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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典向,含有對死亡及之相關情節的描繪及暗示
你從死亡中醒來。
準確來說,那漫長的死更像一場長夢。你的咽喉被貫穿,長槍也早早因為被神明所欺騙而脫手,兇手在那兒留下一個長槍造成的空洞。
你試著去觸摸那塊皮膚,理所當然地,死者並不具備那種觸覺,幽魂也不可能碰觸實體。
你花了一點時間去理解這件事——是的,你死了,且並未去往冥府,這意味著你的尸體還未得到妥帖的安葬。你曾經就這件事哀求過那可怖的敵人,但顯然對方並未采信於此,你對此無可奈何。
你肉身的狀況要更糟糕些。你被挑去腳筋,綁在戰車後拖行,礫石擦傷了你的臉頰,在上面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啊,阿喀琉斯,阿開亞的神之子!你難道就沒有羞恥之心嗎!你在心中咒罵那金髮的英雄,儘管早知對方有著鐵樣的心腸。更早些時候,希臘士兵們用刀槍刺過你鎧甲下的肉身,如今已被更多傷疤覆蓋。
你栗色的柔順長髮在塵土中翻滾,沾上骯髒的血污和砂礫。在你年幼時,母親曾為你編過髮辮,她誇獎過你頭髮濃密,未來必然受權力與財富光顧。你祈禱諸神不讓母親見到你這幅樣子。阿喀琉斯將你的盔甲剝下,作為戰利品帶了回去,他奪走的東西有很多,其中包括你。
特洛伊的攻城者在城外馭馬跑了三圈,直到英雄撒氣為止,並無人敢上前詢問。你的妻子安德洛瑪克此刻或許於城墻內慟哭——你可憐的、值得敬愛的夫人,你不敢去猜想她和孩子的結局,儘管你曾向她保證城池的安固。你詛咒那些阿開亞的勝者,不光是為了那可怖的敵人,也因此後必然會發生的故鄉的陷落,盡管這毫無用處。
阿喀琉斯離開了馬車,將你的肉身棄置在營地裡,阿開亞的士兵們如鬣狗般前來查看你的尸體,時不時用刀槍玩弄那具已無生氣的肉身,或是用那些更下流的手段侮辱你。
“特洛伊的大英雄,普裡阿摩斯的長子,神樣的赫克托爾!”他們如是說著,以此嘲弄你。能與阿喀琉斯齊名的特洛伊最強英雄,竟然落到這般田地,對這些下層的士兵而言是連綿戰事間最佳的調劑,也是洩憤的好時機。
無情的眾神啊。
你是幽魂,也僅是幽魂,所以只在人群中無聲地看著一切。這場尋歡作樂越發癲狂,直到阿喀琉斯把你的肉身從士兵中帶走。那倒並非因為他善心發作,只是在忒提斯的兒子看來,你也是他的名譽戰利品,而戰利品遭人折辱是一個戰士所能承受的最高的屈辱之一。
他將你的肉身安置在帳篷的角落裡,隨後自己在低矮的床榻上坐下,低垂著頭。你的軀體受了眾神庇佑,不再腐化,死後所受的傷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忒提斯之子對這一變化似乎並未放在心上,只是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是夜,阿喀琉斯的女奴來侍寢,但色薩利王子並未搭理對方,只在擦洗身體後將那女人請了出去。
你發覺你的這位仇敵不眠不休,甚至不曾進食,他雖然受神明保佑,不至於死去,但也消瘦得厲害,形如鬼魅。他金色的長髮猶如枯草,幾乎不見往日如雕塑般的俊美,地中海一般碧藍的雙眼裡只能看到一團焚燒的火。
你本該為此感到得意,但在實際看到那人如是的表情時,卻不知為何由衷厭煩。諸神啊,若你確實有能言的雙唇,定會在此時譏諷辱罵你的仇敵。
他是不該露出這神情的,那太軟弱,也非英雄該露出的表情。
