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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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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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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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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维/知妙]博物馆奇妙夜

Summary:

我在博物馆做安保的第一个晚上,展品活了。

Notes:

正如题目一样完全是博物馆奇妙夜这部电影的paro,博主在此基础上胡编乱造了不少设定,对原神原作设定也做了一些魔改,总之算是个半架空背景……吧。

Work Text:

01.

 

  “——空。”女人的视线越过那张薄薄的简历,评估似地扫过我的脸,“你看上去不像须弥人,是哪国的?”

  “蒙德。”我坦然自若。

  “年龄?”

  “24。”我信口胡诌。

  她沉吟片刻,一条条念过我简单摘在简历上的几条荣誉:

  “‘演武传心剑道大赛冠军’?”

  “不足挂齿。”

  “‘南十字武斗大会冠军’?”

  “小菜一碟。”

  “‘御前决斗胜者’?”

  “千真万确。”

  “我承认你很优秀。”塞塔蕾小姐皱起眉毛,似乎有些怀疑,“但以你的履历来做安保工作,未免有些大材小用。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过累了四处奔波的生活,我想找一份轻松些、危险性小一些的工作。”我冲她露出谦逊真诚的微笑,“我和妹妹相依为命,她现在来教令院上学,正是缺钱的时候,思来想去,我认为还是在正规单位找个活计最好。”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点点头不再多问,我编的更多故事也就没派上用场。

  “原本我们有更多安保人员。”她说,“但近期馆内新换了一批智能安保系统,因此对夜间安保人员的需求也……总之,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夜间安保了,你在夜间需要独自工作,没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

  这场面试没有持续太久,看得出塞塔蕾小姐对我很满意,我很快和她谈好薪资和工作细节,今晚便正式入职,工作时间是晚六点到早六点。我随即去安保部门领取工作服和设备(手电筒、展馆钥匙、对讲机、工作日志),接受了一番新安保系统的使用方式培训——这套安保系统确实智能先进,以至于我的工作好像换一只猴子也能做,我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我也不是真为了这份工作而来。

 

  须弥自然历史博物馆建馆几十年,内部近期刚刚大整修了一次,大厅中安置了新的草神像。在崇尚智慧的国度,不少人在闲暇时爱逛博物馆,今天是周日,馆内称得上人满为患。安保队长拉赫曼带着我熟悉展馆,他很热情,对展区分布很了解,看展品时也能像讲解员那样说出些故事来,虽然不比专业出身,多半是些他自己的工作经验和沙漠秘闻,但我还是听得饶有兴味。

  “你不是须弥人,知道三神共治的时代吗?”他絮絮道,“虽说最终须弥由草神统治,但神王阿赫玛尔尚未陨落时,沙漠里也有绿洲的王国……”

  拉赫曼似乎不太喜欢雨林展区,面对草神的神像时也表现得尊敬但不狂热——看长相和口音他是沙漠民,这副反应不奇怪,我们穿过道成林生态区,路过巡林员小屋的仿建,路过毒蘑菇标本丛,路过旧时代的行商队,走到教令院区。

  这区域面积不小,算是博物馆重点展区,在展区内有资格获得一席之地的除了风纪官代表的缄默之殿和当代仍在的六大学派,还有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的一些派别,每个学派有自己的学院称号和颜色,各占一块地盘,展区里陈列一些著名学者的蜡像和手稿之类的研究成果,以介绍他们的生平和贡献。

  拉赫曼明显对教令院的学者们毫无兴趣,他在这里话变得更少了些,只是时不时放缓脚步,给我留出一点参观的时间,或提醒我工作注意事项,我短暂欣赏了一下明论派的第一台长波望远镜,勉强读了两页看不懂的知论派学者符文学真迹手稿,囫囵看了几眼妙论派学者的钻探机关结构复刻,比起这些东西和小吉祥草王几百年前用过的杯子,这一路走来,我还是对散落在不同地区的蜡像们更感兴趣:巡林官小屋前头长长耳朵和毛蓬尾巴的巡林官提纳里和他的学生柯莱,二人拿着地图仿佛在探讨什么,缄默之殿最出名的一任大风纪官赛诺手持长枪傲立于空缺的大贤者之位后,明论派的莱依拉在观测天象,知论派的卡瓦贾背着双手面朝一堵写满符文的墙,妙论派代表人物迦毗鸠师在俯身研究古代遗迹,据说他最后在雨林不知所踪,还有一任以谋逆大罪闻名遐迩的大贤者阿扎尔,被制成阴险小人的样子,灰溜溜地在种蘑菇……博物馆的蜡像工艺确实高超,虽然人物动作略显僵硬,神态却抓得很准,让人不禁有穿越几百年回到过去的错觉。

