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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糸师凛死后,糸师冴便很少回过日本。
他一直在西班牙生活,租了一间自己的公寓。有时父母不放心会坐飞机来,但冴逢年过节从未回到那个家中。
首次征战世界杯便取得惊人成绩的天才前锋糸师凛,兴许是太过出众的人总会被老天提前收走,他宛如昙花一现般,在球场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后迅速消逝。于是更多的人将更多的头衔加诸糸师冴身上,他们称他为日本的瑰宝,要在球场上带着弟弟的那份踢下去。
冴厌恶极了这种说法。一颗星星的陨落是不可能找到第二颗替代的,没有谁能取代糸师凛,也没有谁能取代糸师冴。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好像从来没有人能懂一样。
他想问凛是否也不懂,却没机会开口。
昨天下午糸师冴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临近糸师凛的忌日,果然又有不死心的记者想要翻开那点陈年旧账。有人想为凛出本传记,自然而然想从他哥哥糸师冴那儿翘出点独家报道。
他和达巴迪说他拒绝,达巴迪苦笑着告诉他不能这么拒绝,传出去之后世人会如何看待他这冷心冷肺的哥哥?得换个回复方式。糸师冴顿了顿,讲可以,你回他滚。
达巴迪含着泪滚了,糸师冴却想,他真的没什么可写的。
真可惜。糸师凛十一岁那年他去西班牙,四年之后兄弟二人大吵一架,后来糸师凛从蓝色监狱那个养蛊的地狱脱胎换骨,一亮相便惊艳世人,效力法国俱乐部。然后凛拿到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个W杯,同时也是最后一个。
如此算来,他们之间可以称之为和睦的时光少得可怜,他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凛去世后糸师冴为他扫墓,才发现他的房间中放了很多猫头鹰相关的物品还有绝版的恐怖片碟片,都是他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球迷送给他的。而冴缺席了所有这些小习惯的养成,他给了凛最初的梦,再狠狠打碎,直到凛自己拼凑完所有的残缺部分,然后打破所有“糸师冴的弟弟”的诅咒,让自己的名字响彻整个绿茵场。
没有糸师冴也许就没有那个踢足球的糸师凛,但糸师冴知道,他的弟弟怎么可能是因为自己才能拿到那些奖杯。
他独独不愿糸师凛死后还要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拜这一通电话所赐,今天糸师冴接起父母电话的时候语气冷得很。
母亲的话一如既往地委婉:“小冴,好久没回家看看了,最近有时间吗?”
冴顿了顿,还在想怎么回答,父亲也开口了:“你的最近几场比赛爸爸都看了,爸爸不如你懂球,但我知道你是场上最好的那一个。爸爸为你骄傲。”
冴默然。父母平时很少谈及他在球场上的表现,一方面因为都不善言辞,另一方面也是从小到大别人的溢美之词太多。凛则更甚,他更是从不期待父母的反馈。直到凛拿到W杯,父亲才怅然地讲,不知何时凛也成为了这样的超级球星。
冴想,凛也不是突然成长到如此模样。他在他视线之外拼命地奔跑着,为了世界第一前锋的远大梦想。他看不见那些过程,但他知道。
于是凛去世后,父母的言辞柔软了很多,像是要把那些没来得及表达的温情全都补偿给糸师冴。冴猜得到,正因如此才更难以开口。
“爸,”于是他讲,“我从来没忘记过在凛的忌日给他扫墓,我会回去的。”
三年以来,支撑他在那个破旧港湾落脚的,无非只有这一件事罢了。
凛墓碑上的照片和他人比起来年轻得让人垂泪。那是凛在蓝色监狱照的相片,黑发微乱,一双绿松石般的眼睛美丽得惊人,让人见了便会联想到糸师冴。他没有笑,眉毛微微蹙起一个忧伤的弧度。父母说,凛带着笑容的照片只找得到孩提时代的,中学后他就不怎么照相了。
