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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强第一次看见汪淼，是在师父家的大门口。
那年春节他没回老家，大年三十这天，师父师娘叫他来家里一起吃饺子。
下午三点多，他敲开了那扇熟悉的大门时，开门的却是他不认识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塑料框的玻璃眼镜，头发推得短短的，从这个癞瓜一样的形状便可以猜出来应当是出自师娘的手艺——毕竟跟师父也总是顶着这样一头狗啃似的头发。
史强这才想起来，师父有个在北京念大学的儿子，应该是放寒假回家了，叫什么来着——
“汪淼是吧？”史强问他，“我是史强，师父叫我过来吃饺子。”
汪淼点了点头，让出半个身子，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他看起来有些拘谨。
“强子来啦，快洗个手去，吃点瓜子！”师娘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笑道，“外面雪大吗？”
“还行。”史强答道，“小雪，不大。”
“行，那待会儿出去把炮放了。”师娘指了指旁边的男人，“我儿子，汪淼，跟人家打个招呼，叫史哥。”
汪淼已经坐回沙发上了，这会儿突然被叫到名字，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茫然地叫了一句：“史哥。”
史强总觉得心口被人轻轻挠了一下，搞得他也怪紧张的，只好四下寻找起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师父我干点什么啊？”史强不好意思地问道。
“你坐着就行，淼子，你把那个……那个电视打开！”汪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汪淼便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拧开了电视机。
老汪夫妻是双职工，又只有汪淼一个孩子需要养，从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就十分宽裕，全厂除了厂长，就他家里自行车电视机冰箱应有尽有，年前还把黑白电视给换成了新型号的彩电，惹得一众人羡煞不已，史强也沾了师父的光，经常能跑来欣赏彩电。
“你看什么？”汪淼问道，“不过现在有节目的只有中央台。”
“中央台就行。”史强道。
汪淼点了点头，又回到沙发上看起书来，史强看着汪淼，觉得他比电视有意思多了，他是第一次见北京的大学生，不免有些好事。
十分钟后，汪淼好像是被他盯毛了，便抬起头看他：“史哥，你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史强有些尴尬，“就是好奇……你在看什么？”
汪淼把书拿起来给史强看了一眼，标题上写着《背影》。
“散文集。”汪淼道，“一个女作家写的，我很喜欢她的作品。”
“哦……”史强没什么文艺细胞，“我还以为你会看什么科学啊什么数学啊之类的东西。”
“在学校天天看，自己休息的时候，”汪淼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我还是喜欢看小说和散文。”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一些，汪淼把一张黄色的一分钱纸币夹在书里当作书签，把书放在沙发的扶手上，转头看向史强。
“你是去年十月来的？”他问道。
“嗯，我们一共十个人。我之前做过一些手工技术上的工作，就被分给汪师傅带。”
“我爸要求挺多的。”汪淼摇头，“我小时候，初中之前，考试不是一百他就骂我。”
“跟你动手吗？”
“没动过。他说越打越皮实，皮实了就没用了。”
“他对我也是。”史强道。“上次我拧坏了一个零件，他明知道要坏了，还是让我动手了。后来我赔了三十多块。然后跟我说，长长记性，这就是个教训！”
汪淼眨了眨眼，有些同情地看向史强：“那也太过分了……”
“没事，吃一堑长一智嘛，这不还是来请我吃饺子了。汪师傅人挺好的。”
※
这几年央视开始在大年三十晚上播节目，史强以为汪淼多少有点书呆子，实际上他对节目请来的明星如数家珍。
“他？我当年还担心他乱七八糟搞考不上大学呢。”师娘一边剥花生，一边摇了摇头，“后来老师说他这是涉猎广，脑子活。”
“就是不务正业。”老汪骂道，“去年拿奖学金，非要买个照相机！”
“那可贵了。”史强惊道。
