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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所罗门殿堂的正殿找到了亚当。而今,被血染和损坏的正殿看起来已经再度与从前一般无二,但那些由所罗门与他的贵族布置的暗中禁制早已被全部清除。她走进来时,他背对着她,正对着所罗门的王座,正将胸前悬挂的十字架捧到唇边,虔诚地亲吻它。
无声无息之中,天使之王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他沉默地转过身。红月与星辉穿过穹顶上的窄窗,斜斜地打在他身侧。那个湿漉漉的雨夜似乎跨越数千年的时光再度降临,一如绯红的月光穿过挂满霜露的树梢照在他头顶。一个落单却依然模样体面的陌生人类不该就这样出现在魔狼的领地上。除非一切并不像看起来那样简单。
面对陡然出现的黑纱长裙的女士,他并未显出惊讶的神色,而是微笑起来:“我是旅行者奥德修斯[1],不知这里是否欢迎我的到来?”
一道阴影与那让人不安的眼睛无声无息地在他身后流淌,他退开一步,露出阴影般安静沉郁的萨斯利尔:“这是我的同伴,你可以称呼他为星期五[2]。”
她眸光闪烁:“我是此地的领主与庇护者,‘厄运女士’诗寇蒂[3]。”
“真是个神秘又熟悉的名字。”他答。
厄运的女神沿命运的长河顺流而下,往事如潮水般从她眼前褪去,亚当双眸中的金色缓缓融化在浅色的海洋中。于是她先开了口:
“原来你在这里。我一直都不知道。”
亚当神色未变,却微妙地移开目光,避开了与她对视。只在那一瞬间,她就已经真正确认了一切:她早该想到的。
他的名字是“亚当”。他是金发蓝眼。他从未解释过为何亚当能够拥有“空想家”的唯一性。他曾不止一次说过,“空想家”是相当特殊的途径,这份特殊真的仅止于无处寻觅的“阿勒苏霍德之笔”与“空想”和“放牧”的极高适配性吗?
这又当真是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怀疑吗?无论目睹金色的神血铺洒在海面时,亦或放弃和真实造物主交流时,还是那之后第一次远远望见并肩而立的两兄弟时,在某个被她忽视的角落,她从未相信过他的底牌早已出完,而现状就是极限。这是必要的警惕,更是超凡的信任。
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他再度对上她的目光:“你打算单独与我谈合作吗?”
不是现在。“不,还有一些战利品的归属,我们六位尚未议定。”
他轻轻颔首,神色未变:“他们在侧殿吗?”
“前侧殿。”她答。所罗门的皇宫奉行不对称的准则,两间侧殿也是如此。
前侧殿中声量喧哗、烟雾缭绕,宛若平日里的朝会一般。然而黑皇帝所罗门与那些坐在高位上的大贵族大多已落荒而逃,图铎和特伦索斯特分坐在曾属于所罗门的座位的两侧,亚伯拉罕紧挨着图铎坐在他左手边,余下被招降的贵族大多坐在伯特利这一侧,而六神散落在特伦索斯特那一侧。
尽管所有人都有着一致的目的:杀死所罗门,破坏他与真实造物主的联盟,但六神间的分歧并未因此减少分毫,亚当的参与更是让气氛彻底剑拔弩张。旧神暴亡的下一步自然是扶持新的势力,尽管现在“联合帝国”的策略几乎已经得到了一致的同意,但图铎暗地中与亚当兄弟和霍纳奇斯的安提哥努斯家族的联系,以及他表面圆滑却显然桀骜的性格已使天平在诸神中暗暗倾斜。而除了势力的重新划分,还有诸多琐碎的利益分配留待推拉,种种争执之声穿梭在缭绕的烟雾中。大部分天使都难以与真实造物主相处,这份“真实造物主信徒的小玩意”却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在整个帝国流行了开来。
他们谈论过烟和酒,在很久以前的月光下。耗费了实在太长的时间,两位谨慎的旧人类才终于足以建立信任,但无论如何,没有旁人能够理解的孤独使他们相互吸引。那时阿曼妮西斯靠在皂荚树的树干上,而研究员摊开双臂躺在草坪上。她将手指捻成圆,圈住小小的红月:
“有时候实在很想抽烟……我在那时候养成的坏习惯,没有点尼古丁很难思考正事。”
“我不确定现在是否还有烟草生长。或许我以后可以试着制作一些?”
