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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they linger on 而他们徘徊不前

Summary:

他感觉一点也不好,但他坐直了身子,即使有什么东西直直烧穿了他的心脏,从里到外侵蚀着他的胸腔,也保持安静,一言不发——最终,这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

拿破仑远远地看着,然后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当拿破仑回顾过去的日子,无助地想要弄清他胸口的疼痛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时候,他发觉很难确定一个时间或地点。

也许是在米兰,他在那个城市第一次听到了伊利亚的笑声。当时拿破仑正在讲一个他窃贼生涯中特别荒谬的轶事,正讲到一半时,伊利亚发出了一声半抑的轻笑。那是个安静的、哽住的声音,但仍然是一道笑声。他看上去对自己挺吃惊,在拿破仑和盖比一同默默而喜悦地望着他的时候尴尬得几乎都快站起来夺门而出了。但拿破仑对他回以一声轻笑,盖比则俏皮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于是伊利亚的脸色放松下来。拿破仑继续讲他的故事,在之后的几个小时中,他都从骨子里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轻盈。

也可能是在伊斯坦布尔,伊利亚终于答应和他下一盘任务落定后的棋,随即彻底击败了拿破仑,眼中露出自得的笑意。拿破仑喝着利口酒,因疲劳而松弛,把自己摊在沙发上,向戏谑地朝他发来慰问的盖比大发怨言,渴望着得到伊利亚的关注,只是出于一些奇怪的、不成形的原因。那人取笑了他,已经不是那天的第一次了。他说,当你总是像一只被宠坏的猫一样装腔作势、懒懒躺着的时候,很难实打实地把你当回事,牛仔,而且不知何故,拿破仑就是没有感到被惹恼,他都在想为什么会没有呢。

又或者甚至是在回到罗马的途中,那时拿破仑计划着离开文奇盖拉船厂去安全的地方,把那个苏联人独自留在港口听凭他那冰冷潮湿的命运的发落,而后实施了还不到一分钟就已经踩下了卡车的刹车。他坐在那里,感受着发动机隔着破旧座椅传来的振颤频率,某个倒霉鬼的三明治的滋味还在他舌上驻留,轻柔的意大利语在他耳旁哼唱不休,他发现自己并不希望伊利亚死去。

但实际上,说真的,拿破仑根本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有一天当他看着伊利亚,看到金色的光洒在他的脸上,在伊利亚唇角上翘的弧度上投下阴影的时候,他感觉呼吸卡在了喉咙里,一时间措手不及。盖比肯定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什么,随之投来关切的一瞥,但他只装作若无其事,对她示意自己好得很。

这是一个弥天大谎。拿破仑只觉得自己被连根拔起,仿佛突然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迷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咸苦黑暗中。他感觉一点也不好,但他坐直了身子,即使有什么东西直直烧穿了他的心脏,从里到外侵蚀着他的胸腔,也保持安静,一言不发——最终,这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

他们身在马德里,并且,又一次轮到伊利亚和盖比扮演一对新婚夫妇。他们手挽手穿过拥挤的人群,绕过满溢的水果摊和叫卖香料的小贩,悠闲地漫步集市。

拿破仑跟在后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从表面上看,他是个独行的商人,利用自己来之不易的闲暇走出舒适的酒店房间,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中四处探寻。他在几个摊位前停了下来,翻看水果和挂毯还有其他的一些小玩意,放任他的伙伴们在前面越走越远,但一直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他们离开的背影上。有那么一会儿,他在原地徘徊,只是看着。

那对身影穿过尘土飞扬的空气,盖比穿着漂亮的奶油色连衣裙,戴着与之相配的软帽,伊利亚则穿着极其时髦的——不是说拿破仑会在他面前承认——纯黑套装。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因深色衣物而感到炎热的迹象,只是对盖比一连串的评论微微点头,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他们应该扮演的那对彼此相爱、年轻新婚的恋人一样。

他们在一排精雕细琢的小雕像旁停了下来。盖比视线扫去,在目光定格在一个雕像上时脸庞亮了起来。她转而向伊利亚说了些什么,朝它扬了扬下巴,然后仰头愉快地看着他。伊利亚脸颊涨红,立刻顶了一句就开始往前走,但显然很犹豫。盖比又说了些什么,拉着他的胳膊,哀怨地看着他,而后伊利亚心软了。

他走近那个满脸皱纹的老摊贩,做了好一阵手势,似乎是要买下那个雕像。雕像被递了过去——它小小的,很光滑,通体漆黑,但拿破仑离得太远,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伊利亚轻轻地捧了一会儿,就好像他害怕它会碎掉似的,然后把它塞进了口袋。他又回到了盖比的身边,她开心地对他笑了,随后他们再次手挽着手,走入了人群。盖比继续唧唧喳喳着,伊利亚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身为克格勃最好的那一个,伊利亚并不擅长含蓄。他就像一只忠实的小狗一样跟在盖比后面,似乎只要她好好提出要求,就几乎会为她做任何事,他们对彼此十分甜蜜,充满了爱意。拿破仑当然不能为此责怪他。盖比美丽而火热,机敏又聪明,能言善辩,百折不回。就连他自己也禁不住要崇拜她那狂野的驾驶风格,以及她拉下大大的白色太阳镜去瞪那些会蠢到想质疑她的家伙们时的样子。

几米之外围满了人,盖比拽着伊利亚的衬衫要求性地扬起眉毛,而他低下头去听她要说什么。他们俩的头挨得很近。拿破仑看着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胸口发紧。他想着他是不是应该在离开酒店前多喝点水——毕竟今天是一个非常炎热的日子。等他回去后他必须得记得多补一点。在任务中脱水是绝对不行的。

伊利亚的头依然朝盖比的方向倾倒,金发几乎拂过她的脸颊。拿破仑从远处打量着他们,觉得,他们在一起看起来很美妙。伊利亚在盖比身旁是那么的高,高出近乎一英尺,但他对她却是那样的温柔。他抚摸她,就好像她是玻璃做的一样,好像她会因为他不小心太用力而碎裂。

有一滴汗水沿着拿破仑的太阳穴边缘淌出一条路来。真的很热。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他想知道如果伊利亚像那样触摸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想象着一双大而温柔的手放在他的颈背,放在他胯骨的突起处——然后同样迅速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伊利亚爱上的是盖比,这对任何一个有心人来说都是再清楚不过的。

拿破仑看了看,又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

那天晚上,拿破仑顺路来到伊利亚和盖比的房间。敲到第三次时,门开了,而伊利亚——他看起来很生气,不过拿破仑在被拒之门外无数次后已经懂得不必多加争论的道理,因为伊利亚的下一句很明显就是你在这里做什么,牛仔,现在是在任务中,我们不应该被看到有联系——……伊利亚一声不吭地走到了一边,把他让了进来。

盖比已经霸占了唱片机,随着弥漫在空气中的爵士乐曲调微微地摇摆着。她把连衣裙换成了宽松的蓝色睡衣,赤裸的脚趾在毛毯上心不在焉地扭动。

“伊利亚是个扫兴的家伙,”拿破仑一踏进门她就怒气冲冲地皱眉宣告。“我们有美妙的音乐,有自由的空闲,但每次我问他他都说他不跳舞,还为了他的象棋屏蔽我!你来说说,我还不如一块木头有意思吗?”

