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推荐配合BGM“《红色的河》-旅行团乐队”食用。
01.
从一层层的梦境醒来后,大概是说服了自己,内心还算平静,但躯体的反应却背叛了我。我的四肢发僵,手脚冰凉,身上却沁出汗来,热气都往头上走。
十年生死两茫茫。远处青铜门依旧关闭着,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横亘在生与死的界限上一样,没有丝毫曾被移动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即将开启的征兆。
我试图通过和胖子聊天来驱赶疲惫,但还是撑不住睡去了。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睁开眼,他清晰地出现在了视线里。淡然的眼睛,映着篝火的光。
人们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但是当他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没有一丝陌生。*就像我们只是第一次下来这里,就像过去无数次发生的那样,在原地休整而已。
"你老了。"他说道。
音乐还在流淌,在这最靠近地狱的地方。*
意识与体感之间的割裂太不真实了。我还在恍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困意消退,剩下的只有不自在这一种感觉。
不自在?我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
突然的,一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没有推理过程,我直接得到了结论——这不是一时的,它将永远笼罩着我。
现实中经常会出现这种现象:你曾和一个人足够亲密,但后来分离多年,没有联系,近乡情怯,再次相见时,总会下意识地带上一丝试探,然后在一通不尴不尬的回忆往昔中,重获曾经的信赖。
但我很清楚,他是不会做这些事的,我也不会。
那该怎么办?我应该像胖子那样,冲上去给他一个拥抱,还是打趣一番,问他门里蘑菇好吃吗,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为什么,你为这一刻准备了那么多,现在又怎么了。
我的四肢还僵硬着,无法像胖子那样热情,好像做什么反应都有些尴尬的情绪挥之不去。
闷油瓶被胖子摇得东倒西歪,对我笑了笑。
最终,我只是把袖子拉下,遮住手上的伤疤,拿着包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
恍然间,我看到过去十年里每个瞬间的我自己,纷纷拿起身边的风灯,绕过了他,绕过了他们,和我一起,走向来时的路,形成了一条蜿蜒灯河。
02.
当你遇到了经验之外的事,该怎么办?
任务完成,从雪山上下来后,大家都很高兴,默契地前往酒店,相约不醉不归。所有人都在,小花在等我,还有伙计们。我本来想不动声色地坐到小花旁边,却被胖子硬拉着和闷油瓶坐在了一起。
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刚接手三叔生意时不也是这样吗,面对不知如何应对的事,只要硬着头皮——
一只颀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捏着一个白瓷小杯,和我手里的白瓷小杯轻轻碰了一下。
叮——小哥和我碰杯了。
我激灵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酒桌上顿时鸦雀无声。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连胖子都呆住了,伙计们面面相觑,坎肩张着嘴,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小哥......我没有看他,说了句有点累先去休息就上楼了,整个过程没有人说一句话。快到二楼时,我好像听到胖子说了句什么,楼下再次热闹起来。
回到房间,我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开始后悔。
我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从山里出来去二道白河的路上,胖子已经问过闷油瓶了,他答应和我们一起去福建,可是......
雨村,我不想去了。
嘀的一声,门被谁打开了。
"你是想把自己闷死吗?"
是小花。
还好是小花,要是胖子来了,我可真就歇菜了。
"我还没说你呢,联合胖子骗我。就那么怕我走上老路?"我翻过身,看着他大剌剌地走进我的房间——酒店都是解老板订的,解老板有房卡很正常,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可你还是通过了,棒棒哒。"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还眨了眨眼。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不是小花,你是谁?"
他抄起一个枕头扔向我:"我他妈是在学你!"
"我他妈是这样的吗?!"我也抄起枕头扔回去。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没想到,真相你都放下了,现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我住的是标间,小花走过来,直接把我堆在另一张床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躺了上去,问道,"你很失望?"
我很惊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全须全尾,一如既往,这让你很失望?后悔了?"他看我不太理解,补充道。
我自然是希望他好的,小花这样问让我有点不舒服:"我后悔什么?"
"后悔去接他。"
"不后悔。"
"那你矫情什么呢?"他问我。
楼下的热闹还在继续,混合着二道白河的夏夜晚风从窗户缝里挤了进来,灌进了我们的耳朵里。这群人上次这样高兴,还是沙海计划结束的时候,我看向小花,知道他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情。
"他没变,但我变了,"我看了看遮掩在衣服下的疤痕,"这是背叛,我背叛了他,也背叛了自己。"
"你没变,要是真变了,就不会躲在这里。"他摇摇头,指了指被子里的我。
"......"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两个总有一个人能把对方说到无语。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你也不用可怜他,多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他说,起身要走。
"小花,"我叫住他,"跟胖子说一声,让他俩先去福建吧,就说我有事还得回杭州处理一下。"
小花笑了笑,说:"知道了,吴老板。"
03.
回到杭州,我看到王子规矩已经拆了,现在只有吴山居立在那里,和我走前别无二致。
王盟坐在桌子后面,脸上还带着点蚰蜒爬过的痕迹,看到我来了,表情很复杂,叫了一声老板,倒还算干脆。
我冲他点了点头,拉过藤椅躺了上去。虽然知道他可能还想问我点什么,但我现在实在是不想理他,脑袋一歪便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极安稳,少有的一个梦都没做,被王盟叫醒时,要不是看到天快黑了,我还以为自己只睡了十分钟。
小花说的对,我需要休息。这几天我就像回到了刚毕业的时候,在小铺子里一躺就是一整天,客人来的时候我也不管,全都交给王盟,看着他熟练地忽悠游客的样子,我在感到欣慰的同时又有一些落寞。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我正躺在屋里假寐,就听见王盟在门口大喊大叫:
"你!你居然真的出来了。"王盟明显是吓了一跳,大声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找吴邪。"
"老板在睡觉,吴山居不接客,您请回吧!"