“你从前……抽烟的频率高吗?”
“一般。实验室乃至整个研究所都是严格禁烟的,只有偷偷在角落里,或者在天台上偶尔抽一根,学校里也是。不过我开始抽烟很早。我初中叛逆的时候就开始抽,抽很多……所幸实验室挽救了我的肺,让它没有早早报废。”
“那酒呢?你酒量怎么样?你们东斯拉夫人……”谈论这一切宛若隔世。
“不算太差……但也没有多好,嗯,虽然我也从来没真正大醉过。搞学术的总得在这方面多少有点节制,保持脑子的清醒很重要。醉酒后的那种昏沉会让我很没安全感,我不喜欢那种感觉。”
“你的生活看起来比我健康不少。”她笑,“我经常在为项目犯难时一连抽光一整包烟,或者在应酬时一连喝光好几瓶酒……”
后来他曾经制作过一些简易的烟丝和烟斗,送给了她几份:“其实我还是抽电子烟最多。但可惜,我当年只观察过老式烟斗的内部结构。已经想不起来它究竟属于我的爷爷还是一位邻居了。”
她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你在里面加了非凡特性吗?”
他举起双手,失笑:“当然没有,但我不敢保证它们自己没有。”
在缓缓升腾的烟雾中,他轻声说:“或许只是你太久没抽了,伊斯克拉。”
的确,已经过去了多少个千年?实际上或许还要远比这更久。他同样太久没抽了。后来他已经能直接空想出真正的烟的时候,却也再未抽过烟了。连最重要的那些记忆都如水般流逝,又有谁还要惦念这小小的注脚呢?
初次在这个世界睁开双眼时,她曾无比渴望回家,无比渴望曾经的朋友和生活,但而今一切都已经如同美好的泡影。她仍惦念那一切,那一切仍在给她提供最为坚实的人性的底色,可所有事都已经不同了,她不再也不能再幻想那一切。她已经真正回不去了,即使在梦中,即使在最遥远的记忆里。
是你的早就逐渐流逝的人性支撑着你想念它吗,还是你实在想试试借助尼古丁维持清醒,疯神?那你合该剩余的神性呢?
是了,正是如此。一切显然不是没有代价的。
“伊斯克拉,”在漫长的试探之后,他们终于迎来了对彼此惊人的坦诚,“这不像个法国名字。”研究员说。
“这不是个法国名字。”阿曼妮西斯答,“1999年,我10岁时,我们全家才从巴尔干半岛迁居到马赛。”
于是他了然:“科索沃战争[4]。”
阿曼妮西斯无声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们迅速发现了更大的问题。“1999年,你才10岁?可你说你有35岁了。”
他们旧日记忆的终末竟然相隔了整整二十年,研究员的记忆停格在千禧年的初春,那时的女孩才刚刚开始她的新生活。而在阿曼妮西斯的记忆中,危险的“石油”始终尚未成为为人所知的危害,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一睁眼就告别了熟悉的世界。
“我们是不同的批次,‘祂’是为了什么?”研究员喃喃道,自嘲地笑,“还是说,我们实际上来自两个平行世界?”
