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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
日本的夏天湿热难耐,今年也不例外——拿破仑可以感觉到汗水浸透了他背部的衬衫。值得赞美的是踏入酒店时的冷气,空调鼓风成为了他们从城市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得到的一个喘息。
一到达团队共用的套房,浑身是汗的盖比就飞奔去了浴室,她系带的米色高跟鞋被随意地踢落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一副被遗弃的样子。拿破仑叹了口气,有点想帮她捡起来,但随即便转过身把自己扔到了沙发里。
在慢慢蜕变成一颗卷心菜的过程中,拿破仑听到了伊利亚的衣服在他走到沙发后面时发出的响动,但他没有理会,只继续茫然地盯着前方,因为他疼痛的身体发出了抗议的声音。真的,他的膝盖在今天早些时候就已经快不行了,到现在感觉都变成一滩水了。
“还在跟我过不去?”
拿破仑继续审视墙纸。他几乎能感觉到伊利亚就在他背后。
这些天来,要假装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没有被调动到对他伴侣的持续关注中变得更加困难了,无论他身在何处,他的内心深处都总有某种既不完全警惕、也不完全饥饿的东西看着伊利亚,他抑制不了,也找不出词来命名。拿破仑再也做不到装作自己没有被困在环绕着他的无限轨道上一圈又一圈地盘旋,仿佛他还有任何挣脱的可能性。
但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目前对伴侣的冷淡是理所应当的。伊利亚在办入住手续时迟到了。他在一家据传与黑帮一个极端的暴力分子有联系的柏青哥店进行侦察,秘密卧底,独自一人,在入住报到时迟到了足有一个小时。拿破仑当时就在一条街外,都已经准备好跟着他冲进去了,直到看见伊利亚穿过一群衣着鲜艳的黑发青年向他走来。他没有对自己的迟到作出任何的解释,因此作为回报,拿破仑自从回酒店后就没再对他说过一句话。
冰凉的玻璃压在脖子上的触感将拿破仑从思绪中惊醒过来。他扭过身准备发火,却和一瓶高级清酒打了个照面。他拿过来在手中转动着端详,然后把注意力转向了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脸的伊利亚。最终,恼怒还是令他开口了。“请告诉我你之所以迟到不是因为去给我买酒。”他忍住没真的捏上自己的鼻梁,但实际上也差不太多。
伊利亚来回倒换了一下脚,面露羞愧。“你说过你很怀念这个味道,之前。”
“我什么时候——”拿破仑喃喃疑惑,然后突然回忆起一段发生在隐秘而闷热的午夜穹幕下的悄悄话。
在威尼斯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度过一个漫长监视之夜的中途,他和伊利亚因无聊而开始列举并讲述他们去过的许多国家,拿破仑告诉了他自己年轻时曾无数次去过日本的事情。而既然提到了,他也就说起了清酒口感的顺滑,他清楚地记得,但没想到伊利亚会记着这么小的一个细节,更别说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一句随口说说的话了。他的伴侣比他想象的更关注他。
拿破仑感到一阵悦意袭来,于是扬起眉毛借以掩饰。“你知道,现在,在日本,实际上啤酒比清酒更受欢迎。”
伊利亚再次耸了耸他那壮阔的肩膀。“地方风味。”
拿破仑这时终于忍不住展颜笑了。“你可能是对的,危险。”他转过身,把那瓶清酒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然后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盯着伊利亚。“但今后,不要再那么做了。我——”他清了清嗓子。“别让我们这么担心。”
伊利亚的眼神柔和了下来。“我保证,”他说,俯下身来亲吻。当然,这也正是盖比在一声巨响中一把推开浴室门闪亮登场的时刻。
门砰地一声从墙上弹回来,差点打在她身上,但即便被毛巾遮住了半边脸她也依然躲开了。拿破仑赶忙回过头去,胡乱摸索着想在被盖比看见之前把自己整理妥当。她从蒸汽中走出,脸被热气熏得通红;身上的浴袍长得活像是条礼裙。
“淋浴开放了,男孩们!水压几乎弥补了——哇哦,那是清酒吗?”她停下脚步,打量起眼前的景象:她的两个伙伴看起来都乱糟糟的。“哦,我是不是打断了什么?你们俩好像都有点……僵硬。”虽然语气和表情仍旧随意,但她的眼神里却闪烁着狂野的打趣,拿破仑抑制住了不安地移开的冲动。
她翻倒在拿破仑旁边的沙发上甩了甩头发。拿破仑缩了缩,因为他和伊利亚都被溅了一身水。“盖比,拜托。”
盖比哼了一声,开始粗暴地用毛巾擦起了自己湿透的头。拿破仑恼火了,在她扯掉自己任何一根头发前从她手里抢走了毛巾,亲自上阵给她擦干,用轻轻的揉搓来吸走水分。“水又不会给你造成损失,拿破仑,反正你那件衣服已经完蛋了。真要说我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加速你的清洗过程。你俩闻起来都是汗味。”她朝伊利亚挥了挥手。“别傻站着了,去把自己洗干净!”
