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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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多朗先生。”
“你好,塞尔达殿下。”
多朗打开门,眼前所见正是心系海拉鲁的塞尔达殿下,金发的女孩最近与研究所的普尔雅小姐一起研制出了治愈瘴气后遗症的药物,并亲自巡游分发给各地负责人,以确保各地居民妥善用药。多朗也是负责人中的一员,他好奇地看着这位深夜造访的女孩。塞尔达从包中取出一瓶药,说自己白天忘记将样品给他——可多朗明明记得,在下午的演讲结束时,他就已经领取了足够卡卡利科村份额的原材料和样品,还是塞尔达亲自登记分发的,她是如此聪慧的人,不应该会忘记这点。
但多朗没有揭穿她和她那明显在越过他打量屋内的双眼,发现他的孩子已经熟睡后,塞尔达立刻表达歉意,多朗打断了她,寒暄几句后,塞尔达留下一句晚安便转身离去。多朗默默目送着这位公主离开,她行进的步伐依旧带着她在宫廷里习得的端庄,心事重重地消失在卡卡利科村温柔的夜幕中。
多朗关上门,帮女儿们盖好被踢开的被子后,走上了二楼。
“她走了。”
一会后,那个半掩着的衣柜露出了一只手,紧接着,穿着希卡族传统服饰的少年迈出了衣柜,他白色的头发里冒出几束金色,一看便知道是林克自己用拙劣手法将金发染了,并将其狂野地束在脑后。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多朗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然有些太大,但这位海拉鲁的天才剑士设法解决了裤脚过长的问题——多朗绝不会好奇消失的布料去哪了。
“谢谢。”林克说话总是如此言简意赅。
事实上,多朗也不是很想得通自己帮助林克的理由。这位剑士几个月前在他巡逻的时候悄悄找到了他,并请求他为自己提供藏身之所,且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塞尔达。上一次见面时,林克还在马不停蹄地寻找塞尔达,当时的他眼神坚定,似乎无坚不摧,像嗅觉灵敏的猎犬般扒住每一丝与塞尔达有关的线索。塞尔达安好回归后的如今,他却换掉了标志性的皇家蓝衣装,染了白发,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躲着塞尔达跑。
多朗不知道林克此行的目的,他只在深夜需要留宿的时候出现在多朗家中并补充武器,有时他还会帮忙于巡逻的多朗准备好孩子们第二天的早饭,并赶在她们醒之前匆匆离去。
但林克的事多半与塞尔达殿下有关,这次也不会是一个意外。为了避免吵醒楼下的小孩,他在地上垫了一层软布,开始整理自己的武器,多朗注意到这些武器中少了那把传奇的大师之剑,各式刀剑中的刻痕和豁口也表露了主人近期的心境。
“您最近很烦躁么?”
林克不说话,但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过头来看向多朗。
多朗抽走了一把卷刃得已经不能再用的剑,将其替换为自己的戒心小刀,又取出一小罐椿油和清洁布放在林克手心里:“也许您应该开始考虑拥有一把自己的刀,而不是去频繁地替换它们。”
林克将布浸润在油里,良久,才开始心不在焉地对刀具进行防锈处理。
“你知道我有的,”林克突然说,“但我已经不想再使用它了。”
“我不是说它,我是指一把普普通通的只是实用的剑,又或者说,只是生活里一些固定不变的事物。”
“我在阿卡莱有一处房产。”
“哦,是吗?但看起来您似乎更喜欢我的家,”多朗按住林克的肩膀,阻止他起身的动作,“我不是要请您离开,事实上,只要您愿意,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但那真的能解决困扰您的问题么?”
