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亲爱的赫敏:
你好。
很抱歉我用了这么一个词开场。说真的,我可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下这个词。显然这并不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倒显得我像是那种多年不联络却突然寄来结婚请柬或者求人帮忙的短信的人。但我猜你不会在乎这个。你一向不在乎我那些或许有些奇怪的,超出你理解和控制的部分。你觉得那就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我还是想向你解释这个,虽然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种真正的解释。
我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你写信。当我提起笔,写下第一个字母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我想当你看到第一个单词后头那个因为笔尖停留过长而形成的,洇开了的墨点,你就已经猜到了。这就像个定理。当一个人开始写信的时候,在那个提笔的瞬间,他的脑袋里浮现的一定是明确的、已经被组织成了句子的目的。而我却刚刚开始思考“为什么”。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给你写信?是因为你在我离开的那天和我做的那个约定吗?我其实一开始打算违背它。
在登上火车之前,我都觉得我不需要和任何人联络。我坚信过去的种种我都该把它们抛诸脑后,我实在不想为任何人活,我想寂静地结束,寂静地死,我想投入一片热忱欢迎我的,我这一生都不曾有机会投入的荒芜。
或者,是因为霍格沃茨建设得实在不错,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一切都告诉同样热爱它的你,我想让你品味那些落实在地面上的胜利——在任何我能看到能感觉到的地方。
又或者,这最终还是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像是亲人,于是我有责任告知你我的近况,包括那些我打定主意怀抱着一起走入死亡的寂静,我都应该与你共享。
又或者,我只是想写。只是想。什么也不为。就像那些在街角晒着太阳自言自语的人。
此刻我正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给你写信。初秋的阳光比任何时节的都要平静而温暖。像一只柔软的手盖在我的肩上。被这种阳光照着,我感觉内心又充满了一种难说的,充满希冀的盼望。我觉得我该写。无论什么驱策着我,推拉着我,我都应该按照你说的那样,给你写信。一个季度一封。或许多点。又或者只是一个季度一封。
事实上,“写信”这件事对我而言实在有点强人所难。我是指那些寻常的,有目的的,下笔之前就已经想清楚到底“为了什么”的信件。
我这一生似乎都在被迫面对无人给我写信的局面。过去我试着和小天狼星写过信,那该是我一生中真正体会到写信这件事的乐趣的时候。但自从他离开了我们,我就再难写什么信了。我最多写写便条。零星的纸块。记着几瓶牛奶,几本书,几个战场,几个人的名字。几句话。那根本算不上是可以放进信封里,经过长途跋涉,托付起情感和希望的东西。
还记得吗,那些可以收信的早上。当一封封信和大大小小的包裹在礼堂上空飞过,就好像一个晨起的仪式。那时候我对这一切总有些失落的羡慕,以及想当然的坦然。那是我学生时代的一个印记,一个和我所有的渴望以及所有领受在手的必然所扭结成的意识的支流。它们日复一日在我的脑海里寂静地流淌,奔流不息又再次溯返。直到我重新回到这个地方,重新坐在早上的礼堂的长桌边。我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再难被这仪式排除在外了。
每天早上我都能收到大把的信件和包裹。慰问信,邀请函,报纸杂志,巧克力糖果,日用品,甚至市面上所有扫帚的制造商都给我寄过新款扫帚,一个牌子一把。还有一些书籍,但凡是和战争或者黑魔法有关的,我总能在《预言家日报》公布的出版信息之前就收到一本。包裹里往往还带着主编的信,信上的话往往都差不多,所以后来我也不看了。
一时间,我好像突然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为此有过震惊,有过欣喜,有过疑惑,有过不胜其扰,有过愤怒。可是我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静谧的,失落的,坦然的,波澜不惊却又满怀期盼的羡慕。
我突然感受到了真实的寂寞。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实实在在的孤立无援。或许这才是我给你写信的真正原因。
最近我常会觉得组织语言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当我刚躺在床上,又或者是刚睡醒的时候,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就开始像攻城门那样冲击着我。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们。它们一会近一会远,飘在空气中,好像羽毛又重有千钧。如果非要说,我觉得它们像我曾经在四年级的级长浴室听见的人鱼的歌声。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一直浮荡在我的胸膛里。我能听见,却又没办法传达。于是我带着它们,好像带着一根头发上的羽毛,又或者带着重有千钧的锁链和镣铐。
我现在正坐在图书馆那张我们之前都喜欢的桌子边上。相信你还记得。它靠窗户,光线通透,经常能飘来一些厨房烤面包的香味。这个位置距离禁书区很近。旁边的架子是魔咒类和魔药类。标着分类的羊皮纸上有很明显的污迹,像被烧过。
