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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初夏午後,澤北榮治正從宿舍出發前往籃球場,午後陽光灑落校舍,金燦燦的,特別刺眼,方離開室內冷氣的庇護,汗水便細密地滲滿了原先乾燥的肌膚,少年只好頂著豔陽加快腳步,希望可以在被陽光刺傷前躲進室內。
就在他經過三年級宿舍時,突然一道身影自大門竄了出來,在兩人即將迎頭撞上之際堪堪停下。
「哇啊!」澤北榮治驚叫,緊接著看清剛剛差點和自己撞上的人,「深學長?」
被叫到名字的人沒理他,彷彿身後有萬千追兵一般逃亡似地再度向前衝,弄得不明所以的學弟緊張地跟著跑起來。
「深學長,發生什麼事了?」
「澤北。」
「是、是!」澤北緊張地回應,深津學長說話時竟然沒有加上語尾詞,看來現在是非同小可的緊急狀況。
「現在是危及存亡的時刻。」
「蛤?」
沒等澤北弄明白聽到的話,一隻因長年練習籃球而厚實有力的手掌向他伸過來,彷彿在遞出邀請,「你願意跟我一起逃亡嗎?」
那位永遠像肢體接觸過敏的深學長對自己伸出了手!
當下澤北榮治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個想法,他一直仰慕的學長竟然對他提出邀請,那當然無論天涯海角都要跟著去!瞬間因感動而丟掉了理智的某個一年級王牌,完全忘了思考邀請背後的目的,堅定地搭上了控衛學長的手。
「深津一成!給我回來!」身後傳來河田雅史的吼聲,澤北嚇得回頭,望見那個一年來長高非常多,已變得特別高大的學長正怒氣沖沖地向他們追來,「澤北,抓住深津,不要讓他跑了!」
「追兵來了beshi。」
「欸?為什麼河田學長要追深學長?」不懂,完全不懂!眼前的情況完全超出高一籃球笨蛋的理解範圍,澤北感覺他的大腦CPU要燒壞了,現在唯一驅使他行動的,是被深津一成牢牢牽住的手。
「澤北,」領著剛被捲入混亂的學弟向前衝,深津一成冷靜地詢問,「你會翻牆吧beshi?」
「為什麼還要翻牆?深學長,我們到底要去哪裡?練習快開始了!」
牽著的手被放開了,回應澤北的是深津失望的神情,「好吧,我知道了,我會一個人走的beshi。」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瞥見面前的人眼底閃過疑似感動的光,澤北趕緊接著說下去,「我會跟著深學長的,天涯海角都會跟著去!」
「那麼走吧beshi!」
「好beshi!」
「偷別人的來用不好喔beshi。」
「呃……是。」
在河田雅史追上前,深津一成領著學弟來到校園一角,那裡的牆體比其他部分低矮得多,邊上還有一層層磚造花圃,非常適合當作墊腳石,彷彿曾身經百戰,深津經驗老到地從某個角落開始助跑,將花圃作為階梯,三兩下輕鬆躍上牆去,蹲在上頭示意還在下方的人照做。澤北後退幾步來到剛剛對方起跑的位置,聽到胸口心臟怦怦跳得飛快,儘管他對於自己的運動能力很有自信,但從沒翻過牆的乖寶寶如他,實在不清楚能不能像學長一樣清清鬆鬆蹬上去。
「你們兩個別想翹訓練!」身後傳來幾分鐘前才聽過的怒吼,讓還在預備助跑的人緊張起來。
「澤北。」蹲在牆上的深津向澤北伸出手,此刻他的聲音仍然平靜無波,如往常在場上指揮全局一般令人感到安心,「沒事,我會拉住你beshi。」
於是澤北開始助跑,循著剛剛學長的路線一階階蹬上去,一切都很順利,只在最後上牆時稍稍晃了一下,馬上被等在一旁有力的手扶住,兩個人就在一陣著急的喊叫聲中消失在磚牆之後。
成功逃脫了!