伊利亚皱起眉头。“拿破仑应该——”
“他在给我擦头发。”盖比犀利地瞪了他一眼,虽然这种效果被她淹没在一件巨大又蓬松的白浴袍里的事实给破坏了。她看起来像一只小猫——不是说拿破仑真的会告诉她。
伊利亚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他在与拿破仑对视之前嘴角抽动了一下。“小车厂是个很了不得的独裁者。也许你并不是那个应该被称为拿破仑的人。”他开始言听计从地向浴室里走去。
“我不想在和你共处一室的时候闻到那种味道。我们拥有一间五脏俱全的淋浴室,现在就让它派上用场吧。很高兴我们不需要去公共的日式温泉!”盖比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大喊道。
“现在泡个澡也不错,”拿破仑一边用毛巾按摩进她的头皮,一边小声嘀咕。
盖比嗤声,“没错,这并不是你在这里唯一喜欢的东西。热汤、手巾……”她顿了一下。“伊利亚的正面全景……”
拿破仑愣住了,不安像冰水一样顺着他的脊背淌下来。“泰勒小姐,你简直太搞笑了。你确定你不是在异想天开?”他转移视线的尝试太过笨拙,自己都忍不住嫌弃,拿破仑只能庆幸自己的幸运值还足以让盖比在此刻朝向着另一边。
盖比一直都很擅长进行无声谴责的艺术,即使脸被毛巾完全盖住,她的精湛技艺也再次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另一边,尽管正安全地待在她的视线盲点,拿破仑的肩膀依然开始耸到了耳边,像个等待着被训斥的小学生似的,但当盖比终于开口的时候,到来的话语却并不如他预料中那样的愤慨。
“你可以信任我,你知道的。”她的声音很柔和。
拿破仑措手不及,只盯着她的背影,那窄而斜落的肩膀。她继续说了下去。
“白痴都能看得出来,他一回我们在巴黎的酒店房间我就意识到你们两个终于谈妥了。他脸上的情意缠绵让我差点都吐了。”盖比说,喜爱的语气盖过了言语的内容。
拿破仑的心怦怦直跳,他想象着她提到的那种情意缠绵的样子,好像他没有每天晚上都在脑海中重温那段告白一样。“但我也早就听说过这事了。你以为当初是谁鼓动他追求你的?”
拿破仑并不太清楚这一点,他感到一阵感激——当盖比哼了一声继续说下去时,这种感觉立刻消失了:“不管怎么说,每次你们俩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时候,我又不是没看见你们在我余光里摆出那副互相亲亲的表情。”
声音平稳地,她又接着道。“但关键是,你和他。我知道。而且我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你可以告诉我这些事情。”
拿破仑内疚地挪动了下。他花了一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伊利亚……我从来没有。我不能……”他挣扎着,不知道自己想解释些什么。
盖比向后伸出一只小手,捏了捏他的手。“没事的,拿破仑。不一定是现在。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随时都会听你说。”
拿破仑感激地回捏着她的手。
“现在回去弄干我的头发。我的脖子越来越累了。”
最终,伊利亚走出了浴室,清洗干净,换了衣服。“盖比,你说很高兴我们不用去温泉,但我觉得温泉可能是个更好的选择。”他夸张地做了个鬼脸。“至少在那里我们不必看到你的头发掉得满地都是。”
他又对拿破仑说:“我把它们都捡起来了——感谢你没看到那幅画面吧。我还以为浴室里有只老鼠呢。”拿破仑对此感到了一种荒唐的感情脉动,并试图不在脸上表现出来,但从盖比的眼神来判断,他可能在这一点上失败了。他决定不理她。
伊利亚则已经穿过房间再一次站在了拿破仑坐过的沙发后面。他的一只手滑过拿破仑的颈后。一节拇指抚摸着其上的敏感点,就在他的头发脱离了发油并开始在湿润中卷曲的那个地方。他研究着拿破仑脸上的潮红。
“太热了(too hot),”他评价。“我下去拿点冰块来喝。拿破仑,去洗澡吧。”他又轻轻地捏了捏,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手顺着拿破仑的肩膀拖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虽然没去看她,但拿破仑几乎可以感觉到盖比的眉毛在上扬,并保持明显的沉默,直到他把头发擦得让她满意了,她才转过身来面对他。“拿破仑,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我刚才在撒谎。”
他皱眉。“你撒谎了?是什么?”