我原以为这些痕迹已经消失了——我指这个图书馆,以及那些能被我找寻出过去踪迹的东西。但不得不说重建工作做得非常好。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让我真有种战争从没发生过的错觉。只是当我试图去找一些我在桌子上的涂鸦,包括那句我们都在乌姆里奇的逼迫下写了很多遍的“我不能说谎”的时候,我发现这些东西不再能被找到了。于是我不得不“如梦初醒”。还是那种做了一半梦,突然从床上掉下来的“如梦初醒”。那真的很难受。我想你八成也能体会。
按照治疗师的嘱咐,我现在养成了每天记录生活的习惯。就和之前写便条差不多。我记了每一天的三餐,还有一些重要事项和许多有的没的。比如学生的名字,教师会议上的发言,新看到的神奇动物,某几个新老师的名字,周末图书馆开放和关闭的时间。感谢卢娜送给我的记事本,还有你给我的这支钢笔——我知道你用魔咒让它永远都有墨水。谢谢你们,因为你们我才能好好地保护我那点可怜的记忆。看看吧,我真是个幸运儿。可以一边享受身为麻瓜的便捷高效,一边享受身为巫师那颠覆所有不可能的“点石成金”。
前几天我又去了一次圣芒戈。治疗师们开了两天会,最终还是告诉我,我的脑袋会一直不可避免地损坏下去。我猜那就好像一块面包在烤箱慢慢被烤糊,又或者一个苹果慢慢在桌子上腐烂。但你知道吗,赫敏,实际上我并没有发现我的脑子有哪一点不好用。相反,我觉得我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些学生时代记不住的东西,在这一段时间备课的过程中都被我弄得滚瓜烂熟。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现在让我回去斯内普的课堂上,我保准能让他再也找不出我的一点错处,再也没办法给我们扣一分。但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像我知道,所有的知识能够在短时间被消化得这么好,并不是因为我的脑袋够用,而得归功于那些战场上的日日夜夜。
但有一些时候,我得承认我确实记不住事。但我不觉得那是大脑的朽烂。相反,我觉得这是一种可以定期梳理并删除记忆的才能。是值得人羡慕的。比如说我已经很难想起自己来霍格沃茨之前的日子。包括那段住在碗橱里的时光。甚至就连“住在碗橱”这件事,都好像是别人告诉了我之后,才在我脑子里引发的想象。
但这对我而言实在是一件好事。失忆。你知道,在过去的日子里,我总巴不得把一切糟糕的东西全忘了。现在我做到了,是的。但这却仍旧不可避免地,让我产生出一些新的困惑。
我真的在碗橱里活到了十一岁吗?我是怎么与蜘蛛和老鼠为伍,在那些长久的黑暗中,好像蛇一样蛰伏着?我怎么敢相信这并不会是一种生活的常态,我的心灵到底在那时候是如何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光明,并仰望着希望?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从一岁突然来到了十一岁,好像是飞一样的地来到了这个我现在重新回来的地方。我好像一步从“哈利”跨到了“哈利·波特”。更好像从来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在哪儿,以及“我”要什么。
哎。还是让我们来谈谈霍格沃茨吧,我猜你一定喜欢。
这学期我带了《黑魔法防御术》这门课。一开始我总觉得我并不能够胜任。因为我认为要把课讲得好像卢平那样,才算得上是个好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但是麦格教授找我谈了一次话。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女性都这样聪明而善于捕捉什么,她那次给了我之前卢平在实践课上使用过的留声机。当那灰突突的老物件站立在办公桌上时,它看起来是那么冰凉而生人勿近,就像刚被从地里挖出来似的。但是当我从麦格教授的办公室把它搬进我的办公室,我却突然从它那木头的身体,发着暗淡光芒的大喇叭,以及同样灰突突的唱针上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温暖和踏实。就好像我终于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找到了之前涂抹过的痕迹。
那天晚上我在睡觉之前放了一张唱片,唱片也是麦格教授给我的。一些老的协奏曲。在那一首接着一首的陌生旋律中,我听见一首熟悉的曲子。
那是四年级那场舞会的开场曲。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它。但我确实记得很清楚。在我快要烂透的脑袋里,它好像一块干净的,光亮的鹅卵石,突然浮出污浊的水面。
我躺在床上听这支曲子。我的办公室也是当年卢平的办公室。很安静,尤其是在夜里。我在这一种绝对的,甚至显得浓稠的安静里听着这支曲子,试图回想起那场舞会,试图想象那些学生们的裙摆和礼服交织成的欢乐的海洋。但是我的大脑空空荡荡,一片漆黑,一切都被这浓稠的安静吞没了。我就在这种空空荡荡的一片漆黑中合上了眼。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那已经有些磨秃了的唱针空悬在那儿,它颤抖着,好像一个快冻僵的人——这一刻,我才突然电光火石似的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马尔福。
德拉科·马尔福。
我记得的是,当我在大厅里拉着那个女孩荒唐地转圈时,德拉科·马尔福从人群里侧过身子对着我看。他微仰着下巴,白色的脸上写满了挑剔、不满、轻蔑、妒忌这类的情绪。但是他的眼睛却正对着我。不躲不闪。好像两簇手电筒直射的光,又好像两根魔杖在夜里点起“荧光闪烁”。我记得那眼睛。这让我在大脑的一片虚无和即将腐朽的气味中突然与他那张年轻的脸相逢。
我发现我原来还记得他。
我真记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