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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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很多次都会看到波特的脸。
当我在音乐厅的二楼,坐在包厢里拿着望远镜看向舞台的时候,我的眼前会突然出现他的脸。
就在那架施坦威后头,此刻闭着眼睛,正在琴键上进行着一场折返跑的人正是哈利·波特。他的头发永远蓬乱,多少发胶也没办法让他不顶着个鸟窝上台,鸟窝之下,他那白釉似的皮肤在舞台灯光下发出灿灿的光,那多半是汗。
波特每次演奏俄国人的曲子都好像去了一趟土耳其浴室,他像是要和管弦乐队比赛谁的声音更大似的卖力砸琴,但是发出的声音却好像在画素描,一切的轮廓和光影都一点点、一点点地叠上去。我总好奇他那细瘦的身板到底是如何在琴凳和钢琴的夹击下,在一场演奏会的压迫中释放出这么大的能量,但是每一次,波特都好像不会枯竭的喷泉,在舞台上播撒他的乐音,一泓泓,一股股,流淌在空气里,汇成明亮的江河大海。
有时候他和我一样是观众。
当我的目光落在底下的人群,在各色年轻人中,好像一串珠子似的淌下去的时候,我会在某一排的中间,或者最靠边的位置看到波特的脸。
他穿着那件冬天常穿着的羊毛大衣——里面或许是燕尾服,在他演出最忙的那段时间,我总看到他这样穿衣服。他经常是彩排结束就去听音乐会,就像是块离不开水的海绵,离开了音乐一刻都要变得干巴巴的。他通常在完事后才能想起来和我一起去吃晚餐,通常是我们都喜欢的那个中餐厅。在餐桌上,他会兴奋地用叉子或者一根筷子敲节奏,嘴巴里模拟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拼凑出刚刚听到的旋律片段,又或者他只是用面条和陈皮鸡塞满两腮摇着头,试图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的耳朵和心灵在刚刚遭受到了一场多么惨烈的折磨。
当我在人群里注意到他的时候,他会抬起头,挪动目光,透过人群、空气、望远镜的镜片,对准我,带着他那热气腾腾的,总也降不下温度的笑脸,好像一颗蓄势待发的子弹。又或者,在我因为某个歌剧的咏叹调出神,压抑不住自己那点快干涸的眼泪的时候,他会突然像一只猴子似的倒吊下来,腿挂在精美的横梁上,整张脸突然在我眼前摇摇晃晃,对着我做鬼脸。只一瞬间,我的眼泪就退回需要被滋养的泪腺。我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似的坐在那里,任由咏叹调那优美的,令人心弦颤动的余波顺着时间漂流而去,而我是一只无人问津的被拴住的船,在原地打转,摇摆。
又有几次,他在我的家里突然探头。
当我在练琴的间隙抬起手,从谱架上摸出一根铅笔,想要在谱子上写下点什么的时候,我总会看见他垂下两条穿着宽大牛仔裤的腿,正坐在这架曾经属于他的施坦威上头。
他的眼睛大睁着,嘴巴微张成一个小小的圈,那是他因为某些突然中断掉的曲子而被扯断了思绪时的样子。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换了,他皱起眉头,嘴巴抿起来,绿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好像两颗强光下的宝石。他以一种近乎严厉的神情盯着我,在那种视线下,人们很容易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正在上大师课的琴童,在我成为霍格沃茨的学生之前,这种感受可真算得上是家常便饭。
我看着他的脸,他比我年轻太多岁了,像一棵春日里勃发的植物。现在他整个人都沉浸在音乐中,好像一株水草浸泡在植物繁茂却总不会为人所见的河底——那是他独有的玄妙世界。下一秒,他就从钢琴上跳下来,利落得像一阵风。他拿起我那根还没来得及攥在手里的铅笔,在我的谱子上敲着“嗒嗒嗒”的节拍。“嗒嗒嗒”“嗒嗒嗒”——那是一种让人喉咙发紧脊背冒汗的节拍。“不应该是军乐队,而应该是卫国战争的急行军。”波特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解释道。
还有很多时候,我是在室外看见的他。
圣诞节前我在国王十字车站等候几位朋友。大厅里的钢琴被好些人摸来摸去,释放出一些像是被扔进榨汁机里碾过一轮的音符,我坐在椅子上忍受着,不断攥紧手里的咖啡杯。这时候,不知道是谁突然敲响了一个音,那就好像一个完整的气泡突然出现在了空气中,“啪”一声,琴声落地,我站起身,走了过去。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坐在那里弹李斯特。
在嘈杂的人群里,琴声如同水银滚地。这时候,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好像都成了波特。他们有的兴高采烈地拿出了手机拍视频;有的环抱双臂站在那里,眼睛微微眯起,随着旋律晃动身体;有的将手指落在一侧的手臂上飞快地弹动着——那是波特版本的《艾斯特庄园的泉》;有的面露欣喜,毫不吝啬地夸奖道“听啊,她弹得太好了”。
我看着这些波特,看着他们慢慢朝着这个女孩走过去,包围住她,许多只脚踩碎了这一地水银,我被挤出了人群,只能站在最后面。这时候,我看到波特从我身后走了上来。他穿着在霍格沃茨时常穿的那件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球鞋,头发蓬乱,眼镜断掉了一根腿,用一圈透明胶带缠着,整个人邋遢极了,却散发着一股雨水的味道。