我心想狗屁的接客,小老板当久了都忘了怎么当伙计了。为了防止王盟再语出惊人,我只好"醒了过来",喊他去沏茶。
让我没想到的是王盟居然完全不怕小哥,还挺有骨气,盯着人家说不沏茶就不沏茶,非逼着我踹他才肯挪窝。
门口杨柳枝条交叠,传来蝉鸣阵阵,直叫得人心里发慌。小哥站在西湖的夏天里,没有丝毫变化,就像十年前那样,他背着包,站在我的铺子里,淡淡地说:
"雨村里有种用雨仔参做的点心,胖子说,他不会做,让我来找你。"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骂胖子不厚道,小哥才刚出来就不向着我了,他自己怎么不来,偏指使小哥来。
闷油瓶反手从背包里拿出了个带夹层的密封盒子,里面是新鲜的雨仔参花瓣。他拉过我的手臂,将盒子轻轻放在了我的手里。酥麻的感觉从皮肤相贴的地方一路流向头发尖,我默默收回手,那种不自在的情绪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没办法,面对他我总是没有任何办法。
吴山居没有厨房,只好把他带去了我在杭州的住处。保持着距离,我努力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制作点心上。
我从柜子顶部拿出来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糯米粉和红糖,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因为密封良好,居然还能用。我也不讲究了,让我和闷油瓶逛超市还不如现在就叫胖子一屁股坐死我——用温水将糯米粉揉成面团——其实我也就看村民做过一次,只能凭模糊的记忆还原——再取另外一个盆,加入红糖、芝麻、面粉,以及最重要的雨仔参的花瓣,搅拌均匀——这个死胖子,点心不会做这种借口,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出来的——把馅料包在糯米饼皮里,放入锅中炸至两面金黄——我不主动讲话,闷油瓶也没有向我搭话,平静的氛围让那种不自在冲淡了很多——出锅。
我们分别坐在吧台两边,我把盘子推给他,却被他推了回来:"你吃。"
这是做什么,让我长长记性的意思?虽然有些担心食材的新鲜程度,但见小哥难得客气,我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一个。
“想起来了吗?”他问。
“想起来什么?”我一头雾水。
“你忘了,你答应来接我的,但你没有。"他低着头,头发有些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没接你你从哪儿出来的?"我感到莫名其妙,好像被他冒犯了,刚才酝酿的那点淡然瞬间荡然无存,于是没好气地反问道,"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去接你?"
十年前他的原话是,如果还记得他,可以用鬼玺打开门,可能还会看到他。他没有给我一个确切的说法,我也没来得及许下承诺。而他自顾自扔出一大堆话后,居然直接就把我给捏晕了......
“你跟着我上山,却不来接我。"
"不是,我都把你接出来了,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我感觉自己被愚弄了,绕那么大个圈子,费劲做什么点心,还被埋怨上了?就不该跟他说这么多废话,还吃什么点心......
“你太累了,去休息吧。"我说,想结束这段对话。
“这里太暗了,你不接我,我过不去,吴邪。"
我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什么情况?闷油瓶在向我求助?他的脸隐藏在了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声音是他没错。难道我真的没去接他?长白山之行只是一场梦?
不,不能再多想了,为什么十年过去,我还是会因为他的话而自乱阵脚。
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感到一阵烦躁,没耐心再理他。我扭头要走,转身时余光看到他向这边探过身子来,进入了射灯的范围。
我终于看清了,同时头皮一炸——那人穿着闷油瓶的衣服,熟悉的蓝色兜帽下,却是一张如同口中猴一般鲜血淋漓的脸。
那东西拉住了我的胳膊,力气极大,一双没有眼皮的浑浊眼珠盯着我,用闷油瓶的声音说:"吴邪,带我回家。"
在他开口的瞬间,我的左手迅速抽出了大白狗腿,冲着那东西的脸就是一刀——
04.
水杯被撞倒,冷水浇了我一头一脸,意识到是个梦后,我长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类似的梦我做过不少,虽然刻意地回避了,但潜意识里还在不断设想十年之约的各种可能性。那扇门可能根本不会打开,或者打开了,但里面的却不是他,而是一具白骨或者别的什么怪物。万幸,他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结果。
昨天小哥确实带来了雨仔参,但我们吃过点心后就各自去休息了,他也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可以说是相安无事,然而之后......
两天过去了,我、王盟和闷油瓶三个人在吴山居里枯坐了整整两天,我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而且吴山居的氛围实在是诡异,王盟对小哥的敌意还是很大,小哥又完全不去理会王盟的各种挑衅,完全是任由你如何冷眼相加,讥言相讽,我自岿然不动。俩人搞得跟恶婆婆和老实媳妇似的,我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我看小哥这架势,像是要在这待到我处理完事情一起去雨村。毕竟是借口有生意上的事要处理才来杭州的,所以我也不好再待在铺子里无所事事,于是我出门了——选择绕着西湖无所事事。
"王盟,你的车被征用了!"
没有理会王盟大叫的声音,我做了一个十分潇洒的上车动作,蹬着他崭新的山地车滑走了。
暑假还没结束,西湖边到处都是年轻的学生,我在人群中穿行,看到他们三五成群地走着跳着,憋闷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释放。
结果刚路过雷峰塔没几分钟天就阴了,乌云一片压抑,我心想,依这个速度,是要下场暴雨。
天暗,地亮,这种时候四周往往比晴天时更清晰,大概是受视觉影响,我闻到了雨水的腥味。
很多人都在往回走,我看到还有一对小情侣在不紧不慢地溜达,仿佛对天气的变化没有丝毫察觉。也许他们跟我一样,只是不在乎淋雨罢了。
雨水一滴一滴,如期而至,汇聚成河。
没多久,路上就一个行人都没有了,只有我,疯狂地踩着脚蹬,在暴雨中激起一片水雾。我的裤子紧贴在腿上,衬衣卷入了雨和风的争斗,呼啦呼啦拍打在背上。
我曾在幻境里长期处于这种潮湿粘腻的感觉中,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幻觉都有意义,所以在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一条普通的毒蛇,爱好是在水里卧着,只有目标出现时,才会摆动身体,在水面顶出一条长长的尾迹。这是我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也是敌人出手的时候。
毫无征兆的,一道黑影从侧面窜出,冲我狂奔而来,眼看就要撞上,我连忙打摆改变方向,可惜来不及了。我的速度太快了,才骑出一米就摔倒在地,和车子一起,斜着向前直接滑到了马路的另一侧,差点把自己甩进西湖。
心脏砰砰跳着,我回头一看,一只黑毛动物躺在马路中央,一动不动。
腿摔得太狠了,我只能像蛇一样蹭着爬过去观察,溅起的雨雾混合着鲜血飘到了我的脸上——
我撞死了一条狗。
05.