在愈来愈深重的迷雾面前,他们都尚无法给出解释,最终阿曼妮西斯苦涩地笑了笑:“别想这些了,起码暂时……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真名呢,亲爱的奥德修斯。”
研究员略闭上眼,避开了她的注目:“我说我忘了,你相信吗。”
阿曼妮西斯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我想,大概是‘祂’的意愿。”研究员自嘲地笑,用手指点了点脑袋,“我没有失忆。如你所见,我记得物理学,我记得‘石油’,我记得科索沃战争,我记得奥德修斯和星期五。但所有我与人的亲密的关系都模糊了,被隐去了。我不能确定我是否真的有父母、有祖父祖母、有兄弟姐妹,他们的名字和面容在人群里被混作一团。我觉得我应该有个爱开玩笑的发小,或者有个几乎像父亲的导师,但我想不起来,也没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幻想。同样的,我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他拾起一块鹅卵石,以掷铅球的姿态用力抛入溪水,没有与她对视。石子落入水流激起一汪相当大的水花,溅湿了他长袍的衣摆:“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随便选个名字称呼我,伊万,阿列克谢,米哈伊尔,弗拉基米尔……随你喜欢。”
在一支烟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开口:“Mon ami(法语,我的朋友),我无法为你取一个名字。正像我无法为你提供——锚点,家,或者其他东西。某种意义上,这是非常危险的。”
研究员没有转头,依然眺望着溪水、深林与遥远的红月,夜晚沉闷的白噪音在静谧中似被放大几千几百倍:“我当然知道名字所包含的意义。”
他转向她,微笑起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就像这样。”
在这初次的坦诚,他们就已然明晰未来数千年的界限。他们都知道,招揽与臣服、领导与盲从、索取与不求回报、依恋与不可分割都将永不会成为他们间关系的注脚。在力量与爱之外,他们依靠更为脆弱但实际上更坚固的东西缔造这段关系的地基:责任、信任与共同的利益。
自那以后,“我的朋友”便成了她对他的称呼。
在某个人性充沛的时刻,研究员曾调笑道:“或许你该叫我哥哥,或者叔叔,我比你早出生快要二十年呢。”
阿曼妮西斯回击道:“我比你年长快要十岁呢,小朋友。”
他似有些被噎住,强自回应道:“那不依然是长辈吗?”
她忍不住笑起来:“如果你实在看重这一点的话。”
这几乎听起来荒谬。时间的维度在而今的两位神灵身上已然无限拉长,数年与数日似无分别。这份永恒改变了太多,使这样幼稚的争执陡然稀缺。
无声无息的隐秘缓慢地将他们吞没,亚当神色平静地抬眸注视她,眼神清澈如孩童。
“要来根烟吗?”阿曼妮西斯问。
“不用。”亚当并未移开视线,浅色的眼睛平静如间海的海湾。
于是她放弃寒暄,直入主题:“‘阿勒苏霍德之笔’而今正在我的教会。”
“你不会打算太早把它交易出去的。”天使之王答。
“这取决于你。”
“我会给出足够让人满意的筹码的,在需要的时候。”
阿曼妮西斯默默地打量着他。一切都贴附了她的猜测,与“真实造物主”相同,亚当同样是个有缺陷的产物。这当真仍在你的棋盘之中吗,我的朋友?
“届时,你我依靠什么来进行确认?”
亚当抚摸起项上的十字架:“大多数时候,阴谋实际上是阳谋。”
阿曼妮西斯几乎期盼着他视线的躲闪,但并没有。这位天使之王注目隐秘的真神,神色如同他俯瞰芸芸的众生。这孩子近乎处在一个恐怖谷的临界点,似人又非人,带来奇异的熟悉与陌生。
一个不完全的产物,有缺陷的孩子,分裂而对立的自我。现在的亚当,能够算得上一个“他”吗?倘若这两份缺陷的产物融合,又当真还能拼凑出她曾经的朋友吗?
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无从挽回失去他?从哪个表情、那句话、哪个幽会的夜晚?从哪个请求、哪份知识、哪条敕令?
他让她想起她与他的本体的最后一次见面。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觉。那一晚她几乎一直维持着一种审慎的沉默,直到最后造物主微笑着问:“你不打算与我告别吗,阿曼妮西斯?”