她语气中的不快并没有完全传进她笑着的眼睛里,她对拿破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罗马之后又过了几个任务,盖比告诉了他关于那次跳舞的事情,他们在一瓶酒旁肆无忌惮地大笑,而伊利亚在一边生闷气,还为盖比如何让他放松警惕继而猝不及防找着蹩脚的借口。

拿破仑走上前,假意要招惹他似的,朝着伊利亚的方向皱了皱眉。而伊利亚坐回沙发上,坚定地无视了他。“伊利亚,我还以为你是不会这样的。一个真正的绅士绝不会让一位女士自己一个人跳舞!”他褪下西装外套,对盖比抛了个媚眼,向她伸出了手。“学着点,危险。”

盖比很高兴他主动提出做她的新舞伴,她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了房间中央,开始带领着他围绕圈子旋转。

伊利亚叹了口气,移动了一只车。“当她开始对付你的时候,不要哭着来找我,牛仔。”

盖比和拿破仑跌跌撞撞地迈着既不谐调也不协同的步子,在踩到对方的脚趾时嗤嗤不已。房间里的灯散发出温暖的光芒,投下又长又暗的影。影子拿破仑和影子盖比在墙上飘转着,而他自己静静地想,在漫长而潮湿的闷热中进行了一天的侦察工作后,这种嬉闹的舞蹈是一次令人愉快的换气。

直到盖比强迫他转了一圈,窃笑着看他弓着身子蜷在她的胳膊底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伊利亚已经沉默了很久,而且在伊利亚面前邀请盖比和他跳舞可能并不是个很好的主意。他强忍住一丝畏缩,偷偷看了一眼沙发,伊利亚正在那里,已经把他自己和他的象棋都抛到一旁了。

拿破仑看过去时,伊利亚立马把头转回去对着棋盘。

伊利亚的耳朵烧得通红,好像很窘迫于被发现自己在看着他们,就连那企图装作冷漠的糟糕尝试都掩饰不住他嘴角上挥之不去的深情笑容。他的头发柔和地垂在前额,鼻子是那么挺直。拿破仑的眼睛顺着下颔的曲线,在他太阳穴的疤痕上徘徊停留,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看得太久了,才转而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盖比的身上。

她是一幅令人眩晕的景致,棕褐色的皮肤泛着光,眼睛在笑声中弯折。她迷人得令人惊叹,即使睫毛膏开始晕染、头发凌乱且失去了造型也妨碍不了分毫。他们真的会是完美的一对儿,他想,伊利亚和盖比,他们两个都很凶猛、顽强而真诚。都很美丽,尽管与那些缺憾同在。也难怪伊利亚会盯着她看。

拿破仑的胸口很疼。

盖比哼着歌,像只小雀一样哼出轻柔的曲调。歌已经换了一首,猫王在唱片机里轻声吟唱着,现在他们只是一起摇来摇去,手牵着手,像两个小学生一样。她的声音高而清晰,这声音将拿破仑从他缠结的、昏暗的思绪中拉了出来。他抚平额上的皱纹,转向他们的那位搭档。

“你确定你不想加入我们吗,危险?在能和伙伴一起跳舞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下棋真的会很孤独的。”

伊利亚猛摇头,对于拿破仑的随意邀请甚至懒得抬头。“我不跳舞,牛仔。”

拿破仑正准备再开个玩笑,这时盖比嗤之以鼻地插嘴了。“别费劲了,”她说,甩了甩她的马尾以示强调。结果刘海掉进了眼睛,她皱起眉用手指把它们弹到一边,又说,“我今天至少问过他三回了,他还是没答应。”

拿破仑轻轻笑了。“嗯,没人会觉得我们的红色危险不固执。”他回过头来转向她,在他们继续跳舞时坚定地微笑着,没有察觉到伊利亚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拿破仑垂下头,看着盖比摇摇摆摆,让音乐淹没了他。

牵住我的手,也请带走我整个生命……*

***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拿破仑在引擎的隆隆声中提高了声音,隔着狭窄的后座紧盯着伊利亚。伊利亚直直反盯回来,脸上不为所动的表情与他紧紧抓着皮质座椅的发白指节对比鲜明,因为盖比又让车子打了个急转弯。

“是啊,牛仔。被锁在房间,手铐在床柱上,身份被识破了,你的任务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之前都没看出来,我向你真诚地道歉。”伊利亚面无表情。他的嘴唇抿薄了,显然很勉强地几乎没忍住要拍拿破仑脑袋的冲动。“你是打算在折断拇指逃跑之前还是之后去撬开保险箱?”

“你知道吗,危险,我不欣赏你这种语气。我当然完全可以自己搞定阿克利——而且我的身份没有被识破,是你像头愤怒的大象一样撞开了门害的,”拿破仑愤然回击。突然间一颗子弹打在了汽车的金属盖上又弹射出去,但基本无人在意。

这三人被派往了瑞典,目的是从一个可疑的军火商那里取回被盗的文件。托马斯·阿克利狂傲尊大,自命不凡,对漂亮的黑发男人情有独钟——这使得他,就U.N.C.L.E.的考虑而言,成为了拿破仑的完美目标。任务计划便是让拿破仑勾引阿克利,让他把他带回自己的领地,令其筋疲力尽,然后趁他睡着时撬开他的保险箱,带着必要的文件迅速撤离。

他们失算了的是,阿克利在性事中似乎有一种相当不寻常的喜好,或者说,他在自己的卧室里储备了一系列非常漂亮的玩具,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用在他的床伴们身上,不管是否得到了同意。而当拿破仑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什么境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来不及通知他的伙伴们新的事态发展了,他在无线电中静默了整整十五分钟之后,伊利亚冲进了阿克利的公寓,还开了枪,俨然预备着把美国人从他搞出的任何新乱子里解救出来。

简而言之,任务并没有按计划进行。

拿破仑朝着尘土飞扬的后窗甩出一只手,沿着窗外可见一车的武装人员在昏暗街道上逐渐逼近。“如果我们按我的方法行事,就不需要在这儿进行这种可笑的追逐。我本来可以快进——”

“——然后快出,不惹麻烦,以前听过了,苏洛。但你的方法是条蠢道。一点也不叫人意外,你们美国人还有你们的那种轻率傲慢和过度自信——”

“好像你有多好似的,科里亚金,你在阿根廷是怎么说的?哦对了,‘用不着支援,我可以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杀出一条路!’”