一条孤独的,暴雨中无处安身的无辜生命,和疯狂的我相遇,猝不及防地死在了逃亡的路上,留下的只有一张狰狞面目。
我又闻到了雨水的腥气。
寒冷终于向我袭来,身体止不住地打着哆嗦,也忘了把视线移开,红色的雨水,流过我的手掌,漫延进了西湖......
"吴邪!"
有人叫我,是谁?是王盟追过来了吗?
"吴邪。"
那人靠近我才看清,是小哥,是小哥来了。
"我,我好像...狗,我撞到了一只狗......"我必须说出来,不然我的脑子会爆掉的,"它好像死了。"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闷油瓶表情很严肃。
"狗在哪里。"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不由一阵瑟缩。
"就在那——"
回头一指,那狗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路上什么都没有。
啊。
原来是幻觉。
我扭头看向黑狗窜出来的草丛,想起那天晚上的梦,不由得笑出了声。
当你想面对时,无数人把你拦在身后,而当你想逃避时,却总有人想把你拉出来,从什么时候开始,消极对待也成了一件难事。
闷油瓶见我突然发笑,也将视线移了过去,盯着草丛皱起了眉头。
没有时间思考了,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伞呢?"我问他,雨已经大到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了。
他也提高了声音,说:"刮跑了。"陪我站了这一会儿,他的衣服也已经湿透了。
"走吧。"我爬起来,突然膝盖一疼,就在我快要摔倒时,闷油瓶伸手扶住了我,而他居然也晃了晃身子,我这才发现,他的左手好像有些不对劲。
"你的手,怎么会......"我呆住了。
我可以确定他出门后没有再受过伤,十年前他为了救我断了腕骨,是到现在还没有愈合吗?难道门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对他而言,只是进去睡了一觉,睁开眼就是十年之后了?
"三百二十八。"
"什么?"
雨声太大了,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水滴三百二十八下,是一天。"闷油瓶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腕,说,"在门里,时间的规则是不同的,我能感知到时间的流逝,但它并没有作用在我的身上。"
门后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吗?我仿佛看到他闭着眼坐在黑暗里的样子,安静地听着水滴的声音,一直数到三百二十八,日复一日。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放,打破砂锅问到底。但现在的我只是盯着他的左手,尝试理解他突然坦诚解释的意图。
"不严重,快好了。"他又补充道。
"你......"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真的放下了,你给我留下的另一条路,我都没有去看。
但是在暴雨里站着说这些会被当成傻逼吧。我有些懊恼。
"先回去吧,让王盟先给你简单处理一下,他会这个。"
06.
回到吴山居后王盟意外的很安静,任由我把小哥交给他照顾,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也没追究我损坏他个人财物。这样很好,因为我以后恐怕也没工夫照顾他的情绪了。
我胡乱冲了个澡,刚才没感觉,现在才发现身上结的痂都被雨水泡软了,一摸就掉,叠加着新伤,疼得我是呲牙咧嘴,心想要不是胖子的损招,我何至于此啊。也是巧了,刚从浴室出来,胖子的电话就来了。
"哟,咋样啊?"
"有屁快放。"我压低声音关上了房门。
他也不恼火,笑嘻嘻地说:"小同志年纪轻轻火气咋这么大?小哥到杭州有几天了吧,这雨仔参做的怎么样了?"
"没听小哥说吗,我老啦!火气大点不正常吗?"我说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胖子也拐弯抹角的了,"敢情你他妈是来监工的啊?做了!"
"那小哥吃了吗?他说好吃吗?你有尝尝吗?"
我想起梦里的"闷油瓶",心想他不仅会吃点心,还差点吃了我呢:"吃了!好吃!尝了!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就挂了!"
"讲这么两句就挂了,看来你是真没想胖爷我啊!"胖子学着电视剧里的语气说道,"得!是我错付了!"
"行了,别演了,"我叹气,"小哥出来了,你是有法子治我了。"
"我不这样,你能来雨村吗?说好的哥们儿一起退休,现在就留我一个在这儿躲清闲,我这心里也过意不去啊。再说了我请不动你,小哥总请得动了吧?别说你还有事啊,你有啥破事儿我还能不知道吗?一句话,来不来?"
我不禁失笑:"来,必须来。但有件事你说错了,我还真有点事要处理。后天吧,后天就出发。"
"行!那我就收拾好等着你们来了。我跟你说啊,你这房子修的确实不错,有鼻子有眼的,就是这厕所......"他开始跟我扯闲天,没有问我多留出一天要做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我需要帮助,第一个找的肯定是他。
胖子的这通电话让我安心不少,看来有人等着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那么——我看了看窗外的西湖,现在雨已经快停了——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时间了。
07.
