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伍六一从小就想当兵。十八岁,他如期坐上开往首都的火车,踏上了独属于他的征程——伍六一就是有这样的决心和本事。车皮和他们全是一水儿的军绿,其间点缀着鲜艳的大红缎花,浩浩荡荡地沿着铁轨向东奔流。大小伙子们扒在窗框上,争先恐后地将手伸出窗外挥舞,感情充沛的还要流几滴眼泪、喊几声爹娘,只有伍六一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好似肚里揣的是一副铁石心肠。
对面坐的大概是位来征兵的士官,自上车起便在车厢内来回地转,直到把新兵的毛都捋顺了才姗姗坐下,掀起帽子擦脑门上的细汗。伍六一对和自己一样的新兵不感兴趣,对士官还是多少好奇,偷眼瞅了两回,看见那人接了杯热水泡茶,也不避他,大大方方将茶叶递过来:喝点?
伍六一赶紧坐直,说谢谢,不了。那人笑了一下:你这么淡定的新兵挺少见。
也不是……淡定。我爹送我到火车站就走了,我们家不兴这个。
伍六一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紧张得有点滞涩,那人显然听了出来,但只会意地一笑。他坐得也很直,部队受训的成果,不过没伍六一那么僵硬,有股端正的松弛,倒很符合伍六一对军人的想象。
他一边小口地抿着热茶,一边问:你是哪儿的,大湖乡的吗?
上榕树,小地方。之前没人当过兵,我是第一个。
那人啊了一声,我知道,我看到你的名字了,你叫伍六一是不是?小地方不要紧,当兵又不论出身,我也是从小地方来的。
他语气很柔和,说话时不自觉地咧开嘴角,兔子一样露出几颗白牙。三两句话的工夫,伍六一的紧张已经被对方熨贴地抚平,跟着他无意识地微笑起来:您是哪儿——
车厢另一头忽然有人大声喊,史今!史今在吗!
那人嗖地站起身,腰身朝声源一拧,被腰带勒出柔韧的一道弧。原来他叫史今,伍六一想。
史今先答了声到,才俯下身对伍六一说,指导员叫我,下次再聊啊。对了,我是七连三班的,我叫史今。
由于火车上的一面之缘,新兵连的时候史今一眼就将伍六一认了出来。伍六一站在排头,目视前方、眼神坚毅,并不像其它新兵一样眼珠子跟着史今乱动,笔挺得像棵青松。站排头的是副班长,意味着至少在这十个新兵里他是最出色的一个;如果在三个月后他能成为这批新兵里最出色的那一撮,很大概率会被连长划拉去钢七连里头,成为史今的战友。
但现在考虑这些都太早,史今也不会因为伍六一当了副班长就对他另眼相看。他隔年来新兵连带兵,替高城在一群愣头青里物色适合磨利了作尖刀的苗子,因此见过许多心志坚毅卓绝的真金,也见过许多轻快单纯、甚至有些茫然的年轻人。每个人穿上军装的目的不同,史今理解,也不觉得有高低对错,只要他们能真正成为这里的一员。
他从排头一路走到排尾,将这十张青春洋溢的脸一一记在心里,尽管绝大多数可能再也不会见面。然后他在满操场的号子中站定,沉声喊出了伍六一收到的第一道指令:
立正——!
话音落地,伍六一的军旅生涯自此正式开始。
三个月转瞬即逝。高城掐准了时间来新兵连摸底,甫一进门,连花名册都没看呢,先对史今道:“听说有个叫伍六一的不错?”说完自己先乐了一下,“这名有意思,就是少个七。”
史今把那一厚本名册和各项考核比赛成绩递给他。“越野、体能和格斗都是第一,射击稍微没那么拔尖,但也算上游。整体来说是新兵里数一数二的。”
高城坐下翻了翻,很快放到一边:“数据我都知道,来找你是想听点别的。他不是你带的么,你说说,这个兵怎么样?”
史今虽然是高城的下级,但现在算午休,四下无人,以他俩的关系也不必太过讲究,此时懒洋洋地托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挺好的,是你想要的那种野心和能力相当的兵。”
高城嗯一声,又等了会儿,惊讶道:“完啦?就这些?”
史今:“这评价还不够好?”