她最终没有继续维持那令人不安的沉默。她开口道:“你已经完全不是你了,Mon ami。”
造物主脸上温水般的微笑陡然破碎了。
“忒修斯之船[5]。”他们曾不止一次地探讨过这个命题,“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现在成了个科学问题。我们不得不面对它。我究竟该以什么来判定‘我’是否是‘我’?分出萨斯利尔之后的我和从前完整的我仍是一个人吗?甚至,走出研究所的我和不存在的记忆中的我仍是一个人吗?你呢?我知道你现在是条狼,可你当然又不是。”
“一切取决于你自己,而这一切是必须承认的。”阿曼妮西斯答,“但太多改变同样是不可否认的。或许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而太阳每天都是新的[6]。”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吗?”研究员微笑起来。
“倘若你愿意每天在星界画一个新太阳,它早就不是还像幼儿涂鸦那样潦草了。”阿曼妮西斯终于也笑起来。
无论河水如何流淌,疲惫的航船依然得一刻不停地继续航行。
阿曼妮西斯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邀她上船:“这是幽灵船?”
“对,我们第一艘自主研发的幽灵船。”研究员满意地拍拍无风自动的船舷,“曾经我以为,只要掌握了核心的原理,那么复刻精灵的幽灵船不会太难。不过事实上这比我以为的艰巨不少,为了配合对应的原理,几乎所有相应的部件都要做一定的特殊化……很多时候,反而是我过度的经验主义让研发陷入了死胡同,列奥德罗看似冒失的几次提议倒是极大地推进了它的进程。”
“这项技术目前可以批量化吗?还是只是难得的个例。”
“介乎二者之间。甚至,目前来说,一艘艘地制造可能还要快过按批次生产。”他皱着眉头答,“我们还在努力改进。此外,增加超凡者的数量和扩大原材料的产量,哪种对效率的提升更为显著,也还没有定数。”
“我想,工业化是对生产力最大的提升吧?”
“不好说,伊斯克拉,不好说。我也很想直接快进到一切我熟悉的世界,但神秘学几乎可以说本质上是反工业的,一味闭着眼睛前进只可能招致无法承受的后果。”他略勾了下唇角,“当然,首先来说,现有的技术的确本身就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等真正彻底击败精灵,我们或许可以学来些更精妙的技术。”
“那么这些……”
“也会有用的。起码,可以拉平一些装备上的差距吧。”
于是阿曼妮西斯也微笑起来:“好吧,那我提前祝你好运。”
随着幽灵船逐渐远离岸边,美人鱼的歌声也开始萦绕不去。阿曼妮西斯摇摇头:“她们总是比海潮更加吵闹。”
“她们是太勤勉,夜晚毕竟是更有利于她们的主场,不容易被轻易看出那副獠牙。何况,这歌声并不难听?”
“调式有些像一支华尔兹。”阿曼妮西斯轻声哼了几个节拍,“不过我已经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既然是华尔兹——”他说,“——我们为什么不跳支舞?”
阿曼妮西斯有些讶异地扭头看向他:“你会跳舞?”
“嗯……不会。”研究员抱着臂靠在船舷上,仍带着促狭的笑。阿曼妮西斯恍惚发觉他的模样真的还很年轻。
“我也不会。”她感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陌生又熟悉的笑意,“——但我想这并不妨碍我们跳支舞。”
“舞蹈”很快在他们互相踩到脚之间结束,对他们而言几乎像场闹剧。精灵王的领地所在的苏尼亚岛在拂晓的晦暗中勾勒出模糊而高耸的轮廓,他们并肩倚在船舷,在未停息的歌声中眺望远处的群屿。
“我知道你将在巨人王的暗中支持下讨伐精灵。”阿曼妮西斯说,“除了已定下的计划,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你是安全阀。”研究员答。
“那我知道了。”她说,“奥尔尼娅向莉莉丝通报了,精灵王一如你们所料,眼里还只注意着巨人族的动向,而对你毫无所觉。”
“不错的兆头,但还没到能放松警惕的时候。”
“一切未来都早早已在过去中孕育了,你会获得成功的。”阿曼妮西斯轻笑,“‘昨日已准备就今日的发狂;明日的缄默、凯旋与绝望。’[7]”
“又是丁尼生吗?”
