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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肋插刀的真心兄弟之间会睡一张床吗?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一旦要往深处想,就会显得本人此刻的行为十分不合情理,思想还大大的少儿不宜。至少我跟胖子绝无可能睡一张床,他嫌我骨架大,我嫌他呼噜响,闭眼三分钟不到就会反目成仇。你不能指望一个睡眠不足的人有什么好脾气,哪怕全世界只剩下了一张床,我也会拆了床腿在地上划出楚河汉界,床单归他,被子归我,以防酿成手足相残的惨案。
但是闷油瓶不一样,他的睡姿很规矩,只占用一个身位,睡觉对他来说跟游戏存档没两样,从睡着到睡醒一个姿势,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很轻。我就睡在距离他半臂远的里侧,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卷到自己身上的薄被,动也不敢动,身也不敢翻。
雨村的房子算是个半成品,我买下它的时候是在一个没那么好运的冬天,精神状况差到了极点,刚在网上看到挂牌就走了流程,属于一种冲动消费。结果买完就忘了这茬子事儿,也没指望真能功成身退,专心在沙漠里吃饭睡觉打汪汪,以至于今年秋初真的入住,才发现连纱窗都没装。
雨村的夜里没有工业城市的嘈杂,除了水声就是虫鸣,秋蚊子的声音作为唯一的不和谐音,就显得格外恼人。十七八个蚊子蚊孙在我耳朵边开军事演习,还要商量着待会儿就地聚餐,就连驱蚊片也不是它们的对手,一只蚊子坠机了,还有千千万万只蚊子飞起来。我实在不堪其扰,这才带着枕头敲响了闷油瓶的房门,厚着脸皮请求在他的房间里加一个床位。
多余的折叠床是没有的,但闷油瓶相当大方,眼神在我身上那几个比较显眼的蚊子包上扫过,就给我让出了一半的床。他看上去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松些的工字背心,手臂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水珠,头发也有些发湿。闷油瓶似乎是不太习惯用吹风机,每次都是用干毛巾对着自己的脑袋来一通暴力操作,看得我胆战心惊,摸着老子刚长出来没多久的一头秀发,心有戚戚然。
还有点扎手,得再长长。
闷油瓶不是个会轻易容许别人涉足他私人空间的人,我也是第一次真的对他提出"睡一张床"这样的要求,不由得就有些惴惴,抱着枕头坐在他的床边,打了几个用来夜聊缓解尴尬的腹稿,最终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我不知道我在害臊些什么,明明以前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真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连当面光屁股裸奔都无所谓,蹭个床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我不说,闷油瓶就永远不会知道我对他有什么意思,自然也不会存在什么尴尬。
但我还是紧张,肌肉的僵硬程度媲美复活节岛石像。
“吴邪。”
闷油瓶终于走了过来,叫了我一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下,问他怎么了。那个表情一定很呆,我清晰地从闷油瓶的眼神里读出了省略号的六个点,他沉默了片刻,又抬了一下下巴,我才意识到,这是让我往里面去一点,该睡觉了。
我“哦”了一声,带着枕头灰溜溜地滚到了床的里侧,这才想起了自己光带上了枕头,却没带被子。就像进考场前光带上了笔,却没带脑子。闷油瓶已经躺到了床侧,物理意义上断绝了我回去拿被子的路,所以我必须得睡进他的被窝——可能老天看视频也用二倍速,受不了我在这儿磨磨蹭蹭,发出一些双鱼的叽歪,所以拿闷油瓶的被子来考验我的修行。
实话说,我对张起灵的心思并不单纯,至少不如他本人那么坦然。这简直罪不容诛,闷油瓶好心好意给我当一晚上的强效驱蚊药,我却在这里胡思乱想,浪费宝贵的睡眠时间。闷油瓶跟我肝胆相照,我却想跟他同床共枕,并且现在还真的得逞。
直到盖上闷油瓶的被子,闭上眼尝试入睡之前,我对他的想法都特别纯情,不说柏拉图,至少也是个柳下惠,连牵手都没怎么敢想过,只要他还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不再一个人漂泊无定,就已经觉得非常满足。我对他的感情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也不是用那么一两个词汇就能够概括的,故而也不会太执着于浅层的情感需求,那并不是什么理性的行为。
然而我忽略了一点——但凡是遇到与闷油瓶有关的事,我就不可能理性。
我的鼻子已经报废得差不多了,平时连辣子的味道都不太闻得出,却在捕捉闷油瓶的气味因子一事上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敏锐。这根本不像是嗅觉,而是我在用皮肤、用犁鼻器,去感知闷油瓶在床上留下的痕迹,我不知道这种感受算是什么,当你失去某种感官时,其他感官就会拼劲一切帮你弥补。类似的感受,我在青铜门前穿上闷油瓶留下的衣服时就经历过,但是那衣服上残留着的气息太少了,十年过去,都不知道算不算是我的心理作用。
但这次是实打实的,我躺在闷油瓶的被窝里,而闷油瓶躺在我的不远处,那种气息完全笼罩了我,几乎让我有点发昏。我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好让自己发出的动静更小些,进而从夜晚的所有响声中剥离出闷油瓶呼吸的节奏,我的左耳微微发烫,可能是工作过载,差不多快要宕机。
闷油瓶就在这里。我的胸口酸胀无比,与此同时,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对闷油瓶的那种,从想要牵个手的"浅层情感需求“”进一步降维,变成了某种不能写在纸面上的,更直白更本能的渴望——或许这种渴望自始至终都存在,只是我从来不能、也不敢去深想。就像我根本没想过为什么我没有选择开灯与蚊子堂堂正正大战三百回合,而是以这个为借口敲开了闷油瓶的房门。
夜里的温度其实算不上很高,我却热得心里发慌,轻手轻脚地向被子外伸出手脚,又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了腿间,欲盖弥彰地用半拉被角遮住半张脸,悄悄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对外界的感知太敏锐,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时,闷油瓶的右手很细微地动了一下,但是没醒。他居然睡得很熟,明明床边还睡着一个我。在过去,闷油瓶总是夜里最警醒的那个,稍有动静就会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就好像从来没睡过。这是一种很伤害大脑的休息方式,我不知道闷油瓶是怎么养成的这种习惯,而要淡化这种习惯,又要经过多长时间。
好在雨村真的很安静,瀑布的声音都很遥远,闷油瓶的窗外也无多少虫鸣,唯一能称得上是干扰源的,大概就是我本人。可能是我呼吸的动静也很小吧,闷油瓶好像并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个人就被影响了睡眠质量,相反,他现在睡得比之前好得多。我几乎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放松的表情,身体缓慢而小幅度地随着呼吸起伏,活生生的,无比真实。
吴邪,睡吧。他人就在这儿呢,有事等明天再说。
我这样告诉自己,又把被子匀过去一点,重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