高城:“够好,可是对一个人的评价怎么可能只有好?何况还是从你史今史班长的嘴里。”
史今笑起来:“怎么觉得你在骂我呢。”
高城潇洒地一挥手:“嗨,我是想说,你是我手底下最会看人的班长,除了能看到长处还能看到短处——我想听的是他的短处。”
史今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眼睛,视线落在第一行“伍六一”三个宋体字上头,像是要从这几道笔画里还原出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伍六一不像某些新兵那样对老兵心存忌惮,相反他对强者有天生的亲近,也愿意从他们身上学习一点一滴。刚入营时他成绩排在中上,其实已经是不错的名次,但伍六一闷头苦练,硬是每回都能往前挤一挤。
史今记得他头一次拿第一的场景,是一个多月时的某次军事越野五项比赛,伍六一为此练了很久。之前他总是这差几秒那差几秒,这回终于第一个冲线,像颗子弹扑进史今怀里,脸上还笑着,泪珠唰啦就滚下来。他自己没察觉,还是史今上手给他拭才慌乱地抹了两把,坚称是第三赛段游泳时沾的水,却想不到他又跑了八公里早该干了。史今并不拆穿,把他的脑袋按在胸前,用自己的前襟偷偷给他擦掉,心里想,别的新兵早就明里暗里哭了无数回,你也不必永远都表现得那么坚强。
整整三个月里伍六一就掉过那么一次眼泪。等比赛完去食堂吃饭,水痕已经干在史今衣服上,于是这件事便成为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晚上伍六一悄悄来找史今,怀里抱个大盆,道:排长,你衣服呢?白天我弄脏了,给你洗洗。
史今哭笑不得:本来就要洗的,用不着你。再说了,也不是你弄脏的。
伍六一挠挠头,灯暗,看不清他是否脸红,但声音听得出吞吐,道:排长,我知道我底子没那么好,但是我一定会努力拿更多第一,给咱们排、咱们班,给……
那个“你”字,伍六一并没说出口。他晚上喝了点啤酒,没醉,只有一点微醺,此时顶着他打了个小嗝。他捂了一下嘴,看见史今在笑,自己也变得不好意思:我拿了第一,你高兴吗?
夏夜,一只小虫落在伍六一肩头,被史今轻轻拂去。高兴啊,他说,第一名这么好的事。不过你没得第一的时候我也高兴,因为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
伍六一愣了一下。他爹从来都要求他做到最好,他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第一次有人和他说,你没得第一的时候我也高兴。史今又说,我看见你每天晚上都加练,不是说这样不好啊,但你得注意身体状况,别适得其反。
伍六一答了声是,又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楚,最后抱着空盆晕晕乎乎回去了。之后加练没少,反而多了,史今暗地里估算着强度,觉得尚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便没有干预。此时被高城一问,又想起那张执拗得有点强硬的脸,想起第一次在车厢里看见伍六一,同样是背井离乡的半大小子,只有他浑身散发着刻意武装的一股冷酷。那时候史今就知道,他是那种会对自己特别狠的人。
“短处么,也有。”史今轻声道,“他太要强了,可人不可能永远不落下风。”
高城瞪着他,不可置信的表情,半晌道:“……史今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要强——要强也算短处?!”
“我知道对你来说不算,我是说我的感受。”史今无奈,知道自己说了就会是这个结果,“别的真没有了。不瞒你说,三连长老早就来找我打听过他,还有前面这几个,全是香饽饽。”
高城赶紧声明:“我可没说我不要!”胳膊一揽把名册搂进怀里,老母鸡护崽的架势。史今便凑过去,两颗脑袋挨在一起嘀嘀咕咕地密谋,三言两语间决定了其中一些人的命运。
伍六一如愿进入七连。他的目标从来只有这一个,三五三团的尖刀连,更别说史今也在这。惊喜是他被分到三班,分在史今手底下,伍六一简直恨不得从下车就开始踢正步,一路踢到史今眼前。
当然,他只是想想,但还是没忍住,拎着包冲到史今面前啪地敬了个礼。伍六一极力想表现得严肃正经,但还是绷不住地笑了一下,喊他:“排……班长。”
史今也意外,他没有点名要伍六一,因为伍六一成绩实在突出,他要是开口显得私心太重。但现在人又站在面前,史今确实开心,站直回了个礼,微笑道:“欢迎,六一。”说着拍拍他肩膀,接过伍六一的行李。伍六一赶紧伸手去抢,没抢过,乖乖跟在史今身后往宿舍走,感觉自己轻盈得仿佛要飘起来。
可惜他没能飘太久。伍六一在新兵连再是尖子,来了钢七连这个尖子扎堆还尽是老兵的地方,也很难显出什么。第一次考核就如迎头棒喝,将伍六一打回了初入军营的原点,甚至不如原点:排名中游,三班第六。如果换成白铁军,这个成绩已经足够敲锣打鼓地好一圈炫耀,他是特别擅长向下看的人,阿Q精神的集大成者,然而同样的结果到了伍六一身上却变成枷锁。像史今说的,他要强,太要强了,“一”是他的名字,却好像一旦失去了“一”,他也不是他了。
史今立即敏锐地察觉到了伍六一的变化。伍六一又开始加练,比在新兵连时强度更大,回报却不像过去来得那样快。他更加沉默寡言,甚至有点躲着史今,史今几次想在休息时间私下和他聊聊都不见人影,迫不得已只能在班会上点名让伍六一来找他。
花园角落的石头桌椅,久无人用,积了一层枯叶灰尘。史今掏出纸来擦净两个石凳,擦完坐下一抬头,伍六一还杵在旁边耷拉着脑袋,配合那双下垂眼更显得低落,闷声道:“班长,你批评我吧。”
史今扑哧一乐:“我还没开口,你就把我要说什么都想好啦?”
