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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吴邪在一片昏暗中睁开了眼睛,缝隙外的风雪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刮动雪沫的声响。没有人看守的篝火太容易熄灭,只剩下残留着的几点火星,明明灭灭的,频率很像是什么野兽呼吸时翕动的肺。
他用温泉水洗了把脸,试着清了清嗓子,却连咳声都发不出来。就算温泉边称得上温暖,雪山夜间的温度还是让他的嗓子彻底报废,刀刮似的灼痛感烧坏了他的发声功能,这让他逗留在长白山上的行为失去了意义。他需要药,需要休息,需要一张柔软的床,才能够让这具身体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不至于再停留在篝火还燃烧着的三天之前。
吴邪看着已经封死了三天的入口,半晌说不出话,呼吸都有些憋闷。
他沉默着踩灭了火堆的余烬,沉默着抹了抹脸,沉默着收拾东西,将张起灵留下的一切清点完毕又全数背起。做完这一切后,吴邪面向张起灵离开的方位,右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要挥手告别,最后却只是攥着拳头,朝岩壁上狠狠砸了下去。
剧烈的反震被张起灵留下的手套拦了下来,指骨只得到了某种鲜明的钝痛,并没有受伤。吴邪许久没有再做别的动作,他看着自己的手——或者说看着那双手套,反复深呼吸了好几回,手腕发着抖,还是什么话也没说。没有听众时,他总是格外安静的。
他转身走出了缝隙。雪已经停了很久,先前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不再能分得清来时的路,也不再会有谁愿意跳下三十米的悬崖救他。上午的太阳高高地悬挂着,照得天和地都是分不开的银白,明亮到刺目的程度。
吴邪的眼睛经不起折腾,只能试探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一次都没有回头。
(2)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吴邪将自己的身体勉强拖到了公路边。这里是阿拉善左旗的307国道,二十分钟后,会有一辆载着两条狗的五菱荣光来接他。如果不到预定时间,或者狗少了一条,那就说明本轮计划又以他的全面溃败告终,他必须用最后一枚子弹送已经被替换的司机归西,或者铤而走险,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还有一根烟的时间去做出决定,只可惜烟盒被血液泡得稀烂,他只能把烟卷全都展开,挑出点还算干净的烟丝丢进嘴里咀嚼。
味道说不上好坏,提神是真提神。这些年里,他逐渐开始理解了张起灵一些行为的背后逻辑,比如嚼烟草,又比如脱离人群单独行动,精准而高效,极具目的性。吴邪想起张起灵唯一抽过的那根烟,只有那一根烟是毫无必要的,也只有那次算得上真正的“抽烟”。
闷油瓶居然也会做没必要的事。吴邪发觉自己竟然在笑,于是翻身趴在了地上,嘶嘶喘着气,好让自己后背的伤好受点。
还没到野草生长的季节,干燥的尘土和冷涩涩的空气一齐钻入他的鼻腔,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和咬着嚼子的骆驼也没什么区别,还都能用睫毛来挡风沙。这个想法逗乐了他自己,索性把烟丝当作口香糖来大嚼特嚼。略显滞涩的发动机声传来,吴邪一个打挺坐起身,望向国道的另一头。两盏明晃晃的车前灯破开黑魆魆的夜色靠近,而月亮还没有落到预定的位置。他低了低眼睑,抬手摸向自己腰后,那里有一把匕首,还有一把只剩一枚子弹的枪。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和烟草,缓缓走向了马路中央。
(3)
当意识极速下坠濒临崩溃时,吴邪会看到张起灵。就好像漫天的黄沙或雪沫之中伸出了一只手,三十米,三百米,哪怕是无尽的深渊,这只手也能够将他拉回岸上。重新清醒恢复冷静的吴邪大口地喘着气,鼻血淅沥沥地往下滴,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能看到他抹掉了脸上的血,很安静地,去点燃一根烟。
(4)
第九年的夏天吴邪瘦得厉害,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伏案推演最后一步,躬身时一枚枚脊椎将衬衫衣料顶起险峻的弧度,就像他此生踏过的群山。
(5)
吴邪第十一年的起点不是2016年的元旦,而是在青铜门前睁眼看到张起灵的那个瞬间。
(6)
吴邪在接到张起灵的那一瞬间感受不到太多正面情绪,太复杂的情感一下子上涌,直接把他大脑给灌当机了,只是跟随着人流在前进,脑子和身体都没转过弯来。直到上了同一辆车,他和张起灵并排坐在后头,在车窗上看到倒映着的对方闭目养神的脸,那种说不出的高兴才慢慢往上漫。哦,我真的把他接回来了。吴邪忽然有点小得意,他想笑出来的,又因为太久没做这个表情,显得有些僵硬。他的身体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就好像回到了十年前的火车上,完全放下对四周的警惕也没关系,无尽的无形的安全感将他包裹。在稍微有些颠簸的越野车后座,吴邪悄无声息地睡着了。直到他的呼吸变得轻而绵长,张起灵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7)
