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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星飞行》
Part.01
“木兔，现在就差你一个人没有交表了。”
我深吸一口气，接着面无表情地推开排球部大门。
实在是忍不了了，实在是忍不了了。我知道做班长很大程度上意味着要给每一个不靠谱的同学收拾烂摊子——可没想到从昨天拖到今天，从课间拖到放学，我的讨债对象再一次凭空消失了。
但没关系，这小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庙门口，和地板上正在做拉伸运动的唯一一名和尚对上了视线。
“高年级的被叫去开会了。”男孩灰绿色的眼睛看上去雾蒙蒙的：“木兔前辈刚被教练叫走了。”
下过雨的森林，潮湿的泥土味，不对——这个空间明明应该充斥着汗臭才对！我拍了拍粘在大腿上的裙摆，站直了身体对着这位有点面熟的学弟露出了一个年长者应有的笑：“谢谢你，赤……赤……”
“赤苇京治。”
“一年6组，赤苇京治。”
至少说对了第一个音节，我不至于太尴尬：“那，赤苇君知道他们大概多久回来啊吗？”
面前的男孩摇了摇头。
“算了，不管等多久今天非抓到木兔那家伙不可。”我在靠近门的地板上抱腿坐下——和我耗，我耐心非常好。
漂亮的学弟没有阻止我，继续做着他的拉伸运动，我看不太懂那些肩髋关节的扭转原理，只觉得他做的很认真沉浸——被我盯着看了那么久，他居然连表情都没变过，甚至连动作幅度也差不多。
很厉害的心理素质。
时间一点点过去，越来越多的部员进门，我有了两个重要的发现。
一是赤苇京治长大后绝对是公司里的卷王同事——他居然会比他的同级更早过来热身！
二是当我周围2x2x2m的空间内出现大于等于2位肌肉男时，我的脾气就会开始变得很糟，背包的肩带被我攥出褶皱——这个鬼地方我是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
听听他们口中这都是些什么对话——“选一个女艺人当你的老师的话你会选谁。”
“大本彩乃不错！”
“我觉得西胁绫香更好。”
别挑挑拣拣了，你们这帮低配……低配……C罗？我正在脑海内搜索合适的名字——排球比赛完全是我知识的盲区，我认识的运动员屈指可数。就在这时，赤苇走过来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诶——莫非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锻炼多了是不是对脑子不好？”
说完这句话我才猛地意识到我把自己心里的话说了出口。空气在这一刻停滞，恰巧这个时候木兔回来了。从后门喊着我的名字一路抱歉到我面前，动作之娴熟连贯，就差一个土下座了！我从来没看他这么顺眼过，押着他把表上的几个空白填了，揉了揉太阳穴，念叨着暑假过完新学期分班后可别再给下一个班长添麻烦了。
木兔点头如捣蒜，我转身，还是向赤苇道了声谢，紧接着就离开了这个肌肉地狱。
一个人受家庭的影响非常大。我的童年不是情书里的柏原崇，不是悠长假期的木村拓哉，不是花样男子里的小栗旬，而是木乃伊归来里的巨石强森和终结者3里的施瓦辛格。
人总是缺什么想要什么——换言之，我对肌肉男已经从耐受演变为厌倦。蛮横地用力量解决一切问题，情节和戏剧性被大打折扣。当然你要是问我喜不喜欢有肌肉的女孩，我当然会大喊一句不管怎样都喜欢的。我就是对男体育生有偏见罢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眼神清澈的愚蠢。
所以在区立图书馆见到站在书架前手捧《人类的大地》*的赤苇时我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这完全是超越16岁少女认知外的事了。
“又见面了呢，学姐。”
今天可是暑假的第一天！我是迫于升学考的压力强迫自己来学习，他一个准高二生今天不去玩游戏打排球——出现在图书馆是要做什么。
我嗯嗯啊啊半天，想说的话在大脑里已经吐槽完了，嘴里只能憋出来一句赤苇君好巧。
灰绿色的眼眸被窗外的绿意衬托得更加郁郁葱葱了，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个子比我高上太多——这得怪上次见面的时候他的身材被肌肉海给稀释了。
想到肌肉——上次告别时有些尴尬的场景突然出现在大脑里攻击我。虽然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硬着头皮道了歉。
“真对不起，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了那样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是我个人的偏见来的。”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接着进行一波商业吹捧：“赤苇君连热身运动都那么认真，想必一定很喜欢排球吧。”