“因为我表现确实不好……”
史今拽了一下伍六一的袖子示意他坐,伍六一岿然不动,只克制不住地看了一眼史今,道:“没有坐着挨训的,班长,我站这就行了。”
这家伙实在倔得油盐不进,史今只好也站起来:“所以你觉得我要骂你,才一直躲我?”
伍六一赶紧辩驳:“没有!”
“没躲我前天晚上还有上周日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你去哪了,快熄灯了才回来,也没批你外出假呀?”
伍六一脸上现出为难神色:“那是……是躲了,但不是因为怕你骂我。”史今就站在他正前方,伍六一不好看他,也不好不看他,难得地眼神躲闪,咕哝道:“……是怕听见你说对我失望。”
他声音压得太低,史今没听清,侧过身凑近了,耳朵几乎贴在伍六一嘴唇上:“你说什么?大点声。”
伍六一吓了一跳,视野里满满是史今的侧脸,还有鬓角削得极短的黑色发茬。他皮肤很细,看起来像他本人一样温暖柔软,让伍六一觉得某些话或许真的可以告诉他,毕竟除了史今自己也没有可以说的人了。他嘴唇张合几下,再次开口:
“……怕听见你说对我失望。”
他来的时候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难熬。伍六一不怕史今骂他,反而怕史今不骂他,怕他在史今眼中逐渐变成一个普普通通、不上不下的兵,他接受不了。这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比他说出口的更隐秘,但即便是他说出来的那些也足以令他胆战心惊。
史今直起身。他的表情完全出乎伍六一的意料,似乎是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毛,斟酌了一下才道:“首先,我认为你来七连之后的表现很出色,我没有失望,你不必因此躲着我。名次不理想不是因为你退步,而是你周围的人比之前的进步了。你也想进步,这很好,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明白吗?”
伍六一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被史今不容置喙地堵了回去:“退一万步讲,所谓的‘优秀’也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得第一名。否则七连这么多人,剩下的算什么?我算什么?”他捻着伍六一的帽檐替他正了正,“你是不是也对我失望?”
伍六一瞪大了眼。“怎么会!”
“真要算的话,我的格斗比你差得远着呢。”史今终于露出点笑意,“而且作为班长,没能让你对我敞开心扉,也没有给你适当的帮助,反而让你一个人度过这段艰难的时期,难道不应该失望吗?”
伍六一急得都有点结巴了:“我、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不是班长的问题,是我——”
“好了,”史今打断了他的忏悔,“能不能先坐下来,伍六一同志?”
话说到这个份上,伍六一不坐也得坐了。史今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剥开,分了伍六一一半。伍六一摸不着头脑,一口吞了,才发现史今是一瓣一瓣吃,慢条斯理的也不急着讲话,只有伍六一如坐针毡,急于纠正史今刚才阐述的错误印象:“班长,我真没有那个意思我,你是个特别值得尊敬的班长!”
史今眨眨眼:“六一,我告诉你个秘密吧,”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其实——我也是刚当班长,带你之前才提的。严格来说,你是我带的第一个兵,所以我有哪儿做的不对,你得告诉我;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得跟我说,行不行?”
伍六一看着史今的眼睛,明亮、期冀、诚恳,他简直没法对这样的史今说半个不字。他点点头,史今如释重负地坐直,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那就这么说定了。平常多笑笑,你是没看到你冷脸的时候给甘小宁他们吓的——”而且伍六一笑起来很英俊,这话史今没说。他把橘子皮归拢到手里,又道:“喏,我给你分享了个秘密,礼尚往来,你也得给我分享一个吧?”
伍六一:“啊?”
史今用胳膊肘怼他:“啊什么啊,就说说你自由活动都躲哪去了?”
“就……操场旁边那小山包,树林子里,有片空地。”
史今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地方。“那儿有啥好待的?”
伍六一“呃”了一声。“我那什么,……抽烟。”
他们从花园往外走。日头西斜,秋风渐凉,能模糊听见篮球场上的打闹声。史今端着橘子皮,因为解决了悬在心头的一大问题,步伐都轻快起来,打量了伍六一一圈,道:“年纪不大,烟瘾挺大。”
伍六一摸摸鼻子:“也不总抽……班长,给我吧,我扔。”
史今说,不用,小跑两步往垃圾桶里丢了,终于恢复成两人齐步的队列。半年之前伍六一无法想象自己会在马路上齐步走,可现在这已经成为他下意识的习惯,一项天经地义的事。他擅长接受规则、融入规则,并且在规则中取胜,规则也会因此嘉奖他。像他来七连时高城讲的那样,军队就是这样一个强者生存的体系,现在伍六一确实遇到了困难,但他会不惜一切地向上,他早晚会赢。
他们沿着马路,逐渐走入一片郁郁葱葱的苍翠,一片钢铁打造的丛林。这座巨大的军绿色熔炉,伍六一在其中被烧融重塑,烙下第四千九百个的印记,被长跑时间、负载重量、射击环数等数据打上标签,汇入七连五十二年的波涛汹涌;可是在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身边,在史今身边,他仍然是伍六一。
伍六一意识到,他已经像习惯部队一样习惯了史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