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刚把闷油瓶接回来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还没完全从以前那种有点神经质的状态里出来,疑心病很重,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反而比以前更难入眠。连胖子都看不下去了,提出强烈抗议,让我不要再半夜蹲走廊里排放有毒有害气体,边抽边咳,烟味大得连他房间里都能闻到,烟熏火燎的,害得跟他打牌的几个大姐天天说他老烟枪,殊不知真正的大烟囱另有其人。
他说这话时,闷油瓶也在旁边,默默地收拾着他的背包,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扫得很快,其实琢磨不出什么意思,但我莫名地就看出了点不赞同的意味。想想也是,胖子离得那么远都能闻得到,小哥的房间就在我旁边,肯定天天吸二手烟。我心里过意不去,举起双手投降,说对不住,今天开始就戒烟,小哥作证,要是再深夜抽烟,就吊销我的雨村居住许可证。
胖子说那不够,还得家法伺候。我心说家法是什么,我们家最厉害的家法应该是闷油瓶。还没等继续跟胖子掰扯,就见小哥拉上了他的背包,看着我说,我要进山,三天后回来。我一愣,登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胡乱点了点头,直到目送小哥出了院子门,才僵硬地转过头与胖子面面相觑。胖子显然也十分震惊,五官排列十分凌乱,半晌,憋出两个字。
哟——呵。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的香,睡眠质量直逼以前没心没肺的二逼时代,也不知道是不是闷油瓶那句报备起了作用,甚至一夜没做梦,接下来几天精神都好了不少。胖子看见了直夸咱们瓶仔妙手回春,一百包黄鹤楼过肺,效果可能都不如小哥三两句话疗。我当时正扫着院子,盘算着等下午小哥到家了给他做一顿好吃的接风洗尘,心情甚好,也就顺着胖子的意思胡扯,说,话疗是持续性治疗,光凭这么两三句肯定不够,张大夫得为患者负责,话疗到我康复出院为止。要不然我就去医院投诉,说张大夫玩忽职守,建议立刻降职,发配来雨村当赤脚医生。
胖子没接我茬,反而站在原地对我挤眉弄眼,暗送秋波,我皱了皱眉,见他都快把嘴巴努到天边去了,某种久违但是熟悉的默契感重新浮上心头——过去他提醒我身后有东西时,就会做出这种表情。我的头皮条件反射地一麻,心说总不能是昨晚上拍死的几只蚊子起尸,索性回头看过去。
闷油瓶就背着包站在那里,样子很是无辜。原本背走的扁扁的旅行包,现在已经塞得很满了,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闷油瓶的空间利用水平我是见识过的,跟魔术一样,连他都把包塞得这么满,说明这一趟确实收获颇丰。
小哥,你看我扫地呢。我的眼角抽了抽,有点尴尬地开口,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他那鼓鼓囊囊的包。说完只觉得空气因此变得更加凝固,恨不得把时间倒回去重说。胖子很是不讲义气,分明是他引我背后编排闷油瓶,现在打完招呼就一溜烟跑了,说是回去做饭,留我一个人和闷油瓶大眼瞪小眼——可能只有我在瞪,闷油瓶还是那副表情,没对我的负分问候语做出任何表示。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可能是示意他确实看了我扫地,而后坐到了墙边的板凳上,拉开了他的背包,开始往外拿装备。
放在以前,装作不在意一件东西对我来说是十分轻易的,我可以演到让别人心理防线崩溃,求着让我收下那个东西。但面对小哥时不行,我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瞟他那包。他打完招呼就走了,也没说去干嘛,我和胖子都没反应过来,也没来得及追着他问。他进山了,进山去干嘛了?整理了装备留了三天,带回来了些什么?难道这山附近有大斗,他职业病犯了,又下去了?
我虽然还欠着小花一大笔钱,但实话说,手上的经济状况还没差到需要闷油瓶重操旧业来填补漏洞的程度,光是想到闷油瓶再次回到危险之中,我心里就一阵不舒服。那些事情已经结束了,只有这一件事是我反复推演、无比确定的,我不可能再留下任何一个可能会打扰到我们的后患。什么东西能重要到闷油瓶亲自去一趟的?长白山的青铜门长脚跑到福建来了?
我越想越心烦,地也扫不下去了,干脆放下扫把,三步并两步进了卧房,把压在衣柜最下面的一个很旧的登山包翻了出来,用力拍了拍拿上,快步走到了门口,蹲在了闷油瓶对面。
管他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把话都挑明了说。我深吸一口气,把登山包搭在膝盖上,尝试用一种特别冷静的语气开口。小哥,你是在山里发现了什么吗?我知道你做事很多时候都是一个人,但我和胖子都在这里,你完全可以叫上我们一起,互相也有个照应。
闷油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背包。点点头。我心下一紧,果然直觉这东西永远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还真碰上什么事了。我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给自己先铺垫好无数个心理预设,做好最坏打算。这是我过去几年留下的习惯,在面对某个结果前,先想好失败后的可行计划。在当时的情况下,失败才是常态,而成功只是无数的牺牲后才能强行堆积出的偶然。
只是没想到这种习惯还有重出江湖的一天,我睁开眼,将状态从迟钝中调整回来,视线跟着小哥伸进包里的手,只见他从包里取出了几个黑色塑料袋,当着我的面打开。
一袋紫红色的不知名果实。一袋青绿色的不知名果实。一袋长条状的黄褐色植物。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山野植物——哦,其中一种我见过,柴笋子,菜市场里有时候会有,其实就是一种水草,用来凉拌或者做酸汤都很好吃,只不过没见过长得这么生嫩新鲜的。
我有些茫然,抬头看向闷油瓶,这人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把一部分柴笋子推到了我面前,自己边上堆着另一部分,然后十分自然地开始剥壳处理。我有些不明所以,只是顺着他的动作择菜,择了一会儿,一道闪光突然穿过了脑子,我突然反应了过来。
他不会只是上山挖野菜去了吧?
闷油瓶剥笋的速度飞快,很快就扎好了一捆,开始处理那包紫红色的果实。我闹了个大乌龙,颇有点不上不下的憋屈,问他这是什么。闷油瓶答说五味子,晒干后泡水喝。他这一说,我才反应过来,这果子我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失眠得厉害但又不想吃安眠药的那段时间,我开过一些中医的方子,其中就包含这一味药,说是可以改善睡眠,清肺止咳。只是当时抓的药都干巴巴的,不如眼前这些果实看起来圆润饱满。
下次可以一起进山。像是在回应我之前说的话,又像是看出了我现在情绪不振。闷油瓶可能以为我在怪他上山不带我,又这么补充了一句。
哦。我闷声道,心想我跟你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但说到底,没有事才是最大的好事,要是给那群张家人知道了他们族长在我这儿挖野菜,肯定得嚷嚷到天上去。我的心情忽然地轻快了不少,连带着看那一堆五味子都可爱了不少。那时候拿的医方其实没起到什么作用,该失眠还是失眠,有时候累昏过去才能够睡一个好觉。但眼前可是张起灵亲手采的药,看似模样平平,指不定是什么马中赤兔,功效都比一般中药强劲一点。我作为他的直系患者,当然得捧个场。
张大夫,我看了你的门诊,你可得负责到底啊。我蹲得有点腿麻,起身抻了个懒腰,又拖了个小板凳坐了过去,半是调侃地故作严肃道。
闷油瓶当然不会像胖子那样跟我胡侃,他一直是个实干派,只是认真地将那些果子从枝叶上捋了下来,一把把放进洗菜蓝里,低声应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