2015年的吴邪头发刚长回来,比二十几岁的时候短一点,稍微有些扎。下山的路上和张起灵一道坐在后座,精神终于放松下来后紧接着的就是控制不住的睡意,迷迷糊糊地,就一头歪到了张起灵的身上。短短的头发扫在脖子上,呼吸很热,有点发痒。张起灵伸手,扶了扶他的脑袋。吴邪好像醒了又没醒,只是睁了一下眼睛,过度疲劳积攒的红血丝在这个视角下显得格外明显,他困倦极了,脑子也不清醒,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张起灵搁在膝盖上的手,昏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8)
吴邪接张起灵下山后整支队伍住酒店歇脚,然而百密一疏,伙计订房间的时候居然没有算上张起灵,目前其他所有人都是双人标间住满,只有老板吴邪是大床房,同时酒店的其他房间也全部订满,伙计支支吾吾解释了一通自己的失误,吴邪刚冷下神色,余光就瞥见了张起灵很自然地走进了大床房,将装备放在了另一边床头柜上。这下也顾不上什么伙计的问题了,吴邪急忙跟了进去,想要解释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发现张起灵的视线定定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那道伤。吴邪感受到某种久违的刺痛,那目光太直接,几乎真实地切开了他的脖颈。他下意识将领口向上扯了扯,不太自然地开口,前段时间刚拆的线,已经没什么事了。这是个显而易见的拒绝态度,他在拒绝谈论一些关于他本身的事,至少现在不行。张起灵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些什么,拿起衣物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吴邪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就像是你已经为一场考试做过完全准备,但考官只问了你一加一等于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吸一口气,正要从口袋里摸出点什么,心底却是一沉——他漏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对于整场计划来说,这只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的东西,不会对计划本身产生任何影响。可对于吴邪本身而言,却多多少少会带来一些麻烦。
他烦躁地低低骂了一声。
时至今日,吴邪依旧不能在面对张起灵时保持绝对的理智。他忘记了给张起灵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或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在那种熟悉万分的、极度干净淡然的、无数次在幻境中反复印刻千万遍的眼神下,吴邪根本说不出半句谎话,于是只能选择沉默,将一切不好解释的话题通通揭过,让水的表面堪堪与杯口齐平。只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吴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但至少此时此刻,让他稍微放松一点吧,十年了,他已经强迫自己去直面去解决了太多问题,理应要睡个好觉。
但这杯水终归是要撒出来的。
他能在沙漠或雪山中最艰苦的环境下进行高效的休息,却没办法在身侧躺了个旁人的酒店软床上入睡——张起灵睡眠的动静很轻,吴邪几乎听不见对方呼吸的声音,也就无从判断人是真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又或者…又或者其实这一切只是他的又一个幻境,他根本没接出张起灵,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一切得到的都会在鼻腔的剧烈疼痛中消失殆尽。
吴邪的心脏无法自控地沉了下去,尽量不发出什么太大声响,悄悄地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向身侧投去了视线。
(9)
张起灵睁眼,闭眼,再睁眼。
吴邪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困意,那是任何人刚刚睡醒时都有的瞬间,下一刻就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淡然。他在对上视线的刹那绷紧了脚趾,下意识也要闭上眼睛装睡,却又立刻反应过来这种行为何其尴尬,索性顺势眨了几下眼睛,装成大梦初醒的样子,小声道。
“真不好意思啊小哥,把你吵醒了。”
他是该道这个歉的。吴邪想,也许不止他一个人睡不好觉。这闷油瓶在门里吃了十年牢饭,估计也得不到什么休息,体力与精神大概也到了一个临界点。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确实该好好放松,睡上一觉。
让小哥休息——这本来就是此行的终极目的。
吴邪垂下了视线,落在了被子另一端的、被两个人的脚尖顶起来的凸点上。
张起灵却是摇了摇头,用同样的音量低声道。
“你睡得不好。”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沉默中得出了什么结论。他没有再追问些什么,就要起身。
“不是因为你!…”吴邪忽地伸手抓住张起灵的手腕,被子顺着他的手腕滑落,他又跟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尽量维持着冷静的语气,语调仍不自觉压沉,“你在这儿躺着就行,我马上就睡着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一十五分,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两个小时后,窗外就会出现鸟鸣。十个小时后,才是他们的车队预计返回的时点。