为了进一步验证我的猜想,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再次爬上了那个熟悉的山丘,来到了小变电站。
这里除了灰尘多了些,和我最后一次离开前一模一样,地上散落着几张演算纸,墙边还摆着半箱没喝完的雪碧。再往里是我的操作间,计划实行期间许多需要我自己单独完成的事,都是在这个房间里进行的,包括从搜罗来的蛇脑袋里提取费洛蒙。
操作间里一面墙满是养蛇的温箱和玻璃缸,里面大部分都是黑毛蛇,还有一小部分是从其他地方收来的变种,现在只留下死去的干蛇躺在缸底的角落,黑乎乎一团。另一边则是几个空的大冷柜,屋子的正中间则摆着一张简易解剖台。
我随手打开解剖台旁的水龙头,发现这里居然还没停水,于是走到玻璃缸前,想看看是否还通着电,按下开关后加热灯亮了起来,只是长时间不用可能有些接触不良,灯泡忽闪了几下,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
明暗交替间,我好像看到那团已经变成蛇干的黑毛蛇动了一下,灯光再次亮起时,一条鸡冠蛇从里面飞了出来。
我之所以用飞这个字,是因为那蛇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只能看到一道红色的残影,当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咬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用力甩动手臂,将蛇狠地拍在了玻璃缸上。砰的一声巨响,它终于松口了,掉在地上不再动弹,我手上的伤口也开始发黑。
我心里骂道,两年没喂还能活,这蛇还真他妈成精了,然后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和以往无数次吸食蛇毒后醒来一样,我的鼻腔传来了剧烈的疼痛,然而躯体的伤痛抵不过心中的苦楚,咽下喉咙里的血,我心想:"又做梦了。"
受蛇毒的影响,这种夹杂在真实信息里的梦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不是什么好征兆。喝了两小瓶雪碧后,我缓缓清醒过来,起身去洗干净脸上身上的血。
又走神了,计划还未完成,一切都还没有结束,该怎么接他回来。我在心里跟自己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不要停顿。
我走向刚买来不久的冰柜,从其中一台里搬出了一具解冻得差不多的尸体,将其放在了解剖台上。
人死后留下的只是皮囊而已,但是当年的自己不懂,才迟迟不敢下手,最后还花了大价钱雇胖子动手,其实这并不难做。
点起一只烟后,我立刻进入了状态,举起斧头,毫不犹豫地向那纤细的脖子砍了过去。
08.
一颗年轻的头颅,睁着毫无生气眼睛,被我丢进了一堆冰块里。
其实这些尸体本身并没有太多的信息可供挖掘,就算是摊开了摆在黎簇面前,他也无法将其跟整件事背后最大的秘密联系起来。但我此刻的行为需要表现出对这些尸体有着极大的兴趣,然后在他们都以为我已经上钩时,再弃之如敝履,将尸块寄给黎簇他们。
汪家人可能会认为我是因为没有发现线索而恼羞成怒,或者认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恐吓,再严谨些的,会认为我是在给黎簇传达某种讯息。但实际上,我做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在最后一刻来临前,他们的假设可能完全成立,也可能毫无用处。
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他们所做的所有关于我的推论都没有任何意义。只有疯子的行为无法被预测,这个史上最严谨的家族终将会被疯子打破。
况且,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
听到自己的笑声,我才发现自己把这句话念了出来,看来我是真的怨他,所以才记了这么多年。
正想着,我脖子后面的一小块皮肤突然刺痛了一下,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在我,而且可能现在就站在我的身后,但随后马上意识到,这个地方是绝对安全的,不可能有其他人在。
我不动声色地站了一会,发现背后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回过头,果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闷油瓶站在那里,眼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立马下了结论,这是幻觉,小哥从来不会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
鉴于以往吸食费洛蒙出现过这种情况,我选择了不理他,继续做我该做的事。但我又无法完全忽略他幻影的存在,于是开始自言自语道:
"小哥,你看,她叫沈琼,是黎簇的同学,才十七岁。"我一边说着,一边砍断了她的左腿。
“黎簇也只有十七岁,所以我要将这些肢体寄给他。"我砍碎了她的膝盖。
“冰柜里还有十二具这样的尸体。哦,另一个仓库里,还有一堆干尸。"我砍下了她的脚。
“这是最后一位。"我砍下了她的左臂。
“也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再次举起斧子,向她的小臂砍去。
黑红色的血顺着台面蜿蜒流向排水槽,我的手却没有落下。
扭过头,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被攥住手腕的右手下意识松开,斧子落在解剖台上,当的一声。
少女的尸体消失了,台面上是一节一节断裂的蛇干。如果我的斧子落下,被砍断的将是我自己的左臂。
我终于醒了过来。
根本没有蛇能在没有食物供给的情况下活两年,蛇窜出来时就已经是幻觉了。说不定我打开门的时候,幻觉就开始产生了。
望着小哥清明到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我感觉自己明明穿了衣服,却像在裸奔。
他怎么又追过来了?当年的职业失踪人员,居然也开始追着别人跑了。我又不由得感叹起了他一开始的样子,充满了苍白和剥离感,而现在他的眼神里终于染上了人的情绪,这些改变,是我们给予的,但却付出了沉痛的代价*。
"小哥,你怎么来了?"我干笑一声,试图打破这无时限对视的诡异场面。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松开了我,我看着手腕上的红印,心想这小子到底是想救我还是想捏死我。
闷油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牵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出了变电站。
09.
经这一遭我的猜想已经得到了证实,从黑狗到毒蛇,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而非我本身出现了什么问题。
我这一生经历过无数次的幻觉,可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经验丰富了,从最早的青眼狐尸,到后来的费洛蒙,我已经能清晰地判断什么样的幻觉会有什么样的效果,而其中最厉害的,当属张家人的六角铜铃。
青铜铃的幻觉是有逻辑的,符合现实的,更可怕的是,它能够在脑中制造幻觉的同时,通过影响思维控制你的躯体。在幻境中,你所有的行为都由个人意愿所产生,甚至会自己给自己一个解释,但幻境之下真实的场景可能是本人完全无法接受的。就像希腊神话里疯狂的赫拉克勒斯,屠杀过后才发现所谓怪兽其实是自己的妻儿。
没有时间了,就算我一清醒就追出门去,也不会捕捉到他们的踪迹的,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不够。
冷静下来后,我发现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闷油瓶来的这么晚,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如果他不是跟着我来的,那就是跟着其他人来的......我抬头和他对视,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以闷油瓶的能力,说句洞若观火并不过分,我不知道他到底察觉到了多少我这些年做的事,不过即使他开口问了,我也不会说的,这是我的宿命,不需要他来承担。然而闷油瓶拉着我一路走回了吴山居,期间一句话也没问,我也一句话都没说。
“老板!你又去那了?”王盟焦急地问我道。
我注意到他说的是"又去那了"而不是"又去哪了",原来是王盟告诉他我在哪儿的,从变电站出来就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沉着脸问他。其实王盟能发现也不算奇怪,我本来也从没防着他,如果他真的一直都没发现,那他这么多年在我身边才算是白干了。
“我...有一次我见你......"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不过老板你放心,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说完他又卡住了,因为他刚把变电站的存在告诉了第三个人。
“无所谓了。"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现在可不止三个人知道了。
是时候回雨村了,我心想。看向闷油瓶,我突然意识到怎么去福建也成了一个问题,于是问道:"小哥,能坐飞机吗?"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了一张身份证递给了我,我拿过来,看到上面写着——张起灵,性别男,民族汉,1977年8月17日,地址居然就是吴山居。看到这个年份我就开始笑,他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38岁啊。
“这是胖子给你的?”