就是这样一张照片,生动得仿佛下一秒凛就会眨眼。
糸师冴会轻轻擦去碑上所有灰尘,但从不会轻易触碰那张脸。每次指尖抚上那眉眼,都会产生幻觉般的灼痛。
墓园里是他难得能享受的清净。有时冴站在起伏的松涛中闭上眼,血缘关系或是别的什么能带给他奇妙的感觉,他也陷入黑暗,不再呼吸,心跳停止,然后他睁眼,重新回到那个属于糸师冴的现实。
半个月后是凛的忌日。假已经请好,冴垂眼看着航班信息,第一次不再反感看到法国到日本的路线。
马德里的雨不下则已,一下便山呼海啸恨不得天塌地陷。这场雨从半夜开始,中午才暂时停止,等糸师冴回公寓时又继续。
冴握着一把在狂风中哀嚎的伞,破天荒地觉得烦得要死。这么些年他几乎没什么大的起伏波动了,但人要是不顺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不过所有的烦躁情绪都被门前那只娇小的黑影按下了暂停键。冴放下手中的伞,慢慢地靠近过去。那黑猫小小一团,混身湿淋淋的,看起来可怜巴巴。但它却好像不甚在意,伸出舌头舔舔爪子,用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冴。
冴愣住。那是一双无比熟悉的、美丽的绿松石般的眼睛。
伞已经彻底报废,他和没打伞也没什么区别。冴撩了把头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黑猫竟也没躲,舔了舔冴的手心。
糸师冴看了半天,捂着眼自嘲般道:“蠢死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随手把伞扔进垃圾桶,任由黑猫占领他的肩头。
(2)
糸师冴其实非常缺乏养动物的经验。按理来讲猫是流浪猫,一人一猫不打一架都不正常。队友当时还劝他别轻易沾这麻烦,野猫挠人凶得很。
糸师冴看着眼前炸毛瞪他的黑猫,半晌无言。他带猫去医院做了检查,甚至连驱虫都不需要,只是他自己和猫都打了狂犬疫苗。医生说这猫太干净,怕不是走失的。糸师冴心里不耐烦地想,自己的猫都看不住,活该被别人捡了去。
结果这猫因为那一针还跟他闹上脾气了。刚捡回来时摸头都可以,这会儿一靠近就躲,尾巴尖上的猫都炸开,两只眼睛写满控诉。
“蠢猫。”糸师冴放弃和一只猫斗气,转头开始给自己做晚饭。
一个人住的好处是想做什么做什么。以往糸师冴都在队里解决晚饭,捡了这么只猫后回家早了点,只是他不怎么重口腹之欲,一线运动员的食谱又被管控得很严。这雨下得他没什么胃口,冴便翻出来家里寄过来的调料准备做点茶泡饭。
他瞥了眼黑猫。猫的毛被吹干后,变成了蓬松的小黑团子,这会儿团坐在沙发角上,瞅着还怪委屈。
一只猫能懂什么呢。糸师冴把一碟牛奶放在茶几上,转头吃自己的饭。他在饭桌上看了看近期的新闻,马德里的这场大雨已经上了报道。冴心不在焉地想,这雨最好别一下十天半个月,耽误他之后的航班。
海带茶已经见了底,一只小黑爪子扒了扒瓶壁。冴侧头,那碟牛奶已经被舔了个干净,小祖宗跳上饭桌纡尊降贵地对他的饭碗一伸爪子,仿佛他才是一家之主。
冴低头看了眼茶泡饭,“想吃?猫不能吃,吃了会秃。”
猫的尾巴不轻不重地打了下他的手背,似乎在控诉他出言不逊。冴用筷子拨了点到饭桌上,黑猫探头吃得心安理得,耳朵尖儿抖了又抖。
冴蹙眉用食指点了点黑猫的脑袋。“傻猫,”他叹气,“这么不听话,小心我把你扔掉。”
黑猫看了他两秒,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低头吃得更欢了。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队友指着他衣服上的猫毛笑。“你这猫挺不认生,”他指着埋进褶皱中的黑毛,“看样子没少在你衣服上打滚。”
冴想了想,道:“确实不算太乖。”
养猫人常烦恼猫对自己爱搭不理,冴确实没这烦恼。他不是非要逗猫的人,再加上那猫耍起小脾气一套一套,好像天生学不会什么叫做冷暴力。
“你给它起的什么名字啊?”