  学派单独展厅过后是图书馆样的区域,这里还原了旧教令院智慧宫的一角,花型壁灯下书架高耸,有位灰发的男性孤零零坐在自习桌旁——我很快意识到他也是尊蜡像,因为他一动不动,如今的须弥也已经不流行那样款式的披风:单边披挂,领口如刀,裁剪如同鹰隼的羽翼。

  他翘着一条腿,悠闲坐在高背椅上单手持书,我凑上去,读起他旁边的那块介绍牌:“艾尔海森……知论派著名学者,语言学家,光学家,曾任教令院书记官、代理大贤者,对赤王文明时期古文字破译做出卓越贡献,粉碎阿扎尔及其党羽阴谋的代表人物之一……”

  下面还有好几行,全在写他的成就,还有一些其他的——“尽管一生成就诸多,艾尔海森在世时,行事风格却颇为低调神秘……”

  我看了艾尔海森一眼,他很英俊,眼眸青色中带有火焰燃烧般的红,视线垂在书本上(书居然是真书,不是蜡质),唇角拉直,看不出心情。展厅人不少,在我观察艾尔海森时,有位模样约十几岁的姑娘从我身后挤过来,我让开道路,她便贴到蜡像身边,虚搭上他的肩膀,摆出灿烂的笑容,自拍过后又让她的友人给他们拍合照,安静的博物馆抵不过人潮汹涌,屋子里像飞进一群年轻的小鸟。

  蜡像一言不发坐在原地,我没来由地有种感觉——这位先生大概不会喜欢像这样被制成蜡像放在展馆中供人观赏。

  拉赫曼在我身后说:“他看着就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我忍俊不禁:“他只是个蜡像。”

  “那也一样。”他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们教令院的家伙就这个气质,喜欢会用鼻孔看人——我最不擅长和这种人打交道。”

  我耸了耸肩,继续读牌子剩下的部分:

  “提到其人际关系,则不得不提另一位知名学者,作为从学生时代起便共同合作课题的天才搭档,艾尔海森和卡维的关系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哪怕在婚后几十年,人们也时常在须弥各处见到他们为学术观点或生活琐事争论不休……”

  介绍牌以这样一句话做结:“……艾尔海森的部分学术成果保存于现须弥智慧宫,部分保存于其宝商街故居。”

  “嚯,他居然结婚了。”我这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确实戴着戒指,制作不太精细,银白的素圈,“他爱人叫卡维?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拉赫曼说:“啊,对,一个建筑设计师。”

  我一拍脑袋,想起来了:前两天我去参观奥摩斯港的旧灯塔,当时导游说,它是著名建筑设计师卡维改建的。

  “他不错,生前给沙漠建了栋图书馆。”拉赫曼挺高兴地说。

  “他的蜡像也在博物馆里吗?”我环顾了一圈,其他蜡像我都已经看过了,“我没看到有叫卡维的。”

  “在的。”拉赫曼用大拇指示意了一下方向,“在沙漠展区那边。”

  “他们俩不是一对吗?为什么不放在一起?”我们朝着沙漠展区进发,我随口问。

  “为什么非要放在一起?”拉赫曼费解地问,好像我提了个很奇怪的问题,“这儿是博物馆,又不是婚纱店。”

  我:“……”虽然总感觉这个说法哪里不太对,但好像也挺有道理的。

 

  一进沙漠展区,拉赫曼可谓如鱼得水,精神抖擞。

  “——这个,”他自豪地指着沙漠展区中足有四层楼高的建筑,金字塔和倒金字塔堆叠,维持着惊人的平衡,哪怕同原版等比缩小十倍不止也忍不住让人为之侧目,几个守卫状打扮的蜡像手握武器,威严地镇守四方,“赤王陵!了不起吧,我去过真的遗迹,别提多壮观!来须弥不去瞻仰一番,可就太亏了。”

  “确实了不起。”我点头认同。

  为使得游客足不出户也能领略沙漠风光,这个展馆很大,占据整个博物馆面积的五分之三,天花板高远,利用最尖端的投影技术模拟出没有热度的烈阳。没有生物箱,蝎子和秃鹫模型分散在黄沙中,拉赫曼眼疾手快,将一个视图钻过隔离绳跑进沙子里的小孩拎了起来,把他塞回自己的家长身边。

  “看见了吧,沙漠展区有很多遗迹模型,小孩总喜欢乱钻,我们平常得多注意。”他拍了拍我的背,“但你上夜班,不用操这份心,只要小心老鼠!”

  “……博物馆里有老鼠?”我迟疑地问。

  “哈哈哈哈哈哈,没有,我开玩笑的!真要说的话,曾经有只暝彩鸟从窗户飞进来过,也就那一次。”他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咱们的新安保系统厉害着,一只老鼠都放不进来,你只要确保安保系统正常运行,然后注意监控室的动静就行——那些门窗只要锁上了,就肯定打不开。”

  “曾经有人试图偷展品吗?”