他挨近我,靠着我,一只手攀上我的肩膀,这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是葡萄藤而我是葡萄架,我们一同长在以色列的葡萄园。我看到他用他灿烂的,柔软的,被这一地水银洗濯过的眼睛看着我,音符在我们身周的世界首尾相接,好像一列火车。
火车轰隆隆地冲进他的身体,停靠在他的心口,卸下一些东西又载上一些东西,然后从他的心口再次出发,穿行血脉、脑神经,通过我们相触的目光连接起的大桥,轰隆隆地撞进我的心口。我张大了嘴,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无论是衣服、胳膊、裤腿,还是一根头发,可是乐曲这时候结束了。“啪”一声,琴声落地。
周围人暴雨似的鼓掌,波特带着他那雨水的气味被风和阳光蒸干了似的不见了。只有我留在原地,徒张着手掌,像个妄图捕风的人。
当然了,我最常看见他的地方还是在我的演奏会上。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选择在下半场演奏舒曼和肖邦的曲子。当我在音符的冲刷下,微微仰着头,在灯光的淋射下睁开眼睛,好像要撑开眼皮让一点眼泪流出去的时候,我总会看到波特就飘浮在半空中。他穿着在学校时经常穿的那件套头毛衣,偶尔也穿着第一次在布拉格登台时穿着的老燕尾服。只有几次,他穿得像个和他的声名一致的钢琴家,簇新白净如雏鸟羽毛,是我眼里一道盛大灿烂的白光。
但是每一次,当我徜徉在肖邦《第二钢琴奏鸣曲》第三乐章那段柔情的,天音似的慢板中时,我都会看见他将两只手合握在身前,专注地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究竟闪烁着什么样的目光,只看到他整个人在舞台灯下莹莹发亮,像临近黎明的路灯,一颗朝阳下的星辰,将要闭合触角的幻梦,正缓缓散开,熄灭。
我按下手指,触动琴键,试图用我的全身心、全部力量、全部血液激发起四散的琴音去托举他,捕捉他——拉住他。可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寂静地,遥远地,不可撼动地,好像世界此刻正在缓慢凋零,剥落,而我的琴声犹在,低回蜿蜒,正通向永恒;又好像世界在这一刻成了一块巨大轻薄的冰晶,我在这一头,波特在那一头,我们正透过水晶似的冰面对望,琴声从冰层穿过去,好像回声和钢凿,可以让我们重新被音符相连,不用再凭借任何一种冥冥之中的情感的遗留和想象。
就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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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波特第一次见面是在霍格沃茨的黑湖音乐会上。那年我十九岁,是个主修钢琴的一年级学生。
在许多人看来,钢琴是门艰深的手艺,能够在我这个年纪还毅然决然扒着这条路不放的,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有些“不得不”的理由。我当然属于后者。虽然我的父母从来都不肯轻易否定我在音乐上的天分,但他们也很少夸奖我,毕竟相比于他们的成就,我这些年在音乐上的表现确实更像是一个走错路的人。
我是在三岁那年开始学钢琴的。在此之前,我的人生主题就是像那种旧式家族选择联姻的对象似的挑选一个合适我的乐器。我的父母试过各种乐器,但是最终还是屈服于乐器之王钢琴。按照我那作曲家父亲的说法,之所以这么选择是因为他相信没人可以抗拒钢琴的魔力,但我猜促使他们最终做出这个决定的,还是我母亲常常提到的“神迹”。
据我母亲讲,她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正在乐团排练贝多芬的《第五钢琴协奏曲》。在第三乐章那段光芒四射的钢琴华彩中,她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那就像是被人从高处狠狠推下,或者在山路上一脚踩空,一瞬间她的头皮发麻,呼吸急促,脸颊热得发烫,随着日出万道金光似的音符好像飓风一样裹挟一切扑面而来,她感觉自己的心肺搅成了一团,灵魂似乎在身体里完成了无数个翻转。乐曲在整个管弦乐团的轰鸣中步入尾声,她捂着嘴冲出了排练厅,在音符、冷汗以及自己的呕吐物中,她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了我的到来。
在她看来,是钢琴促使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逡巡宇宙的乐圣们在那一刻突发奇想,把一个属于钢琴的灵魂塞进了她的身体。就这样,从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秒,我就开启了我的艺术生涯。
我先于文字理解了音符,先于话语理解了旋律。我的幼年在钢琴和小提琴的厮磨中成型,又被所有能制造出旋律的东西填满、夯实。等到我可以走路和说话,和父母一道穿着体面的衣服去表演并向人请教之后,我的人生就彻底和八十八个琴键绑在了一起。
