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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擎天柱第两千一百八十八次,一拳揍上威震天的面甲。
不,这样说似乎并不准确。这几百万年斗争以来,擎天柱砸威震天脸的次数并不少——不如说,他可能对揍脸有什么执念——这个数字倒并不令人吃惊。
但威震天指的不是这个。他的意思是,他被困在了相同的一天,不得不重复经历擎天柱砸自己脸这个桥段,由此而来的两千一百八十八次。
当然,当然,他又不是什么脑模块生锈的傻瓜。要是能够规避,他自然会提前躲开,并先发制人地往领袖腹甲上开两炮。但问题就在这里——
这一天是以擎天柱一拳砸上自己面甲作为起始点的。
他炉渣的,无论如何前一天威震天在哪里结束,只要过了零点,他就会迎来擎天柱的铁拳,作为新的一天(或者旧的一天)的开启。
这他渣的根本躲不开啊,草。
当然,对威震天新升级的机体来说……领袖这一拳实际上并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也不怎么痛。但这并不代表威震天就喜欢被人往面甲上招呼,尤其是被迫被招呼了上千次。
最开始威震天很愤怒。
他相当愤怒,所以他揍了回去。前几十次时间循环他还留了一线,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着。再过几十次循环,他就有点动真格的恼意了,下手便愈发不知轻重。
一般来说,擎天柱是能和自己分庭抗争的。但他新机体刚上线,擎天柱一时间没有掌握到足够多的信息,而威震天熟悉擎天柱的战斗方式,就像熟悉一张翻阅了成千上万次的数据板一样。
但当他发现无论如何这一天都会重新来过、且每一次他都不得不挨先一下子擎天柱的铁拳后,他的愤怒便越积越深。
终于有一次,他杀了擎天柱。
最开始感受到的情绪是轻松。火种像是飘浮在云层之中一样,没有着落、无根无萍的轻松。轻松得甚至让威震天感觉不到自己火种的存在。
威震天坐在领袖下线了的机体旁边,确认了一下内置时钟,距离零点还有七个小时。
他坐了一会儿,有风轻缓地吹过来。只是一阵连树叶都吹拂不怎么动的微风,但这阵风却让威震天的机体感觉到了寒意。威震天检视了一遍自己的程序与部件,发觉是自己机体温度过高所导致,他打开了散热口。
他又坐了一段时间,可能有点久,直到他的机体恢复到正常的温度。威震天伸出手捏了捏鼻梁,然后把躺在一旁的下线机体翻了过来。
他一把撕开领袖的胸甲,看到领导模块时眯起了光学镜,将这玩意儿拿了出来。在领导模块之后,擎天柱的火种舱空无一物。
威震天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他把领袖已下线的机体残骸丢弃在了原地,拿着领导模块准备前往报应号。就算只有几个小时,震荡波也能解析出一些他需要的东西。
在离去前,威震天再次确认了一遍内置时钟,距离零点还有四个小时。该死,时间可能不太够。
于是威震天又杀了擎天柱第二次。
当然,不是连着杀的。第一次杀完之后,威震天还是间隔了几十个循环。期间他也尝试和领袖交流一下那破领袖模块的心得,可惜擎天柱的脑模块就和生锈的炉渣一样冥顽不灵。
所以他又杀了擎天柱一次。这一次他毫不拖泥带水地一把就扯出了领导模块,因为过快,他甚至看到了一秒擎天柱还未来得及完全熄灭的火种的颜色。
散发着柔和光线的蓝色调,温柔而坚韧地一闪而过。
威震天顿了顿,抬起头雕望向擎天柱的脸,然而和他火种颜色一致的光学镜却已经下线了。
威震天看了一会儿,可能只有几秒钟。他握着擎天柱肩甲的手指神经反射性地颤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撕开擎天柱的战斗面罩。但最终,他还是将领袖的机体丢到了地上。
因为赶时间,威震天没有留手,这次距离零点还有十几个小时。
威震天拿着领导模块离开了。
截止目前,这个循环经历两千一百八十八次。
而威震天只真正杀了擎天柱十一次。这个数字对比起来,足够看出他对擎天柱有多宽宏大量了吧?