  拉赫曼哈了一声:“那倒没有,但想搞破坏的家伙总是有的。信仰冲突,极端分子……反正别试图理解他们,要我说,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碰上,别太杞人忧天。”

  沙中有一片绿洲,镇灵、花灵、隐于历史中的神秘生物被安置其中,绿洲外,流沙鳗鳗十几只竖在一起,远看像某种奇怪的植物。除去这些小东西,体型庞大的自然也有——风蚀沙虫的骨架被架在半空中,名为虫,状似蛇,长如龙,它对面是草之龙阿佩普的画像,风格很写意,占据整整一面墙。

  沙漠中奇怪的生物众多,人形蜡像却比雨林展区要少,走了好半天,我才看见两个一红一蓝的女性站在一栋沙漠房屋前,看介绍,她们一个是著名的镀金旅团佣兵,一个是旧村阿如的守护者。绕过阿如村又走了一段路,我终于看见一个红披风的青年。

  青年一头金发,正举起一张展开的设计图纸歪头打量,他长得很漂亮,眼睛是玛瑙的红,脚边有几只仰起头的沙狐,还有一个绿色的小手提箱。他身后是一栋等比缩小的建筑模型,看起来像图书馆的样子。

  “喏。”拉赫曼努了努嘴,“刚说的,卡维。”

  我凑过去看他的介绍牌。

  “卡维。”我念道,“妙论派著名学者,建筑设计师,机关术专家,代表作‘卡萨扎莱宫’,翻修奥摩斯港的法逻斯灯塔,改建港口升降机与货物搬运结构系统,在沙漠修建图书馆和学校……”

  跳读几段:

  “……与其配偶艾尔海森相反,卡维以乐善好施闻名,这位好心的建筑艺术家一生广行善举,为须弥留下了诸多学术成果,以及崇高的理想和信念。”

  青年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看着那张设计图流露出的满意之情穿越五百年,落在游客眼里。卡维的左手也有一枚戒指,和艾尔海森那枚一样,银白的素圈,我忍不住想象起他和教令院展区那位大书记官并肩而行的样子,从外形到理念,他们都不像同类人,但放在想象中,似乎也没有什么违和感。

  “嘿,小子,”拉赫曼提醒我,“该走了,你今天可不是真来参观的。”

  “就来。”

  我很快把这件事抛到脑后,跟着拉赫曼继续向前。穿出这个展馆必须要经过那栋仿建的金字塔,里面仿建了沙漠各种遗迹的基本结构,像个巨大的迷宫,七绕八绕,期间还路过一位研究机关的蓝发少女蜡像,据传她作为知论派学者,曾被关在沙漠遗迹中长达一百年。

  赤王陵的中心放着棺椁,棺中当然空无一物,棺前有个玻璃箱,其中陈列着一块石板——赤沙石板。

  它曾是威权的象征,附有魔神一缕权柄,久经时间的磨损,它权能不再,仍光洁如新。

  “——这是真品。”拉赫曼用耳语般的声音悄悄对我说,仿佛生怕打扰谁人的安眠。

 

 

02.

 

  作游客游览博物馆,花上几天可能都不够,但作安保熟悉博物馆,只需一个下午,我上一届的夜间守卫是一位老人,他即将退休,将工作交接给我时显得如释重负。下午五点半,博物馆闭馆,我在保安室看拉赫曼操作系统,将展馆展柜门一个个落锁,很快他也离开,走前不忘告诉我wifi密码。

  我在保安室消磨了几个小时,期间看完一部烂俗爱情电影,背完二十个历史学名词解释,没人打扰的夜晚用来学习倒是合适不过,也许我能利用这段时间考个因论派的研究生……傍晚到深夜,偌大的展馆逐渐暗下来,晚上十一点半,我轻轻推开门,走廊的应急灯不亮,整个博物馆只有我的临时办公室和安全通道的指示牌亮着光。

  我拿上手电筒,带上展馆钥匙,蹑手蹑脚地离开了保安室。

 

  我很快走到展厅里,由下而上打量大厅中央安置的草神像,手电筒的光扫过神像恬然的面庞,让少女温柔的表情也显得诡异。我看着手表叹了口气,距离零点还有五分钟,这便是我的大麻烦。

  一个秘密:我和妹妹——两位外星人——降落在这个世界上,受神明所托,偶尔出手维护提瓦特的和平与安宁。这个世界存在实打实的神明,但时代逐渐步入人治后,天空岛不再发放神之眼,神明愈少在人前现形,以神像为替代沟通人间,前些日子,一尊草神像在回应信徒祈祷时出了差错,我被迫紧急跟来加班,坏消息是我也不确定草神的能力会带来何种程度的麻烦,只能确定它必然比抓小偷或老鼠复杂,好消息是神明满怀歉意地告知我这失控的奇迹也有时效性,由月亮高悬开始,太阳升起结束,持续数天后一切便会回归正常,只需辛苦我一段时间。

