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巴士缓慢行驶在曲折蜿蜒的公路上,颠簸不停。
早就过了热闹的时刻,乘客不多,闷热却消散不去。车窗上断断续续掠过路灯不太明朗的光影,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流川顺手推开了一点。
来美国已经整两年,对这里的饮食习惯还是敬谢不敏。自己做菜的习惯已经延续许久,集市在离这里二十公里的镇上,今天是一周一度的采购日。时间确实能教会人很多东西,刚来美国时因为没有自己做饭的经验,差点被没煮熟的食材吃得食物中毒。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已经好太多了,但也只是极其简易仅仅能填饱肚子而已的料理。好在流川不挑食,吃进胃里的只要能维持身体可以继续打篮球就足够。
车载电视正好在放厨艺节目。主厨是个年轻男人,大个头,笑得很开朗。聒噪地,事无巨细地介绍某道菜的准备程序。
一些记忆在此时挣扎着复苏。
窗户好像开得太大了,夜风奔袭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把头偏到一边。颠簸的巴士让手中提着的塑料袋发出刺啦刺啦刺耳的声音,响了一路。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十点多,平时连旁边草坪都热闹的主干道已经不剩什么行人。他厌烦人多的地方,厌倦和人打交道,像一个质检不合格的筛子,任由所有人打量着从他的世界匆匆穿过,却没有人能被留下。
不远处的球场还亮着灯,估摸离熄灯还有一阵子。他决定绕点路先把东西放回去再回来,能练一会是一会。疯狂三月在即,身处传统强队K大自然备受瞩目。作为球队的首发球员,肩上的压力不言而喻。不过这些压力对他来说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动力罢了,他会向所有人证明,自己能做到最好。
正往球场去的路上,路边一个奇怪的人影突然攫住视线。他笔挺地站着,拖着一只边缘磨得发白的旧行李箱,背上背了一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放了些什么。穿着打扮看起来并不像本地人,头上低低地压着一顶深棕色的鸭舌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整个人高挑健硕,估计和自己差不多的身高和年纪。像是需要帮助的新生,捏着一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报纸,上面画着难辨的,类似地图的路线,一直局促频繁地东张西望。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反应过来时离他已经很近,越近越有种奇怪错觉,心跳得也越来越快。也许不需要和他说上一句话,自己的心脏就会爆掉。出于自我保护的直觉,他本能地想要走快一点,超过他,然后让所有回归平静。可惜还剩最后一米的时候,快要爆开的心脏让他放弃了所有拘谨,很不礼貌地一把掀开了身前人的鸭舌帽——
一簇热烈的红色跃入眼底,像燃尽夏花剩下的噼啪作响的红色灰烬。一如两年里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那样鲜活。
这抹红色实在是太刺眼了,刺眼到几乎不能直视,回忆呼啦啦又回到两年前那个深夜,第一次买醉,第一次通宵,第一次在酒精的刺激下流下泪来。
头发的主人也朝他扭过头来,表情错愕。那张脸似乎和两年前相比也没什么变化,头发稍微留长了一点,下颌线的轮廓更加成熟,眉眼却依旧那样野蛮又凌厉,一双眼睛装满了不会为任何人削减的少年心气。
他愣怔的表情并没有维持多久,立马咧着嘴笑得像白痴。
“我来了。”
流川没接话,垂下眼帘看他。但他似乎没有别的话要说,反而几乎是有点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反应。
你希望我能说什么呢。
其实应该是有很多话想问,但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不告而别,杳无音讯,没有比这更直截了当切断关系的手段,识趣的人都该明白。明明已经下了决心做了决定,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又跳出来得意地宣告自己无法忘却那些无数次和他紧紧拥抱,轻轻颤抖的瞬间。
“你来干什么。”
流川终于开口,祈祷靠淡漠的语气暂时蒙混过关。
于是白痴笑容终于消失,瞳仁摇晃。和他对视了几秒,迟缓地垂下眼皮,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流川始终盯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不作声,谁知道掺了几分真心。
很久之后,他才低着头含含糊糊开口。
“我来……上学。毕竟是天才嘛,出个国还是简简单单。”
狗屁天才,没见过哪个天才迟了两年才到大学来报到的。
心脏像从高处一跃而下,摔得四分五裂。尖锐的疼痛感爆开,很快带来濒死的麻木感。没法出声,拼尽全力只能木然点点头,耗尽最后的力气转身。
“你这是什么态度!”
脚步声不依不饶黏在背后追了上来,却一直和自己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我应该是什么态度。”
流川侧过脸回头,没把视线落在他身上。
这算什么呢,自己曾经发疯一样地寻找了两年的人今天却突然出现。明明是自己擅自消失,露出那种被背叛了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希望我过了两年没有你的日子还依然要若无其事欢天喜地为重逢痛哭流涕吗?
没人再接话,背后的脚步声也没再跟上来的意思,流川却并没有因此松口气。手心和额头上湿漉漉的,明明已早不是汗水洇透后背的季节了。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大半。
行李箱拖行的声音渐行渐远,周围也慢慢安静下来。流川抱着头蹲坐在草坪旁边,却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像年久失修的马达在耳边炸开。欣喜,痛苦,不甘,复杂强烈的情绪交织着成为一头海怪,在狂风骇浪中张着大嘴要把自己吞掉。
这次你还会突然消失吗?
……樱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