“首先我们被困住是谁的错?如果你没有——”

“噢,我们在说的不是我做了什么!你有可能会把自己弄死——”

“你真的是五十笑百,苏洛,你这个莽——”

“——不要转移话题,我正在——”

“小伙子们!”盖比终于喊了出来,鼻翼呼呼翕动。“你们的情绪便秘还有不肯承认你们在互相担心在别的任何情况下都会很有趣,但是我还在试图拯救我们的这堆烂摊子,你们吵架并不能帮助我集中注意力,所以拜托帮我们所有人一个忙,闭嘴,除非你们想让我开车撞上墙!”

严厉斥责下,拿破仑和伊利亚瞬间安静下来。

响亮的枪声慢慢减弱了。汽车在盖比把速度加快到在别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被接受的程度时猛烈颠簸,把他们的追兵渐渐甩在了身后的扬尘里。

在一段紧张——而且激烈、高速,就盖比这边而言——的沉默后,盖比把车开上了一条还没铺好的烂路,开始向着他们的安全屋驶去。在汽车突如其来的倾斜中,拿破仑滑过破旧的座椅,稍稍撞到了伊利亚的肩膀。他伸出一只手来稳住自己,正当此时,他衬衫的袖子滑上一截,露出了他手腕柔软皮肤上绽放的深紫瘀伤,曾被粗鲁而贪婪的手指压住,被阿克利拷得太紧的手铐那样生生地摩擦。

他又伸手去把袖子拽回来盖住受伤的皮肤,但伊利亚眼明手快。他抓住拿破仑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拉近,在渐暗的暮色中仔细检查。他的握力出奇地温柔,手指在瘀伤处涂抹着最轻微的触感,拿破仑忍住了想被用力压住的病态冲动,他想感受由伊利亚的皮肤施加压力所带来的钝痛。

伊利亚射向他的目光是指责性的。“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牛仔?”

拿破仑尽可能地摆出他的风格特征,耸了耸肩。他知道伊利亚不喜欢见他这样,但他偏不,就为了戳他。“这么做可以达到目标,不是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此烦恼。再说了,”说到这儿,他下流地眨了一只眼,“偶尔找点乐子玩玩也无妨,你不觉得吗?”

这一点也不好玩。拿破仑浑身都疼,疲惫不堪,酸痛难忍,只想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睡觉,也许再也不要醒,但他必须还要维持自己的形象。他贴上了笑面,等待伊利亚的回应。

伊利亚放下拿破仑的手臂,深深地皱起眉看着他白而细腻的皮肤上的印记。严格来说,伊利亚的表情很少明确到超出模糊地不满的范畴,但他看起来比平时更不高兴于拿破仑轻描淡写的胡言乱语,他缓慢地说:“我想,也许。也许他们对你要求的太过分了。在我看来这并不好玩。”他的手指在腿上敲动着。

伊利亚从来都不赞成拿破仑把性作为一种任务策略。话虽如此,但拿破仑觉得这一次他似乎不仅仅是不安,他在车内的阴影里弓着身体,紧张情绪就写在他肩膀的线条上。有一些黑暗的、不知名的东西在他眼睛的表面下酝酿着,随后拿破仑意识到:他被分配的是一个以男性为目标的蜜罐任务,这是自他们合作以来的第一次。

一些冰冷而苦涩的东西在他舌头下凝结,在他试图咽下的时候残忍地刮擦他的喉咙。他努力保持表情平和,暗自希望他的搭档不会注意到。

幸运的是,在涉及到伊利亚时,戏弄揶揄和卑鄙的侮辱总是能够作为转移注意力的策略创造奇效。

“好像你很懂似的,”拿破仑哼了一声,他的语气经过精心设计,尽量表现得轻松随意。“一个衣柜里全是高领黑毛衣的人无权给任何人讲授什么叫好玩。真的,危险,试着多信任一点我的技术。这次任务对我来说很难算得上太过分。”

伊利亚的脸上有某种表情,表示他还想更多地谈谈阿克利的事情,他下巴的凸起和眉头的紧锁氤氲着模糊的意向,但他没有把那些想法说出来。“你的技术,好用,实用。虽然这话不能对你的西装说。”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最轻微的一丝犹豫。“而且我的确是信任你的,牛仔。即使你的计划很蠢。”

伊利亚愿意放下这个话题,拿破仑终于将紧张感从身体中缓缓释放了出去。他对阿克利想到得越少越好。

至于伊利亚的第二句话,他尽力不去过多解读。伊利亚信任他,就像他信任盖比那样,就像盖比信任他们一样。于此没有什么更多好说的了。

他们又滑落回他们舒适的戏谑中,盖比用她一贯干巴巴的评论来插话,而伊利亚近乎钢铁般的那些特征一分钟一分钟地消失,直至只剩下一种熟悉的透着宠爱的恼怒。现在,道路上已经空无一人,树影被月光吹得宽阔而微紫,拿破仑看着昏暗的风景在他与伙伴们半心半意的互相戳刺之间飞驰而过。

车门上留下了不少凹痕,一扇窗户被打碎了,他们三个汗流浃背、疲倦不堪地挤在一辆并不适合高速追逃的轿车里——但拿破仑的胳膊下还夹着一个装有重要文件的文件夹,U.N.C.L.E.的最佳团队再一次地以其特有的诸多天赋和出击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几个小时后,拿破仑站在安全屋淋浴间热气腾腾的喷洒水雾下,手在他斑驳的手腕上摩挲。他用力按压,令周围的皮肤褪色,并为那种感觉而龇牙蹙额。他一放松压力瘀伤便又出现了。它们静静坐落在他身上,青紫血红。只要被布料遮住,就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

