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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新宿街角有位很灵的占卜师,可雨宫莲向来不相信任何占卜。
他路过转角好几次,那个占卜师常常坐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桌后边,桌上摆放着图案怪异的卡牌。她看上去很年轻,一头浅金色的长发,额前缠了一条不明所以的深色发带,外加一身突显神秘气质的紫色连衣裙。至于生意……在这条人来人往,皮条客乱窜的热闹风俗街上,只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摩尔加纳怂恿他上去看看,一如往常指使他去做什么一样,即使它也不太明白人类发明的塔罗牌占卜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满足猫对神秘事物的好奇心,他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走近几步。
“是第一次来吧?像你这样的年轻男生很少见呢。”年轻的占卜师用洋娃娃似的漂亮眼睛上下打量他,他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么,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占卜师双手合十道。他如实报上姓名,占卜师熟练地从牌堆里抽出几张印有奇怪暗纹的卡牌,按顺序和方位摆好,再一张接一张翻过来。
“请看这张牌,今晚回家将有好财运——”她兴致勃勃向莲解释牌面背后的含义,目光扫过剩余的牌,两边眉头忽然蹙到一起,“接下来这几张是……背叛、毁灭、囚禁、和监狱……?你的命运洪流相当奇怪,是被卷入什么大麻烦了吗?这样下去你会死于非命……!”
还没等莲从被说中前科的惊诧缓过来,占卜师小姐的话又像连珠炮一样砸来:“但灾厄并不是无法防范,让我看看……今天摊位上的幸运数字是‘10’,而你刚好是今天的第十位客人,真有缘呢!那这颗受过日月辉光照耀的,能帮助你吸收厄运的神圣之石,就以十万圆的优惠价卖给你吧!”
他差点被说动,然而在摸到钱包那一刻,被话术绕得晕乎乎的大脑马上冷静下来。不会是骗子吧?扁平的钱包迅速唤回他的理智。占卜师察觉到他的窘况,沉下气来自信道:“唔……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金吗?那等你改变主意再来就好了,总之,请先回家去验证我的预测是否正确吧!”
果不其然,刚回到卢布朗,低声哼着昭和小曲的老板在咖啡盘下压了一张“樋口一叶”——作为他这个月的零用钱。包里的黑猫激动得喵喵叫,惣治郎难得没计较它的吵闹,交代几句记得关门便回去了。
当然,在得到五千圆的好运之后,花了十万圆购入的神圣之石在猫爪下化为破碎的盐块。吃一堑长一智,莲为自己的贪心深感懊悔。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银坐线(Ginza Line)
如果将东京看作一头巨大生物,那遍布于都内的电车轨道则好比血脉,车厢内挤满要从这里运输到别处去的细胞,以及新陈代谢所产生的废物。莲仍记得初来东京第二天,突如其来的电车脱轨事故害他和惣治郎在公路上堵了一个多小时。惣治郎说你以后还是坐电车上学吧,然后给他买了月票——好在脱轨事故没再发生过。
穿过迷宫般的涩谷站内部来到银坐线月台,四周仍充斥着紧张沉闷的气息,不知是事故留下的阴影尚未散去,还是成日为生活奔波的市民一直是这副麻木模样。突入的风声切断身后上班族的咳嗽,莲一手护着肩上的包,随人潮走进车厢。在东京人人皆自觉与他人保持一距离,就算是人满为患的通勤电车内也是如此。
能在满是人的电车上找到空位是为数不多的幸运。刚要坐上去,后背却撞到一个硬物,邻座的青年连忙向他道歉,并把自己没来得及放下的银色手提箱挪至脚边。没关系,他瞥了一眼青年的浅灰色校服,样式不是第一次见,却想不起是哪所学校——不如说他只认得秀尽的。他摇摇头,把包垫在膝头,摸出图书馆借来的《大怪盗·亚森》,专心致志看了起来。包里的摩尔加纳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招来了左侧的视线,不过没停留太久。他将手搭在包上,让黑猫安静一点。
不同于福尔摩斯探案集里细密严谨的推理,勒布朗所描绘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浪漫诡计,很快攫取住他分散的注意力。等广播报出下一站“苍山一丁目”那一刻,他的思绪才从大胆的变装和完美的盗窃计划中脱出。自然,他也没注意到不知何时起就倚靠着自己睡过去的青年,和远处女学生的窃窃私语。
虽说涩谷的夜晚到处是睡在长椅上、地上和花坛边上的醉汉,但早上就在车上倚着陌生人睡着的家伙莲第一次见。晃动的车厢内,青年头也不自觉歪向了他,两张脸靠得很近——紧闭的双眼,睫毛下的眼袋透出青黑色的边缘,贴在脸侧的头发枕得凌乱。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发胶或是护肤品的浅淡香味,感觉到那起伏的呼吸,他被迫近距离注视着青年恬静的睡脸。青年完全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用睡眠筑起一道与世隔绝的屏障,似乎不被打扰就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那个……”莲推回快滑落到鼻尖的眼镜,习惯了淳朴乡下生活的他,倒也没感到特别尴尬和难为情……但这也太近了,至于身边的人是否也这么想,他无从得知。“苍山一丁目,苍山一丁目。”他的声音被广播音和外面轨道发出的哐当噪声淹没,电车靠站停下,必须下车了,还是叫醒对方比较好吧。他往前挪了挪,作势起身道:
“那个,我到站了。”
见青年睁开朦胧睡眼,莲把书夹在腋下,匆匆下了车。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台上人微笑着朝他走来,唐突被叫住的莲愣了愣,命运的巧合总是来得出乎意料。他无法将台上热衷于针砭时弊的侦探王子,和两个月前在电车上判若二人的瞌睡虫联想到一起,可根据观察,二者确实为同一人。见气氛即将滑向尴尬的沉默,对方马上补充道:“昨天在后台的走廊上……”
原来不是指电车上的事。面对明智如同初次见面般客气的招呼,莲松了口气,应和了他的话,并按他所说的交换了联系方式。到这里莲开始后悔,太出风头对于怪盗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因行动不慎而招来侦探的注意,今后指不定为自己招来致命灾难。
所以在他路过新宿某个转角时,一时被那个神秘占卜师的可怕预言扰乱了心绪。在自己的名字、最近遇到的麻烦事,以及惣治郎中了彩票分他五千圆的事接连被说中之后,最初的警戒心也彻底抛于脑后了。
“今天摊位上的幸运数字是‘5’,而你刚好是今天的第五位客人,这颗神圣之石就以五万圆的优惠价卖给你好了!”