看到这里,我猜你或许会觉得我不喜欢钢琴。恰恰相反,我对钢琴怀有深刻的爱。在我非常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把我带进了他的琴房。在那里,我看到他用钢琴创造出了许多神乎其技的旋律。那在幼年的我看来简直就是魔法,我痴迷于此,并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操控魔法的人。可当我日复一日地在琴凳上枯坐着,与音乐之神面对面,接受他对我的一切试炼时,我发现这绝不是一件有爱就够的事。
钢琴具备你所能拥有的一切关于人类的美好想象,但也具备关于人类的一切暴烈、痛苦、竞技。她好像梅里美小说里的主人公,也好像太阳下或盛夏午后的麦场。就在你觉得一切如此美好静谧,充满阳光的时候,她就会用暴雨打碎一切。她温和,腼腆,又轻又柔,好像一只温驯的猫那样蜷在你的脚边舔着你,可并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个暴君,尖叫着,怀着满腔怒火清算你的付出和热爱,把你撵出她的王国。
钢琴是个机械表芯,一道有多个解的代数题,虚空中的坐标,带着密码锁的日记本。几乎每个以此为业的人都要通过琴键和汗水重新认识一次自己,明白自己到底是一个天才还是一介凡人,到底能穿越窄门还是只配蹲在门槛上仰望。
在考上霍格沃茨之前,我一直都在追赶钢琴。我试图用我作为人的一切努力来验证音乐之神的天平在向我倾斜。而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似乎说明了这一切,这让我们全家都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我还记得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我的父亲终于不在练琴的时候坐在我身后了。我听到他带上房门走出去的声音,真感到浑身的每一丝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但是我并没有垮下脊背,手也维持着一样的姿势。我像平时一样练了四个小时琴,一直等到汗快要把整个上衣都浸透了才合上琴盖。当天晚上我听到我父母的卧室里传来合奏的声音,是贝多芬的小提琴奏鸣曲《春》。他们有很多年没有进行过这样的活动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争执,争执我的老师们够不够专业,争执我的钢琴到底有没有出路,争执我到底是一个天才,还是一块尚且可以让人耐着性子雕琢的木头。
那天晚上我靠着他们卧室的门站了很久,走廊一片漆黑,我就在这片漆黑中听着他们合奏了好几首曲子,最后,在《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中,我听见我母亲用高超的技术让琴弦成为了她的一根手指,一根血管,一颗心脏。我忍不住流泪了。这绝对不是我父母希望看到的。但是我不想再压抑自己。
又一次。我发现音乐对我的恩赐简直就像是施舍乞丐,但是别人却可以头戴金冠在王国的花园里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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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我在父母的陪伴下来到了霍格沃茨。
作为一所世界顶级的音乐学院,霍格沃茨每年都会在全世界招收四十个最有希望成为艺术家的学生。这间足有四百年历史的学府美得让人心惊,当我们坐上船,去黑湖中心的那个小岛参加晚上的音乐会时,我听见一些竖琴的旋律伴随着湖面升腾的雾气袅袅游荡在我们中间。
“你知道那里面的天花板上点着蜡烛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美妙时刻,我转过头去,看到我旁边的那艘船上,一个戴着眼镜的人正对他身边坐着的女孩说道。
“霍格沃茨的礼堂不用电,他们点了上千根蜡烛,每天晚上都有人专门去熄灭,第二天早上再点燃。”
听到这鬼扯的对话和那人算得上得意的语气,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话的声音立刻停了,我觉察到有目光落在脊背上,便又一次转过头,这一次,我看清了说话的人。
哈利·波特。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黑漆漆的,充满月光和水汽的湖面,以及最柔美的竖琴声中。
我隔着那层油似的灯光看他。他有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黑发,戴圆框眼镜,脸非常小,五官称得上秀丽,像个少年,但整个人却瘦削极了,就像是我身边的这支船桨。
“你不该偷听别人谈话,这不礼貌。”就在我还在观摩他的外貌时,还不认识我的波特开口说话了,口气很不好,也像船桨一样硬邦邦的。
我当然感到很不舒服,年轻的我可以承受音乐的折磨,却不能忍受关于别人对我礼仪的评判。我立刻以一种最刻薄的声音反驳他:“我倒觉得没有比在一堆荒唐话里拯救一位女同学更礼貌的事情了。上千根蜡烛,老天,你说的可能是两百年前的霍格沃茨。这种把妹方式不仅老套,还很白痴。”
直到今天,我都是个秉持说真话能让一切变好原则的人。说完这句话我立刻转过身,虽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变得火烧火燎,但谁又会去在意呢!