而张起灵注意到了吴邪收回的手臂。
(10)
自从到了雨村,张起灵的衣兜里就多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超市的小票,票据的存根,一枚掉下来的纽扣,两片形状奇特的叶子,写着留言的纸,还有回家的钥匙。基本都是吴邪塞过去的,他的衣兜似乎很自然地就变成了吴邪的外置宝箱,用以存放那些怕弄丢了的小玩意。在某一天,吴邪突然扬声问他,小哥,你还记得我之前放你那儿的上衣纽扣吗?张起灵想了一下,点头,从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找了出来。那些被塞进衣兜小玩意都整理好放在这里,张起灵一个也没扔掉。
(11)
吴邪过去其实不算耐痛,眼窝子也浅,只是后来身上痛麻了,泪水流干了,才能够面不改色地拿着刀往自己手上割。和张起灵的第一次也是如此,他的精神还没有准备好接受爱抚,所有初次的痛感与不适都被咬着牙忍下,也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好。
但是张起灵的动作停下了。痛就说出来。他低声说,拇指很轻地碾过吴邪潮湿的眼角。吴邪忽然觉得一切疼痛都难以忍受起来,所有结痂的流着血的过去的现在的伤口同时向他控诉,疼痛与酸楚刹那间淹没了头顶,逼得他不得不伸手抱紧他唯一的浮木——有点。吴邪闷声说。但是还行,你继续吧。
安静只停留了一瞬,张起灵托起了吴邪湿淋淋的脊背。他的手抚过某一道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疤,带来一阵伤口愈合的麻痒。吴邪下意识想要蜷缩又被打开,就好像经历了一次身体的重构,他的骨头与灵魂都被看过了,这才像穿衣服那样、重新披上肉与皮。
原来是被子。吴邪终于反应了过来,是张起灵将被子重新盖到了他们俩身上,就像回到了温暖的巢。
(12)
有什么东西搭了过来。在感知到的瞬间,张起灵敏锐地睁开了眼睛。四周是一种散发着微微光亮的黑,隐约能看到环境的轮廓,吴邪似乎是睡懵了,一条腿很不讲究地架在了他的身上——这是对方清醒时绝对不会做出的动作。吴邪睡得很熟。张起灵很快地做出判断,将被子往上牵了牵,没做任何其他动作,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13)
雨村村委会办活动发文化衫,胖子领了三件。完了吴邪和胖子不约而同地穿了当打底,只有张起灵还是穿着他的经典原皮黑背心,和穿着文化衫的二人面面相觑。第二天一大早,吴邪一进院子,就看到换上了文化衫的张起灵正在喂鸡,他一愣,立刻回去就要把刚洗完的文化衫重新烘干穿上,和同样刚出门的胖子擦肩而过。哟,你看咱们瓶仔也有团队意识了。胖子说。吴邪匆匆地迈进门槛,飞快道,废话,还不回去把你的那件也穿上。
(14)
院子里有一张老式的小板凳,不用时就靠在墙根的边角,和几根钓竿放在一起,凳腿有些微开裂,但依旧很结实耐用。张起灵通常会坐在上面打磨他的三角刀,整理苔藓和野菜,或是处理一些胖子解决不了的食材。四月的某个下午,小板凳的旁边多出了一张新板凳,看样子是谁亲手打的,还用上了榫卯结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刚干透的清漆的味道。
小哥?吴邪从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张起灵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站在墙边,就走过去拿起两个板凳,把新的递给了对方,很自然地说。是从山里什么东西回来吗?我跟你一起整理吧。
张起灵接过了板凳,沉甸甸的,是用了很好的木头。他点了点头,向平时打理野菜的地方走去,回答道。是春笋。
这是吴邪从开春起就惦记了很久的东西,而经过了昨夜的一场雨水,笋才会成长到最适口的程度。张起灵听见吴邪在身后吹了声轻快的口哨,很忽然的,他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15)
这个点张起灵刚从山上回来,提着一袋鲜得不得了的春笋路过,吴邪一看眼睛都亮了,立刻琢磨起之前爸妈寄来的腊肉还剩多少,能不能炒上几盘。一边想着,一边不自觉看着张起灵的方向笑,胖子倒完泡脚水出来看见,惊奇道,这新买的高科技泡脚桶真这么牛逼?看把咱们天真泡的,春光满面,重返十八岁了嘿。
(16)
最初张起灵从山里带东西回来,不是为了改善伙食,而是为了调养吴邪那消耗过度糟糕透了的身体,没想到胖子的厨艺实在太好,无论什么食材都能料理成一顿珍馐,久而久之,吴邪也就默认闷油瓶带回来的都是好吃的。倒是没人点破,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后来张起灵再进山,还真的开始考虑起哪些东西口味不错了。
(17)
人一过中年,就很少再去惦记自己的生日,好像被岁月追着赶似的,还不如就当作平常日子过,事一多也就忘了。一大清早,王胖子就看见吴邪在院子里神秘兮兮地倒腾着什么,像是食材,小哥也不在。这是打算给咱喜来眠的餐饮事业献计献策了?胖子抻着腰问。没,我上个月就贴公告了,今天不开业,你今天就歇着吧。吴邪答道,没等胖子问出声,就看到张起灵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块头不小的石斑。胖子看看这鱼,刚想问你俩在撺掇什么小秘密,忽地反应过来什么,抬头大笑三声,很不客气地把吴邪从小板凳上挤了下去,道。看咱们瓶仔带回来这俩大宝贝,你知道怎么打理好吃吗?吴邪很不服气道,我也是见过你做鱼的。胖子摆了摆手,颇有一种灶台王者的风范,说。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个理论派就一边呆着去吧,看胖爷好好露上一手,保准美得你口水哗哗淌,这雨村第七条瀑布啊,就是这么来的。