林克粗糙染成的白发在昏黄的烛光里是如此毛躁刺眼,那双蓝眼睛里的红血丝多朗再熟悉不过,眼前的少年大概也如他一般频繁失眠。从外观上看,他还是像多朗几年前刚认识的那个林克,没有一丝改变,但这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和塞尔达殿下一样,也许前几年还不明显,可随着村里的孩子一点点长大,这对少年少女不变的相貌会变得越发惹人注目。他们的肉体在女神的安排下永远停留在了那一瞬,灵魂却在按捺不住地撕扯、成长。
没有人能逃过命运。死亡也不能。
“您是个聪明的人,就不要像我当初一样逃避。”
*
六个月前。
林克再次从噩梦中惊醒,他露宿野外,慌乱中,怀中一直护着的大师之剑被他不小心摔到了泥地上,从剑鞘中脱出,全然无视着林克的狼狈,兀自闪烁着那道温柔的、充斥着温暖的光辉。
林克没能被这光辉安抚。他回忆着刚刚的噩梦,胯下那种黏腻的感觉清楚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就像梦中少女光滑的胴体一般明晰:自从在城堡与盖侬交战后,关于塞尔达的春梦就侵扰着他的睡眠。他很确信这也是盖侬计谋中的一环,梦中的塞尔达自然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位公主殿下,而是盖侬捏造的粗俗、浪荡的空壳,她亲昵地呼唤着林克,邀请他一起踏入冰冷的智慧之泉,冷泉像岩浆一般灼烧着他的理智,虚假的塞尔达见他不来,捞起自己那把瀑布般的金发,不过一瞬,长发便利落的碎成了短发,她缓缓走上岸,神态变得越来越像林克认知里的女孩,那双绿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强逼林克承认自己的欲望……
他不愿继续回想,从石床上下来,收好了那把剑。失去光源的周边再一次黯淡下来。他抬起右手,查看其中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这只手没有痛感,或者说没有任何其他触觉,只是诚实地帮他束缚着盖侬的侵蚀。
在前往盖侬的藏身之处前,他还有事要做。他用附近的泉水清理了自己,在静谧的夜晚中走向时光神殿。说来好笑,在一百年前,林克曾因为各种原因频繁出入过这个场所,他看着开放日身边的同僚及普通民众来往祷告,对着从不回应的女神像祈求什么,分明只有苦苦不得回应的痛苦,离去时却十分满足,似乎自己这一通诉说,日后一定会有回报。
“人们对神明的信仰,大都源自于无能为力。相信这个世上存在着某股强大的力量来解决自己的问题,相信着神明安排的苦难也是幸福的一环,如此,人的内心才没那么容易被焦灼磨损。”这是他父亲的话。
林克不理解。包括后来随同塞尔达前往各地祈祷时,他也未能理解。少女的祈求令人心碎,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哪怕这痛苦来自于神圣的存在给予的试炼,痛苦本身依旧毫无意义。
而在时之神殿已变成废墟的现在,林克终于前来为自己的痛苦寻找答案。他踏过破碎的长阶,在不再被深红色地毯包覆的地面敲响他烦躁的脚步声,女神像为他的到来亮起光芒,像是在林克开口前,祂便知晓他的来意——这次已经不再是为了承载力量的容器了,金发的骑士集结在心中的,是无法遏止的愤怒。
祂知道这一天会发生的,在祂选中这两位少年少女时,他们的命运在祂眼中便已经一览无遗。祂安静地注视着少年在白龙所无法感知到的区域企图对祂的雕像进行破坏,他一路以来收集的武器、道具,都被发泄在女神的脚下,安静的夜被炮火撕裂,初始台地狂风呼啸,雷暴带着雨降落,无需他开口,祂便已经听到了骑士的心声。
“不要这么评价你自己。”祂轻轻地说。
此时,林克已经将所有的工具倾囊而出,唯一剩下的武器就是身后的大师之剑。他没有抬头看向发声的女神像,只是留下一地狼藉,转身踏入风雨之中。
良久,一束光划破了海拉鲁大陆血红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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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目送米涅鲁的灵魂消散后,塞尔达很快便投入了繁忙的工作中,地面残存的魔物,佐纳乌科技的再利用开发都需要人着手进行。她仍有一些身体上的不适应,但是偶尔的头晕目眩并不影响她工作的热情,在普尔雅及各族领袖的帮助下,她很快制定了复兴方案的雏形,一切都在密锣紧鼓地进行中——直到她发现林克也许在……生气?