粼粼水波推着船,不一会儿我们就到达了湖中心的小岛。那里有个小小的礼堂,根据新生手册上那个事无巨细的说明,这个晚上所有的新生都要到台上去演奏,不限曲目,就好像那种古代的骑士决斗。然后,这里的四个学院的院长会根据他们自己的标准选择想要的学生。这可真有点古希腊学园的意思。
我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一刻。一个月之前,前任斯莱特林院长斯拉格霍恩来到我父亲的庄园,说他希望我能在他周四的沙龙上演奏李斯特。
“他的技巧在年轻人里算不错了,就是情感还不够,这年纪的孩子只能是这样,你不能指望他们做更多了。”他喝着我爸爸的顶级香槟斜着眼睛对我评头论足,我即便是再讨厌他那大腹便便的样子和傲慢的口吻,也因为这一丁点肯定有了无穷的信心。
我在门口的两个看起来很蠢的红头发双胞胎那儿报了名——谁能想到就是他们后来组建了笑话商店唱片公司呢。我被排在了第二十七个。进入礼堂,我看到一个简陋的水泥舞台上立着一架崭新的九尺琴,这景象很让人震惊,尤其是搭配上周围那些破破烂烂的木椅子。
我忍不住抽了口凉气。第一次,我感觉到霍格沃茨真是个奇怪的地方。
我坐下来,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号码。这些学生擅长的东西五花八门,我一会儿在听人唱流行歌,一会儿在听《魔笛》里那个捕鸟人唱咏叹调,一会儿我又在听二重唱和室内乐,甚至还有爵士钢琴。在一个拉小提琴的棕头发女生为一个错音流着眼泪走下台后,我走了上去。
今年霍格沃茨好像并没有多少像样的家伙,至少对于钢琴而言。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我走上去,朝着台下鞠躬。我看到现任斯莱特林院长西弗勒斯·斯内普正板着脸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的一把破椅子上。而在他的前面,竟然就是那个刚刚在船上大放厥词的笨蛋。
这下我终于看清楚他了。他的头发、脸、身体,甚至还有额头上的一个闪电形状的疤痕。
我看到他坐在椅子上,傲慢地跷着腿。他的衣服宽大陈旧,我不用凑近似乎都能闻得到那股混合着体味的旧布料的气息,就像我奶奶那个装着她半辈子的礼服和皮草的檀木衣柜。我好像执意要让自己倒胃口一样看着他,他镜片后的眼睛也无所畏惧地看着我,我看到他有双很绿的眼睛,像是腌过的癞蛤蟆。
直到斯内普先生低低咳嗽了一声,我才回过神。我坐下来开始弹琴了。
《冬风练习曲》。在我第一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我还是个可以被重一点的音符吓到的年纪。现在这首曲子在我的双手下好像一阵凛冽的风刮向所有人,它锋利,汹涌,无所畏惧,冰屑一样四散溅落。后来我听到有人和我说,我那天的演奏几乎让整个礼堂的气温都往下降了十度。这对我而言该是个好评价了,可我却并不感到开心。原因在于当我接受完整个礼堂暴雨般的喝彩和斯莱特林院长的起身鼓掌后,我看到哈利·波特带着他那腐朽的大衣柜味儿和蛤蟆眼睛上了台——径直走向了施坦威。我呆住了,都忘了坐下。
他没有向别人行礼,也没有看坐成一排的学院院长。他把手按在琴键上,一些碎碎的琴声冒了出来,像是蜜蜂在叫。
“圆舞曲之王”小约翰·施特劳斯一辈子写了一百多首维也纳圆舞曲,这些游乐园彩色气球似的曲子总会出现在我们家周六的沙龙和聚会上。叽叽喳喳,噼噼啪啪。我不喜欢圆舞曲,但是我却得承认它们酣畅美妙,只是现在,那所有的夜晚加起来竟然也不如我现在听到的。波特的手腕一抬一落,钢琴就欢笑了起来。
我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他在弹《闲聊波尔卡》。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可以把一支需要整个管弦乐团通力合作的复三部曲弹成这样。那些绕着小提琴颤动,围着笛子摇裙摆,更在圆号的怂恿和小鼓的挑衅下抖动着羽毛扇的音符完全被他的两只手操控了,它们一股一股冒出来,好像魔杖里喷出的一个又一个魔咒。
一瞬间,礼堂成了又一个舞会现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穿着大裙子的女人们又在聊天了,问候天气,攀比头发和首饰,小声倾诉秘密,高声讲笑话,甚至还有女仆拿着湿淋淋的刷子擦地板。全部,全部,都在他的十根手指头底下。