拿破仑的肩膀很酸,他的腿很累,身体很痛、很痛、很痛。但他在执行完这样的任务之后都是这样的,所以他只是揉搓擦拭着,不去想他希望水可以把他从皮囊中冲走,把他冲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只有他和静止的空气,没有粗鲁的手,没有虚假的微笑的安静地方。他不去想金色的头发,不去想轻柔的触感,不去想白色牙齿上最微弱的光。他什么都不去想。

拿破仑把头埋在淋浴器下,闭上眼睛,低下头,感受着水珠从下颔滴落。

水冲走了汗水和灰尘,但瘀伤要直到下周才能消退。

***

几个月过去了,任务一个接一个,拿破仑把自己在舒适的、已然用旧的倦怠状态中安顿下来。他不必装出笑容,尤其是和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但当他看着伊利亚太久时,仍有一些东西在刺痛。

他有时会想,如果伊利亚冰冷,遥不可及,贫瘠荒芜,每一寸都是他最初看起来那样的遥远的冰霜荒原,一切就会简单得多。是的,如果伊利亚冷漠而残忍,如果他的嘴唇没有在盖比的糟糕笑话中抽动,如果他没有迁就拿破仑多次试图在国际象棋上击败他的尝试,如果他没有在每一次的任务出错后都坚持要检查他们的伤口,那将会好得多,好得很多。然而拿破仑的不幸是,情况并非如此,他也早就放弃了为之苦恼的念头。

在任务到来之前的短暂时光里,整个团队会一起彻底仰倒在U.N.C.L.E.分散于世界各地的安全屋中。拿破仑非常珍惜这些小小的宁静空间,因为这是他和他的伙伴们可以完全放松的时候。他穿着休闲舒适的衣服在小公寓里走来走去,头发卷曲着,没有发油的重量。他看着盖比坐下来清点她越发增多的枪支收藏和她不断扩大的巨框太阳镜选项,两样都并排列在茶几上,而她头发松散四肢松弛,仰在沙发变成“大”字。他看到一个睡得一团凌乱的伊利亚——他往常会在盖比或拿破仑在床上开始有动静之前的一个小时就起床——拖着脚步穿过厨房走向咖啡机,对着赤脚底下冰凉的瓷砖皱起鼻子。

他还看着伊利亚和盖比消失在房间里彼此轻声交谈,足有几个小时,或者在餐桌上分享秘密的眼神,或者是在软垫的双人沙发上膝盖相碰。他静静地观察他们,藏在厚厚的报纸后面或他威士忌酒杯光线变形的底部,挤压在他肺部的重量与他胸口的绞痛太满而太疼,让他觉得害怕,他也不能完全解释得清楚,尽管那感觉如此厚重,令他感到灰暗和枯竭,他几乎可以说这是失落,几乎可以说那是悲伤,几乎可以说——

但它既并非这样,也并非那样。

拿破仑会没事的。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而且在有些日子里他这样想了很多次,所以他真的可以假装这是真的。

最后,这就是他最擅长的——假装。他戴上面具,微笑着,大笑着,用自己的魅力将人们迷上一张一张又一张的床。他知道如何用他臀部的弧度、嘴唇的曲线来吸引毫无戒心的人们。拿破仑,有着漂亮的脸,令人放松的微笑,柔和悦耳的嗓音和闪闪发亮的眼眸。拿破仑,一个引诱者。

他比大多数人更清楚,在他的工作中没有多愁善感的余地。没有时间说甜言蜜语,赠送小小的礼物,享受浪漫与幸福。所以,如果他有时会梦见在喃喃的俄语和温柔的亲吻中醒来,一只温暖的手放在他的脸颊,床单缠在他们的腿上,好吧。

那只不过是一个梦。

***

这一切在巴黎一个闷热的夏夜达到了顶点。

他们住在一家酒店里,在一个简单且平淡无奇到出乎意料的任务的尾声。客房很舒适,设计和家具都近乎奢靡。这正是如果拿破仑能选的话他就会选中的那类住处,他除了墙上挂着的那些凄惨的拙劣艺术赝品以外都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他和伊利亚在拿破仑的房间里,一边啜饮着酒,一边凝视整座城市。伊利亚十分钟前不请自来,在给自己倒了点伏特加,来到他搭档的身旁站定后,他就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俩都站在通往阳台的门口,品味着从宽大的玻璃门中吹入的微风。酷热难当,两人也都穿得很随意——拿破仑已经放弃了他的西装,换上了一件简约的白衬衫,伊利亚则脱下了他那件糟糕的棕色夹克。他的黑色高领毛衣紧贴着他的身体框架,拿破仑从眼角看着他。

尽管天气不怎么样,但盖比还是外出去了城内,此刻无疑正在领略法国的风光、品位和精致的时尚。她花了至少四分之一的飞行时间抱怨上次任务是怎么毁掉的她几件最喜欢的衣服——奔逃、跳跃还有躲避子弹毋庸置疑就是会对一个人身上的昂贵丝绸产生这种影响——拿破仑毫不怀疑她正抓紧时间选购新衣来进行替换。他本想陪着她的——他暗自珍视着每当她找到一件能加入衣橱的新衣服时那绽得更大的笑容——但她早早便明确表示了,虽然她喜欢拿破仑赠予的饰品之类的礼物,但她更中意于伊利亚所给出的时尚建议。

仔细一想,拿破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伊利亚没有陪着她。他转向他的搭档,后者似乎异常紧张。好像要是拿破仑打断了他的思考的话,他就有可能会对拿破仑雷霆大发。

拿破仑还是打破了沉默。

“别误会,危险,我很感谢你今晚的陪伴——在漫长的一天之后,没有什么比在沉默中喝酒更好的了——但你为什么没和盖比在一起帮她挑新衣服呢?我记得她很喜欢你陪她。”

伊利亚看了他一眼。“她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女人,牛仔。她不需要有人围着她转,替她对时尚作出选择。”

“我没那么说。只是,像她这样一位可爱的女士,独自一人外出——有人可能会对她感兴趣,”拿破仑暗示得更用力了一点,因为伊利亚貌似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

伊利亚再次盯着他,显然感到很困惑。“你知道她能照顾好自己。她枪法比你好,而且她钱包里一直都备了枪。”他把酒杯放下,似乎以此强调他的观点。

天哪,这个人真笨。难怪他和盖比在过去几个月里毫无进展。拿破仑不由对她的耐心产生了新的敬意。“我很清楚,谢谢你的提醒。”他清楚地记得她证明那一点的那一天,那段记忆让他既困窘又自豪。