  “我相信你。”记忆中的神明温柔地说,“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请记得:有时,答案就藏在问题之中。”

  智慧之神并非时刻都会为问题给出明确的解法,因此时至今日,我还仍未参透这句话的含义。

  我站在原地,静静等待午夜十二点的魔法生效。

  一分钟。

  三十秒。

  十秒。

  五、四、三、二……一。

  博物馆里没有会报时的钟,但时分秒钟重合的刹那,我心中警铃大作,神像上女孩环抱的宝珠忽然发出淡绿色的微光,那道光芒倏然爆开,像水面泛起涟漪那般,层叠蔓延过整个房间,闪过后又很快熄灭。我浑身紧绷,随时准备战斗,生怕地上忽然长出带刺的藤蔓或会食人的花,然而警戒了许久后,并没有看到什么奇异的植物在神力的影响下疯长。

  就在这时,我听见声音。

  脚步声,许多脚步声。交谈声,许多交谈声。机关运作的声音,乐器弹奏的声音,高声谈笑的声音,这些声响带着回音混杂在一起,从不同的展厅传来。东边的教令院展厅大门紧锁,门后传来金属的声响,我手中幻化出一柄长剑,警惕地上前查看,刚走到门前,便见那道号称锁了就绝对打不开的大门咔哒一声向后旋开,灰发男人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跨出门槛,身边飞着三片树叶般的棱镜。

 

  “——你好。”那位五百年前的大书记官不紧不慢地说,他的目光滑过我和我的剑,毫无畏惧状,语言像一柄横切的刀刃,“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我犹豫了一秒,选择说实话,“七神历2835年。”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我赶时间,正在找人。麻烦让一下,谢谢。”

 

  ……好吧。我看着他,心想:只是展品活了而已。小问题。

 

 

03.

 

  我和这尊会动的蜡像大眼瞪小眼。

  “不好意思,现在情况有些复杂,”我仍然举着剑,警惕地说,“我需要维持这里的秩序,恐怕不能让你通过。”

  他没有因为这个答案而发怒,反倒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也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他很快抬起头,微微一笑,“你看起来有充分的战斗力,对我的出现只表示警惕而不显得惊讶,说明你早知道会有这场乱子发生。我是神之眼持有者,在目前的状况下仍然能动用元素力,我可以尽我所能配合你的行动,帮你维持此处的秩序,减轻你的压力,作为交换,你则告诉我你掌握的情报,并带我寻找一个人。”

  “谁?”

  “——卡维。”艾尔海森说,“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认得这个名字,看来你确实知道他在哪里。”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但你知道自己现在是……”

  “蜡像,我知道。”他冷静地说,“我也知道这里是距我生活时代五百年后的博物馆。我们真的要将时间浪费在这样的交流之上?你想要维持的秩序很快就将崩塌了。”

  他说得对,博物馆内的响声愈演愈烈,一场盛大的派对正在开场,被艾尔海森打开的门后逐渐浮现更多身影,雨林展区门后传出像是鳄鱼的怒吼,而沙漠展区门后甚至响起军队般的冲杀声。

  我将剑收起来。这场交易稳赚不赔,我并没有其他选择。

  “我叫空。”我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你要能帮忙,就跟我走吧。”

 

  乱子以指数速度发酵。

  灯光未亮,展厅内处处栽种着荧光植物,这种景致在黑暗中有种别样的美感。但除了那些静止的植物和神像外,一切都已经乱了套——学者们走来走去,高谈阔论,有的很快接受现状,高呼感谢草神赐福,有的被这事吓呆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一个自动灌溉仪尽管没有连通任何管道,却呲呲喷出水花,瞑彩鸟的标本盘悬着在空中飞行,叫声像一首谜语。一个机械水母游过大厅,对着周围发射激光,惹得学者们尖叫连连,艾尔海森一剑甩出,将它钉在地上致其四分五裂。

  哗啦!两个妙彩陶瓶碎成齑粉。

  哐当!一幅油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起初我还心惊胆战地计算经济损失,担忧第二天要如何与馆长交代,然而这份担忧没过多久就转变成了麻木,因为维持秩序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我一个人,一把剑,杀穿千军万马纵然容易,让所有人安置于他们该有的位置却难于登天,这真不是我擅长的活计,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外星人。

  “……我们去沙漠展区,得尽快。”我心累地对艾尔海森说,“你要找的人在那边,而我对沙漠总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群魔乱舞的大厅:“不必太担心这里和雨林,混乱只是暂时的。”

  “怎么说?”