波特似乎不是在弹钢琴,他用琴声编排了一出喜剧,舞会的气氛感染了所有人,你一面厌倦着这种琐碎极了的装饰音,一面又因为他那些分毫不差的演奏如此期待它们光芒灿烂地掉下来,串联成快乐的声响。还没有回过神,我已经跟着所有人一起笑了。
波特的演奏持续了一支圆舞曲的时间,但是在我看来,它就好像我的一个呼吸那样短暂。等我吸了一口气,感觉氧气重新填充进我的肺部时,我听见礼堂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而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都给拍红了。
“精彩!精彩绝伦!”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所有人转过了头,我看到礼堂的角落里,一个长着白胡子的人站了起来。没有人不知道他,尤其是以钢琴为业的人。我简直看呆了。没人告诉我邓布利多会来。在所有我们能看到的新闻中,他甚至都不参与教学了。但是现在他就在我的目光中走上了那个破烂水泥台子。
“我该有知道你名字的荣幸吗,年轻人?”他虽然年迈却并不驼背,我看着他对着波特弯下了一点腰,想要与他握手。
“哈利·波特。先生。您可以叫我哈利。”还不为世界所知的哈利·波特把他的名字就好像开啤酒盖那样随意地丢给了所有人。邓布利多握了握他那只蕴藏了无数魔力的手,也露出了似乎带有魔力的笑容。
“那么,我猜今年那个可以自己选择学院的幸运儿已经诞生了。哈利·波特先生,我相信无论是四学院中的哪一个,他们都将以拥有你为傲。”
“谢谢您先生。”波特在台上傻乎乎地一笑,依旧是那种丢石子或开啤酒盖般的样子。然后,他说出了我一生也无法忘怀的话。
“只要不去斯莱特林,先生,哪儿都行。我去世的教父和那位清教徒似的院长不太对付,我可不想找不痛快。而且——”他说到这儿的时候竟然还看了我一眼,我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直接向后退了一步,坐在了椅子上,“吱呀”一声,破椅子的一条腿断了,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在全场的哄笑中,我听见舞台上的蠢货大声说道:“而且,虽然才开学几个小时,我已经承受过那种必然进斯莱特林的家伙的侮辱了。我绝对不想和那种人一起学钢琴,更别说是做朋友了。”
就这样,我和哈利·波特相遇了。
这个和我一样十九岁,打眼一瞧就知道灵魂里多了几分天才的男孩。在一个独属于音乐的夜晚与我好像两簇不同颜色的火焰相撞。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不知道什么是命运的馈赠也不知道什么是音乐的奥秘,更不知道人生中再没有比遇见毕生所爱更需要铭记的时刻。我只是在那场以哄笑收尾的音乐会的最后,狠狠瞪着台上的人,他的癞蛤蟆眼睛正在发亮,柴火棍似的身体正因为自己可能会成为邓布利多的学生而像飞天扫帚那样左摇右摆。
哈利·波特。
第一次,我在嘴巴里咀嚼过这个名字,尝到的是一股恼人的辛辣和让人下颚疼痛的酸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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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人猜测的那样,我被选进了斯莱特林,而波特进了格兰芬多。他在礼堂的那番发言和我的洋相为我们的关系预定了一个所有人都猜得到的轨道。开学第一天起我们就针锋相对,总不厌烦地给彼此找些麻烦。虽然我们的斗争没持续几天,就得因为麦格教授那秉持着各打五十大板原则的抄乐谱惩罚而告一段落。
开学的第四周,我们迎来了第一次小测评。这一次关系着每位学生将来是要成为独奏家还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提琴手。每个人都为此赌上了全部,就连波特都埋着头在琴房里扎了根。很快,我们的成绩出来了。我如愿拿到了学院第一,但是波特却成为了邓布利多的学生。