躺在绒布中央的石头透出淡淡的粉色,占卜师小姐笑眯眯地望着他拉开背包拉链。钱包里刚好有五万圆,他甚至没有犹豫半刻。当然最后的结局昭示了命运的残酷,五万圆购入的神圣之石在猫爪下化为破碎的盐块,他为此懊恼不已。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被这么拙劣的骗局骗到。之后怎样了?”
之后占卜师成为了自己的秘密协助人,当然莲没蠢到直接告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明智。等他笑够了,莲才往面前的空杯续上刚泡好的热咖啡。明智欣然投入两颗方糖,勺子碰到杯壁的清脆声响,将二人带回吉祥寺咖啡店那个混乱的晚上。
若不是摩尔加纳极力怂恿他多和明智接触,以便取得情报方面的协助,他也不愿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赴明智的约。名人效应招来的不只是鲜花和掌声,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莲有幸在约会中体会到这一点,并在众目睽睽下灵机一动,对侦探王子做出些冒犯的举措——究其本质,大概和给课本上的名人画上胡子和爆炸头差不多吧,其中并没有什么嫉妒之类的仇恨情绪,纯粹自以为有趣罢了。
等观众自以为认错人纷纷散去,喝了一半的咖啡也冷掉了。明智将眼镜取下一半,掂量了一下那过时又夸张的镜框,镜片后方的红棕色眼睛一如往常:明亮、锐利,没有产生任何形变。他会意一笑,侦探要识破他人的伪装简直轻而易举。
“可以还我了吗?”莲面无表情道,视线投向只剩下黄色蛋糕屑和奶油痕迹的餐盘,由四根手指包裹的手心蒙上一层薄汗。数次逃离险境的怪盗,绝不轻易在敌人面前露怯。
“作为交换,你也该给我介绍一两家有趣的店了吧?”临告别前明智说。
“我就住在一家咖啡很好喝的店里。”话总在脱口而出后人才意识到失言。常言道覆水难收,这下引狼入室了。
“是吗?那下次就拜托你带我去了。”
坐落于四轩茶屋深巷内的卢布朗,确实不失为想要避人耳目之人消遣时光的好去处。梅吉多事件发酵那阵子,明智不时于夜晚造访,进门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几乎成了他的专座。
想取得对方信任就得先放下成见,莲尽主人之谊,像招待一般朋友那样招待了这位不速之客。客人多的时候他们只在吧台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客人少的时候就下几局象棋。人大多遵循物以类聚的法则拉拢与自己持相同意见的人,明智积极输出他自己的观点,可莲从不刻意迎合明智,他们是磁铁的二极,因相异而互相吸引。经过上次的变装游戏,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相处起来越发自在随和,闲聊话题也从时事新闻、艰深哲学的争论,逐渐渗透到日常的方方面面。
“晚上喝那么多咖啡不会睡不着吗?”正如明智对莲的寄宿地抱有强烈兴趣一样,莲也对侦探王子幕后的模样感到好奇。这绝不是窥私欲在作祟,不如说,他曾在不经意间撞见过对方不为人知的真实一面——数月过去,时间给回忆景象蒙上了一层白纱,站在如今看来,又像是梦了。
“不,咖啡对我没有任何提神作用。精神疲惫到一定程度时,什么咖啡也不管用……”搅拌过的咖啡边缘浮起一层浅棕色的泡沫,明智重新交叠起双腿,轻吹着升起的热气,抬手将垂下的鬓发勾到耳后。“前段时间我不小心在电车上睡着了,差点睡过站。”
“我刚来那会东京确实不太平。”莲扫过朦朦热气背后,那双写满慵懒与惬意的暗红色眼睛,模糊的记忆得到了印证,那对紧闭的双眼再次自脑中浮现……为什么当时的明智如此疲惫?除此以外明智没再说什么,估计是记不清太具体的细节了。相谈甚欢的时光流逝得飞快,话题转到了下次的约会计划上。
“下次去我以前常去的爵士酒吧如何?放心,那里的老板我很熟。”“好啊。”
他们离别前总爱说下次,可二人都不确定下次具体是什么时候。
莲习惯在打烊前半小时收拾店面,通常这时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洗净的餐具堆积在水盆上方沥水架上,毛巾简单擦几下便送入消毒柜。想到桌子还没有擦,他转过身,发现明智不但没回去,还趴在吧台边睡着了。
诚如本人所言,咖啡没有任何用处。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就已睡得相当沉,一如电车上看到的,因呼吸一起一伏的身体。同时追查梅吉多和怪盗团应该挺费劲的吧,作为罪魁祸首之一的怪盗团首领,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般,他收回伸向明智肩膀的手,却不小心蹭到耳侧拱起的一片头发。面前细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的心脏也随之跳一下;撑起一条细缝的眼皮,不消一会又合上。
关掉一楼的电视和其他灯,仅留下投向吧台内侧的一盏。莲沐浴在橘黄色的灯光里,用干净的抹布轻轻擦拭桌椅边缘,尽力不发出太大的声响。蜷起双肩沉睡的明智仿佛回归了他自身,变得平和且温驯。这是莲今天最轻松的时刻,心情莫名感到愉快,二人就这样静静待着,不必触及,不必考虑那些复杂的心绪和事情。
眼看终电的时间越来越近,莲依然没下定要叫醒明智的决心——但总不能让他在这里睡到天明。如果时间能止于此刻该多好,这样的幻想终究不切实际。稍不留意,时钟的分针又往前一格,莲还是叫醒了他。
“抱歉,你这里气氛太好了,有点放松过头了。”明智单手撑着太阳穴,睡意尚未褪去的眼皮耷拉着。滑落的鬓发,未完全遮住的侧脸上,还留有一道衬衫袖口压出的浅痕。他看了眼手机,责怪道莲为什么不早点叫醒他。