她点点头,眼神严肃。她的下巴微微颤动,仿佛在忍耐着某种巨大的情绪。“是的,我在撒谎。你闻起来不是汗味,是压抑的性冲动。”
“盖比!”
盖比一边咯咯笑着,一边从沙发上成功逃跑。
***
拿破仑仍像一个溺水的人那样看着伊利亚,用目光吞噬着他脖颈的曲线和肩膀的弯弧,把每一声叹息、每一次皱眉和每一个微笑都记在心里——但不同的是,自从巴黎以来,他现在意识到了伊利亚也在看着他。拿破仑走出了自己,观察着他们之间的每一次接触、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吸收着他们之间的每一种举止。
伊利亚在雅典的他的房间里留下的白色花朵,花瓣落在他的床头柜上,在透过窗玻璃的阳光下发出半透明的光芒。他们的手在早上伊利亚把咖啡递给他时相触的方式,指关节擦过,手指在发烫的瓷杯上纠缠在一起。伊利亚眼中能望见的温柔,当拿破仑在一辆隆隆作响的旧卡车后侧醒来,发现他的头正靠在他的伴侣坚实的肩膀上。
拿破仑看着自己被人注视,不知为何,他仍不知道对此该怎么想。
***
伦敦
这间餐厅是疑似军情六处的双面间谍阿米莉亚·托马斯经常出没的地方,而当他们的团队有机会在这样一家意大利餐厅里进行监视任务时,拿破仑抓住了机会,用U.N.C.L.E.的钱享用了一顿优雅的晚餐。他总不由得想起盖比突然借提交文件之故推辞了这次任务的事情。
不出所料,托马斯正在餐厅里吃她的饭。拿破仑要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以便密切观察,对这样一个通常被伊利亚称之为“不必要的资本主义放纵”的夜晚没有任何抵抗力,他没有多想,直到饭吃到一半时,拿破仑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桌子底下轻推了他一下。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以为伊利亚只是在抻腿,但三分钟后,那种触感已经从纯洁无辜的相碰升级成了明显的官能抚摸,拿破仑做了些努力才保持住他脸上刻意的面无表情。“危险。我们是在公共场合。”
伊利亚歪着头。“没错,那又怎么了?”
拿破仑在自己的座位上挪了挪,直到他们的脚不再接触。奇怪的是,尽管他们的皮肤实际上并没有接触过,但在失去之后他仍然感觉更冷了,不知何故。“别——别想做任何事。”他觉得有必要再重复一遍。“我们是在一间公共餐厅。”
伊利亚哼了一声。“当然不会。”他将酒杯拿在手中,用一种显然是假装的若有所思打量着那杯深色的液体——诸如“这是腐烂的果汁,牛仔。我现在就可以去商店给你买瓶葡萄汁,在柜子里放了有四十年的那种,同样的东西,更少的资金浪费”——然后抿了一口。
“你如此心仪的这些荒诞的高档餐厅。太典型了,这种西方的颓废。光有食物填饱肚子还不够,还必须要有蜡烛、银质叉勺和背景音乐。”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浅色的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发亮。“不过你知道我确实喜欢这里的什么吗?”