  “历代巡林员、风纪官和贤者齐聚的地方。”他用事不关己的口吻说,“最不缺的就是秩序。”

  他说得对,我远远看见教令院展厅内部有紫电雷光闪烁,回想起一路见过的神之眼持有者们的蜡像,只能祈祷不要再有大篓子发生,我们很快来到沙漠展区,我深吸一口气,用终端的远程控制,将门打开了。

  寒风裹挟黄沙呼啸而来,我一激灵,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沙漠展馆的天花板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低而透明的星空,远处那座赤王陵甚至凭空拔高数十米,远不比真迹,仍是白日时的几倍大。

  ——这个展馆变成了真正的沙漠。

 

  守于陵墓外的赤王守卫们不知去了哪里,黄沙淹没了展馆曾经的道路,沙狐、蕈猪和盗宝鼬满到处乱窜,蝎子和秃鹫蛰伏着,不时如骗骗花那般破土而出,打得人措手不及。几个镀金旅团厮杀在一起,见我们过来,又齐齐对我们发动攻击。艾尔海森的战斗技巧很高超,有这样一位伙伴同行,一路上确实轻松不少。地上躺遍旅团的蜡像,我和艾尔海森各自收起武器,越过那些“尸体”,继续前进。

  风中飘来不知何处的女子娇笑和部族争斗的声音,沙漠的政权几经更替,许多真相均已不可考。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在沙中跋涉,我便借此机会将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他,几句话就讲完了。

  “——原来如此,梦境与幻觉,确实是草神大人的权柄。”听完我的叙述,艾尔海森若有所思,显得并不意外,“让人想起一部枫丹童话。”

  “梦境与幻觉?”我挑起眉,“恕我冒昧,但你是复活的蜡像,我还以为这是生命权柄的体现。”

  “复活?”他看了我一眼,“你是这么理解的?”

  “不是吗?”

  他摇摇头:“但生命如同万物一般有其规则,人类的寿命终有尽时。我无意对抗这份规律,也不认为那位小吉祥草王会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你问,我认为此时的我不过是地脉对五百年前死者的某种模仿和投影,如果我比起他人有什么更特殊的地方,也不过是曾经获得过神之眼,与元素联系更深刻,更容易被地脉再现。”

  “也就是说,你认为自己不是真正的艾尔海森?”我问。

  “不错。”

  “真亏你能如此平静地说这种话。”

  “借助神力短暂觉醒的意识不可能长久留存,做最坏的猜想才合理。不过时间紧迫,纠结事件的成因没有意义,又不是在做课题,我不打算继续深究了。”他说,“某人也许会更偏向另一种说法:也许与你对话的正是我本人的灵魂,只是暂时复苏于蜡像身上,但我不会抱那样天真的幻想。”

  “某人……你是说卡维?”

  艾尔海森不置可否。

  “我看到了关于你们俩的介绍。”我说,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妥,毕竟我们还不熟,上来便八卦他人的感情生活,好像没什么边界感。

  他倒显得并不介意:“是吗?原来那些介绍上还写了我们两个的事。”

  “原来你没看自己的介绍牌。”

  “没有。”艾尔海森说,“我不像他,不那么关心他人的看法。”

  “介绍上说你们年少相识,后来结婚了,还在须弥的各个地方吵架。”我笑道,“属实吗?”

  “对基本事实的概括准确,但我还以为几百年过去,他们能写出什么更有水平的总结。”艾尔海森说。

  我意识到他可能是那种对自己的感情生活特别满意,以至于提起自己对象时总在炫耀的男人。我一剑捅穿一只蝎子,干巴巴地说:“总之,他就在阿如村附近……他也有神之眼吧?那正好,会合之后,我希望你们帮我——等一等。”

  我停下来,艾尔海森也跟着我停下来,一脸不解。

  我指着半空,猜自己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先前这里放着一尊沙虫骨架……去哪里了?”

 

  话音刚落,黄沙之下大地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我险些站不稳,将长剑插入流沙才勉强支撑自己,沙面上,长条状的影子带着尖刺缓缓升起,很快覆盖了我的影子。

  我回头一瞧:二十米长的沙虫骨架可谓遮天蔽月。这无目的生物半截还在沙地中,首级于半空中悬停片刻,下一秒,便朝我们俯冲而来。

  飞沙走石间,我一个翻滚躲开攻击,心想这单得收纳西妲648。

 

 

04.

