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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四十二分，张起灵独自坐在窗边，沉默地看着浸泡在黄昏里的人群。斜长的暮光穿进玻璃又穿进他的发丝和眼睛，在身后橙红的墙壁上投下一个黑魆魆的影子。
房间内非常安静，和窗外的车流与人声完全隔绝。
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世界。哪怕他把自己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他知道自己习惯面对更危险的处境，有野兽时刻窥伺的丛林，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地底，满地人类的断肢残骸边，他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匪夷所思的场景，却唯独不应该是一栋安保规范的居民楼中。
出院后，张起灵被接到了北京王胖子的家里，四十几个平米的小高层住了两个大男人，多少显得逼仄。卧室只有一间，故而张起灵被安排在了客厅，把沙发拼成了一张床。只是他很少在那张沙发上睡觉，正常人的睡眠对他而言是非必要的，身体的本能迫使他警醒。
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的三下，是打招呼，随即是锁钥转动的声响。是吴邪，拎着一大袋东西和两盒快餐，风尘仆仆地推开了门，于是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涌了进来。
“小哥！”那是个年轻而轻快的声音，还带着点喘，说明对方的体能完全属于普通人的范畴。张起灵偏头看了过去，似乎是没想到自己会被搭理，吴邪的表情显得有些惊喜，脸色因为爬楼梯而微微泛着红，兴冲冲地将手里的两个袋子举起来亮相。
“我带晚饭回来了。还有一些其他的日常用品，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只可惜购物袋内的洗发水沐浴露乃至于一众生活用品并不足以吸引张起灵的注意力，大概率是填充了王胖子家的库存。他的视线只是不经意地停留在吴邪的身上，观察着这个空间里唯一活动的存在。这种视线并不容易被人察觉，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的普通人。
吴邪放下了快餐盒，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
张起灵能够注意到对方的放松。在这个空间内，吴邪的精神处于一种相当松弛的状态，无论是对于空间本身、还是另一个人，都抱有着相当的信任。这使得张起灵确定他与吴邪在过去关系匪浅，证据就是此刻他同样自然放松的肌肉——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在被另一个成年男性靠近的瞬间，他的身体居然依旧处于休息状态。身形，脚步，声音，呼吸的频率，就好像潜意识里早已将对方划进了自有领地的范畴，不以记忆的存在与否为转移。
而这派生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为什么他会与吴邪产生联系？
每当张起灵尝试梳理已知信息，都必须以那个名为塔木陀的地方起点。离开雨林时的精神状态不足以支撑他记住全部细节，但也能够保留下几块记忆的碎片。吴邪出现在他的记忆伊始，他记得吴邪在那块巨大的陨石之下的模样，憔悴而狼狈，仿佛透支了全部精神与体力，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在见到他的一瞬间，露出了一个高兴到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吴邪是在等他，并且只是在进行"等待"这个行为，并不为从他身上牟取分毫利益。从塔木陀出来的第十三天，张起灵终于能够进行正常的思考，并做出了这个判断。这对他而言是一个相当陌生的状态，他并不知道过去的自己都经历过什么，只是对"被等待"这件事感到生疏，正如他对眼前的一切都感到生疏那样。
他选择将这陌生的一切都划归到吴邪名下，在某个瞬间，张起灵产生了一种近乎于抱歉的心情。他的心脏忽地重重地叩了一拍，这同样是他不熟悉的情感，没有缘由，无从处理。
好在吴邪似乎并不计较自己被遗忘这件事，倒是从抵达北京开始，就总是琢磨着想要多做点什么，细心到甚至给张起灵买了一个单独的漱口杯。
吴邪拉开一张椅子，坐在了张起灵对面，又将其中一份快餐盒推到了张起灵面前，掰开自己的筷子。他的饮食多少带着点南方的习惯，晚餐是两素一荤，带一小碗鸡蛋羹作为汤的替代。
“小哥，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我看能不能帮上你。”
张起灵短暂地顿了一下，而后掰开吴邪递过来的一次性竹筷，淡淡地说。
“你。”
“什么？“
吴邪愣了一下。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显然，他以为张起灵会对什么古墓之类的更感兴趣。
看样子不好回答。张起灵想了想，将一切拆分成了更具体的问题。
“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他问。
“哦——你问这个。”吴邪恍然大悟，他往前坐了坐，一副早有准备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开口，“这得从一张神秘的战国帛书说起……”
吴邪是个很擅长说故事的人，同时会给事件补充大量的细节。这对于整理信息而言其实并不算一件好事，过多的细节会混淆判断，也会降低获取信息的效率。但张起灵并没有打断他，只是默默地听，依次平均地吃完了每一道菜。
一顿饭吃完，也才刚说到吴邪在船上遇到了一个姓张的教授。
卡在这里似乎让他非常不舒服，嘴角很快地抽了一下，眼睛却很有神采，像是有一个巨大的包袱等着他抖落。吴邪收拾完餐具，刚坐下又站起来，在客厅来回晃了几步，若无其事地挪到了门边，露出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试探着开口。
“一直呆在家里也不好，要不咱们去周边走走？我继续说给你听。”
张起灵已经逐渐熟悉了吴邪的神态，当露出对方这种表情时，往往会讲到一些事件的重要节点。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口，落日早已经完全沉到了地平线下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盏又一盏依次亮起的银白色街灯。吴邪的眼神里有一些忐忑，还有几分期待的情绪。
他的确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于是张起灵站起身，走向了吴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