所有人都知道,霍格沃茨之所以可以成为全世界最好的音乐学院,不仅仅在于你只要有天赋就能获得全额奖学金并把施坦威搬进宿舍,更在于邓布利多在这儿做了半个多世纪的校长。这个年轻时候被很多人称之为“李斯特第二”的八十岁老头,在七年前宣布不再从事钢琴教育后,破例让哈利·波特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这个消息在音乐圈子里的扩展速度比一把火还要快,周末我就收到了我父母寄来的信。我的父亲用了十几页纸来总结我一直以来演奏中所存在的问题——那些毫不留情的字眼令我觉得我到今天都只配弹车尔尼的练习曲。而我母亲虽然问候了我的身体和心情,但是她那想要对究竟发生了什么探知一番的语气,依旧让我疲惫万分。
我没办法告诉他们我是整个学校钢琴专业仅次于波特的学生,我还是斯内普先生六年来唯一选择亲自指导的学生。所有人都该知道做到我这样并不容易,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坐在那里就让音符变成珍珠,有些人只能让他的每滴汗都流得值。
我感到挫败极了。但更令我挫败的是,在这种时刻,我能想到的竟然也只有钢琴。
我在那天下午去了天文塔。天文塔顶的琴房里有一架音色已经开始变薄的施坦威,因为这些年热衷于去天文塔的人越来越少而失去了被调音师经常修整的机会。但是我很喜欢那架钢琴,它让我可以在夜晚或者需要安静的时候弹些舒缓的曲子。
这天我坐在琴房里弹了很久的拉威尔,我很喜欢这些法国作曲家的曲子,柔亮、典雅,像一幅画,却蕴藏着许多水花似的东西。在那些水珠一样的旋律里,我感觉我自己也好像水一样自由。无论何种形态,何种方向,何种力量,都只是水本身,都是可以被接纳或者任其随意流动的。可是曲子越弹却令我越悲伤,因为我知道人要变成一滴水,要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变成水都困难得多。我的手一瞬间好像也被水流搅动了,等我察觉到的时候,我弹着的旋律已经变成了德彪西的《月光》。
我停了下来,抬起头,现在外面已经黑了,月亮刚刚探出头,它淡漠的光照着我,在这用于观星的不胜风寒之处,我感觉到它正以悲悯的目光打量我。
“为什么不继续?”一个声音打断了我对月亮的独白。我转过身去,看到波特从月光下渐渐显露出来。他正在朝我走近。
我猜我当时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好看,波特的出现让我的心情一下子糟透了。它们最开始只是沮丧,后来是悲伤,最后,它变成了一种牙尖嘴利的愤怒。我的上下牙撞击了一下,好像一种言语冷箭的助推器。我希望它们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的力道狠狠刺向波特,让他从这儿,从我这私密的世界里滚出去。
“在这儿看笑话很好玩?还是说城堡已经不够你散发天才的傲慢了,圣人波特连这一小块净土也不愿意给凡人留着,要一起上供给音乐上帝?”
我把手臂环在胸前,这是个保护并防御的姿势。我直视着波特,看着他突然站住了。我以为他会瞪着那双蛤蟆眼睛和我说点什么,或者怒气冲冲地离开。但是,他只是顿了一下,就快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琴凳上。
“嘿!”我立刻出声抗议。
“坐下,马尔福。”他抓着我的衬衫下摆把我扯在了琴凳上,和他并排。然后,他抓起了我的手,放在了琴键上。
“你该继续。”他的手虚浮地拢着我的手腕,我注意到他的手很小,至少比我的小,那不像个弹钢琴的手,但是多么让人妒忌啊,它竟然创造出了那样的魔法——然而现在,魔法的源头正握着我,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个音,那正好是曲子断掉的地方。
我的手在我意识到之前已经弹奏出了后面的部分。柔亮、典雅,像一幅画,令此刻的我混沌的月光。随着我的琴声,我觉得月光在我的身周缓慢地流淌,那是一种水流似的空气,又好像是一种空气样的水流,完全笼罩了我们。
我和波特坐得这样近,我们的腿紧挨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裤子淌到了我的腿上。呼吸,波特的呼吸在我耳朵边回旋曲似的慢慢摇曳着。我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那不是我以为的大衣柜或者是什么黏腻的人的气味,而是一种清凉的水和风的混合,好像山谷里水边的鲜薄荷,又好像是一朵月光浇灌出的风铃花。我使劲地吸着鼻子,但是很慢、很慢地呼出气,我不愿意被他知道我在贪婪地贴近他。