“因为你睡得很香。”莲别过脸去,不再盯着那道睡痕看。
“谢谢,我似乎……很久没睡过好觉了。”他吐字比平常要慢,一个音黏连着下一个音,“是该回去了,晚安。”
“晚安。”莲在锁门的同时目送他离开,然后熄灭最后一盏灯,回到楼上。摩尔加纳和平常一样催促他早点睡,他顺从地躺到床上,闭眼倾听窗外的初夏虫鸣,于顷刻间迈入沉睡。思想暂停了运作,一切责任、命运都被投入遗忘之海,随洋流远去了。
他于梦中清楚窥见了占卜师所说的命运。他和伙伴们逃到轮机舱外的邮轮甲板上,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海水开始退潮,浸在水中的高楼露出湿润的,覆满海藻与蚬壳的部分,他的心也一同深陷在情感的低潮当中,困在漆黑假面身后的重重迷雾中。
命运是绝对的,这句话始终在他的世界里回荡着。
█井之上线(Inogami Line)
如果将东京看作一头巨大生物,那遍布于都内的电车轨道则好比血脉,环状线路山手线圈出心脏的外轮廓,网罗包括国会议事堂在内的诸多核心设施。连接各个经济文化中心的线路穿过心脏内部,往四处发散,依靠日复一日的往返运作来维持城市的生机。抵达东京第二天,本该停靠涩谷站的电车发生事故,老板从车上抽出一张错综复杂的东京电车路线图,让他从明天起自己乘电车上学。
自从转学到这来,周遭的一切都变了,住的地方变成破阁楼,吃的早餐变成剩咖喱,出行方式变成满员电车,自己从普通学生变成心灵怪盗,还养了只黑猫。经过一个多月的游荡探索,莲已充分掌握车站内部构造以及周边设施的情况,活动阵地也从学校天台转到了帝急大厦与车站的联络道。
穿过迷宫般的涩谷站内部来到换乘月台,莲随通勤人潮挤进电车,不禁怀念起老家的生活。老家那座小城覆盖得最广的是公交巴士,学生大多骑自行车上下学,莲曾经也是他们的一员。他小心翼翼护着包里的摩尔加纳,绕开其他乘客往车厢中部走,黑猫有力的后腿隔着包蹬上他胸口,他听见猫叫道:“那边有座位。”
莲望向座位上那位穿着灰色校服的青年,半低着头一手托着腮,几缕浅栗色短发随意落在黑色手套上。他在青年左手边落座,心想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人,然后把包垫在膝头,摸出图书馆借来的《传承的侠盗》,专心致志看了起来。包里的摩尔加纳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招来旁边的注意,他将手搭在包上,让黑猫安静一点。
等广播报出下一站“苍山一丁目”,他才从石川五右卫门受烹刑死去,那令人扼腕的悲惨结局中回过神来。远处传来女学生们的窃笑,他侧头一瞥,旁边的青年不知何时倚着他睡着了,头发垂落在肩侧,轻柔的呼吸攀上他的脖颈——太近了。
他不禁感慨,最近似乎总被奇怪的人缠上,比如车站出口前宣传奇怪教义的某某协会成员,和夜晚倒在中央大街路边的醉汉,但早上就在车上倚着陌生人睡着的家伙他第一次见。因为二人靠得足够近,灰色校服上的校徽也进入了视野,应该是再下一站赤坂见附一带学校的学生吧。女学生们的视线,比旁边这张近在咫尺的恬静睡脸还要灼热得令他坐立难安,他别过头去,准备在下车时叫醒青年。
“那个,我该下车了。”他高声道,又推了推对自己声音毫无反应的青年。青年忽然睁开眼,莲对上他空泛的眼神,意识似乎还游离在外。这时莲已经来到门边,悠扬的关门旋律响起,他谨慎地补充道:“这站是苍山一丁目,别睡过了。”
今天的班级早会由新来的心理咨询师丸喜负责,主题是压力与心理疏导。不过大家都没有要认真听讲的意思,尤其在一位温和又没什么威严的心理老师面前。抽屉里的手机振动个不停,龙司问昨天的心理询商怎么样了,他回了一句没什么,丸喜老师相当和善,聊聊生活近况就结束了。收回手机,他开始有些困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电车上嗜睡青年的传染,想要合上眼的本能差点战胜理智。
“大家好像对今天的主题不太感兴趣啊……那我来讲个有趣的神话故事吧。”
周围忽然变得吵闹,但很快归于平静。莲拍拍自己脸,好打起精神听听丸喜到底要讲什么故事。
“咳咳,相传很久很久以前——”丸喜清了清嗓子,摆脱了学校任务的他似乎也来了兴致。他刻意在开头用上了故事朗诵般的滑稽语调,惹起一阵笑声。成功留住大家的注意后,他又恢复回平时正经随和的样子,继续将故事娓娓道来。
许久以前的人类和现在的我们并不一样,他们是一种类似于圆球的生物,拥有前后两幅面孔和成对的器官,跑得快,身体也相当强壮。他们试图用这副强壮的躯体对抗天神宙斯。为了削弱人类的力量,同时保证世上还有更多的人类可以侍奉神明,宙斯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人类剖成两半。可是,人被迫分为两半后,其中一半总是想着另一半,常常拥抱在一起不愿分开,茶饭不思直到饿死。于是宙斯又将人的生殖器移到前面,让人类通过交配产下子嗣。
就是这样,从很古的时候起,人与人相爱的欲望就根植于人心,它要恢复原始的整一状态,把两个人合成一个治好从前剖开的伤痛。
“所以,每个人都常常寻找那另一半。遗憾的是,老师我还没找到那个另一半……啊,其实遇到过,只是……”台下传来几声窃笑,丸喜也跟着苦笑了一下。“如何?这个故事应该还算有趣吧?如果大家对神话故事感兴趣,放学后可以到保健室来继续聊。唔……要说有什么好处吗?我会准备好零食的,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同学们再会。”
“人类还真是复杂啊……”躲在抽屉里的摩尔加纳小声咕哝道,“吾辈想变回人的话,是不是也要把自己的另一半找回来呢?”