当然,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因是:一天的时间对研究领导模块来说显然不够,无论怎么尝试,最终都只能研究到一个限度。就算威震天有前一次循环研究的知识积累,但真正实际操作研究的是震荡波,有些东西他必须要自己去证实一遍才能进行下一步。
威震天的积累顶多能帮助震荡波少走些弯路,减少一些时间的消耗,但最终——只有一天的时间,事物发展的限度只能到此为此。
当威震天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就不再去杀擎天柱了。毕竟这事除了泄愤以外,就没什么别的意义了。
而威震天感觉自己的脾气和耐性在这数千次循环里有了显著的提升。
更确切的说,应该算是被麻木消耗了情绪。他最开始积累的愤怒达到峰值之后就开始回落,毕竟他已经确切地发泄过了(在好几百个循环里和擎天柱互殴,再加上杀了他十一次)。
再者擎天柱那一拳的确不疼不痒,比起疼痛,威震天更多的是出于尊严的反击。
于是威震天注意到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擎天柱其实每次在发现自己的铁拳对威震天没有伤害后,都会流露出细微的挫败和不甘。威震天有次耐住性子好好嘲讽了一下,结果领袖出乎他意料地狠狠破防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去死一死!”
擎天柱抓住威震天的衣领镀层狠狠摇晃着,情绪濒临崩溃却又堪堪维持,最终发声器还是吐出了这句像是不愿认输的幼生体才会说的话。
“……”
威震天沉默了。
擎天柱引擎轰鸣着,能看见他散热口呼出的热气,他在进行深置换反应,企图平息自己的情绪。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站了十几分钟。
威震天视线下移,看着擎天柱手指从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领镀层,到缓缓放松成正常力度,最后虚虚搭在上面,似乎拿不准主意要不要把自己的手放下来。
威震天也拿不准主意自己要怎么做,或者说什么,所以他继续沉默地和擎天柱相对而立。
“……威震天,”最终擎天柱先开口了,他低着头雕,拒绝和霸天虎首领对视,“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想我说什么?”威震天眯着光学镜偏了下头,随意地想了想,“不。我才不去死,除非你真的能杀了我。但介于你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像个幼生体一样跟我发脾气,所以很显然,这并不可能。”
“……”
擎天柱一句话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拖着疲惫的机体,继续一拳向威震天砸了过来。
然后在这一天里他们一直扭打到了零点。
自那以后,在之后的循环里,威震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到底要不要在擎天柱把拳头砸在自己脸上的时候,顺着力道假装倒下去?
按照正常情况,威震天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介于擎天柱为此这么挫败,而他要是真这么做了,简直就像在哄博派领袖开心似的。
他,霸天虎首领威震天,他要践踏要行走的道路向来不是领袖要走的地方。他的开心向来意味着领袖的不开心,而领袖的开心也往往意味着威震天的不开心。
所以,以正常情况来说,他不可能会去费芯让擎天柱心情愉悦。
但是吧,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现在威震天处于一种极度无聊的状态。
他在如此多次的循环中,几乎已经把自己想做的都做了一遍。对于擎天柱最开始这一铁拳的回应,他也在互殴、嘲讽、纹丝不动以示羞辱甚至杀了他(只有十一次)之间反复。
所以,他对此已经缺乏情绪了。那么,既然擎天柱这么想打倒他,那他装个样子也无所谓。毕竟这个选择威震天还从未做过,说不定能让这个漫长到毫无意义的时间循环出现一点新鲜事物。
于是,在擎天柱第两千一百八十八次一拳揍上威震天的面甲时,威震天倒了下去。大地在威震天机体倒下时产生了震颤,尘土被高高地扬了起来。
擎天柱停顿了一下,对这一拳头造成的威力似乎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威震天躺了一会儿,没等到第二拳。这好像不太合常理。那他还要在地上躺多久?已经躺了两分钟了,他机体没升级前擎天柱这一拳也不可能让他躺两分钟啊。
威震天决定适可而止地爬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就听到擎天柱低沉地开口道:
“威震天,你是困了吗。”
“哈?”
威震天真的被擎天柱这句话呛了一下,他半支起身抬头,就看见了擎天柱酝酿着怒意的蓝色光学镜。
说真的……在之前两千一百八十七次循环里,就算是让擎天柱喊出「你为什么就不能去死一死」的那个循环,擎天柱也从未显得如此愤怒过。
威震天有些惊奇地想要起身,而领袖却先他一步扑过来。擎天柱跪在威震天腹甲两侧,抓住威震天的衣领镀层将脸拉近,威震天甚至能看见擎天柱光学镜里正在细微转动的精密零件。
“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和你战斗,”擎天柱的怒意像涌动的怒涛一样,透过光学镜传递过来,“而你竟然困了?就这么躺在地上试图下线充电?!”
