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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变成了吸血鬼的班!和立马粘上他的那谁谁
清水,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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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个懒洋洋的午后吧,被称为死神的检察官准备和同事一起外出勘察现场。数月前刚公布的真相,立刻惹起了轩然大波,到现在还没止息,所以他养成了带上亚双义出外勤的习惯。即使是夫妻纠纷这样,瞟一眼案卷就能看出大概的小案子,事业心颇强的亚双义检察官也对陪他跑一趟并不反感。
刚在检察院的台阶上走下半步,死神检察官就皱了皱眉,快速退回到砖檐投射的阴影之下。
“怎么了?”亚双义问他。
“太阳太大了…我需要披上斗篷。稍等一下。”死神抱歉地对他点点头。
他回身就往检察官办公室走,记起自己的黑色斗篷还挂在办公椅的椅背上。
亚双义追在他身后,这个人真实的人格居然是个对等待很没有耐心的人,让自以为对曾经的随从还算了解的死神一度大为惊诧…不过习惯了也还好。
追着他跑回办公室的亚双义难以置信地说:“可是现在是阴天啊!这个国家一半以上的日子都是阴天啊!”
“有一点太阳的,”死神很和气地说,“我不披斗篷,皮肤就会刺痛。”
亚双义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艰难地消化着这一情报。“难怪人家以为你是吸血鬼呢。”他最后说。
死神很惊讶。“吸血鬼也是这样的吗?”
他一边穿斗篷一边说。
亚双义脸上写满了全新的难以置信。“你们英国人是不看本国小说的吗?”
死神哼了一声——很少有人知道,不过这其实是他最接近哈哈大笑的声音。
“哼…‘这个世界对咱们来说是够大的了,用不着介入鬼蜮。’”
“什么?”
“没什么,我们走吧。”
对着镶在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理了理领口,死神如此说道。
对现场的侦察没有什么出乎意料的发现,亚双义和他也没再聊及这段小插曲。但是亚双义检察官的那句话却留在了他心里,驱之不去有如幢幢鬼影。之前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也许是因为说话者是关系亲密的同事,才意外地十分介怀。还是因为这评价来自本该对欧洲鬼神无甚了解的东洋人呢。
穿着浴袍、弄散了紫色发卷,坐到床罩上的时候,死神还在想着白天的这段插曲。他从床头捡起其实买了很久的德古拉小说,开始看起来。勃拉姆·斯托克的文笔并不比别人难读,只是他对这种题材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可是如果你当面指责他,说出这种偏见不仅存在,而且显然是受了海滨杂志所刊载的一系列大受欢迎的侦探故事里、某位主角所持观念的影响,死神一定会矢口否认,并且违心地摆出一副对奇谈怪论兼收并纳的姿态。他也因虚伪而自咎,可说到底,这不过是天真的羞怯而已。因为在袒露自身兴趣这方面,这已近中年的检事,确实还像个瞒着父母偷翻禁书的孩童。
他拿出研究案卷的耐心,从第一页一直看到第一百五十页,差不多看到乔纳森·哈克结束了在特兰西塔尼亚的奇遇、惊魂未定地逃回伦敦的时候,晨曦的第一缕微光照在了纸页上。死神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天快亮了。床头桌上的晚安酒还没有动。他太习惯于以小酌助眠,已经忘记了没有酒精的夜晚流逝得多么快。
…好在今天是个休息日。
在太阳出来前,好歹睡一会。带回家的班以后再加吧。如此想着,死神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拖鞋准备把窗帘放下来。
他站在窗前。从未细睹过的,将晨而未晨的夜晚,在他面前由深墨变为普鲁士蓝,天际晕上蛋壳红,像午茶茶水缓慢渗入地毯织锦。昨天晚上的月亮很亮,很圆,很大,所以今天天色晴朗。没有了自码头一路压覆到西区的浓雾,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在别墅区以东的大道上,有一些睡眼惺忪的马僮和拉着农村大车的马匹:他们是进城赶早市卖蔬菜的。
这一切都宜人极了。检事的嘴角微微上翘,他缩回要碰到窗帘柄的手,改伸去拉了铃绳。
“不用备餐吗?”
