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郭解自幼进入隐鸢阁修行,性情寡淡,不喜多言。除了修行和打架,几乎没有什么人和事能引起她的兴趣。
某一日,隐鸢阁招收新弟子,她多了个小师妹,唤作小白。自那日起,她一向安静的世界吵闹了起来。
师姐妹的初见其实并不顺利。那夜郭解正准备试用新的阵法,便见有人不甚利落地从墙上跃下,噗通一下落到郭解面前,发间还沾着几片树上蹭来的枯叶。
“啊,抱歉,我在采药……”那小姑娘对她露出带着歉意的笑容。
二人互相打量一番,面对这平白扰了她清净的不速之客,郭解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抢了话:“诶,我听说过你,你便是郭解师姐么?怎么看起来比我还小……”
师妹小白,是个吵闹的人。
这是郭解对小白的第一印象。
彼时的小白既不是新婚燕尔的广陵王妃,也不是孀居育子的神秘贵妇人,而只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心思活络,常念叨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语,不在修行上用功,反倒不时琢磨出些古怪的玩意儿来。有时是日常用具,有时是仙门法器,另外还有些除她之外谁也认不得的东西。
譬如小白给她做的盾器无君,形状特别,说是夏日放在头顶会很阴凉。
再比如她的饕餮面罩,师妹交给她时说,这东西在她的家乡很常见,戴上以后少有人打搅,很适合师姐这样的人。
戴着面罩吃饭很是不便,但师妹说她戴着这东西很“酷”,郭解不知“酷”是什么意思,但据说是称赞,便一直戴着了。久而久之,也就适应了。
除了制作法器,小白还私下写过几本书,字形难以辨认,不像金文也不似古篆,门人将其视为天书。
她也对郭解讲过这些书的内容,大约是什么“高”什么“数”的,不知为何。
小白曾说过,以后若是有了孩子,便要将这些书给她做睡前读物。
后来这几本书留在郭解那里,多年后被她交予师妹的孩子们。
那时小白深嫌仙门修行苦闷,常拉着郭解出门下山,以历练之名,行玩乐之实。
起初郭解不甚有兴致,但小白总有自己的法子来说服她。
郭解还记得她那时的笑靥:“人活一世,若不亲身去将俗世游历一番,这一生该有多无趣啊!再说了,下山也是一种修行哪,历的是身,修的是心。我的好师姐,你自幼入门,清修百年,难道就不想亲眼看看人间么?”
她料定郭解不会拒绝她,便冲师姐伸出手,摆出一副邀请的架势,眨了眨眼,笑得无比灿烂。
郭解看着自己的师妹,想了想,最终还是握住了她伸出的那只手。
好像确实找不到理由拒绝,那便随她了。
俗世热闹非凡,身处其中,与西蜀仙山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师妹嗜甜,每次下山,总免不了要买些饴糖糕点之类的零嘴,零零散散的一堆,装在随身的法器里,一边走一边吃,还不忘同她分享:“喏,尝尝这个,可甜了,是不是?”
郭解欠缺民间常识,一个人行走难免不便,便安静跟在这少女身后,一同走过街市巷陌,看她吃喝看她笑闹,偶尔替她出头震慑歹人,觉得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差。
二人相处,大多是小白在说,她在听。这对于独来独往惯了的郭解来说有些不适应,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这样的日子。
只是,小白虽性情烂漫,人前总是笑意盈盈,却也并非总是笑着的。偶尔,郭解会见到她独自对月感伤,似乎是在怀念她久别的故乡。那时她露出的落寞神情,就同她每次面对据说是她故乡的旧物时一样。
这样的人,竟也会觉得孤独么?
而当她走近时,对方脸上那点愁绪便化作温和的笑意:“师姐,你来啦。”
“嗯,我来了。”
她们于是相对而坐,小白知道郭解不饮酒,便推给她一盏茶,语气里已有了几分未饮先醉的模样:“那便陪我看看月亮吧,师姐。”
郭解不善言辞,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所以小白也从不盼着她说什么,于她而言,无声的陪伴与倾听已然足够。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如今,我也是见过古时月的人了啊。”
女孩伏在石桌上,发出醉梦一般的呢喃。
清辉如银,洒落她身,为她渡上一层如梦似幻的华光。
小白仰头望月,郭解低头看她,那夜的人和月,不知悄然落入谁的眼里心底,暗自滋长了无名情愫,自此难抑。
人生百年,郭解向来我行我素,活得快意无比,不曾也不必在意他人的想法。世人崇拜景仰她,大多是向往她的有仇必报,又或许只是羡慕那种无视权贵的肆意。郭解活了这许多年岁,也见过不少人和事,小白却与她见过的每个人都全然不同,她为她开启了一道门,让她见识到这俗世的另一面。
她是世间不意开出的一丛无名花,以一己之身拉她同染凡尘。
一入红尘,再难出世。
日月流转如水,年岁对郭解来说只是几个无甚含义的数字,她对光阴流逝的感知向来迟钝,亦不曾为任何人驻足停留。不知什么时候,曾经在她身边吵吵闹闹缠着她要饴糖吃的小姑娘,便已长成风姿卓绝的少女,耀眼夺目得好似初升的朝阳。
那日她与小白同在檐下避雨,乌云蔽月,窗外的花枝被骤雨摧折得颤动摇乱,一如那人凌乱的心绪。小白静坐听了半天雨声,才带着些难得的正色转过头问她:
“上次下山时,我见民间天灾人祸,多有离乱之悲,百姓苦不堪言。左君常言‘人皆有道’……生逢乱世,师姐,你我的道又是什么呢?”