 

  沙虫乃生活中沙海深处的掠食者,穿梭于泥土如鱼游水中,而这只沙虫生前必定是其族群中的佼佼者,它只剩一身骨头架子,无惧受伤、流血,甚至免疫元素反应,风吹不走它,火烧不动它,物理攻击只能在它硬度过高的骨头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对于一条已经死了的沙虫,你总不可能再杀死它一次。几个回合下来,我感到一种无计可施的疲惫。

  “不能这样下去。”艾尔海森下了个结论,“正面对抗不是办法。”

  “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我们两个猫在半堵墙后,躲避沙虫的袭击,他正要说话,忽然瞳孔一缩:

  一个小箱子迎面飞舞,哔哔啵啵地发出声音,而紧随其后,金发飞扬,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有个身影像冲撞的鸟雀般,从黄沙的一端奔来。

  “——艾尔海森!”那人喊道。

  艾尔海森下意识般抬起手,任由来者跃进他的臂弯,冲击力作用下,两人一起后退两步抵在墙上,但他没放开手,让这个意外变成了一个结实的拥抱——它一开始显得有些无措,随后变得用力,变得郑重,变得亲密。

  我忍不住移开视线,感觉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沙底。

  他们拥抱了几秒,那人又猛地抓住艾尔海森的胳膊和他拉开了距离:“听我说!”他竹筒倒豆子般开始讲,“我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沙漠里,但这里不是真的沙漠,也不是在我们的时代……算了这些等会再说。总之,我本来想去找你,但路过遗迹时听到珐露珊前辈的喊声,我进去帮忙,发现周围的元能构装体全都活了,还有一群守卫追杀我们——花了好长时间才跑出来,但那群守卫可能还在附近……对了,你怎么样?你没受伤吧?”

  他紧张地将艾尔海森上下打量几遍,试图检查他身上是否有隐蔽的伤口。

  “没有。”艾尔海森按住他的手,语气几乎有些温柔。

  卡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向我:“这位是……?”

  我侧耳倾听着沙中的动静,心不在焉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只是个路过的电灯泡,心里还在琢磨沙虫的事。

  ——刷啦!那庞然大物又一次从地下钻出,带出的大量黄沙暴雨一样洒下来,艾尔海森眼疾手快将披风解下来,一半遮住自己,一半裹住卡维,此时卡维的小箱子显得格外有良心,它飞到我头顶,替我挡掉一些沙子。

  此时此刻,仿佛雪上加霜,地平线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我眯眼看去:赤王的守卫们列队前进,十个人,个个拿着长枪,如同一支军队,步伐重若雷霆。

  卡维一看就倒抽一口气,在艾尔海森旁边小声说:“抱歉,他们可能是追着我过来的。”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仍然能把自己卷进麻烦里。”艾尔海森说着,把自己的那半边披风也拢在卡维身上,“我很佩服。”

  “又不是我想的!我总不能对珐露珊前辈坐视不管吧!”卡维缩在披风里,压低声音怒道,“我们怎么办?要不试试引导沙虫去打他们?”

  “并非完全没有可行性,值得一试。”艾尔海森说,“可以让梅赫拉克去当诱饵。”

  “喂,梅赫拉克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卡维说,“再说,它去做诱饵,我怎么战斗?”

  “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艾尔海森沉下声音,“他们追着你来,你出去战斗,那谁是诱饵?”

  我麻木地插了句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其实不管谁做诱饵都没用,他们不会放着外来者不管而去自相残杀……”

  如果不能用攻击手段让它停下,那么就得考虑一直消耗它到白天…………或者使用其他控制手段……控制手段?

  我脑子里好像真亮起一个小小灯泡:神明的话语在我耳边回响——有时,答案就藏在问题之中。

 

  “……赤沙石板。”我喃喃自语。

  卡维:“赤沙石板?”

  “对。”我兀自沉浸在思绪中,越想越觉得可行,“如果博物馆的一切都拥有了生命力,那么原本无法被操控的石板也许也能重获权能,对这片区域的生物施加影响……怎么了?”

  卡维神色复杂地打了个响指:“……梅赫拉克?”

  小箱子露出一个笑脸,在半空中自动变形展开,露出箱子里的东西:正是一块完整的赤沙石板。

  我目瞪口呆。卡维顶着我的目光弱弱地解释:“我和珐露珊前辈躲避敌人时,它就放在那里,周围的玻璃都碎了,我想着把它留在那也许不太安全,就顺手……别那么看我,要说这也是跟你学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艾尔海森说的。

  “又没说你做了错事,那么心虚做什么?”艾尔海森如是说。

 

  我郑重地拿起石板,将手放了上去,心中默念:我需要秩序。

  这块早该失灵的石板在我手中抖动了一下,石刻的符文依次亮起。

  ——秩序!古老的王权于这一瞬间苏醒,恐怖的威压潮水一样从黄沙之下漫起,漫过我的身体和口鼻,瞬间抚平了每一粒飞舞的沙尘。沙漠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唯秩序的律令如无声的号角般响亮,甚至连天空盘旋的秃鹫都停止飞行,赤王的守卫们伫立原地,默然敬礼,迈着整齐沉重的步伐转身离去,沙虫高耸的头颅僵在半空,片刻后,便如同一条被吹笛人控制的长蛇那般,柔软地垂落、盘转,落回了黄沙之中。

  这些只发生在数秒内,很快,一切又归于沉寂。

  我缓缓出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总该安分了。

 

 

05.