被召来的侍从说。
死神摇了摇头。他最近胃口不佳。
“也不用套马车吗?哎…老爷,这可不太寻常…”侍从咕咕哝哝地说。
“不用了,没必要吵醒马夫。让醒得早的马僮给我套一匹马就好,今天我一个人出去。”
“这…真是…往常那么规律的人,竟然也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领命离开房间后,侍从又在走廊里独个儿抱怨开了。这么早就被吵起来干活,他实在不太情愿。
检事拉着马辔头,在别墅前的丘陵上徘徊。能想到的去处意外的少。是有几家认识的咖啡馆和俱乐部,但在一天中这个时候,多半还没开业吧。马又恢恢地载着他转了几圈,检事忽然想到小时候做过礼拜的石头小教堂。现在去刚好能赶上晨祷吧。这么想着,他才驱着马下了山,沿着郁郁葱葱的缓坡草场向逐渐熙攘的集市区走去。
背上渐渐能感到一点温度。马背上眼见也结了一层晶莹的薄汗。不用看也知道,是太阳升起来了。检事紧张地裹了裹斗篷,下了马牵着缰绳缓缓走着。终于卸下了重负,马满意极了,当即首肯地打了个响鼻。
马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尖耳朵好奇地前翘着。它是一匹有教养的马,不会冲撞街边摆摊的小贩。可是走到一个苹果摊前的时候,它无论如何不肯再迈一步了。
很多口水稀里哗啦地从马嘴里流下来,让摆摊的老太太看得直笑。
“好孩子,好孩子。”
她安抚地拍着马头,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给你吃这一个…还要一个吗?吃得真大声啊…”
马一个接一个地嚼着青苹果,摇头晃脑,美得停不下来。
“…我买一兜吧。”
检事无奈地说。好在这斗篷是工作日也穿着的,内衬口袋里还剩几个银币。他把这些都给了老太太。又脱下斗篷摆在摊上,权当一个装苹果的布兜。
“给。您的马非常可爱,是哪位贵人家的吧?”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老太太忽然皱起了鼻子。“您闻到了吗?像烧焦东西的气味。”
老太太朝他的方向努了努下巴,皱纹横亘的额上顷刻现出了更多沟壑。
“从那个方向飘来的,闻起来像烤肉一样…在早晨这个时候,该不会是马车侧翻吧?”
检事有些惊讶。“我一路赶来,什么也没有瞧见啊。”
“唉,那兴许是我闻错了吧! 我那老头子也老说,‘老太婆啊,你成天疑神疑鬼的!’…您慢走。下次出门前可别饿着这孩子了。万一它在贵人面前犯了犟,那些老爷怕是要找您麻烦呢。”
陌生人的善意令他心情大好。检事识趣地没有自白身份。他道了谢,拎起斗篷兜布,一边往马嘴里塞着青苹果,一边驱着它继续慢悠悠地向教堂方向走。没有了斗篷的遮盖,仅穿着紧身的衬衣,脊背上好像又有点痒痛,可是并不觉得很不适,有点像汗流进了眼睛的那种感觉。
看吧,亚双义检察官。我可不是什么吸血鬼。
不过,仔细闻闻的话…现在他好像也闻到了那种气味。烧焦东西的气味。那是怎么来的呢?一路上明明什么异状也没瞧见,也没听见什么怪声。
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人一马又走了不多一会,石头小教堂就近在眼前了。
检事站在教堂面前,大惑不解地发现脚有点迈不动。为什么呢。莫名其妙地,他很抗拒这个地方。透过白手套,他摸了摸贴身佩着的银十字架。触感竟然是温热的,像长在体外的又一颗心脏。是被体温焐热了吧。他没有多想。
可是烧焦的气味越来越重了。几乎能闻出硫磺和火炭。山火也是一种解释。可是今天是数月以来的第一个晌晴天,大地也还没被太阳烤热。再说,初秋会有山火吗?