(18)
雨下了有一会儿,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深绿色,天色擦黑,呈现出一种很安静的蓝。张起灵沿着土路稳稳往前走,路的尽头有一户人家,散着傍晚时分的饭香,那是他要回去的地方。他走到屋檐下,空气中有被淋湿的青草、泥土和水门汀的气味,刚准备拿钥匙,门就开了,室内橙色的灯光一下子倾洒出来。吴邪穿着白t和大裤衩开了门,说我听见你脚步声了,很得意的样子。张起灵看了看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了下来,这才进门,在他换鞋的时候,吴邪给他递了条有蓝色条纹的干毛巾,说我也刚洗过澡,水还是热的,你快去,洗完正好吃晚饭。
看着张起灵擦头发,更高兴的其实是吴邪。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心情为什么这么好,可能是因为胖子今天炖了一大锅鸡汤,张起灵回家的时间很赶巧,正好能吃上晚饭。三个男人解决一只鸡绰绰有余,腾出来的冰箱空间,放满小哥从山里带回来的食材刚刚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算过,这闷油瓶子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准时了。吴邪听见浴室的水声,漫无边际地想。
(19)
有道上人找张起灵碰面,神神鬼鬼故作高深地商量事情,结果张起灵坐了两小时不到就要走。那人急了,说哑巴张,有什么事情是比我们现在谈论的事情更重要的?你到底要去干什么?张起灵看看窗外落日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了座位,淡淡地搁下一句话。回家吃饭。
(20)
张起灵不会深眠。
他总在闭眼后见到一些景象,这些景象与通常意义中的梦境不同,更多是一些过去与未来的碎片。死去的野兽会在荒野留下破碎的肢骸,透过一根粘连血肉的腿骨,可以窥见其奔跑着追逐猎物的样子,他的梦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些梦绝大多数时候以天授的形式呈现,那不是能用语言完整呈现的存在,就连远观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天授将一切世界的真实带给张起灵,又将张起灵所仅有的真实的世界带走。
但他想要留下眼前的一切。吴邪有些疲惫却放松下来的脸,胖子非常用力地拍着他的背,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短了太多,吴邪两手抱臂,故作轻松地和他讲雨村的故事,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问你要是没有想去的地方,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说完了屏着气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睡眠不足的血丝,嘴唇抿得很紧,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张起灵没有思考很久,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吴邪先是怔愣了片刻,不可置信似的,多问了一句,真的?张起灵居然也回应了这句傻话,说嗯,我跟你们一起。这太好了。吴邪喃喃道,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他的胳膊放下了,松弛地搭在膝盖上,又开始说起雨村的许多好来。
张起灵沉默着听,他能感受到吴邪在这个叙述的过程中逐渐放下一些什么,某种干燥的风沙味沾在吴邪的外套上,而随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种干燥感也缓缓淡化,又重新变得湿润起来。吴邪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表情和十年前没差多少。张起灵比对着吴邪与他所记得的模样的区别,直觉某种很大的变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但吴邪藏得并不算好,张起灵想。他甚至没有考虑过吴邪是否还是过去的吴邪这件事,因为吴邪就是吴邪,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任何变化而转移。
雨村的瀑布声使人平静,这里是安全的,是现实世界的一隅。日子都过得比其他地方慢一些,好像凡人一生短暂的几十年能在此处无限拉长。鸡鸣犬吠草木枯荣,太阳的影子从这头走向那头,傍晚时分终于从山上回来,吃完饭后沿着小路散步消食,吴邪说我新买的泡脚桶到了,你要不要也试试。又说最近家里的鸡开始下蛋了,就是满地乱下,待会儿能不能跟我一起找找。张起灵说好。据说泡脚有助于睡眠,吴邪喜欢拉扯着他做一些对张家人来说其实效果不大的小事,张起灵不想拒绝,他都说好。
脚也泡了,鸡蛋在堆积着干草的墙根边找到了两个。他确实开始能够拥有一段完整的睡眠,从关上灯,到听见清晨的第一声鸟鸣。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张起灵都没再做梦。
(0)
别忘记千万件无意义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