“……嗯。没关系的，我没往心里去。”无论那时还是现在，女孩说出的话都意外耿直。基于最初的印象，他判断对方无恶意，并不是值得为了这种事生气的情况。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她的位置恰巧就在自己对面——看来是刚刚才到没多久，水杯、便当袋、习题集一股脑儿堆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整理。
这就收拾——她小声地朝他说了句抱歉，倾身过来把已经蔓延到他这面桌子的耳机线卷成一团。
赤苇忽然发现对方今天带了框架眼镜，衣服也是宽松舒适的款式，简直全身上下写满了“学习的决心。”
但决心的纯粹程度在她整理完桌面直接打开《夜航》*开始看的那一瞬间大打折扣了。
学习前必须有点缓冲才行，得休闲一下不然太痛苦了——我感觉赤苇似乎是有点惊讶，便小声朝他解释了一番。
再怎么说我也是学姐，虽然没兴趣去立一些好学生的人设，但也不想被人认为做事不靠谱，类似于明明说好来图书馆自习但又一直在看杂书之类的。赤苇点点头，做出理解的样子，说他也学到了。
认真的神情还挺可爱。
我看了眼手表时间，在心里计算番茄钟计时法，25分钟的专注时间如同流淌下落的黄金沙砾。我和赤苇翻书页的声音交替接连响起，像一场接力，盖过了空调的响动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两个圣埃克絮佩里隔着一张木质长桌，在东京盛夏的早晨10点半，乘坐飞机穿破雨雾黑夜，倾斜颠倒的大地和山脉让人心生恐惧。
到时间了，表盘指针的颤动和酸胀的脖颈在提醒我——该休息了。
可对面的男孩还在继续，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他专注的眼神在我心底构成一场风暴——现在的赤苇和做准备活动时的他别无二致，完全地沉浸在一种看似简单的重复里。垂下的黑色碎发组成云海，只有看上去柔软无害。
我一向自诩读书是“我们”这些人的领域，因为精力都用在学习上，所以体能差一点也非常合理。但在这一刻，我突然嫉妒起面前的运动部学弟，那样艰苦的训练，他应该耐力很强吧？怎么还不休息？
但完全没道理认输！臭小子！说到底也只是体育部的学弟！不要小看学姐啊！
反正是假期的第一天放纵一些也没有什么——该背的单词和公式被我抛之脑后，我没有再看他，而是带上风帽和护目镜，一口气跳回了驾驶舱。
赤苇合上书，摸了摸肚子，似乎是到了午饭的时间。对面的女孩仍旧紧盯着书页，不是说好“休闲一下”吗？整个上午都被休闲掉了呢。
他小声地喊了声学姐。
要一起吃午饭吗？
叫了两遍学姐，她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的时候眼镜滑落到鼻翼上，她居然试图皱着鼻子自己顶回去。
“呀，今天失败了。”她自言自语着把眼镜退回了原位，掏出便当盒朝他配合地点了点头。
奇特——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来。明明只是社交礼仪一般的随意邀约，掺杂了这种词汇的想法会不会显得有点冒犯呢。
公共区域的空调像是漏气到最后的气球一样，疲软无力地泄着气。我坐在桌子边上，一边扇着风一边打开了便当盒，本想低调地炫耀一番我的玉子烧，但却被赤苇的三层便当震惊到了。
好多肉——蛋白质盛宴了。
“赤苇君，不愧是运动部的，这个饭真不得了。”
“……谢谢学姐的夸奖。”赤苇低声解释道：因为有些烦恼力气不够，所以在饮食上做了些调整。
居然都是自己做的——那个鸡块看上去肉质饱满，包裹在外的酱汁也晶莹剔透且散发着迷人的香料味，还蛮想尝一口的。
不知道是我盯的时间太久，还是我的眼神太变态，赤苇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了我的饭盒里。
学姐可以尝一下。
好体贴！但怪不好意思的——显得我这个学姐像没吃过好东西一样！我眼疾手快地把我的玉子烧热情地塞进了他的水煮鸡胸肉之间：那学弟也尝一下。
事实证明，尽管俗套，但你来我往的食物交换确实能够拉近人与人之间地距离，谢谢他的炸鸡块。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虽然赤苇君觉得自己力气不够，但在我看来，已经足够让我羡慕了。”我喝掉最后一口果汁，朝他比了个拇指：“专注看书的样子真是让人嫉妒，我坐一会脖子就会疼了。”
看来还是得有个好身体才行。
学姐一看就是平常不怎么运动的样子呢。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增加些锻炼比较好哦。赤苇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他的便当盒，并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学姐可以来我们排球部暑期的特别肌肉训练呢，不会练坏脑子的。
前面还是很认真的建议，后面这句明显就是玩笑话了，简直像是针对我的小小报复。我激烈地摇头表示拒绝。拜托，好不容易才有的假期，一周要早起五天练到中午——还不如杀了我。
当初没有加运动社团果然是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