他点点头,说:“还有解雨臣。“
”胖子和小花?那怪不得了。“
我随手翻了翻那张身份证,没发现任何破绽。
王盟对我来了几天就要走这件事很是抗拒,拉着我一直念叨,就差抹眼泪了,最后还是小哥出面提醒时间,加上我再三保证会邀请他去雨村做客,才终于放我们走了。
飞机上,看着窗外的浮云,我也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开始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根据我的推论,第一次幻觉是一次试探。毕竟我吸食蛇毒多年,他们也不知道我的抗性有多强,得出的结论应该会让他们很高兴,蛇毒改造了我的体质,现在我对幻觉的抵抗能力大概比新生儿还要弱。
而第二次,是一场暗杀行动,如果闷油瓶没有及时出现,如果王盟没有发现那个地方,恐怕我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张家人还是太傲慢了,完全没有从汪家身上吸取到教训。坐以待毙向来不是我的风格,跟我玩兔死狗烹这套,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10.
张家人最擅长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暗中控制走向,既然你擅长这个,那我就比你更加神不知鬼不觉——我在雨村设置了一个陷阱。
当夜幕将大地完全笼罩时,我顺着河流进山了。到达目的地后,我甩出线固定好鱼竿,掏出板凳坐在岸边,静静等待着鱼上钩。
这将是一场无声无息的争斗。
今夜没有月光,河面上,浮漂随着水流轻微地摆动着,草丛里偶尔有残留的萤火虫飘过。关掉所有的灯后,只有浮漂还在发出微弱但坚定的红光,而我本身就是最大的诱饵。
这里虽看似开阔,实则是一处低洼地带,林后尽是高耸山石,在这样的环境里,声音会被山给困住。第一次来雨村时,我曾在这里冲山外大喊,回声持续的时间特别长。
面对如此有利的地形,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肯定会在今天对我出手。
等着等着,我感到有些无聊,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也为了减轻闷油瓶对我晚上出门的顾虑,我已经连续五天去不同的地方夜钓了,这里只是最后一站。
自从那天拉着我回到吴山居后,闷油瓶就恢复了往日冷静的样子,没有对我的异常举动做出评价。也许是觉得我是个随时可能出现幻觉并开始自残的人,所以回到雨村后,他的视线时常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身上,这我都是知道的。但其实他根本不用看我看得那么紧,因为我既不会自残也不会伤人,而且有他在的时候,张家人不敢动手。
我心想,胖子啊胖子,你可千万要把小哥给我看好了。这是我和张家人之间的争斗,闷油瓶作为族长身份尴尬,还是不要出现的好。
静静等待中,我看到浮漂动了一下,心说连鱼都比张家人来得快。我开始收线,但是收着收着,却发现手感不太对,钩拉到面前一看,哪是什么鱼啊,是一件衣服。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还是街上年轻人爱穿的那种牌子货。
才过了一会儿,浮漂又动了,我捞上来一条短裤,一看就是新买的。最近来雨村的游客很多,前天刚出了一个自己爬山掉坑里的。怕不是谁又被困在山上了,在用这种方法求救?但也有可能这只是张家人放出的诱饵。
正当我犹豫时,浮漂第三次动了,这次是一个钱包,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小男孩拉着母亲在天安门前的合影。
我两眼一闭,心想管他的,宁可信其有吧。
我沿着河道前行,才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发现河边有个人。他躺在岸边,没穿外套,下身只穿着一条内裤,浑身都是泥。我再次犹豫了,但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幻觉,我也早有应对之策,如果不是幻觉,就更不用犹豫了。
正当我要过去时,那人醒了,发出了一声呻吟,我连忙跑过去查看,结果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居然是黎簇!
我还说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往河里乱扔垃圾!
11.
看着他那张让人火大的脸,我恶从胆边生,扇了他两巴掌,直接把他给拍醒了。
"吴邪......真的是你!"他醒过来看到我,浑身肌肉都放松了下来,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脸怎么有点疼......"
"小兔崽子,你他妈没事来这干嘛?"我伸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黎簇挨了这么一下明显有点懵,然后脸瞬间就垮了下去,说:"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你的吧,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来看张起灵的。"
我翻了个白眼,心说你最好是。
"你来就来了,躺在这里摆什么造型,美人鱼上岸第一天啊?"我给他找了根挺粗的木棍,把他拉了起来,让他自己拄着木棍站着。
"还不是怪你!退休就退休,这找的什么破地方,民风可真够淳朴的,随随便便都能遇上黑司机团伙,现金手机都给我抢了,我都在这山里走了一天了!"他一边说一边睁大眼睛瞪我,"要不是这晚上连个月亮都没有我能摔倒吗?脚都肿了!"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听得我头疼,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白光,还有规律地忽闪了几下,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是谁?"黎簇顺着光线望过去,问道。
"是小哥。"我微微皱眉,看来今天情况有变,难道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吗?还是说——我看向伸着脖子张望的黎簇——我已经在幻觉里了?
黎簇明显有些激动:"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做什么吗?这看着也不像是摩斯密码啊?"