“等放学后带你去商场的宠物店看看。”莲刚说完,大腿马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爪击。
转眼到了蝉鸣声起的六月,大画家斑目一流斋的记者会在首都圈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龙司有些坐不住了,莲自知保护观察期间更应表现得安分守己,尽量不招来太多注意。他猫起背,和同伴一起坐到舞台下方的观众席上。等录制完这场节目,他们无趣的电视台实践活动也就结束了。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侦探王子微笑着朝他走来,有时候巧合就是来得出乎意料。莲认真思索了一会,缓慢道:“昨天在后台的走廊上……”
“不,”明智摇头,“是比这更早之前的电车上,你是秀尽的学生吧?平时在苍山一丁目站下车……没什么,我只想道个谢,要不是你及时叫醒我的话,我就睡过站了。”
面对明智的热情招呼,莲应和了明智的话,并按他所说的交换了联系方式。怪盗和侦探交换联系方式,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明智真的如他所宣称的那样,与警方合作追查怪盗团,那自己的行为无异于引狼入室。若拒绝交换,必然引起对方的怀疑,他并不想试探侦探敏锐的洞察力。
来东京几个月,奇怪的纠缠一直接连不断。好不容易摆脱掉情热似火的新宿男大姐,又被转角处的神秘占卜师叫住。头上那根不明所以的头带,和布偶似的紫色连衣裙更显得她高深莫测,法力无边。黑猫受课上那个神话故事的影响,兴冲冲地撺掇他去占卜预测一下自己的另一半什么时候出现。可哪有替猫占卜的?
“这位小哥,你的桃花好像很旺啊!要不要详细占卜看看呢?”
到头来是自己去了。比起这个,他更想占卜一下这些令人困扰的搭讪什么时候能结束,身体很诚实地坐到了折叠桌前,遵照占卜师小姐的指示,随便从牌堆中选了几张牌——
“你的恋爱运果然很好啊,若能抓住其中一条红线,抱着交往的目的积极接触身边的异性,最后一定可以修成正果!可是……你的命运洪流有点奇怪呢,命运的黑线始终伴随你——背叛、毁灭、囚禁……你会死于非命!但灾厄也不是无法防范,今天摊位上的幸运数字是‘7’,而你刚好是今天的第七位客人,真是太有缘了!这颗帮助你规避灾祸改变命运的神圣之石,就以七万圆的优惠价卖给你吧!”
命运的黑线?综合近期遇到的各种奇怪巧合,石川五右卫门受烹刑的情形历历在目,强烈的不安感压过了理智,七万圆对于高中生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不过钱包里有前些天从印象空间收集的活动经费,正好七万圆。
躺在绒布中央的石头散发出微弱的粉色的光芒,占卜师小姐笑眯眯地望着他拉开背包拉链。当然最后结局也昭示了命运的残酷,七万圆购入的神圣之石在猫爪下化为破碎的盐块,他为此懊恼不已。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哈哈……没想到你会被这么拙劣的骗局骗到,之后怎样了?”
明智的笑声在飘荡着低沉爵士乐的酒吧内格外清亮,前阵子他们约好要到吉祥寺这家爵士酒吧来。诡骗师从不轻易承认自己落入圈套上当受骗的事实,当然和占卜师达成协助关系的秘密不能告诉明智。两杯一样的鸡尾酒端上桌,漂亮的蓝色糖浆沉在底层,淡黄色的西柚汁渗入中间的碎冰,顶上的金汤力水冒着气泡。当然,这是无酒精的。
莲看着明智,学着他的样子,凑近吸管喝了一口。气泡水恰到好处的刺激替代了酒精的辛辣感,糖浆和果汁增加了复合的酸甜和风味,非常适合夏天。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莲发现二人像磁石的两极一拍即合,或如丸喜所说,他们原本就是一体。这会明智却又不把他当作对手看待了,莲一边欣赏墙上张贴的复古风格海报和黑胶唱片封皮,一边听明智说些有的没的琐事。
“除了吉祥寺外,东京有趣的街道还有很多。乘电车是很便捷,但一个人的时候更喜欢骑自行车。你去过神保町了吗?那里除了旧书店外还有很多人气餐馆,我偶尔会骑到那边去,买了书随时放进车篮子,无论骑着还是推着继续走都很方便……”
当明智谈及自行车的优点,莲表示深有同感。沿途的风景、大街小巷内的烟火气息,以及骑行时自由自在挥洒汗水的感觉,都是其他现代交通工具难以替代的。在老家无论是上学,还是替家里人去远一点的大型超市买东西,近乎都依靠自行车。因为家住在山坡上,出门必须走过一个长长的斜坡。坡脚有家开了十几年的拉面店,每次骑车滑下坡道,下坡道吹来的风永远夹杂着骨汤的香气。
“真羡慕你啊……”听完自己的话,明智忽然感叹道。他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真诚与渴望。“你父母不在东京吧,那为什么转学到东京来?”