“不,呃。”这是威震天绝没想到的结果,他还以为这个行为能让领袖得意忘形,却没想到擎天柱的反应和他以为的背道而驰,“我没准备下线。”
“那你躺在地上干什么?”
“……”威震天想,要是他假装说自己是被擎天柱打昏在地的,那擎天柱不仅不信,可能还会气得更深吧。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要不要抛弃一点点尊严,说出这句话来让领袖更不愉快一点呢?
思考着这个问题的威震天,已经完全遗忘自己最开始假装倒下的意图是什么了。如果擎天柱受到伤害,那么自己就会受益,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几乎已经成为了惯性的逻辑算式。
“当然是被我们无与伦比的领袖打昏了啊。”话语就像河流一样从发生器里流淌出来,语气甚至比威震天自己预计的更富有挑衅意味,“如此轻易就击败了你的老对头,怎么领袖看上去反而还不高兴?”
“……威震天,”擎天柱咬着牙,他的话语好像是硬生生咬碎了再吐出来似的,他光学镜里蕴含着复杂沉凝的情绪令威震天不知不觉将表情严肃了下来,“我从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我唯独没想到是你会这样。”
这话……很奇怪。话语里所包含的感情更奇怪。尤其是当说话的人是擎天柱,而接受话语的人是威震天的时候。
威震天刷新了一下光学镜,他试图发声,但第一次并没有成功。擎天柱的眼神好像压在了他的发声器上,令他重启了几次才得以正常吐字。
“你,”威震天本想用一种嘲弄的语调,但实际说出口的语气却轻柔得多,“指的是怎样?”
擎天柱将头雕往前靠,很快,他们俩的头雕发出了碰撞的声响。威震天发现擎天柱光学镜里的零件以令他火种发紧的方式颤动着。
“以一种玩笑的方式对待我和你的战斗。就好像它并不重要,就好像它只是一场游戏。”擎天柱说,他的光学镜亮得很蓝。他真正的表情被战斗面罩掩去了大半,威震天再次浮现出撕开擎天柱面罩的想法,并且比以往更为强烈,“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我以为你会和我一样认为它很重要。和你的每一场战斗都很重要。我以为你也会像我尊重你一样尊重我。”
不。当然很重要。
威震天本想这么说。
从来都很重要。每一次——每一次?两千一百八十八次中的每一次?
如果不重要,威震天就不会去思考下一次循环要怎么回应擎天柱的铁拳。如果不重要,他就不会在这么多次重复乏味的循环当中,仍优先处理和擎天柱的战斗,并仍试图在擎天柱身上挖掘出新鲜的事物。
它仍旧很重要。只是在多次循环当中,那些锐利的情绪被消耗了。因此,威震天甚至能在这个循环尝试以一种令领袖开心的方式去回应。
不过显然适得其反了。
擎天柱没有这么多次循环的记忆。因此,在他的认知中,正常情况下的威震天绝不会出于这个理由这么做——他甚至都没有把这个可能性纳入逻辑算式中。
威震天做出那般玩笑的退让,只能让他感到震惊的愤怒。
威震天伸出手,触碰到擎天柱的脸侧。擎天柱光学镜周围的金属皮肤显现出情绪的褶皱,威震天有些艰难地尝试开口:
“很重要。擎天柱,很重要。我不会为不重要的东西浪费如此之多的时间。”
“浪费。”
擎天柱重复了这个单词。
……普神啊。
要是擎天柱能知道他所经历的两千一百八十八次毫无进展的时间循环,就会明白他这个单词用得毫无问题,甚至恰如其分。
不。实际上,擎天柱为什么不能知道?
“擎天柱,”威震天说,他放在擎天柱脸侧的手滑动了一下,半心半意地尝试寻找对方战斗面罩的暗扣,擎天柱犹带怒意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我说浪费,是因为这一天我已经经历了两千多遍。而每一遍,我都会优先和你战斗完,无论那会花费我多少时间。而你敢说我不尊重你?!”
擎天柱因为困惑而松开了手上的力道,他陷在了这个离谱的解释里:“什么?”
“没错。”威震天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在擎天柱的头雕侧面摸索,“我有无数能证明我把今天完全掌握的证据。比如,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发一份今天你手下所有汽车人的日程表。我甚至知道了你在和我缠斗的时候你那些手下准备怎样迂回地偷袭霸天虎,啊,还有你们的那些文件——”
当然了,这么多次循环,他当然会去好好观光一下汽车人的基地。反正到了零点一切都会回溯,根本不需要计划如何撤退,也无需担忧任何后果。
擎天柱凝滞了一下,他在浏览威震天发给他的打包文件夹。而此时,威震天终于摸到了那个该死的暗扣,他粗暴地拨弄了一下,擎天柱的面罩应声而开。
“威震天!”