站着走了一会神,不虔的念头也被稍微冲淡了。死神拴好马,走进了石头小教堂:晨祷还没开始,前排只寥寥坐着几个信众,有男有女,像熟人一样挨着小声交谈。为了不打搅他们,他挑了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坐下。阳光自彩窗玻璃透进来,照着他的大半个侧身和背部。
他并拢双腿,相当老实地坐着。一手摸着银十字架,一手扶着放在膝上的苹果兜。也许坐了很久,也许只坐了一刻钟。怀表被管家拿去校了,因此很难判断究竟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在他肩上啪地打了一下。检事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低着头睡着了。
“弥撒还没开始吗?”他迷迷糊糊地问。
有一个人在他身边蹲下。这个人打扮得像个教堂执事,穿着黑色法袍,软顶礼帽下逸出一绺泛白的麦色鬈发。
眼熟的发色让检事立刻醒了一大半。他从座位上腾地站起来。
“…侦探。你在这里做什么?”
福尔摩斯没有答话。那个兜着苹果的斗篷不知怎么地到了侦探手里。他摘下软礼帽,用左手捏着,把青苹果全部倒进了帽子里。接着他站起来右手一抖,把斗篷抖开,披在死神肩头上。后者此时才发现他们站得是多么的近,褪了帽的侦探身量稍矮于他,全数暴露的羊毛般鬈发擦过他脸侧,触感像小动物般又痒又绒。
他的脸一定红了。
“因为呀——死神君。你着火了哦。”
侦探咬着他的耳朵,如此说道。
被对方拽进更衣室的时候,死神对所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实感。
侦探合上百叶窗,确认他手捧的烛台是唯一的光源后,才对检事说:“你可以脱衣服了。”
“…什么?”
“眼见为实。”
检事凝视着穿衣镜里的自己。那张苍白到病态、惨淡如死灰的脸也漠然地回视他。自己此时是那个表情吗…看起来像陌生人一样。避开了与镜中人的对视,死神车转了半个身体,小心地把斗篷摘下一肩,接着试图脱下衬衫——结果发现没法脱掉。
“和后背上的皮肤黏在一起了。”
侦探多嘴地说。
既然脱不下来,就只有从后颈口处把衬衣撕破。把动作幅度调成最小,仰赖着痛感的指引,他揪住一块布片,由颈骨很谨慎地拽到腰际。死神背对着铜镜,扭着头艰难地看自己的后背。焦伤是自里而外的,皮损已经相当深,一个个碳化的灼点周围布满了溃疡和水泡,但衬衣上只被脓水染上了一点淡黄。
难怪一路上没有谁提醒过他。在暖黄的太阳光晕下,这种细微的色差,怎么说都很难分辨吧。
“现在相信了吧。”
福尔摩斯说。
“你…变成吸血鬼了。”
“……”
“…………”
“………………”
“…………………………”
没等到对方的下一句话,死神徒劳地理了理那件毁掉的衬衣。他又披上斗篷,坐进了福尔摩斯对面的椅子里,支在椅臂上的左手半遮着前额。
“所以,这就是你的结论吗?侦探。”
抱歉似地摇了摇头,死神说。“…看来我还是高估了所谓的推理法呢。”
“…什么嘛。”福尔摩斯撅了噘嘴。“还以为会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原来过了这么久才反应过来啊。”
“喂。死神君。”
侦探的大脸忽然凑到他面前。
“来做个实验吧。”
侦探的颈窝很白,苍白的程度近乎营养不良,颈静脉是凸起的,看起来很脆弱。不过,为什么首先观察到的是这个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死神盯住对方的嘴唇,讥诮的、略略勾起的薄唇。等不及听到对方的下一句话,又害怕他即将做出的提议。
“你的牙齿,好白啊!”
福尔摩斯把脸回撤到安全距离外,如此说道。
“看起来没吃早饭吧?连晚饭也没吃吧?很久都没吃饭了吧?饿不饿呀?现在差不多也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吧?真的,被我一说,肚子也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吧?”