“嗯……”
“难言之隐?不想说也没关系。”
“下次再告诉你。”要是有下次的话,应该还有下次吧。不知为何,一提起这个莲便忐忑不安起来。
两杯鸡尾酒见底,是不是聊过头了?莲感觉头有点晕乎乎的,和明智踩着拖沓的步子走出酒吧。愉快盘旋在头脑周围,多少有点忘乎所以。一会还得一起乘井之上线回去,远远没到告别的时候。莲下意识拿出手机查看时间,糟了,他深吸一口夜晚的空气,像宣读什么要紧事般郑重道:
“要赶不上回涩谷的终电了。”
今夜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他们不约而同拔腿飞奔向车站,数次自坍塌殿堂逃生的莲,终归跑得比明智快。莲跑过商店街,跑过车站楼梯,穿过闸机,进入车厢,即将关门的广播已经响起。紧随其后的明智貌似被什么绊了一下,莲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拉进门。他们本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又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搂在一起,莲忙松开手。列车启动,二人被甩了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这次是我赢了。”莲抓着扶手气喘吁吁道。
“……下次撞球我可不会再让你了。”再怎么正经的挑战宣言,一旦从一个筋疲力尽的人嘴里说出,便失去了威慑性,但莲现在也没有笑话对方的力气了。
他们瘫倒在座椅上,明智累得顾不得什么形象了,空荡荡的车厢里没什么人。窗外的灯火随吊环摇晃来摇晃去,即使幅度非常小,眼睛还没捕捉到便消失了。明智的眼皮开始打架,但手仍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睡吧,”莲说,“到站再叫你。”
“我可不想像上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和你一起坐电车的时候总是容易困。”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等莲再看向他时,他的眼睛已经合上,四周也随之沉寂,只剩下列车和轨道的运作声。他很庆幸最后一趟前往涩谷的车不是急行,这个夜晚再次延长了。想到目的地就是终点站,莲也闭上眼养一会神。身边有人时似乎更容易入睡,睡梦中有一个公共空间让他们的意识得以短暂相连,探索的本能促使他继续往深处虚掩着的门走去。刚搭上门把手,他就被叫醒了。
“怎么你倒睡着了……”莲恋恋不舍睁开眼,眼角有一点湿润,可能是眼睛太疲劳了。电车停在月台边,窗外的灯牌上写着“涩谷站”。明智头也不回道:“该回去了。”
“抱歉,平日这个点已经睡了。”莲坦言,家里有只喜欢催他早点睡的猫。
无人的列车再度启动,带起一阵风,他们站在灯下,没有一人主动提出告别。风穿过莲的指尖,犹如发丝缠绕。明智那头睡得有些凌乱的栗发就近在眼前,他擅自开始想象自己的手指在那稍显蓬松的发间穿梭的感觉……仅此而已。与此同时,明智的嘴唇凑了上来。
这个吻轻得如同鸡尾酒里的气泡,贴近的唇瓣微微张着,在长时间的沉寂后退回原处。莲被明智这个突如其来的逾矩举动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和边上的长椅没什么两样。也许在人被剖开两半的同时,原本相连的心脏也分离开,所以在清醒时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总有那么一点迟滞或隔阂。明智的表情带着点令人捉摸不透的失望,不一会又转换回无所谓的样子。
“我开玩笑的。”明智解释道,“头脑都醉得不太清醒了。”
“我们喝的是无酒精软饮。”好不容易从迷茫与诧异中回过魂,莲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你不为他人所动的样子真让人生气,我都有点嫉妒你了。”明智突然畅快地笑道,笑得和不久前得知他被骗了七万圆时一样。“很晚了。再见,然后晚安。”他背过身,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走。
“再见,晚安。”
莲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机械地重复了这句话,这应该不是他第一次向明智道晚安。告别的手悬在半空,什么也没留下。心中生出一丝懊悔,若刚才遵循自己所想,让手尽情穿过发间就好了。
回到闷热的阁楼,他辗转难眠了一整夜,临近清晨时分才睡过去。朦胧的梦中,他隐约窥见占卜师所预言的命运,审讯室、豪华游轮、通往地底的地下轨道……神明操控着地底中央的巨型纺锤,不同颜色的细丝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心,编织成线。他注意到,有一根令人不适的黑色丝线,始终参杂其中。
█田苑都市线(De-en-toshi Line)
如果将东京看作一头巨大生物,那横行遍布于都内的电车轨道则好比血脉。人一生要在电车上耗费多少时间?每日往返于田苑都市线和银坐线上的他不敢去计算。时间是宝贵的,因此他要在通勤电车上尽可能通过读书来摄取知识。
此前他在车上读的都是小说,这次是一本经过出版社悉心包装的畅销书《超译·贤人们的名言》。光是题目就给人艰深难懂的感觉,比起阅读更适合拿在手上,伪装成博学的知识分子。他漫不经心翻了一页又一页,读得云里雾里。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读到这里,他睡着了。
“你是秀尽的学生吧?苍山一丁目到了。”
黑猫隔着包顶他的肚子,因为拉链卡住了。如果不是有人及时叫醒他,他就得睡过站了。他朝身旁那位面容俊秀的栗发青年道了谢,抱起书和沉重的包匆匆下了车。
几天后在电视台,他才发觉车上的青年就是最近的名人二代侦探王子。何等的巧合。之后的招呼、寒暄、感谢、交换联系方式,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我们神经大条的怪盗,连怀疑和防备的步骤都省略了。他们就像磁石的两极,完全相反,但一拍即合。
“我没想到你也会被骗到,九万圆不是小数目吧?亏你能毫不犹豫掏出来。”
“神圣之石是假,但她的占卜很准。”
“你都占卜了些什么?”
“事业运、恋爱运、健康等等各种各样的。”见明智摆出颇感兴趣的倾听的姿态,他便继续说下去:“她说,我的命运洪流很奇怪。”
即便再怎么不相信,他的确被卷入某种奇怪的命运洪流之中了,那是一股由冲动引发,黑暗、难以抗拒、如水草般绞缠不清,最终导向同一个终点的洪流。
“命运的黑线吗?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虽然不相信占卜这些东西,但偶然性的巧合不时让我怀疑,命运的线轴是否由一个我们无法认知的存在所掌控,比如我和你——我们意外地有缘不是吗?”
二人从爵士酒吧并肩步行到电车站,在月台上等候列车到来。车站照明落在头顶,莲和明智的影子投向前方,一部分身体重叠在一起——只看影子的话,二人多么相似。
“下次带我去你说的那家咖啡店吧?”
“那附近还有一家澡堂,”莲说,“你要去吗?”