从外表上看,林克和别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塞尔达冷静地思考变化的开始,是普尔雅和自己研制出瘴气解药的那天吗?还是再往前一点,参与希多与尤娜订婚典礼那天呢?……他好像从自己回来后,就变得很沉默。
一切都串起来了,塞尔达吃着手里的水果蛋糕,想起了刚刚林克送餐时盘子放在桌面上不耐烦的声音,一切都有迹可循,林克好像,真的在生自己的气。
在塞尔达的心里,有着林克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的两套模版,有时候林克是那个拘谨严肃的近卫骑士,有时候林克又像个孩子一样不让人省心,但在她消失的日子里,林克似乎又有了一丝改变。因为她从未见过林克对自己生气的样子,她甚至没想过这个可能性。而一旦得出这个结论后,塞尔达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抽出一些时间和林克谈谈,她有点忐忑,又觉得好奇,林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生气呢?
只是她没想到,林克不但是个剑术大师,他还是个躲猫猫的高手。塞尔达转了好一圈,才在日落时分,从回到监事堡垒的讨伐队队长口中问到了林克的去处:他一个人揽下了城堡废墟的魔物清理工作。塞尔达知道后,立刻拿出普尔雅平板转送到附近的神庙,急得讨伐队队长都来不及阻止她前往危险的地方。
一落地,塞尔达就看到了似乎是想从这个神庙点往下飞的林克,林克见到她,可能怕她跟着自己跳下去,又或者是逃避,收起了滑翔伞开始往城堡里跑,也就是这一刻塞尔达确认了林克在生她的气。
她立刻追了上去,林克也许跑得很快,但她在这个城堡生活了十七年,即使已经破败成这样,都不需要地图她就知道要怎么堵他。塞尔达看了下林克逃走的方向,心里就有了答案。她从平板调出之前林克拼好的佐纳乌火箭盾牌……
深吸一口气,她借着升力冲上了主殿的平台,没想到火箭突然消失,她在空中失去平衡——然后在坠落时被一个透明的水球稳稳接住。
林克在底下看着她落地,走进了主殿。
“原来佐纳乌科技的时效变短了,这和我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置放太久了?”塞尔达跟进主殿,尝试用这个话题做开场白。
“之前我和你说要找时间分享一下我在那段时间的见闻,”见林克不答话,塞尔达缓步靠近他,“我想也许现在是个好时候……”
她喜欢和林克分享自己最近的发现,这个习惯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养成,当时她只是苦于无人理解自己对古代希卡科技的执着,白天与希卡族的交流又远远不能满足她,而选择将分享欲倾泻给当时常常像块木头一样杵在自己身边的这位骑士。因为她能躲过侍女的视线,却躲不过守在她房门的林克,但林克并没有揭发她,他找来梯子,帮助塞尔达攀上了研究室的塔楼,听她一边看,一边翻译希卡文字,她以为林克没有在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之余为她留了一些方便,结果她扭过头,对上的就是一双湛蓝的双眸——林克一直看着她,然后用手指指向她手中的书页:“你刚刚念到这里了。”
他们有很多这样的时光。然而此时的林克甚至不愿意回头面对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别。”
“什么?”塞尔达疑惑地问,仍试图安抚林克的情绪。
“别这样和我说话。”林克冷冰冰地说,而塞尔达则开始担心,是否自己之前对于瘴气无法伤害他俩的判断有误,也许林克还是多少受了些影响?被瘴气侵扰的人心情会变得低落,塞尔达打量到林克身后的大师剑……
“如果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试试用大师剑……”塞尔达懵懂地说。
也许不是,又也许就是因为这句话。林克终于转过来看着她,而塞尔达也终于知道他一直背对着自己的原因:林克在哭。
塞尔达被击中了,她愣楞地望着林克。
“祂说,让我不要那样评价自己,”林克没有擦掉自己的眼泪,“当时我心里在想,我不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确实不是。当我找到这把剑的时候……我感到非常的愤怒,而那股愤怒并不是针对盖侬的。”
“你是说……”塞尔达很快就明白过来,“你在责备我。”
林克看上去没有否认:“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你来做这件事。”
“不,我想你很清楚,而且我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塞尔达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理智,“当我拿到那把剑时,我就知道了自己的使命,这点你很清楚不是吗?我们不应该逃避自己的职责,这是现实,我们的人生本来就不属于自己。我接受了这一点,我也愿意为此做出牺牲。”
“恕我无法接受,公主殿下!”