 

  我们三人一箱站在沙地里,没有了敌人,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结束了?”卡维从艾尔海森的披风里钻出来。

  “应该是吧……”我不确定地站起身,四处张望,没看到新的动静,“这块石板我就先带走了。你们请自便,最好去个安全的地方,不要跑出展馆就行,而我得去其他地方查看一下情况了。”

  “等一下!”卡维说,“那个……不好意思,我还有些问题想问。”

  “什么?”

  “我们是在博物馆之类的地方,对吧?”他挠挠头,小声问。

  “……这里是须弥自然历史博物馆。”我点点头,“你们是后世制造的蜡像。”

  他看看我又看看艾尔海森,仿佛咽下千言万语,犹豫再三,深吸了一口气:“那,还有一个问题……”又停顿了几秒,“——如今的须弥城里,还有我的建筑留存吗?我不是说教科书上的历史,而是说……”

  那双红眼睛里盛满期冀、自信和与之矛盾的怀疑——原来笑着举起设计图的那位青年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参观者大概不会想到能被陈列在博物馆的天才也会担忧自己的作品在几百年后无人问津。

  “有的。”我柔声道,“虽然我不太了解建筑,但据我所知,它们大部分成了著名景点。”

  卡维绷紧的肩膀重重落了下去,他吸了吸鼻子,如释重负般笑了,只是声音发闷,仿佛忽然得了重感冒:“……那就太好了!那在这里能看到吗?比如透过窗户之类的?”

  “这个……应该不能吧。”我停顿了一下,“这年头,城市挺挤的,爬上房顶也不一定看得到。”

  他脸上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失望。

  “也对,须弥肯定变了不少。”他嘀咕一句,然后重打精神追问道,“那教令院还在原来的地方吗?圣树顶端?”

  “两百年前圣树遭遇了一次严重的火灾。”我摊开手,“所以整个教令院都迁址重建了。”

  “啊,居然这样。”他惆怅地叹了口气,“曾经我和艾尔海森经常坐在圣树上看日出,那里是须弥城最高的地方,远眺甚至能看到奥摩斯港,更别说兰巴德酒馆、普斯帕咖啡店、宝商街,嗯,还有……”

  “我们的家。”艾尔海森接上了他的话。

  “……对,还有我们的家。”卡维小声重复了一遍。

  “你说的店我不清楚,但宝商街倒是还在,你们的家也还在。”我说,“被教令院保存下来了,拉赫曼说能凭票进去参观。”

  艾尔海森皱了一下眉,而卡维大吃一惊。

  “……他们保存别人的私宅做什么!”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甚至还收费!都不知道要给人留些隐私吗?”

  我笑了,他在我的注视下不自在地移开眼睛。我相信如果蜡像会脸红,他的耳朵尖应该都在发烫。

  “有个问题我很好奇,一直没问。”我说,“你们有生前的全部记忆吗?”

  “从记事起到死亡?是的,全部。”艾尔海森说。

  “真的假的?”卡维怀疑地看着他,“你记那么清楚?”

  “你不是?”艾尔海森反问。

  “呃……应该是吧。”卡维不确定地说,似乎在回忆过去,“我记得父母的事,朋友的事,教令院的事,建筑的事,当然,嗯,还有我们两个的事……也许因为这具蜡像是我三十岁左右的模样,我感觉自己的心态也保持在这个年龄,之后的记忆虽然存在,但既像过去又像未来,对现在没什么影响……就像在看别人的人生或者上辈子的事,哈哈,也许确实就是上辈子了。”

  他举起手,握拳又张开,端详自己的手掌,能够活动的蜡像,身体的材质变得有如真人一般,不再像蜡或硅胶,但肌肤之上没有毛孔,之下也没有血液在流动。

  “从十八岁到八十岁,人生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和你有关,这么想想,也真不可思议。”他叹了口气,又转向我,“你能想象这种感觉吗?你在三十岁时睁眼醒来,忽然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呼啸而过,原来你会和另一个人相伴很多很多年,死后被摆在博物馆里展览,而后世的人居然在赞美你们的爱情,天哪,简直有点恐怖了。”

  “怎么,事到如今,你难道有所不满?”艾尔海森抱起双臂。

  “我可没那么说!”卡维说。

  “感觉一定很奇妙。”我笑笑,至于我自己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外星人这件事,好像不太适合在此时说,“会意外吗?”

  “……也不意外吧,就算重来一次,可能还是这样。”卡维瞥了艾尔海森一眼,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安静地承认,“很久之前我们闹掰过一次,那时别人安慰我,说我们两个大概天生合不来,分道扬镳也是注定——确实合不来,几十年来我自己也一直这么想,我们之间的理念差异简直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这点我倒是赞同。”艾尔海森说。

  “但就算合不来,最后也还是和这家伙一起。”卡维对着我摊开手,笑了一下,“大概这就是命运吧,很难说清。现在说这些,感觉自己像在什么枫丹的童话里。”

  “……艾尔海森也这么说。”我真诚地说,“你们说的是同一部童话吗?”