九月的东京夜晚炎热依旧,莲靠一台旧风扇暂且熬过了八月的盛夏夜,可他没想到今年的夏天竟这么漫长。进了澡堂就意味着坦诚相见,莲原以为明智会感到不适应,他时常给人一种不去澡堂,只在自家欧式浴缸里洗泡泡浴的印象。
“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小时候也经常来大众澡堂。”一丝不挂地泡入澡池,两具不尽相同的身体被朦胧水汽环绕,时隐时现,如在雾中,他们只能靠模糊的轮廓和声音确认对方就在此处。澡堂唤起许多过去的回忆,那些湿漉漉的,黏腻的,附着在身上,给往后人生留下深远影响的痛苦回忆,他们都一并分享了。他们在自身的痛苦中找到了与对方的联系,两股相似的命运之线,红与黑,拧结成一条坚固的纽带。或许他们原本就是那个没神剖开的,一体的人。
泡完澡,身体变得清爽了,可一想到那个没有空调的闷热阁楼,莲就觉得烦闷。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味牛奶,明智问他还不想回去吗。他坦白说是的,因为阁楼太热了,再晚一些可能才凉快一点。
“要不要来我家?”空玻璃瓶放到回收处,明智朝脖子侧前后摆摆手,催促道:“走吧,这里还是太热了。”
就凭借一个简单直白得过分的理由,他获得了进入明智房间的机会,他一向好奇这个自我中心的人的房间是怎样的。偌大的一居室,除了那几件生活必备的家什外,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明智丢给他一套睡衣让他换上,是一样的款式,这下他们之间的相似点又增加了。
房间里有床和沙发椅各一张,他们靠猜拳来决定今晚睡哪里。布和石头,不服气的拳头击中莲的掌心,莲稳稳接住,不管如何胜利都属于他,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明智让他先选,他指了床。
“好吧,我睡沙发。”
“我们可以挤一张床。”话脱口而出,明明没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明智收回手,卷起一缕跑到脖子左侧的后发,任由指尖来回揉捏,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戏弄意味:“你不介意的话……好吧,反正不是第一次睡到一起。”
是在说电车上的事吧……凝固的气氛于沉默暧昧的对视间一点点化开。莲有些无助地推了一下等会就要摘掉的镜框,垂下的手蹭了蹭睡裤边缘,不知往哪里放好。明智适时熄灭头顶的灯,房间没入夜色,方才的羞怯和拘谨倏地溶解于黑暗中。他们没有睡意,床上的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光亮逐渐减弱,不久便消失了。
莲用手去确认自己枕头的位置,不经意摸到一寸柔软的发尾。本能在不远处诱使他,他鼓起了一点勇气,让手指沿着前方摸索、前进,抵达脖颈,耳后,脸颊,然后是眼睛。明智颤动的睫毛蹭着他的指腹,他再次移动手指,让它停在嘴角。
他理应回以明智一个吻,作为上次离别月台前不解风情的补偿。俯身亲吻的间隙,微热的鼻息扑到脸上,随即如蒸汽般消散。明智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胸口间的距离一下子缩近,直到紧紧贴到一起。这是一个仿佛要重新融为一体的拥抱,心脏通过最原始搏动向对面传递想要融为一体的讯号,缺失的部分被填满,充盈感压过了分离的伤痛与不安。
空调运作的嗡声隐没在暧昧的声息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缭绕于二人间,来回转着圈。不间断的亲吻伴随着亢奋的血液奔走至身体各处,燃烧、融化的灵魂搅和一同,皮肤渗出津津汗液,躯体仿佛上紧的弦紧绷着。片刻的失神,明智有些脱力地倚着他的肩,莲嗅着他散乱发丝上的气味,颤抖的手抓住膨胀的欲望,弦断在极点处,二人同时松弛下来,一切都在相拥与爱抚下得到了纾解。
“仅此而已?”明智悠悠问道,几根手指不甚餍足地在他的大腿上来回划着不规则的形状。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莲能想象出他那带着挑衅的微笑。食指再次覆上那上扬的嘴角,从嘴边探出的舌尖溜过指头,像是在邀请它。可当手指沿着内壁探入湿润的口腔,还没捕捉到挑逗它的舌头,指节下边那块软肉就让明智狠狠咬了一口。
“下次再……”莲收回印有齿痕的手指,激烈狂乱的冲动在流动的时间内彻底平息,他退缩了。明智不再说话,莲起身越过他,拧开床头的夜灯,抽来几张纸巾,仔细地擦拭掉手上、床上黏糊糊的痕迹。
现在,轮到困意造访他们了。他们在床上半搂着彼此,屈起的膝盖刚好能碰到对方的。他更想就这么待一会,以二人安静对视,随时能感受到你我存在的姿势。再怎么延展时间,夜晚终究是有限的。他们与困意作着最后的抗争,谁也不愿意这么快进入梦乡,他们都还有一肚子的情绪和话语想要抒发。深红的眼睛望向莲,焦点却不在这里,明智在思索。莲主动贴上他的前额,阴影笼罩了他们的脸。“你在想什么?”
“刚才说我们如此相似,现在想来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
“正因为你我都是不愿退让的人,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的立场其实是完全相反的,最后一定会演变成拼个你死我活不可的状况吧?”
“那种假设未免太……”
“再慎密的计划,难免会发生脱离掌控的意外。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事情永远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谁又知道结果如何呢?但为了那唯一的‘正义’,你我都不得不去做。所以等到不得不这么做的那天,我将正式向你提出挑战,然后——”
“非如此不可吗?”
“无论问多少次,答案都是‘非如此不可’。”
枕边的呼吸放慢了,声音也越来越小,明智睡着了。夜灯黯淡的暖光绕过莲的双肩,投向明智那睡得安稳的侧脸,细小的绒毛随流动的空气翕动着。夜晚是悲伤情绪的培养皿,伤感趁虚汇入莲退潮后的内心,它们过于苦涩、粘稠,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沉重得难以化作潺潺泪水,无处宣泄。莲侧过身躺下,注视着那张不愿让人醒来的睡脸,让自己的手与明智的手相互交叠在一起。
最后,闭上眼睛,任由睡梦侵袭疲惫的身躯,另一个世界的出口徐徐展开,似曾相识的记忆,片段串联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旋转着的圈。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前,你非往前走不可,一个声音说。即使位于前方的,是漆黑且不可知的无尽深渊。
次日早晨,明智在床边接了个电话,他没有叫醒半梦半醒的自己,匆匆留下一张字条和一把钥匙便离开了。因为是周日,莲拉开窗帘,伸了个长懒腰,独自在洒满阳光的房间待了一会。临走前,他捎上钥匙和纸条,纸条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急事出门,这是备用钥匙。
他将钥匙收入口袋,等下次见面再还回去……还会有下次吗?