“什么。”拿破仑不知道伊利亚这是要说什么,这使得他很紧张。不过他不会承认的。
“这些桌布。非得要把一块布放在桌上,很蠢,但是……也有它的用途。有利于隐蔽。箱子、武器……别的事情。”伊利亚咧嘴一笑,牙齿整齐而洁白。拿破仑坐在那里,在他的注视下紧张起来,当他身下的座位随即被向前拉动时,他几乎不得不抓住桌子来稳住自己。
伊利亚——通过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壮举——不知怎的伸出了他那不可思议的长腿,勾住了拿破仑的椅子腿,并设法将其向前拉去,直到拿破仑的胸膛几乎压在桌上。他们的膝盖撞在了一起,拿破仑十分天真地希望——为了他的镇定形象和通常来说的礼节——伊利亚会就此打住。
不幸的是自从加入U.N.C.L.E.以来,他的生活已经被证明为是将拿破仑的希望和期待无情砸碎在地面的一种常态。就这样,伊利亚继续把腿滑入拿破仑的双腿之间,让他们肢体相缠,拿破仑能感觉到伊利亚强壮的腿上那修长而滚热的线条近乎压在了自己的每一个部分。
他的嘴大张着,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可能已经傻得不能再傻了——双手紧紧攥着桌沿,把吃饭抛到了脑后,呆滞地盯着坐在他对面的人。他正将在忐忑不安中颤抖起来,将眼睛飞快地瞟向他们坐在他们周围的人,然后这时他意识到,尽管椅子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却没有一个人把头转向了他们,而且由于桌布的关系,也没有人能看得到他们在桌子底下做了什么。没出意外的时候,他总是可以信任伊利亚的判断力。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脸上突然涌现的热气。
“你在做什么?”拿破仑嘶声低吼。
伊利亚只是对他笑笑。
“到底干嘛,我们在餐馆里,危险——我的天,别那么看着我。”伊利亚眸中带笑,眼看着红晕爬上拿破仑白皙的脖颈,那副样子即使在昏暗的房间中也清晰可见。
“为什么不看?漂亮的事物就是要被欣赏的。”伊利亚还有胆子笑得更开心了。
伊利亚和他那愚蠢的、愚蠢的笑容。问题是,拿破仑在执行任务时,曾在比这更高风险的情况下表现得更加可鄙,同时还依然冷静。他在晚宴上与公爵夫人调情,一只手抚摸镶戴着珠宝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丝质裙子上滑动。他在寒冷肮脏的小巷里为罪犯下跪,一直咬着牙忍住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耻意和反胃。然而——现在桌子对面是伊利亚的脸在对他咧开嘴笑,伊利亚的膝盖危险地高高顶在他的大腿之间,伊利亚的脚踝轻抚着他的小腿——拿破仑感到他的脸在发烧,呼吸加快,他的心脏猛烈狂跳,他确信那颗心正晃抖着他的整个身体,一整个餐厅都能听到他的骨头咔哒咔哒地作响。
“你还没吃晚饭呢,牛仔。是不喜欢吗?”伊利亚把他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嘴角上扬。“试试我的。”
“闭嘴吧你。”
拿破仑最终吃光了伊利亚所有的意大利面,他的腿仍然和伊利亚的纠缠在一块,在他伴侣坚定的注目下皮肤刺痛。
半小时后,他们跟着托马斯走出餐厅,伊利亚把拿破仑拖到一条黑暗的小巷,把他推到墙边,而后亲吻他,直吻到他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挂在伊利亚的肩膀上才能保持直立。当被问及时,伊利亚声称是托马斯给了他们一个怀疑的眼神,他只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拿破仑一个字都不信他。
***
纽约
“我只是。我想,我想让他了解我,”在东京过去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拿破仑对盖比说道,然后立马希望他能把自己的话塞回喉咙里。盖比的脸在霓虹灯晕和香烟烟雾的笼罩下有些模糊不清。
她喝着马提尼,在桌面上敲着她未经修剪的指甲。她的双脚在下面心不在焉地晃动着,腿长几乎不足以让她的鞋擦过吧台椅子的横档。“我们已经做合作伙伴很多年了——如果他还不了解你,我就要担心了。或者你指的是神圣体验?”她哼了一声。“我以为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到那一步了。”她手指甲敲出的噼啪声加快了,逐渐和正在放着的音乐合拍。
“我们没有,那不关你事,泰勒小姐。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请详细说明。”盖比侧着头看他,仿佛她一直在等着这句话,仿佛她一直都知道他想说些什么,自从东京那次任务开始。
“我——我不知道。没那么简单。”
酒吧里的喧闹声淹没了他们。盖比继续用她的指甲敲打桌子。她没有移开视线,当似乎已等不来回应时,她对着杯子叹了口气,然后在座椅上转过身来,整个身体都正面面向拿破仑。
“你这辈子都在隐藏自己,是不是?”