曲子慢悠悠地结束了,那就像一朵花在一个晚上慢悠悠地从枝头掉落。月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漏下来,渗水一样。我们并排坐在那里不动。过了很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之后,波特在我身边动了一下。
“真好。”他用两只手撑住大腿,用一种我绝对想不到的真挚口吻赞美道。
我呆住了。转过头去看他,他在这时候也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亮得像是掬着两杯苦艾酒,是喝一口就永远不再能对着他说假话的那种。
“马尔福,你不会知道你有多么会弹钢琴。这太美了。”波特的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一些让我觉得他或许是疯了的话。
“我听过太多人弹德彪西,在车站、酒馆、酒店大堂、音乐教室、名人的会客厅、阔太太的音乐沙龙,还有那些自命不凡的家伙们的聚会。那儿不乏一些真正会弹琴的,你知道,是那种真正会弹琴的,不是那些学成呆瓜的家伙。但是他们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好。你弹得太好听了,我觉得就好像我们坐在一条月亮河里,真的月亮河,钢琴就是船,能带着我们去任何地方,哪怕是天堂。”
我惊呆了。
一时间我的心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拉高了,但是却在喉咙口的位置突然消失。有汗从我的脑门上冒了出来,手心也湿淋淋的。很难想象,在我与钢琴日夜相伴将近二十年,并为此吃尽了苦头的日子里,我第一次听到的毫无保留并且真诚到令人想要落泪的赞美,竟然来自哈利·波特。
似乎是看到我比呆瓜还不如的表情,波特忽然笑了。这可真美。当我的脑子里晕乎乎地冒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八成是疯了。但是我的所有感觉都在我的身体里鼓胀,它们在我的皮肤底下瑟瑟,像是无数电离子上蹿下跳。我看着波特对我微笑,或者那不算是个微笑,他露出了超过八颗牙齿,我突然发现他的牙齿也很好看,像一排细小的珍珠。
“你是我见过弹琴最好听的人之一,马尔福。”他转过头,语气忽然变得哀愁起来,但马上,那种哀愁就被他丢瓶盖似的抛弃了,快得让我以为这是幻觉——如果我没有在随后的日子里不断回过头来,将这一刻无数次分解拆合,无数次隔着我自己和时间看向波特的脸的话。
“我的教父小天狼星也是这样的人,不过你们不大一样。他以技巧和力量见长,而你,”他重新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是个漂亮画家。世界就是这样的一张脸,只等着你给她涂上颜色。”
这一个瞬间,有人熄灭了我世界的灯光。
我被投入了黑漆漆的悬崖,好像一艘巨轮,又好像一个装着信的玻璃瓶沉入了大海。
我看着波特,用我那只有十九岁的生命里最为用力而专注的眼神。但是波特不再看我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回了琴键上。我看到他的手指搭上去,象牙似的手指按在象牙似的琴键上,象牙似的琴声好像一个气泡浮到我的耳边,“啪”一声,碎开了。
是肖邦。
英国人永远躲不开莎士比亚,只要你还在爱着钢琴,你就永远离不开肖邦。
我十岁那年第一次演奏肖邦的曲子,一首玛祖卡,让我母亲周六的客厅多了许多欢声笑语。十三岁那年,我因为波兰舞曲在琴房里被我的父亲打了一耳光,那不是他第一次打我,却令我印象深刻,因为他坚持我的情绪不对,肖邦应该在这支曲子里更加朴素而不是显得辉煌。十七岁那年,我因为演奏肖邦的练习曲集被我父亲的导师专门写信夸赞了,那在后来成为了我能够得到霍格沃茨入学邀请测试的重要依据。
而现在,我坐在霍格沃茨或许最偏僻的琴房里,在明摆着过了规定就寝时间的一片朗朗月色中,听到了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支浪漫曲。
这并不是陌生的旋律。十六岁那年我曾经短暂地喜欢过校乐团一个拉大提琴的女孩,很多个夏日的晚上我会去音乐厅听他们的彩排,每一次都是《e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他们找来的那个弹钢琴的家伙糟糕极了,一个月都背不下来谱子,还经常错音,但是每一次,当我听到第二乐章那出奇浪漫的旋律,都会忍不住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个黑色头发的女孩脸上——就好像我现在面对着波特。