…十分确定,那咕噜咕噜的声音,源头分明是对方的肚子。
“哎呀呀,我都忘了。这里不是有苹果吗?”侦探满脸如获至宝,像拎装满糖果的圣诞袜一样,笑容满面地拎起兜着苹果的执事礼帽。
侦探不告而取地拿出一个,咔嚓地一咬。
“我尝一个的话,死神君不会不舍得吧?”他叼着苹果,牙缝里都塞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
…现在同不同意都没有什么区别吧。但他依然摇了摇头,回应着侦探的期待,一如往常。
侦探相当做作地咽下果肉。死神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看那被嚼碎的鼓鼓的一团从他口腔的上部移动到咽喉,又随着咽肌的一动滑下食道。
“死神君也很想吃吧。所以才一直看着我。”福尔摩斯甜蜜地笑着。
他把苹果没被咬过的那一侧递到对方眼前。“没什么胃口的话,咬一小口就好。这算待客之礼吧。”
吃同一个苹果,算哪门子的待客之礼。…一团乱麻也似的怪心思,关于脖颈和喉管的狂想,竟把落脚于礼法的质疑压在了最底下。察觉到了某种挑衅。来自对方欲盖弥彰的漫不经心,还是来自理性深处越来越清晰可闻的嚣叫呢。死神把对方的手拉到唇边,对着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苦。好苦。不仅苦,而且柴,而且干。不像在吃没熟的果子,不像在吃任何食物。非要说的话,像在吃锯末拌铅笔屑。死神瞪着福尔摩斯,感觉自己此时的脸扭曲得比卖苹果的老太太还皱。敢笑就要你好看。他用据说很凶的眼神,努力传达着这一信息。
福尔摩斯没有笑。甚至连眼神里原有的一点笑意,都不见踪影了。因为侦探是把嘲笑当成铠甲的嘛,而所谓的掩护,也就是一种求助——这点,如果死神君够聪明的话,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
真的好难吃。现在的死神君只是这么想着。可是为了脸面,也要吞下去。他暗暗鞭策自己。可是他从来没受过苦的咽喉,疯狂抵抗着这种鞭策,死神涨红了脸,压抑着呕出食糜的愿望。
一个垃圾篓被递到他眼前。僭越地拍了拍他的背,侦探说:
“吐出来吧。”他的语气温柔极了。“吐出来就好了。”
别把我当三岁孩子。没有门,我才不——心里还想着对抗,神经反射却先他一步:他脸红紫胀地又吐又咳,眼泪都快喷出来了。失态失态失态…在心里悔恨地踩了自己好几脚,死神好容易清空了口腔里有毒的内容物。他接过福尔摩斯递过的手绢擦了擦嘴,又规规矩矩地把手绢叠成方块。
覆着手,把方块状手绢推给福尔摩斯。死神全程低着头,完全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实在太丢脸了!一个面目不清的权威的声音,在他心里轰隆隆地训斥道。…尤其是在他面前。在别人面前也好,居然在这个人面前这样…接着又是一个小得多、弱得多的声音,清脆地埋怨着。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是苦恼极了的小孩子的声音。
福尔摩斯把手绢塞进左边胸袋里。那模样像什么失礼的情态也没看见一样。
“……所以,是真的。”
“啊,我总算说服你了。”侦探夸张地吐出一大口气。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做啊!哪里也没有去,也没有被蝙蝠或会飞的男人咬过——”
“也许你喝酒太多。”福尔摩斯建议道。
死神白了他一眼。侦探咯咯地笑起来。
“他们说乔治三世就是这么得上的。唉,特兰西法尼亚的那些农民!他们还告诉我就是这位英王咬死了拿破仑咧。”
他擦了擦笑出的眼泪。
“事实是,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能你被谁诅咒了吧,你这人十分迟钝,很容易让人家想这么干。有时我就想这么干。如果我活在两个世纪前,并且是个女巫的话。或者是遗传病之类的玩意。”
检事的下颔线绷紧了。
“这么说,是不治之症。”
“可以这么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检事喃喃地说。“原来我是变成了这种怪物啊。饮人血的怪物。不伤害他人就无法生存的怪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交握又分开。接着他断然开口道:“…这种怪物,没有存在的必要。”
侦探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看了一眼。又一眼。接着他双眼里闪出了怒火。狂怒的侦探腾地从椅子里跳起来,扑在死神的扶手椅上,揪住他的一只手臂。
“…你怎么敢!”他吼道。“你怎么敢这么做!”