拿破仑皱起眉头,戒备起来。“这应该不足为奇,不过这在我们的工作里多多少少是有必要的——”
“闭嘴吧。我没说不是。但是拿破仑,你把这一点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层次——有时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在做你自己还是在用另外一个面具。”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有些受责备。“你看,盖比,我——”
“再说一次,闭嘴吧。我并不是想苛责你。”盖比停顿了一下,把一只小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我的想法是,我们是你的伙伴。你可以信任我们,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能够信任伊利亚。很显然,你和他,你们——嗯。你比我更清楚他对你的感觉。”
越过盖比的肩膀,拿破仑可以看到伊利亚正走回来,看上去略显凌乱,但手里耀武扬威地拿着三个玻璃杯。当他们目光相接的时候,伊利亚不悦的怒容从脸上滑落了。他的眼神变得很温暖。
“那么,拿破仑,你到底在怕什么?”
***
拿破仑担心,有一天,他会像衣柜一样吱吱作响地打开,胸腔像翅膀一样向后折叠,一切都会掉出来——他的全部,他一直封在里面的所有丑陋。拿破仑,他曾是或不是的每一个,每一个都像套娃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他的嫉妒,他的恐惧,他的羞耻,他的骄傲,他的渴望。他似乎无法扼杀的,天真的童年希望。他那蜷缩在地板上的肠子,在自己的碎片之中纠葛得那样厉害,以至于他都无法分辨它是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他的血,粘稠、汇集、浓重,气味强烈到他不得不屏住呼吸。
他的心脏。他那令人作呕的、颤抖的心,滴滴答答着鲜红的颜色,跳动着,跳动着,跳动着。
拿破仑将站在那里,胸膛被撬开,双手沾满自己的恐惧,踩在自己制造的混乱上。一场恐怖的表演,献给投来嘲弄眼神的观众。当他明白过来独自返回对他而言已太难以承受,也不会有人帮他重新振作起来,当他意识到这样做只是毫无意义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问自己:
你以为你可以期待些什么?
***
爱丁堡
再靠近两英寸,就已经命中了。
拿破仑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件事。再靠近两英寸,子弹就会穿透伊利亚的脑袋。
如果不是盖比冲向枪手扰乱了他的瞄准,拿破仑将不得不看到他的苏联人美丽的大脑溅满地面。
整个瞬间——枪的拔出,拿破仑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远时冻结在血管里的冰,盖比的棕发在阳光下的闪光,以及子弹击碎伊利亚左耳旁一根树干导致的崩裂——所有这一切只需要五秒。五秒,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伊利亚迅速行动起来,帮助盖比解除了枪手的武装——尽管他在那里也没有太多事可做,因为她已经把那个人打倒在地,令其在刚刚诞生的乌眼青中徒劳地眨着眼睛——而拿破仑正在向前冲刺,去干掉那个人的其他同胞。他的血液在耳朵里泵动着,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但他的手仍然保持稳定,他的瞄准也是如此。
任务完成后,他们收到了次日清晨起飞的命令,而后他们回到了他们的安全屋。拿破仑悄悄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在这时,震颤开始了。他把自己放倒在一张椅子里,给自己倒了两指威士忌,并遥遥地看着杯中酒面的震荡。他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等喝完后,他又给自己倒了一些,如此一来,他便再次看到了液体的颤动。当他闭上眼睛时,他可以看到伊利亚的脸,伊利亚英俊的脸,在他头骨中央钻有一个完美的洞,顺着他的鼻子滴洒下粉红色、红色和灰色的液体——伊利亚,脸色放松,眼神空洞,冰冷、安静、可怕地躺在地上。拿破仑的手颤抖着,颤抖着,他没有办法控制住。
伊利亚敲响了他的门,这时夜幕已经降临了,云层透过他的窗户,在积满灰尘的玻璃外呈紫色状,而拿破仑依然坐在他的椅子里。