擎天柱回过神惊呼一声,刚刚抬起手,就被威震天给拦了下来。
“循环了这么多次,”威震天说得似乎漫不经心,但红色的光学镜却紧紧锁定住了擎天柱少有展露的脸,“你这次就让我看看吧。”
擎天柱的脸。
英俊么?自然是英俊的。但模样好看的TF多的是。他并不是最独特的那个。
而这张脸也并非是威震天第一次看。他看过奥利安几次,就算是接收了领导模块,对脸部的五官也并没有如何修改。
主要是他的表情。
总是被那炉渣的战斗面罩给掩埋在后头的,他真实的生动的表情。
真奇妙。失去了战斗面罩,擎天柱几乎是以一种仓皇的表情看着威震天。他咬了一下嘴唇,尝试以一种正常的语气说道:
“你发给我的关于汽车人的信息……的确有效地证明了一部分。”
“一部分?”威震天玩味地回应,“当然,你不会直接向敌方首领承认这「完全正确」,虽然我们都知道它的真实性。无所谓,就让我们假装只是一部分吧。”
“但循环上千次的同一天,”擎天柱无视了威震天的调侃,固执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道,“这个解释仍旧离谱得超出了理解范围。”
威震天忙着盯擎天柱的脸,回复的语气缺乏热情:“所以?你认为我还需要出示什么证据才能说服你?”
“不。不必。”擎天柱摇了摇头,他的表情非常苦恼,但又带着某种温和的平稳,“虽然话是这样说,但我相信你。”
“……”
威震天重启了几次光学镜。
愚蠢的,愚蠢的领袖。
多么滥于交付信任的机甲啊。
霸天虎的首领这么想着,放在地面上的手却抬了起来,握住了领袖的腰。
紧紧地,仿佛对方就要流逝一般握着。
“威震天,”擎天柱略显困窘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有些犹疑地搭上威震天放在他腰上的手背,与之相反的是他坚定的语气,“我们得解决这个。我们得前往下一天。”
“没错,”威震天抬起头,和跪坐在他身上的擎天柱目光相接,“就好像我不会在这么多个循环里倾尽全力寻找解决方法一样。”
“威震天,我需要的不是讽刺。”擎天柱抿起嘴唇,不赞同且严肃地看过来,“我相信你需要的也不是。”
“当然。我的意思是我已经找尽了方法。”
威震天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他实际上并不是针对擎天柱,但擎天柱应声猛地关闭了战斗面罩。威震天停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向他之前找到的暗扣位置。
但他的手半路被擎天柱本人拦截了。擎天柱挡住他的手,用那副蓝色的光学镜看他。
威震天在发声器里挤出了一串恼怒的咕噜声,他继续接着说道:
“我已经找尽了办法。所有一天之内能到达的地方,所有有可能解决这个事件的机甲。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反正第二天一切都会回到原位,所以我几乎是不计代价地去寻找去谈判。但这只有一天时间,一天时间里能办到的事总是有限度的。我已经在这个限度内找尽了办法。”
“那我呢?”擎天柱问道,“你寻求过我的帮助吗?”
威震天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他知道擎天柱说的是什么,领导模块罢了。那玩意儿他从擎天柱的胸甲里扯出来过十来次,但终究没有研究出什么结果来。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也算是找过擎天柱,虽然没经过本人的同意就是了。
不过擎天柱本身对领导模块就很熟悉,和从零开始研究的震荡波相比,他自愿的帮助说不定能有什么改善——虽说威震天对那破模块没什么期待。
“现在,”威震天迂回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擎天柱的侧腹甲,“我正在向你寻求。”
擎天柱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来。他起身的过程有一丝阻碍,威震天还没有放开握住他腰的手。擎天柱第二次尝试起身时,威震天才反应过来似的放开。
在此过程中,领袖的表情被掩盖在战斗面罩下,只能看见他的音频接收器往后倾斜了一点弧度。
擎天柱找了个和威震天有一段距离的位置,熄灭光学镜将手放在胸口,沉下心去和领导模块沟通。
威震天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看着,心下想着要是告诉他这破模块都要被自己把玩腻了,不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过了一段时间,擎天柱重新上线了光学镜。威震天不怎么抱希望地问道:“如何?”