死神轻轻甩了甩手臂,没能把他甩开。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任何人无关。”
“与我有关。不仅是你的什么决定,你整个人、整条性命,都与我有关。如果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郑重其事、轻描淡写、愚蠢透顶——地——宣布要了结自己!”
他越说越气,啪地扔开检事的手臂,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一边断断续续地咒骂着:“你怎么敢!你这个……人!你怎么敢!我多么辛苦才……结果他这下子就打算让我白费功夫!有这样的……人!”
他会说的脏话绝对比这多。检事想。其实骂得更脏也无所谓的,福尔摩斯。他在心里对侦探说。死刑犯也有活着的亲人的,那些家属寄给我的信,我都有好好阅读的。十年间被害人亲属写给“教授”的信,一度经由沃尔特克斯卿授意、远渡日本寄到亚双义检察官手上,现在又跟着他回到这里来的,我也一并拜读过了。
侦探不再踱步了。他倒进一把靠墙的椅子里,颓然地坐着,双手遮着脸,一言不发。
“差不多骂够了吧。”
福尔摩斯没有应声。
“你说得对。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掉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生死应该由你来定夺才是。
我只有这句话要问你:如果你是我,会不会也像我这么想、做我会做的决定?”
“不会。”福尔摩斯闷闷地说。“我没有那么蠢。”
死神的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我也是对爱丽丝小姐这么说的。”他说。
“爱丽丝小姐说,‘死神君和福尔摩斯君,其实是差不多的人吧!’我说:‘那个侦探,大概不像我这么愚蠢、这么容易上人家的当吧。’结果她说:‘是榆树的阳面和阴面而已。’”
“她也没说错。”侦探还在赌气。“我是阳面,所以我内心比较阳光,不会动不动想自我了断。”
死神忍不住笑了。是常人难以观测、但福尔摩斯绝对可以看出的笑意。“‘真是一个好到想死的早晨啊,诸位!’…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
侦探遮着脸的手放下了。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死神。
“连这种话,你都记得啊。…”他喃喃地说,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结果真的抓下来了一部分头发。他瞅着手心,检查自己的发质健康状况,看起来很忧愁。
“我要秃了。”他很有把握地说。“这都是因为你。你每天寻死觅活,所以我老得很快。”
“这句话太愚蠢了。”这是死神能想出的唯一回应。
福尔摩斯置若罔闻。他又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有一会儿的功夫,就那样插着不动,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接着他叹了口气,把手拿下来,单手托腮枕在椅臂上。
“巴洛克。”他忽然开口道。
死神蹙了蹙眉。上一次被他这么称呼是什么时候呢?是十年前吗?…不止十年前吧。
“巴洛克。…听我说。”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两个人都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吧。真的是好漫长啊。…像过去了一辈子一样。
“我听着呢。”死神说。
我一直都有好好听着的。他在心里这么说道。
“不要死。好不好?”
福尔摩斯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为了我,不要死。”
“为了你?”
“对啊。”福尔摩斯用理直气壮来掩盖心虚。“不够吗?刚才不还说什么,全部由我来定夺——”
“不。只是,还以为你会说:‘为了我。——可以少掉一点头发。’然后还要大笑一番。”
侦探垂下了眼睛。“那些是把戏。”他小声地说。“我不想玩把戏了。现在不想。”
“巴洛克。”他又抬起了眼睛。“我想认真地跟你说话。认真地告诉你。”
“你死不了了。因为我会做你的食物。”
“……”
死神叉起双臂,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又打算把我推开吗?”
“我看了斯托克的书。”检事说。“那位伯爵阁下,最初并不想伤害他的客人。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不想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伤害谁。”他的脸红了红,最终还是把下一句话说了出来。“…尤其不想伤害你。”
“如果我想被你伤害呢?”侦探出人意料地说。
“……啊?”