他懒得起身去开门——他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起身。“你可以自己进来。”
伊利亚走进房间,沉默如影。他注视着桌上的空杯子,以及蜷缩在椅子里的拿破仑,额头因担忧而皱起。拿破仑想伸手抚平它,摸摸伊利亚的额头,感受一下它在他指尖下的完整,但他忍住了。
"你还好吗,牛仔?你从下午开始就在这里了。" 伊利亚露出一个试探性的微笑。"没有你的喋喋不休,世界就太安静了。"
当拿破仑没有回答,继续一直盯着地毯时,伊利亚在他的脚边蹲了下来,恳求地看着他的脸。"告诉我怎么了,"他轻声说。拿破仑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紧缩了起来,他吸了口气,感到呼吸在喉咙里颤抖。
“你今天差点中了枪。”拿破仑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仿佛如果他说得再大点声就可能会有什么东西碎掉。
伊利亚用一只手搂住他的脚踝,平静而稳定。“我们是间谍,牛仔。这种事现在已经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这不一样。”
“怎么会呢?我们几乎每隔一周就会中一次枪。”
拿破仑再也忍不住了。“在脑袋里,伊利亚!你差点被射中了脑袋!你没法从这种事里活下来,你可以被子弹打在胳膊、打在腿上,但是有人打进你脑子的时候你就活不了了,你差点就在那里死了,我——你本来会死在我的面前的!”他的声音碎裂了。拿破仑抓住了伊利亚,绝望过载。“我今天差点失去你了,我接受不了你就这样走了,而我甚至还没有告诉你,我——”
拿破仑结巴起来。
“我需要告诉你——”他又哽咽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伊利亚抬头凝视着他。他的睫毛太长了,拿破仑失心疯般地想。
房门外很安静,拿破仑希望盖比已经在休息,而不是实际上正在把她的耳朵贴在墙的另一边听。他的呼吸在肺里艰难地喘动着。伊利亚继续静默地凝视着他,眉毛蹙在一起。
拿破仑正在分崩离析。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让路了,他的下巴吱吱作响地张开,他从远处观察着自己,看到他体内的一切都流出来了。
“我——我会为你把自己砸开,把自己掏空,只要我认为这样能保证你的安全。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会把你抱在身体里面,不让任何人碰你。”伊利亚的衬衫在他握紧的拳中皱成一团。“我会剥掉自己的皮,给你看里面的一切,如果这样、如果这样能意味着你会留在我身边。我还能是什么意——这对你来说会意味着什么?伊利亚,这还能意味着什么?”
此刻,有什么东西逐渐在伊利亚眼中开云破晓。他的手指抚摸着拿破仑的脚踝。另一只手放在拿破仑的膝盖上,感觉就像锚一样。
拿破仑继续说下去,声音细弱而糟糕。他口中太干了,也无法移开视线。“我想告诉你一切。我想告诉你我是怎么长大的。我想告诉你我做过的最恶劣的事,给你看我画过的所有的画。我想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拿走你的表,坐在那里听着你对我大喊大叫。我想在你的厨房里烤一个黑莓派,让你取笑我把它弄得一团糟,但即使馅还很烫你也想去吃,然后我想笑话你笨着了自己的舌头。我想在清晨早早醒来——因为你是个早上七点就起床的怪胎,哪怕我们晚上执行完任务很晚才睡也雷打不动——但即使如此我也仍会知道,当我向床的另一边伸出手的时候你也会将手向我伸来。”
伊利亚的手在他膝盖上收紧了。拿破仑歇斯底里地希望那里会瘀伤。他想让伊利亚的手指穿过他的皮肤、肌肉和脂肪,深深推入他的骨髓,就此停留在那里。
“我想你看着我,伊利亚,而且这还不够。我要你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想让你看到我的一切。我也想知道你的一切。说真的,我无法忍受自己对一个人的感觉这么强烈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拿破仑咽了口唾沫,感到喉咙在痉挛。