伊利亚耸耸肩,拿破仑的目光被他衬衫棉料下的肌肉所吸引。他把视线移开,然后一口气喝掉了剩下的威士忌,也把杯子放下了。“我只是说,我以为你会想和她在一块。”

“也许我今晚想留下来。”伊利亚的声音很紧,带着一些拿破仑无法辨识的东西。他感到一丝轻微的困惑,一种不确定性的来回摇摆——但话又说回来,拿破仑这些天一直有不少这样的感觉。他开始觉得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归地面坚实的正轨了。

“也许,”拿破仑同意道,语气小心地保持着平缓。“我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陪伴。”

伊利亚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拿破仑注意到,他们之间站得很近,近得他几乎可以看清伊利亚那双蓝眼睛上方的每一根睫毛。他感到不同寻常的温度。

拿破仑拽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把它拉开,露出更多的脖颈来释走那里聚集的热量。伊利亚的眼睛跟着这个动作移动。“好吧,我想这是个好主意。两个人在一起总是要更好的。”

他们都安静了一会儿,只是眺望着远处升起的建筑物形成的风景——又或者,至少伊利亚是这样。而拿破仑继续用余光注视着伊利亚。

他站得异常笔直,即使对他来说也是太直了。看起来很不舒服。拿破仑光是看着就觉得背疼。

他伸手一拍伊利亚的肩膀,一部分是为了衡量他现在心情如何,一部分只是为了感受他高领毛衣下身体坚实的温暖。“放松点,危险!看你这副紧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跟魔鬼一起喝酒——”

伊利亚吃了一惊,反射性抓住拿破仑的手腕。

他们盯着彼此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伊利亚的手指收紧了,他的皮肤在他们相接触的地方发白。短暂地,拿破仑想起了挪威的一个夜晚,想起狭窄的皮座椅和擦伤的皮肤,以及同样是那些手指,在紫色的瘀伤上无声地轻轻游走。

不知何故,这感觉不同。

他的心怦怦作响,他确信伊利亚可以在他的脉搏上感觉得到。

一辆汽车在静谧中隆隆驶过,发动机的振鸣渐渐消失在黑暗里。他嘴唇发干,出神地伸出了舌头。

伊利亚的目光忽闪地落到他嘴唇上,然后又转回来。在一个突然的、令人吃惊的清晰一睹中,拿破仑看到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热量冲震了他的内脏,像猝然打翻的酒一样迅速而粘稠地蔓延开来。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如何在目标身上施展他的魅力。但伊利亚本该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类别,是他自己的一个完全不同的宇宙,快想想——快想想——

老实说,拿破仑还从未允许过自己去想这一点。

他突然意识到,盖比和伊利亚已经连着几个月彼此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了。现如今的任何一天里,他们都有可能会把头从沙子里拔出来,明白过来他们注定是天生的一对儿。但此刻,他们还百无一成。此刻,拿破仑仍有机会。

他知道自己很糟糕,以自我为中心,甚至对这一点其实连想都不用想——但拿破仑也知道,他就是一个除了自私以外一无所有的人。凭借着对那一瞬狂热的把握,拿破仑知道了伊利亚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也清楚地知道了今夜将会如何发展。

如果伊利亚想上他,那么拿破仑当然不会劝阻。他会接受伊利亚愿意给他的任何东西——哪怕是最微小的关注,他的手最短暂的触摸。拿破仑张口结舌,饥肠辘辘,像一只流浪狗一样跟在伊利亚脚后喘动,乞求残羹剩饭。他想要,而那股力量几乎吓坏了他。

即使伊利亚对他没有同样的感觉——他知道这一点,就像毒素一样把它带在血液中——也没关系。拿破仑可以拥有这一次。他可以忍受之后发生的任何事情,不管是要求他调职,还是伊利亚的拳头打在他脸上,任何事——拿破仑会为了让伊利亚的双手能放在他的赤裸皮肤上而接受这一切。

伊利亚还在盯着他看,拿破仑再也受不了了。

他用空出的手拽着伊利亚愚蠢高领毛衣的前襟往前拉,然后吻了他。

有那么一会儿,伊利亚的嘴在他唇下没有反应,拿破仑担心会出现最坏的情况。但是,仿佛突然由震惊而触发一样,伊利亚猛地扑向前顶住了他的身体,将拿破仑拽入怀中。他放下手腕,转而捧住他的后脑勺,把拿破仑固定在原地,与来自伊利亚嘴唇持续而坚决的压力相抵,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搂过了拿破仑的腰把他拽近,迫使他抬头仰向这个高大的男人。

拿破仑喘不过气来。伊利亚笼罩着他,用饥渴的双手和长长的身体线条令他窒息。在他触摸的力量中,有一些近乎狂野的、不受控制的东西。拿破仑渴求着伊利亚与他相拥的感觉,张开双臂欢迎,把自己压得更紧,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吸入着他。

他放开伊利亚的衬衫,紧紧抓住他宽阔的肩膀。他腰间的那只手滑了下来,手掌牢牢地揉进了他的后腰,当拿破仑喘息着吻进伊利亚的嘴里时,伊利亚趁机用舌头轻弹了一下拿破仑的下唇。拿破仑几乎呜咽起来。

伊利亚尝起来像是伏特加、盐和午后的阳光,拿破仑想沉浸其中,想撬开自己的胸膛,让其从肋骨之间渗透进来。

在内心深处,拿破仑知道这只能以痛苦告终。

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们跌跌撞撞地后退,拿破仑的膝弯撞在房间中央的双人沙发上。他陷入了一个淫秽的摊开状态,半坐半躺,天鹅绒坐垫的柔软与钉在他身上的坚实、沉重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比对。双人沙发在他们的重压下发出呻吟,伊利亚稍稍向后拉开了一点,只为再次沉入,在拿破仑锐利的下颔线条上涂抹热吻。

拿破仑扭动着,不顾一切地想要更多的接触,张开身体,恣意放荡,而伊利亚把自己楔入他分开的大腿之间。他无法思考别的事情了——下面街道的噪声,房间里的家具——当他的感官缩小到伊利亚的味道、气味和触摸时,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伊利亚的双手紧紧攥在他的衣服里,压皱了布料,破坏了衬衫的修身线条,拿破仑也都不在乎。

让伊利亚毁了他,弄糟他的衣服,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印记。然后,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拿破仑将有一些别的东西来记住这个夜晚,而不仅有心中未曾满足的疼痛和四肢的酸意。