“它,”擎天柱有些困顿地说,“没有回应我。”
很正常。事情总不会这么简单就解决,要是问威震天在这几百万年间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机生的道路总他炉渣的不会平坦。
“唔。”威震天查看了一下内置时钟,距离第二天只剩下了几个小时,“看来在「这个」今天,我们得找个地方吃个能量块,然后静候零点的钟声了。”
“你为什么这么随意?”擎天柱恼火地走到威震天面前,他那样看着他,“你才是背负了几千次循环记忆的人。你才是在这个事件里受伤最深的那一个!”
他那样看着他。
不对,威震天想说,你,「你」才是被我熄灭了十一次火种的那个人。
但威震天最终出口的话语却是: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怎样?”
擎天柱以一种近乎飘浮在云层中的语气轻声反问道。
威震天没有回答。
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些诗句。当单纯平白的语言无法完全表达的时候,只有将那无可名状的感觉刻在诗里。那些诗句在他脑海里旋转,关于海,关于夜晚,关于云朵,关于月亮。
但他坚定地咬住了软金属的口腔内壁。那些散落的诗句在他的唇齿间生长,尔后又被他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在战争开始后,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发表过诗。
“擎天柱,”威震天最终说道,他认为自己说的很生硬,但实际上那竟显得温和,“你要去海边吗?今晚的海风会很凉爽。”
擎天柱歪了一下头雕:“你去吹过多少次海风?”
“十几二十次?不算很多。”威震天随意地笑了笑,“我不怎么去,独自坐在那里实在很没意思。”他只允许自己透露到这个程度。
擎天柱沉默了一会儿。有一阵子威震天以为他还要继续之前的话题,但他最终只是说,好的,我们去吧。
他们来到了海边。
夜色已经铺陈开来。沉凝的晚星在空中悬挂。这一个时间循环的星辰和上一个循环的分毫不差,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亮度,夜夜如此,明夜亦然。
这种凝固的美丽总是让威震天有种反胃的感觉,这也是他不怎么来海边的原因。
但今夜有所不同,擎天柱正站在他身旁,抬起头试图分辨天空上的星座。海风的确凉爽地吹拂着他俩的机体,威震天看着擎天柱的侧脸。
他伸出手来,精准地找到擎天柱头雕一侧的暗扣,打开了对方的战斗面罩。
擎天柱没有做阻止的动作,仅仅只是看了他一眼。
他那样看着他。
“威震天,”擎天柱叫着他的名字,威震天看着他嘴唇张合的动作,“今天就快结束了。”
“……是啊,”威震天在回答前有几秒的间隔,“等会儿我又会迎来你的一记铁拳。但我会记得下一次别往地上倒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擎天柱拧起眉头,他的嘴角以一种令人火种缩紧的方式向下垂落着,“我们得前往下一天。”
啊,固执的,固执的领袖。
就好像他不想去往下一天一样——
“怎么去?”威震天抱起手臂,勾起一个假笑,“向那个不回应你的破模块许愿吗?”
“……”
擎天柱有一瞬间想说,总会有办法的。但这句话对实际情况毫无帮助。今天留下的时间太短了,正如威震天所说,事物的发展是受时间限度的。
身侧的大海倒映着另一片星空,海水有一搭没一搭地随着波浪拍上沙滩,起起落落。威震天抱着手臂,在夜色下用那副赤红色的光学镜沉静地看着他。
擎天柱应当提出一个建设性提案。他应该说些足够稳重、能够安抚威震天的话,他应该努力去思考有谁能在这种情况下帮助他们。
可他最终说出口的东西比哭着要能量块的幼生体还不如,擎天柱有一瞬间甚至没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我不想忘记。”擎天柱说,“我不想忘记今天。或许我们能在以后的某个循环里找到前往下一天的办法,但现在的我不想忘记今天。”
“……”
今天有什么特别吗?
威震天没有问出这句话。真奇怪,听到擎天柱说出这段话,产生的效果不亚于火种舱被擎天柱一把扯出来。
诗句在他的口中生长,擎天柱那样看着他。
威震天吞咽了一下,可诗句仍旧在发芽,几乎要破口而出。他别无选择,只好往前一步,擎天柱像是早就在等待一样伸出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威震天低下头,在诗句要泄露出来前吻住了这个红蓝色的机体。
蓝海。夜色。云朵。月亮。
唇舌交缠间,载着这些词的诗句合着电解液一起流淌进对方的嘴里。威震天抱住擎天柱,深深地,深深地亲吻着。
此刻。
真正存在的是此刻。
夜色更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