“那么请你成熟一点,骑士阁下!”
塞尔达生气了,他受不了林克跟个三岁小孩似地和她端官腔:“一百年前,你为了拯救海拉鲁险些殒命,我十分钦佩这种精神,所以我选择去封印当时的灾厄;而如果吞下秘石可以拯救海拉鲁的苍生,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选择。”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为了拯救海拉鲁呢。”林克苦笑。
“……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名高尚的骑士,”林克卸下大师之剑,将它递给塞尔达,“我无法对你宣誓了。”
塞尔达抱住剑,熟悉的沉重的分量将她的心一同拽下低谷。她反复思索林克话语里的含义,无法阻拦林克离去的步伐。
“晚安,塞尔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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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找到他吗?”
塞尔达关上门,对着英帕摇头。英帕心领神会,她拍了拍身边的蒲团,示意塞尔达坐下,并为她倒了一杯茶。塞尔达接过那杯茶——
“好烫!”
“哈哈哈哈哈!”英帕用她苍老的声带发出了塞尔达熟悉的笑声。
塞尔达被这阵笑声感染了,也跟着笑了。她想起过去的英帕也总爱在她精神紧绷地时候捉弄她。分别了那么久,英帕还是没有变。
“我希望你能在我的葬礼上致辞。”英帕突然说。
“英帕?”塞尔达脸色突变,“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我没法和刚接任的帕雅说这个呀,”英帕说,好像这就能解释一切一样,“而我想在时机到之前做好准备。”
“英帕,你还能活很久。”
“不,塞尔达,死亡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无论长久,总有一天离岸的船会到达终点,决定航向的是名为命运的风,不由任何人改变,到那时,你就再也见不到对岸的人。而葬礼是为还活着的人准备的,就像你为战士们树立的墓碑一样,他们在百年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活下来的人还需要那份慰藉。”英帕握住塞尔达的手,“你需要这份慰藉。”
“……”塞尔达回握住英帕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属于一位年轻充满活力的女子,变得干瘪皱缩,印着老人斑,但它依旧给予着塞尔达所需要的支撑。而这个支撑总有一天会离开她。
“你很聪明,但我觉得你还不明白什么是生活,也不清楚自己其实不亏欠任何人。乌尔波扎和我聊过,她说你有着你母亲的眼睛,但你和你父亲一般固执——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我同意她的观点,塞尔达,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也可以不顾一切地去追求你自己的抱负,但你不应该随意抛下自己的性命。”
“我——”
“在林克告知我们你吞下秘石化身为龙的事后,我们对民众封锁了消息,因为这实在很难解释。于是佐纳乌调查队的人依旧对着天上的石碑钻研,地下探险队还有各个村落的人也没有放弃继续寻找你,但对于我们而言,在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后,在林克背你回来之前,没有任何人想过还能再见你一面。”英帕眼圈泛红,“你做得很棒,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任何事,更不会责怪你,但我希望你能明白,关心你的人有资格为这个选择而感到不快。”
“我明白了……英帕,但我还是不会为这个决定后悔。因为我不能再失去你们。”
塞尔达握住英帕的手微微颤抖。她总是认为自己做得还不够,长久以来的祈祷在她身上刻下了烙印,回想险些死在她怀中的林克苍白的脸,还有丧命的其他人,她不想再为自己的无能而付出代价。她可以创造新的回忆,那不代表她就能放下往日的时光,林克帮她在哈特诺的家挂上了那副合照,令他们都害怕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几位英杰留在这个世上的痕迹都会不可避免的减少,最终变成历史的尘埃。