"那是我们自创的灯语,意思是站在那里别动,我去找你。"我打开手电向闷油瓶回了一个好的。
黎簇听我这么一说明显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我,说:"不过我也确实有事要问你,前些天一个老家伙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到。"他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不怀好意,"再打回去他又说用不着我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足够了,有他这句话,我已经可以分辨出眼前的这个黎簇一定是真的,于是我回他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才两句话的功夫,我们已经能看到小哥隐藏在手电光之后的身影了。
黎簇见状十分狗腿地说:"不愧是张起灵!走得这么快!"
我白了他一眼,说:"既然没骨折就自己下去吧,沿着河一直走,大门最气派的就是咱们家。"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补充道,"去找胖子,别说话,别回头,要快。"
说完向前推了他一把,他打了个趔趄,看嘴型是想骂我,但看到我的眼神,又把话憋了回去,不舍地偷瞥了已经走到我们面前的闷油瓶一眼,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直到黎簇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一段时间,我才转向闷油瓶,问道:"你怎么来了?"
起风了,虫鸣和鸟叫声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树叶在沙沙作响,他看了看天,拿出两个雨披,说:"今晚有雨,我来接你。"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在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他走过来,给我披上了雨披,然后才是他自己。
他向我伸出手,说:"走吧。"
看着眼前的瓢泼大雨,和站在雨中向我伸出手的闷油瓶,我突然想起了墨脱喇嘛庙前的鹅毛大雪,也是这般突如其来,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总来这套,挺没劲的,不是吗?"我说,随后用力吹响了在嘴里藏了一晚上的狗哨。
12.
雨水冲刷着我和他之间的绝对静止,四周除了雨声和风声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高频的哨声正越过树林,穿透雨幕,在整座山里回响。
"你们已经输了。"我看向那个闷油瓶,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带过来的狗都是训练来抓黑飞子的,不管你们有几个人,快逃吧,不然今天倒霉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们自己了。"
我在很久以前就在训练它们识别青铜铃的味道了,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哨声吹响,最先受到攻击的会是那些拿着铃铛的家伙,他们现在大概已经开始自顾不暇了,只是青铜铃的效果还没有退去,我依然在幻觉里,不能轻举妄动。
"闷油瓶"还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维持着一个伸手邀请的姿势。我站在他面前,眯着眼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脸,不禁感叹张家有这样的技术,不开个VR店可惜了。
等了不知多久,我的腿都站麻了,才终于听到河对岸的草丛里传来了声音。
"小满哥,过来!"我冲那边喊道,却看到一个更加庞大的身躯在树林里穿行。
"奶奶的,你说谁是狗呢!"胖子一边喊一边大喘气,明显是跑上来的。
"你怎么来了?"说完我先愣了一下,这好像是我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我不是让你看好小哥吗?"
"你个小没良心的!不是你让黎簇那小子叫我上来的吗?"
我不禁皱紧了眉头,黎簇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在胖子快走出林子时,我眼角余光看到"闷油瓶"好像动了一下,胖子刚探头看过来就大叫到:
"小心!"
我转过头,黑漆漆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我,还没等我有所反应,胖子就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胖子怎么能看到这个幻影?他从山下赶来,不应该受到青铜铃的影响啊。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照亮了"闷油瓶"的脸,我看着那个指向我的黑色洞口,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闷油瓶"真的是个人,只是青铜铃产生的幻觉将他伪装成了小哥。
看来最后一次他们不再采取迂回战术,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办法——当面杀我。因为不论我做多少设计,最薄弱的环节永远是我本身,在绝对强悍的身手面前,我不堪一击。
突然的一声惊雷吓得我脸色惨白,这个人在我面前站了那么久都没有动作,非等到胖子过来才掏枪,不是想杀了我,而是想当着我的面杀掉胖子!
"别过来!"我大喊道,同时扑向那个假闷油瓶,但已经晚了,在我叫住胖子之前,他就已经从树林里冲了出来,蹚进了河里。
砰!——
子弹从我的眼前飞了过去,胖子就像当年的云彩一样,面朝下倒在了水里,背心多了一个孔洞,正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雨太大了,他甚至没有溅起一片水花。
我扑了个空,摔在了地上,那人则在开枪后立马消失在了树林里。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身处电影里,四周的景象迅速地远离了我,而胖子倒在河里的背影却扑面而来。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胖子,把他翻了过来,他看着我的眼睛,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因为嘴里都是血,只发出了呵哧呵哧的气声。
"没事的,没事的,"我的嘴唇在发抖,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太清楚,"我这就去找小哥,你会没事的......"
胖子摇了摇头,然后仿佛看见了什么似的,冲着天空咧嘴笑了一下,雨水打在他的眼睛上,他却不再有反应。
胖子没了。
这是真的吗?还是幻觉?都这么长时间了,青铜铃的效果还没有结束吗?
鲜血顺着河水流向下游,刺骨的伤痛变成了愤怒,我仰头吹响口哨,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追击那个开枪的张家人,格杀勿论。
13.
我向他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隐约听到前方传来犬吠声,于是加快了速度,穿过一小片茂密的树丛后,终于看到了那个张家人。
他跌倒在地,手枪掉在一边,雨披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血。几只狗都围绕着他,有的拽着他的裤子让他站立不能,有的撕咬着他的胳膊,小满哥则狠狠地咬在了他的右手上,我看到他的手腕弯成了一个明显已经骨折的角度。
我又吹了声口哨,除了小满哥,其他的狗都松开了他,包围圈开了一个口子。我走上前去,那人已经不再是小哥的脸,而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大众脸。他的头也破了,雨水混着血流进了眼睛里,看着我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恐惧。
我伸出脚,把他的脸踩进了泥里:"下次动手前,掂量掂量自己的能耐。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好像没有手了。"
他不仁不代表我不义,这个陷阱本质上只是一次威慑,毕竟是小哥的族人,我不想做的太难看。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不仅冲着我来,居然还想把胖子一起干掉!既然已经触犯到了我的底线,就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我看了小满哥一眼,它的嘴再次用力,发出一声低吼,那人的腕骨瞬间彻底断裂,骨头都从皮肤上刺了出来。他虽然疼得脸色发白,咬着牙硬是没叫一声。
"为什么不叫出来,怕你的同伴过来救你被我一网打尽吗?"