拿破仑自己的双手紧抓着伊利亚背部发达的肌肉,然后继续向下移动,执着地拽着伊利亚塞进裤子里的那部分衬衫。布料一扯出来他就把下摆往上推,随即用手抚摸伊利亚滚烫的皮肤。

伊利亚正沿着他白皙的颈柱往下咬,拿破仑把头向后仰,给他腾出空间,在伊利亚舔着他的锁骨时喘息。不由自主地,他拱起了臀部,伊利亚感觉到他在自己身上磨蹭,动作迟滞起来。拿破仑咧嘴一笑,又磨蹭了一次。

伊利亚低声咆哮,又移回拿破仑的嘴边。一只手在肩上将拿破仑按进沙发,另一只手捞过他的大腿抵在自己胯骨。他舔吻进拿破仑的嘴里,饥饿而火热。

“啊,”拿破仑贴着他的嘴唇喘着气说,“你来我房里的时候,我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个。”

伊利亚僵住了。

拿破仑停在原状,带着疑问略微向后拉开。

“危险?怎么了?我不是在抱怨,你知道的,我——”他被打断了,因为伊利亚猛地踉跄着后退,离开了他的身体。

伊利亚跌跌撞撞地远离双人沙发,拿破仑感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可怕的错。

他的手被从伊利亚的身上扯了下来,他再次伸出,却被伊利亚脸上的惊恐所阻止。他看上去就像是刚被一巴掌扇醒了一样。拿破仑的心一落千丈。“伊利亚?”

“我——不。”伊利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退后了。“你——我不能这么做。这是个错误。”

“是个错误,”拿破仑重复道,哑口无言。他因为接吻而顺不过气来。他仍能感觉到脸颊上欲望的潮红,嘴唇上刺痛的肿胀。随着伊利亚带来的稳定温暖消失,他身体的前侧感到寒冷。

伊利亚的下巴开始动了,他张开嘴,然后啪嗒一下又再次合上。沉默沉重地笼罩他们俩,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厚厚地沉淀下来。他们周围的一切又重归焦点,一阵冰冷的意识倾泻而下,浇过了当下的热量。拿破仑听到酒店窗户下面的街道上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他隐约地想,这个房间,这个时刻,仿佛处在另一个存在的平面。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脆弱得可笑,瘫倒在沙发上,头发凌乱,脸庞熟红,赤裸至骨。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正当伊利亚张口结舌地瞪着他时,他结论出自己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愚蠢过。

沉默蔓延不绝,拿破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打了个哈欠。

但当然,他想。当然如此

他从沙发上坐起,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振作起来。当伊利亚站在那里,沉默如石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不看他。他抬起手理顺他那皱巴巴的衣服。用手掌抚平他乱糟糟的头发。以此来找回一些体面的表象。他尽可能地保持着神情平和,面无表情——与他翻腾汹涌的内心截然相反。他想吐,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长,冰冷而异常锋利,咬牙切齿,一种恶毒的感觉撕裂着他的胸腔。

他站起了身,终于把目光拉回到伊利亚。“好吧,危险,”他轻描淡写地说。“没想过你是会犯这种错误的人。”伊利亚张了张嘴,拿破仑举起一只手让他噤声。伊利亚被冒犯的表情让他既想笑又想哭。他最终定在一个假笑上,但他觉得这可能看起来更像一个怪脸。

“省省吧,科里亚金。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需要。我一定是看错了情势,对此我非常抱歉。”他的话很仓促,没有一个词说得足够顺口,足够合他的意,但他可以不在乎。他需要尽快把这一团混乱收拾好,然后赶紧走掉。“这很有趣,只不过我确实认为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所以请自便。我同你和盖比明早见。别担心,我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他迅速转身离开,准备逃跑,到某个地方发泄一下,舔舔伤口,并错过了伊利亚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慌。

伊利亚抓住了他的手腕。“牛仔,等一下。”

拿破仑不动了,把脸从伊利亚身上远远转开,朝着门口,咬紧了牙关。为什么伊利亚要把这件事搞得比现在还更丢脸?他没有回头,试图克服从喉咙里冒出的令人窒息的羞愧感。

“你已经向我表明了你对这一整个……遭遇的感觉。我已经道歉了。你还想再听一遍吗?对不起,真的,科里亚金,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拿破仑能感觉到他的镇定正在逐渐消逝。他需要离开,他不能在伊利亚面前这么做。他需要爬走,躲到黑暗的厚罩下,撕掉那个正棒打着他的心脏的恶毒东西,他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遥远的地方,除了这里以外的任何地方,但是伊利亚的长手指仍然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拿破仑诅咒伊利亚近乎非人的力量。他不想留在这附近听另一个人会说些什么。他拽了拽他被困住的手,而伊利亚的抓握变得更紧了。他还是不肯放开。

拿破仑的心脏紧紧掷向他的肋骨,他试图平息内心不断上升的恐慌。把这一切都拖出来有什么意义?他从没觉得伊利亚是那种会喜欢别人受辱的人,但也许他错了——就像他显然也错估了这一整个局势一样。他艰难地用力吞咽,湿润的声音在近乎寂静的房间里就像一声枪响。

他冒险回头看了一眼——伊利亚双眉紧锁,脸色严峻,但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他看起来更多的是困惑。拿破仑倾向于认为自己已经很好地掌握了如何理解红色危险几近不可捉摸的表情,那张脸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是那种“我需要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脸。说不定他还是能够带着他完好无损的脸蛋从这里逃脱的。

伊利亚明显在四处搜刮词汇,然后匆匆忙忙地把它们推了出来。“这是个错误。我不是有意要走到这一步的,我,”然后他渐渐沉默了,看上去很无助。

拿破仑眨了眨眼,压抑着胸骨下又一阵灼热的疼痛。但你知道会这样的,他告诉自己。“是的,科里亚金。你一分钟前说过了,”他狠狠说道,一下子,他觉得自己的脾气爆发了。

他知道这一幕。他已经排演过无数次了。谈及像伊利亚这样正派而诚实的人时,拿破仑所擅长的就只有那一件事——他真的是个傻瓜,竟然想拥有更多。他着实不能生伊利亚的气,不能责怪他就这样把拿破仑拉进来又把他推开。他没有权利感到委屈,他应该知道得更明白——这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但他的喉咙里还是升起了一些什么,闷热又难受。拿破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伊利亚放他离开,所以他发了火。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你和我一起做这件事是个错误,你爱上了盖比,等等。”伊利亚的嘴张开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拿破仑更痛恨自己了,因为即使是在这样屈辱和愤怒的阴霾下,他也依然发觉那种迷茫的表情相当可爱。伊利亚看起来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拿破仑抢在他前面。他不想听。“我以前都听过了。我理解。你不是第一个想用身边最近的温暖身体来弄清自己困惑的男人。我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样?”拿破仑再次猛拽自己的手,但伊利亚仍然没松开。他沮丧地呼出一口气。“在我看来,这有两个办法。你可以放我走,到明早我们都忘了这件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可以继续爱盖比。或者,你可以把我留在这,让我听那些我已经听过无数次的事情,我们可以让这团混乱继续发酵,直到你厌倦了我的存在,要求把我调到另一个团队去。你做选择。”