冴沉默。他总不能说,他看着那只黑猫就想起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吧。这太荒谬了,可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他九泉之下的弟弟糸师凛。
他不会把凛的名字赠给一只猫的。
“没名字,”他含混地道,“你闲得没事干?”
“小天才好凶——”
队友夸张地哀嚎两声,复而正色道:“说真的,让猫认主不容易。既然养了就别轻易舍弃,你得让猫知道它是你的。”
踢足球的这堆人都太忙,性格里从来不缺乏争强好胜的部分,能耐下心来养点活物的少之又少。糸师冴自忖没那么多精力,把猫委屈着了折腾的还是自己,想着回日本时把猫交给爸妈。但队友这一番话,让他再一次联想到那些有的没的,于是又有些动摇了。
他自认并非善人,留下猫除了因为动了那一丁点恻隐之心外,也是因为想到了糸师凛。他虽然觉得猫脾气不怎么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什么猫罐头都难入其眼,还总是对糸师冴自己的饭挑挑拣拣。就是这么只猫,从来没打坏过公寓里的东西,不吵不闹,睡眠规律。
而且摸着手感还挺好。
就是摸多了容易炸毛。
达巴迪得知糸师冴养猫时小心翼翼地讲实在不行可以送他养,糸师冴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想得美,顺顺利利把人堵得哑口无言。不过,冴还从他那儿专门打听了附近的宠物用品店。好歹是有主的猫了,该有的东西不能少。
于是这天,达巴迪战战兢兢地带着糸师冴来到了商店。糸师冴本来就是个满脑子足球的足球痴,往日里除了训练也不怎么出门,娱乐活动全能在家解决,糸师凛去世后更是很少关心他事。好容易这祖宗主动提出来,达巴迪心里其实很高兴。
那为什么还要战战兢兢?因为糸师冴也觉得为一只猫牵肠挂肚成这样的自己和他人口中的猫奴无异,坐在座位上一声不吭。也不知道冴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气压低得离谱。
“到了。”
糸师冴一声不吭地下车,进了店满屋子乱转。直到达巴迪实在看不下去拦住了他:“你这得找到什么时候,有目标吗?你家里不缺猫粮吧?”
此话不假。达巴迪那天可是拎着一堆东西爬了好几层楼,结果糸师冴反馈的结果是:猫主子一个都瞧不上眼。
行。糸师冴惯会让他头疼,糸师冴的猫也是一个样。
“我想,”糸师冴微微地蹙着眉,“我想让它知道它是我的猫。”
这是个有些奇怪的表达,糸师冴转而改口:“我想让别人知道那是我的猫,这样它就再不会走丢了。”
达巴迪什么人没见过,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自然听得出糸师冴话外的那点深意。糸师冴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鬼怪天才,没几个人他瞧得上。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需要一只猫来牵挂那点寄托吗?
“好吧,”达巴迪故作轻松地叉腰,“我大概知道你想要什么东西了。”
绕过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衣服,糸师冴对当今养猫人士的审美产生了极大的怀疑。别的不说,如果他把那缝满了蕾丝花边的小裙子套到黑猫身上,他那个公寓恐怕也会在猫咪重拳锤击之下寸草不生了吧。
“你没看过电影?在项圈上挂个小牌子写上电话号和名字,这不就算有联系了吗?当然电话你不能留私人号码……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冴抬眼看了看达巴迪手中的项圈,面无表情地想,不错,可以出门cos 哆啦A梦了。
达巴迪眼看糸师冴脸上挂着的是和他说“这球猴子都能进,我看不下去才踢了一脚”时一模一样的冷淡表情,终于败下阵来。他把东西放到一边,“你就没什么明确的目标?”