纵使郭解活过许多年岁,也见过不少世事,却不曾在这些事上留心,故而那时的郭解并未给出令小白满意的回答。而小白亦未曾料到,数年之后,继承她血脉的后代会成为破开这乱世的一柄利刃,以行动为当初的她解答。
郭解能看到,但她说不得。
后来,小白嫁入广陵,走之前,小白笑着对她说,要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道了。
她走了,郭解的世界又重归于静。
有些不习惯,但,总归是要习惯的。
再后来,小白有了孩子,两个,小小两团裹在襁褓里,皱皱巴巴的,难看得很。
“比你丑多了。”闻讯赶来看她的郭解如此评价道。
师妹却一点儿不介意,笑嘻嘻道:“小孩子么, 刚出生时都是这样的。我就当师姐是在夸我好看啦。”
初为人母的女子面庞上有着与她记忆中任何时候都不同的异样的光彩,这世上从此多了两个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今后便不会再孤独了吧。
小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摸着孩子们的脸出了神:“不知这两个长大后,会更像我还是像他。”
自然该像你。这句话郭解没说出口。
很快,小白便从思绪中回过神来:“哎呀,差点忘了,师姐要不要抱抱他们?等以后大了,沉了,可就要抱不动了。”
“不了。我先走了。 ”郭解不习惯这样温情脉脉的氛围,她视线扫过那两个小包裹,最后落在满怀期待看着她的小白身上,“以后,再来看你。”
“呀,怎么才待这一会儿。下次再见可就不知是何时了。”小白看上去有些落寞,但也只是一刹那的神情。
“小孩子可是长得很快的,若是再来看我们,可别忘了带糖哪。”她笑眯眯道。
郭解应了。
很快就会再来的,她想。
然而,祖上在书中所预言的因果密如丝线,将所有人包裹其中,她自愿握住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堕入这重重罗网,终将无法独善其身。
不久,广陵王府大火,据载,先广陵王复与王妃白、女世子皆葬身火海。
郭解知晓后赶去时,大火已经将王府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被隐鸢阁阁主带走抚养。
她连夜赶回西蜀,见到了左慈和那个孩子,也知晓了小白遭里八华卧底追杀的事。
隐鸢阁中出了叛徒。郭解冷心冷情了数百年,平日虽常与他人发生龃龉,却也是头一回对同门大开杀戒,一日之间连战五十多场,用的便是小白做给她的无君。
那夜冷月似刃,郭解收阵时,脚下的地面已经几乎看不出本色。同门的鲜血为她的面容染上阎罗血色,在所有幸存者心底烙下终生难忘的阴影。
对她来说,最后会被隐鸢阁除名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独自上山修炼逾百年,郭解再度负剑下山,依旧孤身一人。
走之前,她与左慈达成协定,为免物议,那孩子长大之前,不再见她。
她素来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但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
那孩子有她自己的“道”要走,她干涉不得。
修仙之人长生久视,曾在山野间与她约战论剑的侠士转眼便已生出华发,山下卖饴糖的妇人面容上也有了细碎的皱纹,曾经的知交好友一个个离去,她早已看淡他人的生死。
百年光阴,于仙人而言不过弹指,于凡人却是一生一世。
凡人的一生,实在太短了。
她忘了,孩子是长得很快的。再见时,曾经的襁褓婴儿便已长成芝兰玉树的少年人。
广陵的少年世子,如今已是服衮冕挂龟纽金印的亲王之尊了。
小白的女儿,似乎不很像她。与长大后的广陵王重逢时,郭解看着那张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面孔想。
小白对人总是一张笑脸,眼睛弯起来像月牙,专注看人时眸光又好似盛满秋水,叫人一望即醉。
嗯,不如小白。
她在心里下了结论。
“给,吃糖。”郭解将来之前买的饴糖递给这个身量已经比自己还高的晚辈。
小白说过,孩子都喜欢吃糖。
那少年却微微一愣,无奈笑道:“多谢前辈好意,但晚辈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那人笑起来的一瞬,光阴好似刹那间回转。郭解恍然记起,多年前那个明媚的少女,好像也是这么对她笑的。
……但那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
好吧,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有些相像的。不过,原来孩子大了便不爱吃糖了么?郭解面无表情地想。
若是以后找到了小白,还要像从前一样给她买饴糖么?
……
不知第多少次,郭解再度去往江东。
自师妹小白失踪已有十九载,为了找寻她的所在,郭解在民间奔波数年,终于得偿所愿。
不过,她再一次来晚了。
无论如何,旧时约定还是要履行的。她曾与她约定,会来看她。
民间俱言,郭解一诺,千金不换。
现在,该是践诺的时候了。
“挑个无风无雨的日子,陪我去看看小白的墓吧。”她对那少年亲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