他开口了,明明看着我,眼神焦点却不在我身上,仿佛在乞求着什么,我凑近去听,发现他说的是:"族......长......"
我感到一阵烦躁,都这个时候了,还要骗我?伸手抹去他眼上的雨水,拿着大白狗腿在他的眼皮上比划着,我啧了一声,说:"张家人小时候就没人给讲狼来了的故事吗?看清楚点,别看走眼了。"
这时,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吴邪,够了。"
14.
我回过头,看到闷油瓶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心想原来没听过狼来了故事的是我。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里多久了?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闷油瓶向我走来,先是掰开我的眼皮看了看,又拉着我的手从头到脚检查了一番,最后才去看那个倒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张家人,对他说:"违反族规,你们知道后果。"大概是听到了族长的审判,他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放开我。"我对上闷油瓶的视线说道,只要他放开我,我就能瞬间结果了那个张家人,"他杀了胖子,不能放过他。"
"吴邪,"闷油瓶继续用力按住我拿刀的手,说,"胖子没有上山,他还在家里等我们。"
听到他说胖子没来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打破这个场景,发现他又是个幻觉,或者是又在骗我......
一只小狗跑了过来,跳起来扒在我的腿上,舔了舔我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召回了我的知觉:
"胖子没死,那你呢,你是哪里来的?"
他左手握住我的手,右手扣在我的后脑上,用力将我向他拉了过去,一直到两张脸之间连一个拳头都塞不进去。这个动作对于男性来说,其实是很有挑衅意味的,由他做起来却格外的温柔。
今夜没有月亮,但他的眼神却比月亮还要明亮,我听到他说:"现在不是幻觉。"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不是幻觉。长白山上,是你把我接回来的,你还记得吗?吴邪。"
我呆住了,三十个字,这次他说了整整三十个字。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我感到被他攥着的右手一阵酥麻,热气流向了四肢百骸。
嗯,这次是真的,太好了。
我太累了,身体脱力,跌坐在了地上,他也扶着我蹲了下来,我回握住他,说:
"你知道吗?在山东的时候,我第一次跟你搭话,觉得你特别讨厌。"
他突然笑了,虽然不是那种开怀大笑,也比勾勾嘴角更加明媚:
"我知道。"
我突然很想哭,我也确实哭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把我看穿了。
王盟说得对,他是我的心魔,也是我的锚点,在无数次的幻觉中,在那些古老的时光里,无论河有多宽,我都会顶开水面,向他的方向游去。
哭过之后心里不由得一阵轻松,我心想,终于结束了,本以为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却没想到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这雨来的也不是时候,还好爷爷留给我的狗足够强悍,没有受到干扰。
"雨这么大,你怎么又不带伞。"我说道,伸手拨开了贴在他额前的湿发。
闷油瓶轻轻地皱了一下眉,然后我听到他说:"吴邪,今晚没有下雨。"
我愣住了,随后脑袋嗡的一声,感觉浑身的血液又再次退去了,胃里一阵翻腾,直往喉咙上顶。
雨滴、犬吠、心跳,我看到闷油瓶张嘴叫着我的名字,一切声音都在我耳边放大了,却偏偏只听不见他的呼唤。
昏迷的前一秒,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我心想,三叔,老狐狸,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15.尾声1
醒来后,天光大亮,我发现自己回到了雨村的屋子里,胖子在桌子边坐着,一边沏茶,一边摆弄他新买的小狗茶宠。
看到活生生的胖子,想到他在幻觉里的死状,我没忍心出声打扰这一幕。
直到看完一轮茶道表演,胖子才发现我醒了,连忙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温度,结果丫刚摸了热茶杯的手比我的脑门还要烫。
"小哥呢?"我拍开他的肥猪手问道。
胖子睨了我一眼,说:"一醒来就找小哥,不是你哭着喊胖爷名字的时候了?放心吧,没丢,他到镇上给你买鼎边糊去了,我估摸着过会儿就回来了。"
"昨天还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回来的?小哥跟你说了吗?"
"操心那么多,也不怕把脑子烧坏了。"他拿过一杯茶递给我,烫得我一个不稳差点撒自己身上,于是茶杯又被他接了回去,重新倒了一杯凉白开给我。
"我可是一直遵照您的吩咐,好好看着小哥没让他出门的,谁知道黎簇那小子突然来了,咣咣敲门,害得我又被隔壁大妈骂了一顿。你说他来就来吧,还整了一身伤,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也出事了。后来他把遇见你和那假小哥的情况一说,再加上你之前的举动,小哥一下子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也知道,他要是真想走,那是谁也拦不住啊。"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到我脸色还算和缓,继续说道:"后来的事都是小哥转述给我的了。小哥说他顺着黎簇说的方向赶去,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你面前,一只手摸向后腰的枪。而你完全没看那个人,反而向河对岸喊着什么,眼见那人举起枪就要往你脑袋上来一下子,瓶仔挺身而出,一声暴喝,吓得他是屁滚尿流啊!"