尽管如此,也总要有人去做那个守护者,去背负荆棘,换取再平常不过的春夏秋冬,为此,她在明知自己会失去人性的情况下跃入了命运的洪流。
她不是为了林克而决定变成龙,但她也无法否认,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想到的还是会为他做水果蛋糕的那个近卫骑士。
那一刻,她已分不清身体的疼痛来自于喷涌而出的力量,抑或是一个男孩碎掉的心。
英帕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此时,有人敲响了门,塞尔达起身应门,在门打开的瞬间,便被满身酒气的人扑了过来,她被扑得后退几步,才架住了身上的人——林克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耳尖通红,浑身发烫,他身后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姗姗来迟的多朗,这位两个女儿的父亲看上去十分抱歉。
“我就知道那个衣柜有问题。”塞尔达叹了口气,在多朗的帮助下,将闹脾气的骑士阁下扔到了英帕的客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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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喝下多朗递过来的清酒时,林克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喝过酒。
在以前,执勤时是肯定不能喝酒的;而在后来,潜入格鲁德小镇时他买酒的需求也被拒绝了,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小孩——再后来,即使店主为了感谢他而赠送给他新的特调,那喝起来也只不过更像稍微有点呛的果汁。
也许是看他难过,多朗把他带到了卡卡利科村的山头吹风,还往他手里塞了两瓶酒。等多朗回过神来,一向胃口大的剑士大人已经将酒喝完了,并且开始很糟糕的语无伦次起来:他在诅咒海利亚女神——多朗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该听的,但林克一刻也没停,紧接着就开始咒骂依盖队,辱骂盖侬,辱骂劳鲁的破烂神庙只有蛋白石,还有丘粟的贤者分身总是吹跑他的材料,希多和璐菊的只会躲着他跑,阿陨总是让他的载具跑错方向……多朗立刻捂住林克的嘴巴,紧张地看向四周,希望不会有白诘报社的记者路过。
但林克甩开了他的手,多朗想不明白矮自己这么多的人为何力气如此之大,而少年抬头看向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
“龙。”
多朗不认为龙是真实存在的,但有时,他的孩子会在梦话里掺入这些远古精灵的叙述,而他也没有立场质疑眼前这位自一百多年前的海拉鲁大陆活过来的少年。如果他要寻找一条不存在的龙,谁也拦不住他。但林克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更远的远方。
“装修房子的时候,我特地回哈特诺看了一眼。我知道她喜欢什么,但我仍然怕自己弄错了答案,”林克声音很小,多朗要走到他身后才能听到,“那是我本来就要买的,我总觉得还有时间,等我们从地下回来,我就要把这些她喜欢的东西想办法塞进这个地方,这样等她有空来坐的时候,她会记住我的家有一张让她舒适的沙发,一本她感兴趣的书,还有我悄悄学的皇室食谱里的蛋糕,我甚至抓了几只速速蛙……但是,等我发现真相后,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无论我为我的这些准备感到多么的自豪,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我很难过,我其实不需要那么软的沙发,不爱看书,不需要给每种甜点配不一样的装饰,速速蛙也很难抓……我只是想听她念叨那些稀奇古怪的研究……我只是想看她笑。”林克问多朗,“为什么她不懂呢?”