冴的视线缓慢扫过各种商品。达巴迪带他来的的确是好店,价格个个都很美丽。在琳琅满目闪着光的一众饰品中,冴看向了那一条过于简单的项圈。丝绸一般,像一段宁静的湖水。店员过来介绍,这东西是定制款,里侧可以绣随便什么文字信息。
松石绿色。
像一抹碧波荡漾的泉,掠过春天的风,熟悉的那双眼。
“就它了。”
冴言简意赅地道:“后面绣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今天就拿走,可以吧?”
东西做好后,冴放弃了那堆繁琐的包装,将这一条缎带收进手掌。达巴迪看着,几乎是叹息道:“真漂亮。”
“……嗯。很像那傻猫的眼睛。”
达巴迪笑了笑,没再多讲。
糸师冴回来的时候,黑猫团在他的被窝上熟睡。冴很早就发现,这猫不肯睡猫窝,也不肯进被窝,每次他想要抱进来都龇牙喵喵叫。可是猫每天晚上都不走,糸师冴醒来时总能发现在他胳膊边睡着一团小黑煤球。
猫听见他进屋,歪头瞅他一眼,抖了抖耳朵尖。
冴把猫抱进怀里,解开腕子上那一段碧波。“别躲,傻猫,”他一边给猫系上一边讲,“这样你犯蠢走丢了我也能找到你。”
他对上黑猫绿松石般的眼睛,又挪开了视线。
黑猫从他怀抱里跳出去,甩了甩尾巴。这不意味着它心情很好,可它没有挣扎,贴着糸师冴的手臂闭上了眼,尾巴圈住了他的手腕。
虽然猫还在睡,糸师冴仍然在小碟子里倒了点牛奶。猫又不是真的蠢,饿了总会自己吃东西。
手机开始响个不停。平安夜大家都和家人欢度,送的祝福也是一个比一个扯淡。只有糸师冴,收到的都是简单平淡的“平安夜安康”。
因为伤疤还在那里,永远不会愈合。他没有那么在意,人们也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
糸师冴点开那个对话框,对话还停留在文化节时他给凛发去的信息。从元旦节到成年节、国庆节,每次都是简单的一句话。
去年的这个时候糸师冴发“平安夜安康”,然后是“我回来了”,最后是“圣诞快乐”。
就像普通人客套的祝福一样,三年以来竟然也积攒了这么多。
糸师冴慢慢地打字,看着那一行“平安夜安康”的信息发过去,旁边躺着“未读”二字。
他知道那些未读永远不会变成已读了。
糸师冴垂眼给手机锁屏。然后他抱起睡成一滩的猫,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得找个能照顾好你的人啊。”他瞅着猫睡着的傻脸叹气。
(3)
雨还在下。
好在马德里的天气预报说早上会停。糸师冴叹了口气,再一次和身边的队友确认了送猫的时间。
糸师冴此人一贯不醉心社交,队友们纷纷怀疑自家精心装点的小窝在这人眼里可能都是猪圈。去机场前,糸师冴拖着行李敲开队友家门,带着一只黑猫。
队友感动得热泪盈眶,万万没想到自家寒舍能引得来糸师冴这尊大佛。糸师冴送他一张冷脸,说猫在这,你随便弄点吃的,毒不死就行。
他们在电话里沟通过,冴原本打算将猫带回日本交给父母,免得他真忙起来顾不上。结果犹豫再三,还是想把猫留在西班牙,等自己扫墓回来再带回公寓。
队友失笑,心想,你若真不关心,又怎么会亲自送猫上门呢?