"停停停,"我摆摆手制止道,"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哥的话你也敢加工?"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那笔记里不都这么写的吗?"看我表情不太妙,他咳嗽一声继续说道,"许是有人放哨,那人知道小哥来了,不敢再对你怎么样,放了个空枪就跑了,紧接着你也跟着跑了。等小哥追过去一看,他已经被你打得不成人样了。"
原来如此,我心想,怪不得他没有开枪杀我,后来还那么害怕,原来是知道小哥来了。
"小哥把你背回来的时候,我没见着那个开枪的,小哥也没说他去哪儿了,但我估计着是被他的同伙带走了。车总心疼他的宝贝儿子们,已经连夜开车把狗都拉回去了。黎簇睡得比你还死,在我屋躺着呢。"
我点点头,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小哥回来了。
“行!剩下的你俩说吧!我去看看那小子醒了没。"胖子说,一边走向门外,一边向我挤眼睛,我瞪了他一眼。
闷油瓶像没看见胖子挤眉弄眼似的,走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他单手捧着碗,盛了一勺鼎边糊吹了吹,然后将勺子递到了我的嘴边。我见他一脸坦然地看着我,想到昨天晚上那个明媚的笑容,不由得老脸一红,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安安静静地任由他喂我吃完了一整碗鼎边糊。
16.尾声2
第二天,闷油瓶说他要出一趟门,后天回,我知道他是要去张家善后,于是叮嘱他后天晚饭前一定回来,我准备请大家吃个饭。他点点头,出门去了。
我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们来雨村,上次的饭局不欢而散,这次我要好好给闷油瓶补一个接风宴。
黎簇醒过来发现小哥走了,非要等他回来才肯离开,我们只好勉为其难地收留他,顺便让他在家里做做苦力,以换取和小哥见面的机会。有他在,这几天过得倒也不算难熬。
今日太阳高照,是雨村一年里难得的大晴天,也是闷油瓶回来的日子,我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也被这阳光驱散了,连黎簇的脸看着都不觉得烦了。
王盟是最先到的,一大早就来了,可能是路上没休息好,脸上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我看这屋里吵吵嚷嚷的他也没法休息,便毫无愧疚地把他拉到厨房,让他和黎簇一起给胖子打下手去了,准备今晚用的食材。
大约黄昏时分,秀秀和小花居然开着辆迈巴赫进村了,虽然车上都是路上沾的泥点子,但两人往门口一站,俊男靓女还是养眼得很,看得隔壁大妈一愣一愣的。胖子见了他们倍感亲切,趁我和王盟在厨房做雨仔参点心的时候,拉着他们凑在一起,好一通讲我的坏话。我偷听了一会儿,发现全是胖子、黎簇和小花在说,心想还得是秀秀。
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的滴滴声,我和胖子出门一看,是黑瞎子来了,他摇下车窗挥了挥手,然后闪过身,露出了坐在副驾驶上的闷油瓶。我叫了他们一声,笑容还没展开到最大,就看到后排下来一个人,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闷油瓶是回来了,却跟来了一个拖油瓶。
我看了眼小哥,他点了点头,就先跟着胖子和黑瞎子他们进屋了。张海客和我蹲在院门口,就像一对双胞胎。隔壁大妈一直往这边打量,被我用和善的目光看退了。
"那几个人怎么样?"我问道。
"伤得不轻,有四个右手彻底废了。那个开枪的,截肢了。"
他递给我一支烟,说:"你别误会,这件事我没参与,我是代他们来和谈的。"
我心说你就算是没参与具体实施,也一定是提供情报的那个,躲不开,于是接过他的烟,反问道:"你说的事是什么事,来杀我这件事吗?"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你性命,至于最后那一枪......你的狗切断了他们之间的通信,他是以为自己的同伴都被你干掉了才没忍住想出手的,但最后族长出现,恰巧另一个人逃了出来给他打了信号,他也就放弃了杀你这个念头。"
张海客叹了口气,接着说:"要知道我一直是主和派,但张家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爱好和平。一些小辈不懂事,那些老头子们没看好家,让他们跑出来给你惹了麻烦,我代表张家向你道歉。"
"小辈?"我冷笑一声,"你张家的小辈说不定比我年纪还大呢,我可当不起。"
"他们确实是小辈,也是使用青铜铃方面的佼佼者。族内对你的能力表示了认可,这次之后,张家不会再对你或你的朋友有任何动作了,这也是族长的意思。"
让张家人放下傲慢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分明是败了,听他的口气,到像是他们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一般。不过我也不在乎了,只要不再找我们的麻烦,张家怎么发展我不会去管。
我叼住张海客递过来的烟,偏过头,他帮我点着火,意思是这事翻篇了。
张海客明显松了一口气,说:"他们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布置的那些?他们一直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没发现你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我吸了一口烟,说:"杭州,剩下的让他们自己猜去吧。"
其实和胖子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他帮我安排好了雨村的一切。
我们之间的默契,比张家能想到的还要多得多,十年过去,甚至比我和小哥都要更加默契。从墨脱回来后,几年内我们创造了无数的暗语,用于安排各种事务。情势最危急的那阵子,我们甚至为所有零碎装备包括压缩饼干都安排上了暗语。这个习惯也不止一次救了我们的命。
那天通话后,胖子按我说的提前联系了狗场,让车总绕开大路,翻山越岭把狗送了进来。有了狗,进了山,避开张家人的监视就很容易了。只是苦了车总,在山里一躲就是五天。
唯一出乎我意料的就是车总居然还给黎簇打了电话,应该是想让他陪着小满哥进山,可能后来反应过来这样做太容易暴露所以放弃了,谁想到黎簇这货居然自己摸过来了,打劫他的那些人估计也是张家人。同时也正是因为我并没有安排这件事,而它又恰巧发生在合理的范围之内,我才能迅速判断出眼前的黎簇是真实的。
烟抽了一半,我看到秀秀从屋里走了出来,笑着对我说:"吴邪哥哥,你俩聊什么呢这么久,胖子说开饭了叫你赶紧进去,张海客自便。"
"好,马上去。"我点头回道。秀秀瞥了张海客一眼,轻飘飘地回了屋。
我冲张海客贱笑了一下,说:"我妹,随我。"
趁张海客还没开口,我拍拍裤子上的灰站了起来,收敛了表情,对他说:"转告那些人,如果以后再利用小哥,即使是他的幻影,我也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张海客张嘴还想说什么,就看到闷油瓶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和小哥对视一眼,闭上了嘴,灰溜溜地进屋了。
"又是胖子让你来叫我的吗?"我冲闷油瓶挑了挑眉,说道。
他走到我的面前,低声说:"不,是我自己要来找你的。"
我突然感觉到有点热,今天这太阳怎么这么大。
闷油瓶看我不说话,伸手拿走了我嘴里叼着的烟头,又用大拇指在我唇边抹了一下,手指上出现了一点雨仔参花瓣的残片。
我想起自己出门前偷偷试吃了一块点心,估计那个时候就粘上花瓣了,这群家伙,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我!
看着闷油瓶眼角露出的一丝笑意,我发现困扰我多日的不自在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不好意思......
我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还有完没完了!
————《红色的河》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