“我害怕你知道,但我更怕你永远都不知道,伊利亚,我需要你听我说,求你了。”他的嗓子闭得很紧,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挤出来的喘息。“我、我爱你,我爱你。我会爱你直到崩溃,即使在那之后我也会一直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下子,伊利亚猛地一拽,拿破仑被他从椅子里拽了起来。突然间,他趴在伊利亚的腿上,椅子腿重重地顶着他的背,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伊利亚的额头就贴在了他的额头上。他们呼吸交缠,拿破仑觉得自己要疯了。
“是的,是的,”伊利亚对着他叹息道,“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爱你。”拿破仑在他的怀里颤抖着,伊利亚不可思议地靠得更近了。他用拇指舐弄着拿破仑耳后的凹陷,鼻子沿着拿破仑的下颔嗅着,把柔软的嘴唇按在他的脉搏上,在拿破仑的脖颈里轻声低语,称他为心爱的、亲爱的和珍爱的人。
拿破仑浸泡其中,感到自己被胀得太满了,几乎准备好溢出来了——但他仍想在唇间尝尝伊利亚。
“伊利亚,伊利亚,求求你,求你了,我需要你——”他反复喊着,直至伊利亚终于冲上前来,舔吻进他的嘴里,将拿破仑困在他的身体和椅子之间,把他们的臀部压在一起。伊利亚的大手和嘴唇灼热得像野火,径直烧穿了布料和皮肤,烧到了他的心脏,点燃了他。
感觉就像过了几个小时之后,伊利亚才坐回去让他呼吸——拿破仑大口喘着气,嘴唇肿胀、发疼、湿漉漉的——只为轻松地把他抱起来,把他抱到床上方,让他掉进去。拿破仑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坐起身仰视他的伴侣。伊利亚看起来像是想在拿破仑的祭坛前虔敬礼拜,他看起来像是想把拿破仑剥光衣服,把他打开,看看他的全部。他看起来很饿。
所以拿破仑露出了他的脖子,分开他的嘴唇,让伊利亚吃掉他。
***
第二天早上他们登机时,拿破仑在第一排的空座寻了个位置,以确保为盖比留下一个贴心的铺位——她这一大早的话里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含沙射影,毫无疑问是为了报复他和伊利亚整晚发出的根本无可否认的巨大动静,而他不确定自己在经历了那些话之后还能不能再承受哪怕一个露骨至极的性爱笑话。正当他准备为漫长的飞行安顿下来时,伊利亚重重跌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卓有成效地一举破坏了他把腿搭在其他位子上的计划。
拿破仑环视了一下飞机上所有空荡荡的座排,然后又看了看伊利亚。“你真的非得选我旁边的位置,让我们两个都没有伸展身体的机会吗?”
伊利亚的表情仿佛事不关己。“没错。”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样。”
“说真的,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一生至爱,我想坐在你的身边。嘘,牛仔。”
伊利亚伸手抬起他们之间的扶手,无视拿破仑的凝噎,平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里。拿破仑可以听到盖比在他们两排后方英勇地忍住喷笑的声音。他在椅子上滑了一下。
“伊利亚,你不能就这么说这种话——”
“我累了,”伊利亚打断了他的话。“昨晚没怎么睡——你也一样。我们最好现在就休息,趁着我们可以的时候。”他期待地看着拿破仑,伸出一只手臂来。盖比现在咯咯地大笑着。
拿破仑回头看了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烧得发烫,然而当看到伊利亚睁着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坐在那里,在他的嘴角边缘微微扯动着充满希望的笑容的时候,他想不出来他此时此刻还能想去哪儿。他叹了一口气,越过他们座位的分界线,从脸到臀地贴在他的伴侣身上。
“仅仅因为我爱你,危险。”这句话听起来只是个咕哝的杂音。
他能感觉到伊利亚的胸口在他头下的活动,听到伊利亚的心脏在耳中跳动的声音。飞机的噪声,循环空气的味道,以及他脚下发动机的隆隆轰鸣——一切都消失了,直至只剩下了他们。机舱起伏,空气进出。均匀的、稳定的怦跳,一响接着一响。
伊利亚微笑着用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腰,拿破仑闭上眼睛,让自己落入拥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