“《鲁拜集》。‘饮罢!因为你不知何处来、何故来;饮罢!因为你不知何故往、何处去。’[8]”
“又到了诗歌交流会时间吗?”
“或许。难道你还需要我来给你背普希金吗?”
于是他接话:“那我来念一首给你听吧。”
阿曼妮西斯闭上眼睛。在海潮的涛声与美人鱼的朦胧歌声中,他轻柔地念诵起来:
“我的名字对于你有什么意义?
它像拍击遥远海岸的沉闷涛声,
它像密林深处的夜半的幽响,
不会再在这个世界上留存。
在一篇纪念性的文章中,
它会留下无声的痕迹,
就像用难以辨认的文字
刻在墓碑上的潦草字体。
能有什么意义呢?在奔波
和烦扰中你早已把它忘记,
它也不会给你的心带来
什么清晰的温柔的回忆。
但是,当你悲苦时,在静夜里,
你会满怀柔情地叨念起我的名字,
你将会说,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
还有一颗心为我跳动不已……[9]”
“中学时,我把这首诗抄在了笔记本上。”研究员说。阿曼妮西斯睁开眼,见他已前跨几步,背对着她,“我那时想,相比一颗心的跳动,我会更愿意成为一切本身。我将成为海浪,我将成为松林。我将缔造伟大的成果,我将改变整个世界。不需要有人记住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将铭刻在历史的丰碑上,它将存在于大地、长河与海洋,存在于宇宙本身。”他转向她,略眯着眼,带着笑容:“听起来骄傲又自大,对吧?”
“你做到了。”她说。
“可我已经没有名字了。”在逆光的阴影中,他睁开眼,仍噙着笑意,那双盛着黎明的金色双眸却显出她难以全盘读懂的神色。
可我无法给你一个名字。这次她没有说出口。没有人还能给他名字了,她或萨斯利尔不能,莉莉丝或巴德海尔不能,亚当和阿蒙不能,他的天使之王们更不能。某些被剥离的东西永远无法被原样地填上。伟大的太阳神、创造一切的主、全知全能的神、万物的父亲、伟大的根源,他而今拥有众多名号,却没有一个能够替代那个母亲怀抱中的名字。
“这当然是必要的牺牲,对吧?”
“一切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Mon ami。”
相隔十数年,外来者再度踏上她的领地。作为神话生物的永恒让他们的时间观念已然全盘改变,这仿佛只是暌违数月。与上次相比,太阳神的外表变化极大,他的着装已经是典型的精灵族风格。
“晚上好,女士。”他等到了他意料之中的人,含笑挥手。阴影中的萨斯利尔亦安静地向她颔首。
她上下打量他:“你在精灵的领地待了很久?”
“漫游了整个苏尼亚海。”他答,打了个响指,“新近的消息,巨人王和精灵王正准备达成一项放下成见的合作,或许还计划拉拢上血族始祖,用以对抗非人种们强大而稳固的联盟。作为一个‘独行者’,弗雷格拉的倒霉日子可能很快就要到了。我想,我们的机会也快到了。”
“弗雷格拉还完全不知晓这个情报,他本来已经依靠类人种与非人种之间的矛盾,以及类人种们持久的内讧享受了太久逍遥的好日子。”阿曼妮西斯似乎该感到惊讶,但实际上她出奇地平静。
“你早就准备好了,对吧?”