過牆後澤北榮治開心地想,待與深津兩人並肩在街道上漫步,稍稍冷靜下來後,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疑惑為什麼要逃跑。
「學長……」
被叫喚的人偏過頭,回以疑惑的眼神。
「你說的危急存亡的事……就是來買泡芙嗎?」望著甜點店前長長的人龍,澤北榮治覺得剛剛在校園內發生的逃亡行動根本是場鬧劇。
「等練習結束再來就沒有了喔,這是四點開賣的限量泡芙beshi。」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beshi?」
「沒、沒什麼意思……」
實在沒想到深津學長大費周章逃出來竟然是為了買夏季限定芒果泡芙!澤北猛力拍了拍他運轉過載的小平頭,不知道是真相過於荒唐還是天氣太熱造成的,他感覺有些頭暈,身上的運動棉T在奔跑時完全汗濕了,黏膩地貼在身上十分不適,近傍晚的熱浪拍在臉上,讓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反正現在回去也只會被河田學長折成兩半吧?澤北自爆自棄地想,決定先不去想之後可能面臨的責罰,享受當翹掉練習帶來的、當個壞孩子的小小快感。
開賣時間一到,兩個人便靜靜地隨著隊伍前進,在嘈雜興奮的人聲中,誰也沒有說話。深津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澤北卻感覺學長與平日有些不同,似乎隱隱透著一股期待雀躍,他在心底偷笑,覺得為了限定泡芙而從訓練中逃跑的深津學長特別可愛。
「兩個芒果泡芙beshi。」
深津向店員報數並直接掏出零錢結帳,澤北見狀趕緊制止,「深學長我有帶錢啦!我自己付就好。」
「我要吃兩個啊beshi。」
「學長你不是要請我喔……」澤北使出他常用的哭腔碎碎念,卻只換來對方無情的回應。
「要吃自己買啊beshi。」
「學長~」
「找到了!」
在澤北準備向店員加點泡芙之際,幾公尺外傳來熟悉的喊聲,松本稔穿過重重人海,朝他們小跑而來。
「澤北。」深津一成的聲音在耳邊低迴響起。
「是。」
「準備好逃跑了嗎beshi?」
「是!……蛤?」
「深津,該回去練習了。」
「松本。」
「怎麼了?」
「我好像中暑了beshi……」深津說著忽然將手搭在山王的二年級王牌肩上,整個人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要不是剛剛聽到對方提出的逃跑預備,澤北都要相信深津真的中暑了。
「你還好吧?」
「深學長!」
兩人一左一右扶住即將倒下的人,將其帶到附近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松本。」
「你有好一點嗎?」
「能幫我買瓶水嗎beshi?」
「好,你休息一下,我去買。」聽見同學表現得極其虛弱的請求,松本實在不忍心拖著對方直接回學校,只好交代一旁的學弟待在原地好好照看一下,便轉身離開去買水。
「澤北,就是現在beshi。」
「啊?」
不等澤北榮治反應過來,深津一把抓住他的手便跑進了人群當中。
松本學長回來大概會很頭痛吧……想到這位和善老實的學長就這樣被深津騙得團團轉,澤北突然有些良心不安。
他們就這樣拉著手一直跑一直跑,像要跑到世界盡頭般向著斜陽狂奔,兩道高瘦的身影在水泥堤岸上拉出斜斜長影,他們沒有對手、沒有追兵,只是在炎炎夏日,來一場獨屬於青春的出逃。
最終他們在秋田沿海一處堤岸上停下,兩個人都上氣不接下氣,職喘了好一會,深津才沿著石造建築的邊緣坐下,澤北跟著照做,同時提出了疑問。
「深學長,我們這樣真的好嗎?」
「不好beshi,但既然逃出來了,就要享受逃跑的樂趣。」
「原來如此……」望著身旁的人開始擺弄裝有甜點的紙盒,澤北突然想到了什麼一般發出感嘆,「我都不知道深學長喜歡芒果泡芙。」
「沒有特別喜歡beshi。」
「欸?」
「只是偶爾會想這樣,為了一件突然想做的事在街上狂奔。」深津抬頭,那墨色的眼瞳望向遠方暮色,映出一線璀璨金輝,澤北看得有些入迷,他想起入學以來這位有著奇怪口癖的學長總會莫名其妙消失一個下午、又或一次晨練,每次消失後再回來似乎就會比之前更開心一點點,雖然從表情上看不出來,但傳到手上的球就是多了幾分活力,那是只有接到球的自己可以感受到的微妙差異。