黑猫来时一声不吭,乖得不可思议。直到糸师冴拖着行李准备离开时才跳出来。它不叫,睁着一双大眼睛瞧糸师冴,尾巴缠在冴的小腿上不放。
“舍不得你呢。”
回日本都是私人行程,队伍不管交通方式。要是包机,糸师冴可能都带上猫了,但这么远的路,他没把握照顾好猫,而糸师冴几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没有再等,糸师冴轻轻把猫拨到一边,转身关了门。
那猫就静静地看着关上的门,没有叫。
在马德里上飞机时天只是阴着,没想到日本的机场竟也是雨夹雪。糸师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的雨点,想起了久远的曾经。
糸师凛死得应当是不痛苦。飞机在万米高空之上失事,他们告诉他客舱失压,人在落地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
从法国直飞日本的航班。本来是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过圣诞的机会,从此之后糸师家每一个圣诞节都蒙上一层阴影。
人们得知那趟飞机上坐着日本惊世的天才前锋糸师凛后,一时间议论纷纷。无数人为此叹息,天之骄子竟这般死于非命。冴却没什么实感,他落地时正是圣诞,他想起小时候的糸师凛,因为哥哥不收礼物从此也不再收,心甘情愿当哥哥的小跟屁虫。
他那时却以为弟弟不再相信圣诞老人,所以不收礼。早知如此,何必客气,少收了那么多东西。
凛呢?以后会不会有一个人,即使你不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也会带着礼物走向你,让每一个冬天都不再只有球场的冷光灯和白雪?
糸师冴闭上眼,不再去看窗外的雨和雪。
飞机平安降落,雨雪却越下越大。出机场时姑且还能用伞,到最后冴的伞直接被吹翻了面。
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糸师冴抹去满脸的冰碴儿和冷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腾不出手接电话,干脆直接听之任之。
但凡不是个傻子,就不会在这几天打扰他。
伞被糸师冴丢在家门口。反正已经淋了个湿透,冴也不再折腾那干净的一亩三分地,掏钥匙开门。
开了半天也没打开,他终于感到烦躁。定睛一看,他拿西班牙公寓的钥匙开糸师宅门,能打开就怪了。
他这是怎么了?糸师冴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很少在这样细枝末节的地方犯错,而且还这么狼狈。
糸师冴靠在门上歇了一会儿。像过去一样,他拿出手机准备给凛发信息,这次看到了队友的无数个电话和消息轰炸。
他皱着眉看了半天,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猫丢了。
队友见他总算回电话,倒豆子般讲个不停:“我出门跑步,把猫锁在了房间里,回来的时候就没影了,八成是翻窗从花园那跑了,给你打电话你也没回,我快找疯了……你那个项圈后面有联系方式吧?”
糸师冴顿了顿,“有。”
“我再让我妈帮忙问问,”队友的分贝总算降下来,“唉,这猫,估计以为你又把它丢了,所以干脆自己选择流浪。”
糸师冴静静地看着身前的雨雪,不说话。
弃猫效应讲,被丢弃过的猫被捡回来之后,有的会因为不想再被抛弃而表现得特别乖。
而有的猫,因为被伤过一次,所以会自顾自地觉得又被抛弃,自顾自地选择离开。
明明是这么幼稚的报复,却让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糸师冴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来。太累了,十几个小时的行程太累了,淋了满身的冷雨冷雪太累了,这样阴沉的圣诞节太累了。