  他们对视了一眼,艾尔海森耸了耸肩:“被后母虐待的少女在仙女教母的魔法下,乘着南瓜变成的马车参加舞会、与王子共舞,午夜十二点后,一切变回原样,她逃离舞厅,仓皇间留下了一只水晶鞋——一个古老的枫丹童话。”

  “这童话现在也还流行。”我说。

  艾尔海森评价:“这倒是让人意外。”

  “总之,我们大概不是水晶鞋,只是被施了魔法的南瓜。”卡维叹了口气,“……时间一到,就又变回去了。”

  他说得也没错,我不知如何安慰,一时语塞,而艾尔海森面不改色,朝对方伸出了一只手。

  “魔法还没失效,你的舞也还没跳呢。”灰发男人淡淡地说,“你打算把接下来的时间浪费在哀叹时间苦短上吗?”

  卡维愣住了。

  “……也是!”他笑起来,回握住对方的手,“走吧,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对了,搞不好还能找到提纳里他们!你说,博物馆里会有七圣召唤吗?”

  我干咳了一声。

  “看来你们的问题解决了……那我就朝那边走了?”我说,“还有很多麻烦等着我收拾……唉,可能明早我就要被博物馆开除了。”

  听见这话,艾尔海森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告诉你一件好事。”他说,“在睁开眼时,我就知道魔法将在天亮时结束,到那时,我们这些能够活动的蜡像会遵循某种魔法施加的本能,自发回到原来的地方。而你现在看到的混乱和破坏痕迹,第二天早上大多将恢复原样。”

  我:“什……”

  “我说过了:梦境与幻觉,是草神的权柄。”他对我点点头,似笑非笑,“合作愉快,下次再见吧。”

 

  ……我被这小子算计了。我后知后觉:因神力造成的混乱,也将由神力平息,艾尔海森一早便知我的努力无意义,却为达成自己的目的,对我隐瞒了这部分情报,最终,我前前后后忙活一场,不过是助他找了场人。

  想通这层,我无奈摇了摇头——还能怎样?对于一个除记忆以外一无所有、苏醒于五百年后的人来说,再如何镇定,追寻所爱也是人之常情,苛责也无意义。

 

  “哎对了对了,最后一个问题!”卡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脑袋,着急地问,“嗯……请问现在是什么年份?”

  我看看艾尔海森又看看他,哑然失笑。

  “——问艾尔海森吧。”我真诚地说,“他知道答案。”

 

 

尾声

 

  凌晨五点,博物馆的喧闹声逐渐弱,我拖着疲惫的步子,在馆内进行黎明前的最后检查,雨林区和教令院区在历代风纪官震慑下秩序井然,令人欣慰,巡林官小屋前,有两个耳朵长长的家伙和一位绿发少女在打牌,他们看起来对现状接受良好,我没打扰,轻轻绕开了那里。

  走到大厅时,我却发现有扇窗户开着,窗台积雪处留着四只新鲜凌乱的脚印,看起来是有两个人从展馆内翻了出去。我扒着窗台探头出去,心惊胆战,屋外连把梯子都没有,他们大概是沿着博物馆墙壁的管道爬上了房顶——蜡像们仗着自己不是真人,真是有够胡作非为,完全不担心自己会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我将窗户用钥匙锁好,以免更多不听话的家伙偷溜,然后走员工通道,打开了通向屋顶的门。

  今夜小雪,我搓搓手指,呵出一口白雾。

 

  将破晓的天空下,两个身影像彩墨勾出的轮廓,正是艾尔海森和卡维,他们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十指相扣在一起。

  新雪簌簌飘落,像盐,像蒲公英,像冬夜星辰的碎片,细密地落在他们的披风上。他们没有交谈,坐在那里,默默眺望远方,在摩天大楼的缝隙里,人很难望到宫殿、灯塔、集市,更遑论曾经的家,深蓝色的天空尽头,浅色的云层棉花糖般堆叠,几十分钟后,会有炽金的光芒刺穿云层,白日下的景色必然与五百年前不同。但那时魔法就会消失,车夫变回老鼠,马车变回南瓜,美人鱼化作泡沫,他们的世界仅仅存在于夜晚,从梦里偷来的时间。

  我并非有意打扰他人谈恋爱,在原地踟蹰片刻,还是选择悄悄离开,但为他们留下一道回去的门。

 

  离开前,我看见卡维歪了歪脑袋,靠上了艾尔海森的肩膀,蜡像们的吻轻柔,安静,隐秘于逐渐黯淡的月下,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