一段漫长的沉默。他的血液在耳中泵流,墙壁似乎在随着他的心跳而悸动。住在楼上的人咯吱咯吱地走过地板,拿破仑发誓他甚至能听到系在伊利亚强壮手腕上的那块手表发出的微弱滴答声。

拿破仑这一天已经经历了太多长时间的沉默了,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厌恶于此。

伊利亚一脸苦恼。“你误会了——我,我没有那种困惑。”他这话说得乱七八糟。

“讲真?我误会了?你回吻了我,然后把我推开了,科里亚金。在我看来你似乎很他妈的困惑。”

“那个吻——”

“别说了。我知道。”

“我不是说那是个错误——”

“你自己说的,你真的说了,说‘这是个错误’,我还能怎么理解这话?”拿破仑叹了口气,因悔恨和愤怒而恶心不适。“看,我想我最好还是离开这——”

“不,牛仔,听着。你觉得我爱上了盖比?”

拿破仑眨了眨眼,“是的,盖比,”他慢慢地回答道,就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似的。"别否认了,从你看她的样子就很明显能看出来。"

伊利亚的眼中有了些许曙光。他的肩膀垂了下来,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摇了摇头,轻轻嗤笑。拿破仑相应地感到了冒犯,但伊利亚在他抗议之前就开口了。“只有你,牛仔。典型的美国人,以为自己了解周围的一切,然而并没有意识到实际上发生了什么。”

拿破仑更生气了。“你说什么(Excuse me)?”

伊利亚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他回答道:“盖比,她就像一个妹妹。漂亮,没错。聪慧,没错。但不是我想要的。过去几周里她一直在帮忙,想说服我对你说出真相。我不是在看她,牛仔。”

拿破仑困惑得难以置信。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发展。“伊利亚,什么?我……你是想说什么?”

伊利亚歪着头,用那柔和的目光看着拿破仑,简洁地说:“我在看。”

有生以来第一次,拿破仑说不出话来。

他回想起了伊利亚那柔软、甜蜜而温柔的眼神。他脸上的感情清晰可见,每当拿破仑将视线投向他时,他的眼睛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开。

在看你

这种说法没有多少能产生歧意的余地。拿破仑不顾自己更明智的判断,祈祷着这句话是他认为的那个意思。他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并勉强地说了一句:“……但你说那是个错误。”

伊利亚摇摇头。“是我措辞不当,牛仔。我不是故意让你那么想的。我是说……我心里有一个计划,但事情……”他有点结结巴巴地,“事情没有按计划进行。我就慌了。”他低下头,突然犹豫起来。

拿破仑,也没有更好的词能形容此刻,他只感到眩晕而不知所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不是那样……你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伊利亚双手握住拿破仑的手。拿破仑任由他摆布,因为震惊的遗痕仍运作在他的身体系统中。他的手紧紧握住拿破仑的手,丝毫没有先前抓着拿破仑手腕时那样的紧绷感。一只长满老茧的拇指抚过他苍白的指关节,伊利亚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犹如不确定的表情。

拿破仑耐心等待着,而伊利亚似乎在给自己鼓气,他挺直了身子,在回答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向你求爱。正确地。”

拿破仑停止了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伊利亚已经疯了,一想到当盖比回来的时候他得向她解释伊利亚自己失去了理智,他就内心惊恐。然后他意识到伊利亚仍在焦急地盯着他,显然在等待一个回答。拿破仑把自己拉回到现实,清了清嗓子。

“啊。能再说一遍吗?”也许这不是他能给出的最有说服力的答案。拿破仑畏缩了一下,又试了试。“你确定你是这个意思,危险?英语有时非常微妙,求爱是一个非常老式的概念。我确信你——”

“我知道求爱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回答我。”伊利亚似乎已经被紧张的神经能量占据了,仿佛在原地振动。

拿破仑仍然不确定发生了什么——但当拿不准的时候,绝招就是转移话题。“我并不清楚你问了一个什么问题。而且,说真的,我只能想象到你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男装。我来大致给你讲一下吧,那并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糟糕——”

“拿破仑!”伊利亚打断了他,他的名字从伊利亚舌上滚落的声音比任何插科打诨都更有效地将他沉默了。伊利亚的话语现在似乎正从他口中溢出来,被他的懊恼所激。“暂时闭嘴,听着。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没法像对待你的目标那样分散我的注意力。我比那更了解你。”他花了一点时间确认拿破仑确实已经闭嘴并开始聆听,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要你。想要你的全部。我不会在我利用你寻欢作乐了这一夜之后留你一个人待着。你应该得到比被租用出去执行任务更好的——”说到这时,拿破仑向他投来一个怀疑的目光。伊利亚瞪了回去。“别给我那种眼神,牛仔。我知道你对那种任务的看法。别想藏。我也知道你对我的感觉,总是在你认为我没注意的时候看过来——你忘了我不是个傻瓜。”他目光如炬。“你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隐蔽。糟糕的间谍。”

拿破仑的心在他肋骨的摇篮中颤抖着。要么是他比自己想象的要透明易懂得多,要么就是伊利亚已经学会了如何非常非常准确地读懂他。他不确定是哪一个想法令他愈发不安。

他轻轻哼了一声,既是为了偷偷清清嗓子,也是为了掩饰他正慌乱地努力找出一个适当的反应的事实。“为什么,危险,你几乎让我觉得你在乎我。”

伊利亚坚定地凝视着他。“我是这么想的。”

拿破仑又是一惊。在今天,这种情况似乎经常发生。

伊利亚仍在看着他,眼神专注。拿破仑在原地曳着脚步,目光在房间四处扫视,试图免于回头看伊利亚,最后他决定盯在墙上那幅平淡到离奇的帆船画上。“危险,你似乎觉得我是一个需要恋爱的害羞女孩。我觉得有必要向你保证,我是一个成年男人,有过相当多的经验,而且我敢说,比你要多得多——”