十一月中旬,他收到明智的黑手套,作为挑战的证明,作为他们诀别的证明。
他捏紧了手套,命运的黑线再次来到他手中了。
█山手线(Yamanote Line)
自从做了一个人在夜晚的教学楼内游荡的梦,莲比以前更嗜睡了。寒冷的气温使懒惰蔓延全身,让人一睡不醒。一月某日他独自乘车前往新宿,去找那个曾经骗了他十万圆的占卜师,却不小心在座席上睡着。唯一幸运的是,醒来时车刚好停在新宿站,他就这么在山手线的环形轨道上睡了一圈又一圈。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睁开睡眼,刺眼的光和明智冷峻的脸一同闯入模糊视野,这是梦吗?棉被的一角被明智拽在手中,阁楼的窗户大开着,冷风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莲和明智不约而同打了个重重的喷嚏,莲是被冷的,明智则是被吹起的灰尘呛的。莲试图从明智那抢回他的棉被,有什么东西被他没找到着力点的脚蹬下了床,传来咚的一声巨响。他瞪大眼睛看着床边捂着脑袋叫嚷着“吾辈”的蓝眼睛美少年,他的猫变成了人。
“如你所见,这个世界现在不太正常。”明智将棉被甩回他身上,“快换衣服,我在洗衣房等你。”
异世界复苏,漫长的战斗又开始了。明智要和他商量作战计划,而实际上他只需点头,毕竟他并不擅长做计划。
“你很困吗?”见自己连续打了三个哈欠,明智抱着手皱眉道。
“这里太冷了。”莲指了指洗衣房头上那漏风的铁皮顶,猝不及防打了一个喷嚏,明智嫌弃地躲开了。你有在听吗,明智投来的眼神里藏着怒意,他慎重地点点头。
现在就出发,莲应和着,手揣回温暖的大衣口袋内。抬脚走出洗衣房,没想到刚到门口就被绊倒在地,险些脸着地。明智无言盯了横在地上的他好一会,确认他起不来才伸手拉一把。他听见骨头发出“咯咯”声响,应该没骨折,但疼痛沿神经网络输送到全身。痛彻心扉的一跤,他彻底清醒过来,心想:“不能再睡了……”
清醒的状态只持续了几天,身体依然难敌睡意的入侵,抵抗本能的行为是徒劳的。一旦进入温柔梦乡,身体就开始上升,如羽毛般轻飘飘浮在半空,乘着时间的逆风,不知疲倦地画着一个个螺旋回到过去。那些只有他知晓的,在不同电车上睡着的明智,在卢布朗台前睡着的明智,在床上思索着什么的明智环绕着他……他像被困进一辆在环形轨道上行驶的电车,不断透过车窗观望着重复的景色,一次次在原地打转。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睡得越久就越容易忘记一些重要的事。从刚才起楼下就好吵,新年早晨的一幕再次上演,明智抽走他的棉被,他放弃了挣扎。摩尔加纳也看不过眼了,纵身一跃到他肚子上,一声沉闷的哀嚎和闯入冷风一同穿过阁楼。“别浪费时间,其他人都在楼下等你,joker。”明智故意将最后一个词咬得很重,说完便丢下被子回到楼下。
殿堂探索使他疲倦不堪,但心中刚浮起“就这样吧”的怠惰想法,位于底部的另一个声音则会跳出来,用严肃又冷酷的语气命令道:“你非如此不可。”他思索良久,发现那个声音和质问他“你到底在犹豫什么”时的明智非常相似。
他到底在犹豫什么,他睡太久,连理由都忘记了。他必须做点什么,这个积极的念头和消极的睡意相互拉扯。他强打精神,凭着最后的一点意志力,独自踏入前往新宿的电车,希望占卜师能给他指点迷津。几分钟的车程,困意害他在路上消耗了成倍的时间,多亏山手线,睡过两个小时后又回到了目的地。
走出新宿站,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他一个激灵,昏沉的大脑似乎清醒了几分,看来忘记带围巾不是坏事。占卜师御船千早仍在老地方支起小桌子,莲看着她万年不变的紫色连衣裙,她不冷吗?
“好久不见,”千早从桌布下腾出手来,可能桌子底下有被炉之类的取暖设备,“最近还好吧,要占卜什么?”
“就按第一次那样。”他说着,准备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千圆。
“好的,一共十万圆。”千早拍手含笑道,“开玩笑的,这次不收你钱,那么直接开始咯——”
只见她熟练地从牌堆里抽出几张印有奇怪暗纹的卡牌,按顺序和方位摆好,再翻开。这个重复了许多次的动作,让莲有种恍若隔世感……该不会睡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了吧?查看过牌阵的千早,不由得皱起眉头,咬住下唇,一脸愁云惨淡。
“为什么无法看到未来呢……?”她小声念着,不认命似地用力眨眨眼,一言不发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只留下一声无望的叹息。“抱歉,只有这次我帮不了你……觉醒的力量陷入沉睡,你的未来被偷走了。”
“怎么会……”裸露在外的指尖传来阵阵寒意,莲搓了搓早已冻得有些僵硬的手。
“占卜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是我的个人看法……”她收起桌上的卡牌,又将头上的发带往后拨上半寸,手放到胸前深吸一口气,神情凛然道:“命运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去开拓,这也是你教会我的,可是过去的事情,就算是占卜也无能为力。”
“占卜是帮助大家着眼于当下,面向未来的玄学……所以,请不要为过去的选择感到后悔,多将目光放到远处的景色上,抓住良机努力前进吧!”
