人是真的出人意料的警觉。
“怎么?”对方的声音里有着一种戒备。
“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他倒是诚恳地回答了。
对方微微侧过身来,深深地注视克拉克一眼:“不。你别有意图。”
克拉克噎住了一瞬间:“呃,我是想问问你,我这里有个采访……我想问问你能不能作为我的采访对象。”
“不可以。”这个回答过于干脆利落了。毫无客套的成分。
“为什么?”克拉克实际上为对方如此冷淡的拒绝有些微恼。
“你想采访什么?你是想单单采访我一个人,还是想把我作为‘那些因为避难跑来大都会的哥谭流民’的其中一个样本?” 对方笑了一声。但克拉克听不出来那其中到底是嘲讽更多一些,还是感慨更多一点。
克拉克不依不饶:“我听说哥谭政府的交接工作很快就结束了,很快你们就可以回去了。而且如果你们现在在社区登记的话,也是有一些最基本的生存方式的,如果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着手为你解决;如果实在遇到不满了,你们也可以向我反应的。我就是负责这些的。”
对方的眼神一时变得十分复杂。
克拉克问:“怎么了?”
“我并不对这些感兴趣。”
克拉克有些惊讶:“怎么?你不想回到哥谭吗?”
对方不想多回答了,打算转身离去。
但这次克拉克却快步追上了,他动用了一些超级速度抓住对方的左肩,但还没来得及多问几句,就发现对方的脸的轮廓实在是非常熟悉——他的大脑的思维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他立刻就将这张因为蓄了太长胡须变得难以辨认的脸和另一张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脸比对一番,也更快地得出了他的结论。
“布鲁斯•韦恩?”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