“没事，我跟学校里留学来的苏联人换了一台他的旧相机。”汪淼道，“宿舍保险柜里呢，我都没敢拿回家。”
史强：“……”
汪淼道：“以后我一定要买个好的，就那个什么莱卡。”
史强不懂，但是汪淼聊起摄影，表情看起来才像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人，这让他又多了几分可爱。
电视上一个来自台湾的年轻男人正在唱歌，汪淼和师娘都看得津津有味，老汪这头不干了，骂了一句：“娘了吧唧的，唱什么玩意呢。”
史强道：“这人长得这么帅，男的女的都喜欢他。”
老汪：“强子你比他帅多了！”
史强：“师父您别开玩笑了！”
师娘：“哎呀不一样的帅，强子当过兵，打过越南人，比他精神。这男的是个混血，美国混血，美国人看见强子肯定腿都吓软了！”
史强：“那都过去的事……嗯？”
他转头，发现汪淼正直直地看着他，眼神中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
饺子是八点多的时候上桌的，白菜猪肉馅儿，汪师傅拌的馅非常香，史强一口气地吃了二十几个。
“慢点吃，还有呢！”师娘道，“淼，你看看人家这才是正常小伙子的食量，你这吃法，搁你爸年轻那会儿在学校里都抢不上饭。”
汪淼正在吃他的第五个饺子：“细嚼慢咽对胃好。”
“待会儿都被强子吃光了！”汪父说着，又给儿子碗里夹了七八个饺子，汪淼抗争失败，只能硬啃着。
“吃个饭你怎么跟上刑似的？”汪母嫌弃道，“我在里面包了个有花生豆的，谁吃到了？”
史强囫囵吞得太快，根本没印象，汪父看着儿子的碗，汪母轻轻地点了点头，汪淼根本没在意父母的交流，还在痛苦地解决着碗里的饺子，史强不由得感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真要让汪淼自己吃，破五过完了他都吃不到这个饺子！
“哎哟。”汪淼发出了一声惊呼，“怎么这么硬！”
汪母惊喜道：“哎呀！”
汪淼：“……你们又故意夹给我的吧。”
汪父：“你自己命好你还不信，你要不想吃还不如给强子。”
史强摆手：“哎，你们吵架别加上我……”
“我都咬过了，还怎么给？等明年吧。”，汪淼的眼睛眯了起来：“明年你还来我家吃，饺子肯定给你。”
汪母也笑了起来：“那你到时候了别吃醋。”
汪父：“他敢！强子现在是我们大儿子，这小混蛋，还敢欺负他哥哥？”
史强鼻子一酸，差点就掉了眼泪。
※
酒足饭饱后，节目也结束了。史强正准备告辞，却被师娘拦了下来：“今儿住我们家吧，别回宿舍了。”
史强正在穿棉衣，听到这儿愣了一下，立马推脱道：“请我吃饺子就很谢谢您了，住不合适，不合适。”
“哎呀，和淼子一块睡不就得了。”师娘笑道。
汪淼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史强挑眉，扯出了一个笑容：“不用，宿舍还有一帮哥们等着我呢。”
“没事”汪淼小声道，“……我床挺大的，一起睡没事。”
汪父看了儿子一眼，汪淼便皱着眉头向后退了一步：“……我，去再拿床被子。”
汪父一脸狐疑：“我还以为你小子会拒绝呢。”
汪淼：“……没……我……”
“我挺喜欢史哥的。”
※
当晚，睡在汪淼旁边的史强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汪淼的眼神总是弄得他心里毛毛躁躁的，这感觉不应该对一个十几岁的男大学生出现才对。
肯定是因为汪淼看向他的表情太热情了。
“汪淼，我问你。”
“嗯？”这时汪淼只穿着一件睡衣，还坐在床头开着台灯，看他那本《背影》。
“你是不是……”
“是啊。”汪淼打断了他的话，“我爸和我说，你是从越南回来的，你手很稳，是拆炸弹拆地雷练出来的。”
史强：“……有时候来不及拆，我会用枪直接打爆了。”
汪淼继续说道：“我小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给在越南的士兵写信，我拿到过一封回信。”
史强笑着点了点头，他们在战场的时候，的确拿到过一封小学生寄过来的信，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觉得穿上军装保家卫国是最正确的选择。
汪淼：“第九侦察连二班史强。”
史强道：“师父告诉你的？我们连伤亡率……算高的，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是班长了。”
汪淼放下书，转头看向史强：“就是给我回信的那个解放军战士。”
史强：“……”
史强愣住了，昏暗的灯光下，汪淼的眼睛却显得那样明亮。
“我找你很久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