“因为这是很快乐的事哦,巴洛克。”侦探说。“德古拉的新娘们,在躺在坟墓里时,都快乐得容光焕发,比活着时更像活着。这是范海辛教授告诉我的。只是他们不让斯托克写进书里而已。”
“再快乐也是错误的。”检事斟酌了一会,还是这么说道。“我不愿你用我来自毁。”
侦探笑出了声。“我已经用你来自毁了。”他说。“你也早就在用我来自毁吧。”
“……”
“我知道的啊,巴洛克。”侦探有点怅然地说。“我早就知道了。我在看着你的时候,你也在看着我吧。”
侦探从他的椅子里站起来,向死神走过去。
“…不肯靠近我。却总是看着我。”
为什么不否认、不躲避呢?他像着了魔一样僵在椅子里,自己也对自己的不作为感到惊奇。视线不受控制地牢牢黏在侦探身上。下巴。喉管。锁骨。惨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
“连现在也是。…盯着我看个不停,还很想摸摸我呢。”
侦探拿起他的一只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脖颈上。福尔摩斯的手布满老茧和疤痕,粗糙的触感像在他心上抓挠。可他脖颈上那一片皮肤是完整的。是一向被那可笑的蝴蝶领结保护得很好的。
没有皲裂。没有破损。没有两个小尖牙留下的刺洞。
逐渐变得非人的心脏,因狩猎与捕食的想象兴奋起来,在他的胸膛里狂跳。喉咙也干得不行。死神艰难地吞了口口水,非但没有平息渴意,反而令它烧得更旺了。
“…福尔摩斯。”他哑着嗓子说。“我…”
“不要抗拒它。”侦探温柔地说。侦探的手插进了他的头发,指腹拂过他的后颈,安抚地来回摩弄,直到他心甘情愿地把头枕进对方手里。像这样向对方上交自己,被对方捏在手里,令他心里一阵轻松。
就像早就想这么做了一样。
侦探的手指向下压了压,引得他稍稍把头埋低了一些。他看到侦探的脖颈离他越来越近,直到那片完整而脆弱的白彻底抵在了他唇上。抚着他后脑的那只手也暗暗加了些力,无声地祈求和催促着他。
青色的血管在他唇上颤动。脆弱。可怜。…全心全意的奉献。
他咬了下去。
理智终于重新夺回控制权的时候,他感到怀里一重,紧接着是后颈上传来的刺痛。侦探瘫软在他肩上,在过度失血中费力地调整着呼吸。他的指甲深深剜在死神的后颈里。
检事吓得声音都变了。“…福尔摩斯!”
侦探低低地叹了口气,把掐着死神后颈的手松开了。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居然还笑了出来。
“你好迟钝啊。”他说。“就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一样。明明脑浆都快被我掐出来了吧。”
检事懊丧地遮住了脸。“果然是不行的。”他说。“都是我太软弱了。”
“你只是饿得太久了。”福尔摩斯说。“我要是饿了一昼夜,也可以一次吃完一整只烤鸡呢。”
“…那不一样。这未免太危险了。万一我…”
“巴洛克。”福尔摩斯把一只手指竖在他嘴唇上。“别再说这种看不起我的话了。只要是你需要的,不论什么我都拿得出来。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检事蹙起了眉,轻轻地摇着头。“…而我什么也拿不出来。”他苦恼地说。“什么回报也给不了你。”
“话不能这么说。”福尔摩斯志得意满地对他摇了摇手指。“你最大的把柄落在我手里了。你以后必须对我毕恭毕敬、俯首帖耳,像侍奉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尊敬的人那样侍奉我…”
检事扯了扯嘴角。“福尔摩斯。”他忽然说。
“嗯?”
他努力措辞了一下。“从前我…一直看着你。并不是因为把你当作食物。”
福尔摩斯哼了一声。“当然。”他说。“你那时还不知道我有多美味呢。”
检事捏了捏侦探的手。“让我说完。”他说。
那只手很不高兴,又开始往他头发里钻,似乎很喜欢玩弄他的鬈发。
“我不让你说完。”福尔摩斯说。“因为我打算亲你一下。”
小吸血鬼的脸红了。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那你不可以咬我。”他傻乎乎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