说完,千早又因情绪过分激动而感到羞涩,脸颊泛起红色。不愧是帮助大家开拓命运的占卜师,比起激励的话,她这几个月来帮助神圣之石受害者的行动更有说服力。他曾无数次想过,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他绝对不会再上这个占卜师的当了。然而到头来,并不仁慈的命运给可笑的他开了无数次玩笑,不过就现在看来,十万圆成就的孽缘也不尽是坏事。
告别了千早,他只想尽快回到卢布朗。为避免自己睡过站,回程电车上他站了一路。到四轩茶屋站,又从车站一路小跑,呼出的白雾留在镜片上,他差点因看不清路滑倒。他边跑边摘下眼镜,身体因运动而热起来。用力推开卢布朗的门,门铃摇得乒乓响,店里的客人不约而同看向他。惣治郎痛斥他怎么一惊一乍的,推来一杯热咖啡让他滚回楼上。
他端着咖啡上楼,黑猫问他去哪里了。想到明天继续探索的计划,他走到工作台边,转头对摩尔加纳说:“来做潜入道具吧。”“吾辈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给你的了。”没关系,他取下挂在桌边的螺丝刀,有什么东西掉到桌底下,很显然之前上面还挂了别的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明智留下的钥匙。
“所以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还我钥匙吗?”
冬天的夜色降临得相当快,等他们结束探索来到台场海滨公园,园内已经亮起灯。自由女神的火炬高高举向不见星光的夜空,而他们就站在女神对面,AQUA CITY商场前的步行道上。环顾四周,全是成对的情侣在附近散步,拍照留恋,脸上洋溢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幸福笑容。唯有他们面无表情立于风中,莲瞟了眼明智背后那硕大的“LOVE”灯饰,约会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无情打断。
“我不需要,你自行处置吧。”明智淡然道,丢下莲一个人往前走,莲快步跟上前。走到渺无人烟的沙滩上,明智停下脚步,他背朝大海,踢飞一颗冲到他脚边石子,石子落在正对着他的莲跟前。
“最近入睡后我一直在想,若人生可以重来……”莲低头注视着那颗石子不规则的棱角,他很少在海边看到这样的石子,到底是从哪里飘来的?
“就算重来也一样。人生的荒诞就在于,我们对舞台一无所知,却不得不在仅有一次的彩排阶段硬着头皮演下去……然而,选择成为怎样的角色,其实就决定了最后将迎来怎样的结局。”
“也就是说,”明智放缓了语速,“在同样的条件下,我们依然会根据当下,再次做出同样的选择。就像……无论重来多少次,依然对过去某件事感到懊悔的你。所以我也必须一次次出现在电车上,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认清过去无法改变的残酷事实。”
“那我们还挺有缘。”莲想起明智那番话,故意用调笑的语气说了出来。明智大概也想到了。
“不能说有缘,是‘命运的黑线’才对吧?”
“那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你我都无从得知,除非——”
除非继续留在这个一眼就能望到终点的,不必考虑任何未知的虚假的世界。如今莲的头脑异常清醒,他拾起石子,眼睛坚定地注视着远方,举起手以一个幅度相当大的动作将石子投掷出去。石子如流星坠落般划出一道长弧,没人知道它将落到何处,但莲知道,眼前的幻象终将破灭。
“再陪我一会吧。”“我可不想坐那个土得掉渣的摩天轮。”
风卷起漆黑的浪潮,海浪声同时传入二人耳中,对岸的璀璨灯火染黄了夜空,挂着炫目彩灯的水上巴士穿梭于海上。背对着流光溢彩、如梦似幻的台场夜景,隐身于浓黑夜色中的明智露出了轻蔑的笑。
“那再看一眼自由女神像就回去。”
从无尽的命运循环中逃出来的他们也自由了。女神像下,莲拉起明智没什么温度的手,在距离并得足够近的时候,大胆做出一个令人意想不到动作。等明智反应过来时,他的嘴唇已经离远了。明智冷眼扫视一圈空中走廊上的熙熙攘攘的情侣们,使尽全力捏死那只牵着不放的手,谁知他也不甘示弱用力捏了回去。
回去的电车上,二人并排坐在一起。莲又睡过去了,做着二人再次共度一夜的美梦,不过他不担心自己睡过站,因为旁边的明智会及时叫醒他。
春天来临,和煦的阳光跟随春风走进阁楼,气温日渐暖和,起床也不那么痛苦了。
今天是和伙伴们告别的日子,莲起得很早。他以四轩茶屋作为起点,依次乘电车前往东京各处,与伙伴们道别。不知不觉中,他又乘着电车绕了东京一圈。再次回到涩谷时身体已感到疲惫,他摸了摸躺在口袋里的手套,还有最后一个目的地。
公寓门前的信箱塞满了广告传单,但门把手上没有落灰。口袋里由手套包裹的钥匙很顺利插了进去,门开了,里面的窗帘全掩着,门外的光投入昏暗的室内,他的影子印在玄关上。他带上门,悄悄脱下鞋子,放下背包。摩尔加纳马上跳出来舒展身体,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室内的摆设和上次来时差不多,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唯独床附近乱作一团,一只皮鞋仰翻在床边的地板上,外套随意搭在床沿……再看床上睡着的人,袜子只脱下一半,裤腿不知怎地卷起了三分之一,只解开三四颗扣子的衬衫,被横七竖八的睡姿压出不少皱痕。
房间的主人仿佛刚经历完一场大战,历尽千辛回到这里倒头就睡,自然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入侵者。而生怕发出声响的入侵者倚着床沿坐下,意图近距离一窥对方不同于以往的沉静睡脸。手不自觉探向散乱在枕边栗发,细心地将它们拨到同一处。
他静静趴到床边,让脸贴着同一片床单,困意马上乘着平稳的呼吸飘到他面前。他像受了感染般,缓缓闭上犯困的眼,和床上的那家伙一同浅眠片刻。
他倒不担心睡过头,这时离发车时间还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