到了夜半,阿喀琉斯在飲泣中陷入淺眠。你在軍帳中徘徊,意識到自己不會是第一個糾纏阿喀琉斯的幽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阿開亞的英雄!他的榮譽和戰績建立在血與幽魂之上。那些死者中的大部分甚至並沒有名字,也未能建立威名,只在仿徨間留下淡淡的靈魂的影。
你遇到他們中的許多。多數幽魂甚至未能保留清晰的意識,也忘卻了他們人間的名字。沒有一場得體的葬禮,赫爾墨斯無法將他們引渡至黑帝斯,因此那些幽魂只能在人間繼續徘徊,直到關於他們的最後一點記憶也死去。那大抵也會是你的末路。你曾打算如是對待帕特洛克羅斯,但阿開亞人將他奮力帶回他們的軍營,如今那位險些攻破了特洛伊城門的英雄已被他的摯友下葬。
你不再想下去。或許,你們這些戰士在踏上戰場的那一刻就已被可怖的命運吞噬。
你回到阿喀琉斯的寢室,坐在阿開亞將領的床榻旁,遊入他的夢境。阿開亞將領的夢是一片戰火過後的荒蕪,黑雲籠罩在曠野上,一如那日你們決戰時的伊利昂城墻外。
你曾設想,如一個真正的怨靈那般糾纏著可恨的仇人,好以與死等同的恐懼懲罰折磨這位神之子,但那也不過是幻想。人既然已經死去,便不該再與俗世的生者纏鬥。你來到阿喀琉斯的夢境中時,卻只能望著他孑然的背影。
“我哀求過你,色薩利的王子。”你向那人說道,他並沒有回頭。
“是的,但這是復仇,敵人。”金髮戰士說,“我接受了你的死亡,也接受了我的。你走吧!在我重新燃起怒火前。”
你走過去,凝視他的臉龐,那可憎的敵人竟在幻夢中恢復了往日的榮光,這遠比他那副可憐的模樣要更好。有那麼一會兒,你產生一種錯覺,仿佛他是你舊日的朋友。他那地中海一般碧綠的雙眸凝視著你,既安定,又悲憫,沒有一點仇恨的影子。
你離去他的夢境,他也未曾挽留;你迎接了你的命運,他也會迎接他的。
第二夜,你年邁的父親普裡阿摩斯自城墻中出來了。那可憐的老人在伊代奧斯的攙扶下走向阿喀琉斯,你已不忍看他。他跪在阿開亞人的腳邊,如同一個乞人般求情。金髮的忒提斯之子起先不甚厭煩,卻在你父親的勸說中垂下頭去。
他不會為你而哭,你知道這點,但或許他確實如自己所說那般想起他的父親。一老一少兩個男人在阿開亞人的軍營中慟哭著,直到阿喀琉斯出言宴請了你的父親,那是一個求和的信號。
你站在那兒,感到一陣難以言明的心緒襲來,其攀升得迅速,很快從胃底湧上喉頭。你已死去,不會因生前餘彌的感覺乾嘔,身體也不再會發涼,但指節卻還是攥緊了自己那無質感的手。不,不,那絕不可能,你不能產生那心緒——要憎恨,要憤怒,要忌憚,要憤恨,要冤惱,要怒火,要仇視——阿喀琉斯,你的仇敵!因為那是你身為普裡阿摩斯兒子、特洛伊王子的宿命。他殺死你和你的戰友們,侮辱了你的尸體,屠戮了你的人民,並且將要毀滅你的城池。你不能放下,也不該放下,猶如不能將莎草紙丟入燃燒的火。
可他確實如你一樣,不過是凡人!
你被那念頭擊垮,如一個真正的冤魂那般匍匐在地,良久不能起身。你年邁的父親謝過了特洛伊的敵人,被女奴們攙扶著走向迎客用的臥室,留下佩琉斯的兒子在席間對著兩杯葡萄酒發呆。
對仇敵的理解如一柄長槍,穿過你怨靈的軀體,第二次殺死了你。你的幽魂飄蕩著,久久無法釋懷。殘酷的眾神緣何在此刻給予你這個念頭,已經無從知曉。半晌過後,特洛伊城墻內外吹響了停戰的號角。
當夜,普裡阿摩斯在神明的協助下逃回了特洛伊。特洛伊人將他們王子的亡骸帶回了城邦,舉行了葬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