“当然。”她轻笑一声,“我只是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们并肩从人类聚居村落的围栏外走过:“感谢你上次分享的知识,我的孩子们几乎不再在获得力量的尝试中成为非凡特性的祭品了。”
“以后会更多、更安全的。弱小是原罪,我们首先需要改变的就是这一点。”他的目光流连在点灯的窗口,“我们得把握住这个时机。不仅仅是魔狼的内部,还得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或许会是明天的敌人,但可以帮我们解决今天的敌人。”
“我会排除隐患的。”她说,“或许,也会试着争取一下萨林格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个人很有信心,但诚恳的说,我们还仍绝不能忽视必将面对的风险。”
“你觉得静待火起和推波助澜,哪个更有保障?”他侧目望向她。
“既是迎击,又是陷阱的那个。”她微笑,“我不鄙视阴谋。”
太阳神笑起来:“做好准备吧。这才只会是整场战争不为人知的前奏。”
“我不喜欢战争。”阿曼妮西斯转向她庇护的聚落,凝视她的祭坛上的长明灯,“我们一家是从战区逃出来的,唯一幸运的是身在法国的亲戚愿意接纳我们、帮助我们……然后,我就在那场战争的罪魁祸首之一的土地上开始学习、生活……”她用力地摇摇头,“但我并不是个和平主义者。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同胞不得不迎接导弹、空袭和冲锋枪,并非因为我们不够热爱和平。缔造和平的先决条件永远是,你同样不缺乏破坏和平的能力。”
“在足够强大之后,我们才有资格谈仁慈。”她轻吁一声,语气坚定起来,“我会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帮助。”
“变革与单纯的暴力是不同的。”他答,面容似乎隐没在树冠的阴影之中,“让火烧起来吧,我最可靠的影子盟友。”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盟约,且远非最后一个。这并非一份正式的盟约,从头到尾都只基于口头的约定,但他们都展现了足够的强大、诚恳与可信。于是,在新的时代到来之前,在最终达成的赫赫战果之上,他们决定了订立一份真正的秘密盟约,包含足够清晰的条款与旧日级难以违抗的效力。
太阳神决定了以新的一年为“光辉纪元”的伊始,以正式宣告旧时代的压迫已消亡,一切都会有崭新的气象。旧纪元最后一日他与阿曼妮西斯共同度过,正如数千年后众光熄灭之前的尾声中他们在黎明下静默相对。
“帕尔肯。”这个词在巨人语中意思是“号角”。他们沐浴在这座高山狂野的山风中,阿曼妮西斯开口,“我想,你选择这座山,肯定又有你的寓意。”
与刻板印象的理工男不同,太阳神热衷于把玩修辞,总是习惯性并且擅长于运用双关、谶语和寓言。“帕尔肯是巨人语的名字。在乌克兰语中,它曾经叫做‘友谊峰’。”
“很有意义。”阿曼妮西斯答,侧目望向太阳神。他们很少在阳光下会面,夜色总是隐秘最好的盟友。她还从未在如此明亮的阳光之下注目他,阳光描摹他逆光的侧脸,为他深邃的轮廓画上金边。她短暂地恍惚,回忆起即将订立的新盟约的内容,以及从前无数个夜晚的共同密谋,随后她将视线转向山下,那里的人们正敲敲打打兴建一座尚未被命名的新城:“你打算为山脚下的城市取什么名字?”
“‘友谊。’”太阳神回答,他转向她,勾起熔金般的微笑,“象征曾经来自沃南河谷与帕尔肯山腰的两拨人的和谐共处,以及,尽管只有你我知晓,我们之间持久而坚固的友谊。”
在友谊峰顶猎猎的长风中,他们依次订下无法被篡改与违背的盟约。
回忆震荡如波涛,往事的回声汹涌而来。昏暗狭窄的山洞中,虚弱的血族古神割破自己的手腕,以血液为引向他们立誓:“我将守秘,我将永不背弃。”;巨人王庭高耸辉煌的穹顶之下,萨斯利尔手中闪烁微光的公证书前,救赎蔷薇的诸神与诸天使之王齐声承诺:“在鲜血与泪水汇聚成河之前,我将守秘。”
谎言和秘密总是他们这对共犯之间的主旋律。
而今,他们共享的秘密又多了一个。或许不止一个。
在隐秘散去之前,她做出承诺:“我会守秘。”
亚当沉默着轻轻颔首。
她知道,无需更多的试探,他们都已了然。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