“但不是这种,”伊利亚插嘴道,该死,他是对的,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对的。

“伊利亚。我——我做的。是为了任务。你知道我有多经常被要求这么做。任务就是任务。我说了不算。”他还在对着帆船讲话。拿破仑知道他的蜜罐总能产生令人满意的结果,即使他不喜欢,那也为他的工作带来了成功,但不知何故,现在在伊利亚面前如此坦率地谈起它们——让他感觉自己近乎赤裸。他做不到让自己正视他的眼睛。

“我认为真正的问题在于,牛仔,你对它们没有意见吗?”拿破仑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沉默已经足以回答了。“这就是我所想的。我会和韦弗利谈谈。”他的语气变得阴沉,拿破仑可以很清楚地想见实际上发生的谈话会有多么少。“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一根温柔的手指放在他下巴上,将他的脸转过来,他对上了伊利亚浅色的眼睛。“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拿破仑?你不是被利用的工具。你不止于此,你比那更重要。”他很有信心,因为已经没有人说什么反驳他的话了。

拿破仑无奈地摇摇头。“我听到了。”

伊利亚对着他想了想。

“所以不要试图转移话题。我知道你想要我,我也知道我想要你。”拿破仑的心剧烈砰跳,他确信伊利亚能听得到。

“但如果你不希望这样,就现在告诉我。”

拿破仑沉默了。

伊利亚微笑着,目光满是爱意,拿破仑感到软弱。有一种温柔而明亮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绽放着。“我很高兴我们说清楚了,牛仔。”

他的一只手垂了下来,带着他的腰把他拉近。伊利亚微笑起来的弧度很温柔,拿破仑想向前倾,把自己淹没在其中。他出了神,没注意到伊利亚正拉起自己的手,靠近脸颊,直到伊利亚温暖的呼吸触碰到他的指关节。伊利亚的头向前俯下,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拿破仑的眼睛,他的嘴唇擦过他握在掌中的手背。他的唇很软,甚至很虔诚,拿破仑的脸变得异常地热起来。他体内有种奇怪的感觉,轻飘飘的。

“不要再沉醉在你的香槟和阿谀话里了,牛仔。”伊利亚贴着他的皮肤喃喃。“我们用正确的方式来做这件事。循序渐进,妥帖稳当。我会让你看看,”说到这儿,他得意地笑了笑,一种小小的、愉悦的信号在拿破仑内心点燃了明亮而沉甸的火焰,“一个真正的绅士会如何行事。”

拿破仑醉心于伊利亚的亲近和他身体的热量,只能点头。他没有回话,这一点对他来说确实相当尴尬,但他想他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不知过了多久,伊利亚开始拉开,拿破仑发出小小的抗议声,伊利亚轻声低笑。“盖比现在应该快回来了。会想收到我的回信。她上周和我说,要是我不鼓起勇气来,她就烧了我的夹克。”

拿破仑不由得笑了。当然,他们的车厂姑娘很聪明,早在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的一切之前,在百步开外就看出了这一点。她真的已经把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粉碎他的认知变成了自己的一种习惯。他再次向前轻推挤进伊利亚的空间,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你会是个绅士,危险。难道我没有一个晚安吻吗?”他隐晦地扑闪睫毛。

伊利亚佯装困惑,但他嘴角上扯动的小小笑容出卖了他。“吻?我刚刚才给过你一个。你也在场,你应该知道它来过了的。”

拿破仑翻了个白眼。“吻了一下手,伊利亚?那是最基本的,对待女孩时都很难会让她觉得自己很特别。我觉得我被轻慢了——十分钟前你几乎是在蹂躏我,不要给我找任何借口。”

伊利亚脸红了,他的耳朵尖也红了。他看起来出奇的害羞。“那是我太过分了。你让我吓了一跳。”他停下来,若有所思,而后咧嘴一笑。拿破仑被那俏皮的锋锐所吸引。

“而且,吻手并不是最基本的,如果它能让你脸红得这么漂亮。”

拿破仑脸颊发热,他满世界搜寻尖刻回复,然而空手而归。伊利亚看起来很喜欢,用拇指在他粉红色的颧骨上扫了一下,趁他陷入慌乱时向门外退去。“明早见,牛仔。”

拿破仑瞪大了眼睛跟在他后面。“嘿,”他抗议道,听起来比他想要的还要任性。“你——”

伊利亚已经把一只手放在了门上,他转过头来给了拿破仑一个得意的眼神。“晚安。”

他溜入酒店走廊的沉闷的寂静中。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拿破仑站在房间中央,眼睛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地,他将自己折身到沙发上,比起他愿意承认的自愿坐倒,更像是膝盖的失力。他胸口发紧,双腿发软,一颗心不停地跳动,再跳动,再跳动。

双人沙发旁的小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拿破仑都没注意到他留下了它,恰恰证明了伊利亚到底有多么令人分心。仔细看去,那似乎是一只猫的形状。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伊利亚的斜体手笔。

以微见著。令我想起了你。

他拿起雕像,在手中翻来覆去。这是一个通体漆黑的小东西,他意识到,这就是几个月前他在马德里的集市上看到的那个,他曾以为是伊利亚准备送给盖比的雕像。当时他才刚刚认知到他对自己搭档的依恋之深。那时他坚信伊利亚和盖比才是命中注定。

猫侧卧着,爪子伸过头顶,尾巴弯曲。它露着一点淡而尖的小獠牙,眯着眼睛盯着他,慵懒而狡黠。

他用手指描摹表面的线条。这块石头仍有余热,可能是因为被藏在了伊利亚身上,拿破仑无法理解他究竟把它藏在了哪里,因为他的手明明已经摸遍了伊利亚,他没有感觉到有任何东西——但是,他想,今晚也是一个明确的教训,也许他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善于观察。突然间,即使仍处在对此难以置信的阴霾中,但拿破仑也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他向后仰起头,笑得喘不过气来。双人沙发的垫子扔得满地都是,他的头发都还是乱蓬蓬的,从阳台门里吹进来的微风开始有点让人受不了了,可是他做不到让自己去在意那些。他感到全身温暖。

他想到了深夜与慢舞,淡紫的树影和小小的轿车。他想到如梦似幻的早晨,柔软的床单和交缠的四肢。他卷起袖子,手臂的皮肤光滑无瑕。没有瘀伤。

拿破仑记得手指抚摸在他腕上的温柔触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他允许了自己抱有希望。













*拿破仑和盖比跳舞时最后播放的音乐是猫王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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