波特的琴声一滴滴渗漏下来,好像他用魔法把钢琴变成了一朵积雨云。这朵云本该落下喷嚏似的暴雨,但这个夜晚太美太静谧了,一切的云朵都只能捂着嘴在月光里静静地呼吸。我在云朵的呼吸里呼吸,仿佛我吐息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波特的琴声。琴声贴着我的皮肤渗进去,“滴答滴答”,听起来是水,淌进身体里就成了火焰。
我依然在悬崖上往下坠,漫漫无边,却有琴声缓缓托住我,比积雨云还要柔软冰凉。我的大船依然在下沉,漂流瓶撞上珊瑚礁,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在海底无声破碎的时候,琴声在海底搅动出轻飘飘的涡旋,我坠入其中,从世界的另一头水淋淋地浮出了水面。
这一侧不再是黑夜了,雨水止息,天边霞光万丈,正有日头隐隐跃动。我熄灭的世界顿时大亮起来,那不再是火星、蜡烛、床头灯或一整个音乐厅的灯火辉煌,而是一轮太阳。
我就是在这个瞬间爱上波特的。
我凝视着太阳,一面为爱情陡然降临时那种令人浑身发麻的心动而激荡,一面又悲凉地发现,音乐的天平的确没有向我倾斜。
这个真相让我所有的爱在一秒钟之内都被痛苦吞尽了。
我一生都在为钢琴献祭。一生。甚至在母亲肚子,我就被迫成为了一个敬神那样爱着音乐的人。但是这并不能阻止钢琴在一秒钟之内就决定把我献祭给别人。
我只做过两次波特的听众,两次,加起来的时间还不如喝一杯咖啡、吃一顿饭、甚至一个小别之后的吻长。但是我依然被他的音乐如同断头台搜集脑袋那样收割了。我猜这收割的动作比今天要早,只是刀片在今天才落下。或许在最开始,当他第一次在琴键上鼓噪出蜜蜂似的声音,朝着我嗡嗡叫的时候,我就已经因为他的音乐爱上了他。我只是一根火柴,他却是一把又一把可供燃烧的光与热,他用吹灰之力,用一毫克的生命,一分秒的时间,一点滴的音符,就熔掉了我的全部。
多么可悲啊。我感觉到一阵酸涩,鼻子和整个下颚都闷在这种酸涩中发疼。但是波特的琴声却与月光一起环抱了我。如此柔和,比在羊水里还要安稳一百倍。让我连彻底地痛苦和悲伤也做不到。
当天晚上我是怎么和波特分别,又是怎么样走回了宿舍,而不是选择从天文塔上跳下去自我了断,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个晚上我没有睡觉,无论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波特都在我面前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弹琴,我每一次呼吸,都在他的琴声和他身上的气味里。
破天荒的,第二天我没有去上课,我坐在宿舍里,和我的钢琴面对着面。我认真地思考自己要不要从这条路上撤下来,去走一条新的,没有音乐的路。但是波特的声音好死不死地从我的脑袋里冒出来,告诉我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我无法爱一个不爱钢琴的人。”他在我的脑子里皱起眉头。而我愤怒地在脑子里大叫——去你妈的爱钢琴,你就是因为爱钢琴才会夸奖我,可是我却因此爱上了你。这简直就是他妈的作弊。因为我不能既爱你也爱钢琴,我的生命只能为一种爱存活下去。如果我爱着你,那我属于钢琴的那一部分就必须毁灭,因为你的琴声一定会伤害我,杀死我。而如果我爱着钢琴——如果我爱着钢琴,我又该怎么拒绝你和你的琴声?
我的脑子在那里吼叫了一整天,一直到了晚上,它精疲力尽地躺倒在地板上——和我的身体一起。
月光重新降落了。我躺在那里,看到一条条的,纸屑似的月光披落在我的钢琴上,流淌漫延到了我的手臂和胸口,乱糟糟的,却纯净如水流。我忽然想到了波特的那个比喻,月亮河。我坐起身,钢琴在我面前,在不开灯的夜晚好像幢幢巨影,一座大厦,随时准备扑压过来,但我伸出手,用两根指头打开琴盖。大厦消失了。我面前是被月光洗净的钢琴。我站起来,将手指按了上去。
当第一个音飘落在空气中时,我身周的一切就消失了。月光从我的十根指头上流淌下去,彻底从一地纸屑变成了无尽河流。我在琴声中流下满脸的眼泪。
哈利·波特。
第二次,当我一遍又一遍地在嘴里咬破这个名字,把它藏在舌头底下吮吸的时候,我尝到的是薄荷的麻凉,冰冷的月光,阳光晒热的鹅卵石,一杯苦艾酒,无数颗酸橙,还有一块放在糖匣子最底下,糖霜都结了晶的玫瑰石榴软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