他好像突然有那麼一點點,窺探到了深津一成的浪漫,會執著於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會試著用怪怪的舉動對抗生活日復一日的單調乏味,而此時此刻,這位特立獨行的學長,正主動與自己分享他不為人知的浪漫情懷。
正想得出神,突然一個表皮纏滿黃色奶油的泡芙遞到了澤北面前。
「哇!奶油都爆出來了!」澤北驚呼,眼前的泡芙經過剛剛一陣劇烈奔跑已經在盒內擠壓變形,芒果口味的淡黃色奶油餡從酥皮內脫逃,全然露到外面讓人沒有可以乾淨拿著的餘地,但他還是伸手接過學長的好意,糾結一陣該從哪裡吃起,最後張嘴輕咬了一口。
「好好吃欸,深學長!」
「好吃吧beshi。」
「嗯,很好吃!」待泡芙已消失大半,澤北才想起來不久前在甜點店櫃台的對話,「但深學長你不是要一個人吃兩個嗎?這樣分給我就只剩一個了。」
「那你吐出來還我。」
「嗚……」
望著學弟糾結又為難的表情,深津輕輕嘆了口氣,「本來就是多買一個請你的beshi。」
「真的?」
「真的。」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應,澤北轉頭望向身邊的人,不知是不是夕陽餘暉刺眼的緣故,深津此刻低垂著眉眼,模樣特別溫柔,厚厚的唇因嘴裡塞了甜點而嘟起,咀嚼的動作都帶點別樣的風情。
好想親。
猛然意識到自己越界的想法,澤北猛力搖搖頭,把這突如其來的念頭從腦海中揮去,他兩三口吞掉最後一點泡芙,開始靜靜地看著身邊的人,儘管深津剛才否認了對泡芙的鍾愛,但他大概確實很喜歡這間店的芒果奶油內餡,他緩慢地咀嚼、品嘗,最後還不忘舔去沾在手指上的黏稠,舌尖在指縫間游走,看得澤北突然一陣臉熱。感知到一旁傳來的灼熱視線,深津轉過頭,視線對上澤北的眼睛,接著下沉望向他的下巴。
「怎麼了嗎?」澤北問道,下意識抬手去摸被盯著看的部位,卻在反應過來之前被濕潤的舌舔過嘴角。
「臉上有奶油,不可以浪費beshi。」
「深學長!」
山王一年級王牌的臉直接從脖子燒紅到耳根,他整個身子向後退,而大他一歲的學長仍面不改色,就像真的只是在幫對方清理嘴邊污漬。
「學、學長。」
「嗯?」
「你、你的嘴角也有奶油!」澤北憋紅了臉,一句話說得嗑嗑巴巴,覺得自己實在遜斃了,而面前的人只是雲淡風輕地將手撐到背後,半躺半坐,慵懶地凝視著他。
「那你也要嗎?」平靜而低沉的聲線,明明傍晚的海邊風聲呼嘯,澤北卻好像只能聽見眼前這個男人的低語,「幫我舔掉奶油。」
回應赤裸的邀請,澤北捧起對方的臉頰,先是輕輕舔舐著唇角,再慢慢沿唇形描繪上頭每一處起伏,最後將之整個擒住,情難自禁地吻了起來,深津自然也不會乖乖任人擺布,趁學弟嘗試換氣的間隙伸手將人扣緊,強硬地掠奪對方所剩不多的氧氣,兩人吻得較勁,一直到雙方都有些喘不過氣才不得不推開彼此。
這其實不算特別舒服的吻,沒有經驗的男孩們在親吻間齒貝不住相互碰撞,舌尖打架一般無所適從,攬著彼此的手更是無處安放,時不時用力過猛弄痛對方,然而有些無以名狀的情誼也在過程中一點一點變質,化成更加濃烈的感情。
澤北發現深津的耳尖有些紅了,隱在斜陽金輝中不甚明顯,卻足以證明眼前的人對此情此景也並非心如止水。
「深學長。」望著太陽漸漸沒入海平面,他將頭枕在深津的肩上,雙腿懸在堤岸上晃呀晃。
「嗯?」
「我們明天會被處罰的吧?」
「要加跑十圈操場吧beshi。」
「不管怎麼樣都是兩個人一起!」刺刺的平頭拱了拱,被嫌棄地推開,爾後又靠了回去,被靠著的人似乎放棄了,任由那圓圓的腦袋賴在身上蹭呀蹭。
兩個少年相互依偎著,直到太陽完全沒入海平面才起身踏上歸途。風從髮間輕拂而過,在一日酷熱之後捎來涼意,他們在點點繁星下玩起互相追逐的遊戲,襯著夜色趕在門禁前回到宿舍,又在沒有光的大樓底下互道晚安。彼時的他們並未互道愛意,卻感到一種相伴左右的永恆。
「深學長我們昨天為什麼要翻牆啊?那個時間校門不是開著嗎?」
隔天罰跑操場時,澤北望著魚貫自學校大門離開的同學向一同受罰的深津提問。
「不覺得很好玩嗎beshi?」
「不好玩!」
「那下次我找別人去beshi。」
「不要!深學長只能找我!」
「你好麻煩beshi。」深津皺眉,停止對話向前跑去,澤北望著他的背影笑了笑,杏仁般的大眼彎起好看的弧度,他知道,下次學長還是會找他。
青春大概總是需要一點無用而浪漫的傻事,比如兩個人一起翻牆翹課,一起看海、吃泡芙、在太陽底下狂奔,還有那夾雜汗水、海風與芒果奶油,鹹鹹甜甜又嗑嗑碰碰的吻,這些都在澤北榮治與深津一成的高中生活裡,刻下難以忘懷的銘印。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