“你和她谈过么?刚刚那些话。”
“……没有,但我们吵了一架。”
“那么你应该去告诉她你真实的想法,抛开你的愤怒,去说你心里的感情,”多朗不确定醉得一塌糊涂的林克能把他的话听进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话如此多的林克,“人并不是生来就懂得珍惜自己的,她是,你也是。如果你尊重她,就应该让她明白这一点,她值得这些。”
他们都还只是孩子,多朗很清楚这一点。无论海利亚女神赋予他们怎样的使命,孩子不会在一夜之间长大成人。拯救世界并不是生活,冒险并不是生活,生活就只是生活本身,是需要切实体验去堆叠的感悟。如果在此前,他们被命运绊住了脚步,那么现在永远都会是重新开始的好时候,因为他们都还年轻。
然后这个年轻人直接撑开滑翔伞,往英帕大人家的方向飞去,多朗追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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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雅和英帕给林克准备了醒酒的药剂,并他们留了私人空间,虽然塞尔达认为现在醉醺醺的林克应该很难理解这个概念。林克紧紧地抱着她,就像抓住她的手那天一般的紧,温热的吐息撒在她的脖颈上,在闹完一通后,很安静地睡着了——林克的睡眠是个谜,随行塞尔达时,只要塞尔达醒着,他就一定醒着,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像一只小狗一样跟在她身后……好吧,可能作为一只小狗而言,林克有些太暴力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克的时候,那时他都还没成为自己的近卫骑士,而她随同父亲一起站在城墙上检阅士兵。林克那头海利亚人里少见的金发十分突出,再算上他背后那柄剑……对当时的她而言,场面算得上刺眼。
但现在林克为了躲她,把金发染成了斑驳的白色。塞尔达觉得有点好笑,她将林克的鬓发梳到耳后,才在发根看到了原本的金色。他们贴得很近,近得塞尔达可以数清林克的睫毛,近得可以想象如何交换一个吻,这个吻可以落在额头,眉心,鼻尖,或嘴唇。也许直到现在,塞尔达才明白自己倾注一切时放弃的东西里囊括什么。
就在这时,林克缓缓睁开双眼,看上去仍不是很清醒。
“你想聊聊么?”塞尔达问。
作为回应,林克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塞尔达明白这种情绪,他在害怕,而在很久很久以前,塞尔达就已经明白过这份拥抱的力量,她没法像林克抱起她一样抱起林克,只能将他托付给前来搭救的希卡族人,看着他远去。当时她也在害怕……
“我在想,也许我也得承认自己有着私心。”
“嗯?”林克绞尽脑汁的样子逗笑了塞尔达。
“吞下秘石之人失去人心,获得跨越时光的力量,化身为龙……”塞尔达轻轻地说,“也许我当时是在想,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还能再见到你。”
“如果要化身为神,拥有力量之人不该偏心,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倘若这世上有我只能做到的事,无论多少次,我都会牺牲自己去守护海拉鲁——你不是我愿意付出的原因,但那不代表我没有想你。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如果你因为这个感到生气,或者要离开我,我希望我们的离别能够不是充满了争吵的那个夜晚。”
林克再次将脸藏在了她的颈窝里,塞尔达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去消化自己刚刚的话,但她没想到的是,林克只是在思索后撑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的双眼,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嗯?”塞尔达愣了一下,很快便满脸通红。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和我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从来都不是为你给我安排的任务生气,我只是希望……”林克顿了顿,“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更珍惜自己一点。”
塞尔达认真地听着。
“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因为盖侬的关系每晚做噩梦,在你回来后,梦的内容变了——你总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消失。你可以不顾忌自己的安危,做你想做的事,但我希望你……至少可以通知我一下。”
林克说完,便垂下眼睛准备起身。但塞尔达抓住了他,她按住林克的后脑勺,让这个男孩落在自己身边,然后,她做了自己一直都想做的一件事:她吻住了林克。
“第一,这是对你那句‘我喜欢你’的回应,”塞尔达看着呆呆的林克,“第二,我会更珍惜自己一点,虽然我无法保证,但我会记住在下次做傻事之前通知你,”
“至于第三……”塞尔达抓了抓林克的头发,“明天跟我去哈特诺村,把你这头发染回去。”
林克还是呆呆的:“可以再亲一下?”
“先把头发染回去。”塞尔达下床,给呆楞的林克掖好被子。
“晚安,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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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公主殿下。”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哪怕是已经服役多年的士兵里,也有甚者忍不住抬头偷看传闻中的塞尔达公主。她如传说一般是一位美人,此刻头戴设计典雅简洁的桂冠,瀑布般的金发整齐的披在身后。身穿以皇家蓝为主色调的礼服,金色的丝线被用细密考究的针脚在缎面上绣出衬托她身段的缝边。这身华贵的衣服,无论如何都不该踏入遍布尘土的训练场,但她却穿着这身衣服跟随自己的父亲前来检阅士兵。
林克早已被告知自己的职责。他迈步上前,身后的佩剑在众人都没有发现的时候散发出淡淡的微光。
骑士单膝下跪,吻上公主的手背。
那便是死亡所无法跨越的命运的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