半晌他开口,声音沙哑:“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就像小时候吃冰棍,中奖的永远是凛而不是他;就像那么多航班,凛坐上的最早的一班出了事故;就像他捡到一只让他想起凛的猫;就像此时此刻所有敷在伤疤上的东西全都被扯烂。命运就是这样的,人能抗争的部分少得可怜。糸师冴可以成为世界第一的中场,看着凛成为世界第一的前锋,却不可能阻止那趟法国飞往日本的飞机,也不可能传球给糸师凛了。
糸师冴挂断电话,给糸师凛发去了如过去一般简单的“我回来了”。
然后静静地看着那一串一成不变的“未读”,收回手机。
糸师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父母还没有到家,这是很正常的。糸师冴把行李箱慢慢地拖进屋,关好门。
他把湿得离谱的衣服随手扔在玄关,灯也没开沿着楼梯向上走。他迫切地需要一场热水澡洗去一身的疲惫,也就没精力再管。
突然,糸师冴发现,他和凛的卧室门没有关。
这很奇怪。那房间里都是他和凛的东西,他们都离开日本踢球后无人再用,父母就把房间锁上,定期打扫。凛去世后,那一屋子的记忆就变得太过残忍,只有冴扫墓时才会打开。
糸师冴紧紧地攥着手机靠近。屋内没有开灯,但窗户已被打开,两个湿漉漉的脚印留在窗边。冷月之下,他看得清有个人影。那人盘腿坐在书桌上,一只脚在桌子外晃来晃去。
如梦一般。紧接着,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现了——冴手机上聊天记录旁边一连串的“未读”,一个一个,一点一点,从最后的“我回来了”,到“平安夜安康”,再到之前的每一句祝福,全部变成了“已读”。
糸师冴的手机掉落在地板上。桌子上坐着的人垂着头摆弄着手机,听见撞击声后抬起了头。窗外雷声乍起,雨雪凄厉,手机屏幕惨淡的光和闪电映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一半阴影,一半惨白,像生与死间无情的界限。
是糸师凛。
他甩了甩头发,像猫甩去身上的水珠。那双眼,松石绿色,像一抹碧波荡漾的泉,掠过春天的风,投来无比熟悉的视线。
糸师冴怎么会错认这双眼。
像孩提时每一次回应他的呼唤,像一切龃龉从未出现过,像所有遗憾都被弥补成本该有的结果。
糸师凛微微侧过头,“哥哥?”
糸师冴看见,他的脖颈上环着一条松石绿色的项圈。
END
其实在这里结局也可以。
“你给我发这些东西干嘛?发这么多,我又看不见,你也有这么可怜巴巴的一天啊?”
冴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凛潮湿的发尾,不可避免地碰到那对黑色的猫耳。他顿了顿,轻声道:“圣诞快乐,凛。”
这一次糸师冴没有错过那只猫,这一次终于可以亲口对他讲。
“......圣诞快乐,哥哥。”
把文稿发给达巴迪后,糸师冴不出意外地收到了对方夸张的溢美之词。他仍记得那天他问倒霉催的经纪人:“凛那本传记,我写什么都行?”对方秒回:“您要动笔?那必然是行得不能再行。”
今天冴写完了他认为需要写的东西。他写了很多零散的事,夏天的棒冰,凛总是中奖的那个;他的比赛,凛用小手举起他的奖杯;凛第一次踢球,吓呆了旁边的小孩。
雪夜里凛红红的鼻尖,蓝色监狱里凛被踢得伤痕累累的脸颊和胳膊上的擦伤,赛场上凛吐出的舌尖。
凛飞往法国时人烟稀少的机场,W杯前重逢时的相对无言,加时赛时凛漂亮的进球,两个人带着一起拿到的奖杯回家。
凛好像从来没有走,只是法国到日本的航线太漫长。
冴在最后写,最近比较高兴的事,是走失的黑猫回来了。
马德里的艳阳天,微风把窗帘掀起。冴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转过头。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旁边是一条长长的、柔软的、黑色的猫尾。阳光落在熟睡的糸师凛的脸上,似乎惊扰了他的安眠,纤长的睫毛颤了颤,那双猫耳也不耐烦地抖了一抖。
他走过去,轻轻拿走凛手上将掉未掉的书。
猫尾顺势缠上他的手腕,凛含含糊糊地嘟哝:“......搞什么。”
糸师冴把窗帘拉好,回头讲:“等你睡醒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