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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上下就只有一封信,而那封信带着他来到遥远的异国他乡。阳光灿烂的孟夏里的一天,夏尔·勒克莱尔提着一个驼色的手提袋,右手紧压着裤袋里的信封。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安特卫普车站大厅,随着人流走出去,走过耶路撒冷大街、纳赫特加尔大街、佩利肯大街和其他许许多多的大街小巷。他一直不太舒服,当车驶过那座两旁有奇特尖塔的高架桥时,这种感觉更甚。由于他的头晕脑胀愈演愈烈,他在慌乱中一头扎进紧挨着中央火车站,位于阿斯特里德广场的一个动物园。
街头行人匆匆,战争的阴霾笼罩在城市上方。他的胃沉甸甸的,虽然他什么也没吃。
几个月前这儿的夜间动物园才刚刚开放,进去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习惯那种人为的半明半暗。这些动物们在惨淡的月光下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与真实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夏尔实际上不太能明白这种夜间动物园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可能是为了满足一些人类奇特的兴趣罢了。他不太记得那儿有多少种动物。走过那些人造的丛林之后,黄色的土壤中间划开一道河流,一只浣熊严肃地坐在水边。他注视着浣熊,浣熊却视他如无物。浣熊抱着一片苹果,一而再再而三地清洗着它的苹果片,仿佛它通过希望通过这种远超任何理性范畴的清洗,就能逃出自己所在的这个虚幻世界。它好像不明白,却也没有任何办法,除了苹果……苹果不会是一个答案。
他在昏暗的环境下和那些动物对视,大部分的动物一看到人类就躲起来。它们对人类的一举一动十分敏感,可能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是为了便于观察,它们把自己藏身在更黑暗、难以观察到的地方,或者干脆消失在叶片后面。夏尔总是想起那只浣熊。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一片十分安静的地方,再向前去,他的鞋子提到了坚硬的东西——那是一个庞大的铁笼,无需多想,里面一定关着狮子老虎一类的野兽。那头沉默的野兽无声地张大嘴巴,锋利的尖牙一闪而过,它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打了个哈欠,趴回了原地。黑暗里,微弱的月光像河流一样流动在它随着轻风晃动的毛发上。夏尔忍不住靠进栏杆,两手抓握着冰冷的金属,想要进一步打量这头野兽。狮子没有闭上眼睛,相反,它睁大它的眼睛在暗处毫不掩饰地观察这个人类,仿佛这个渺小的家伙才是被关在动物园里被别的什么生物观赏的对象。然后他踮着脚,尽量保持安静地离开了狮子憩息的地方。
夜色降临,房东在把公寓钥匙交给他之前再三叮嘱:不要在屋子里闹出过大的动静。他点点头,踏入房间就倒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一点力气,花了半个小时简单地收拾了他睡觉的地方,然后躺在床上忍不住开始思考那间动物园:真正的夜色降临的时候,动物园对参观者关上大门之时,人们是否会给动物园里的这些动物打开电灯,好让它们在自己那个颠倒过来的袖珍宇宙中,在白昼开始时,进入梦乡。
他的信封放在了床头,里面是亚瑟给他写的最后一封回信。信封寄出后没多久战争形势就严峻了起来,他们失联了。他只有一个地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来来去去,奔赴着不同的目的,穿梭于那座六十米高的穹顶之下,站在人来人往的中央火车站……也许那车站和夜间动物园是同一类东西,人们从那儿离开,逃入另一个世界,带着他们的行李、他们的苹果片。他夜不能寐,翻来覆去地想到那间动物园、想到浣熊,最后想到那头表情戏谑的狮子——狮子会有表情吗?接下来的日子,夏尔除了循着信上的地址寻找弟弟,同时反复地回到那间夜间动物园。他没再看到过浣熊,或许是那小东西躲到了树后。溪水边躺着一片氧化腐烂了的苹果片,还带着动物的牙印。他淌过黄色的土壤和透明清浅的水流,走到了铁笼子前:“嗨。”那头庞然大物从角落里挪动身体,从黑暗里慢慢走出来。它和夏尔见过的狮子都不一样,它有一双人类一样的蓝色眼睛,专注、冷酷地盯着眼前的人。
夏尔每次都只是坐在笼子边缘,安静的观察着狮子。那只金色的动物也慢慢习惯了这个人类的存在。它尝试恐吓夏尔,后退几步突然冲向人类,但是对方没有后退,依然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狮子暗暗地笑起来,它忍不住露出自己的牙齿——夏尔轻轻颤抖了一下,它的眼睛绝对看得到。
房东帕莎尔夫人这些天一直在念叨:那帮德国人快要打过来了。她的楼下原本住着一对情侣,那男孩是个德国人,女孩儿是犹太人。他们听说了将要打仗的风声之后就立刻走掉了,至于去了哪儿,黛米·帕莎尔也不清楚。她不安地站在房门口看着来往的路人,支起耳朵听着街道上的声音,直到那个新来的租客走到她面前——“勒克莱尔先生,”她急忙拦住这个说话带着点法语口音的年轻男人,“您什么时候走?”“走?”勒克莱尔很困惑,“我不走。”帕莎尔听他提起过一点来这儿的原因,她摇摇头,“最重要的还是保住自己的命——我们不知道能撑多久,您得在我们等来援兵之前活着,这样才有可能找到您的家人。”夏尔也在犹豫,开战的征兆越来越明晰,亚瑟要是还活着……他恐怕已经离开比利时避难了。
夜里,他听见黛米·帕莎尔的声音——这公寓不隔音。帕莎尔夫人念叨个不停,一会儿像是和谁抱怨,一会儿又像是在祈祷。那晚安静得不像话,就像夜间动物园里,所有动物都躲在暗处——现在他们也是一样,在紧绷着的气氛里等待第一声枪响。夏尔彻底睡不着了,他坐起身在屋子里反复踱步,此刻他就像那只浣熊,抱着苹果片严阵以待,却不知道要逃向何处,哪里又会有能让他真正得以呼吸的世界。
他没有换衣服,就穿着那件红棕色的格子睡袍,从公寓柜子里拿了一把扳手藏在怀里。他的心脏砰砰乱跳。他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脚步声越来越响,期间有人推开窗子看,也许他们以为战争开始了,也许他们以为这是个终于无法忍受恐惧的疯子。夏尔翻过围墙,用扳手撬开了夜间动物园的大门,而后又如法炮制地打开了那个笼子上的锁。他一直奔跑着,打开了所有的门和锁。带翅膀和不带翅膀的动物大叫着从它们的小世界里逃出来,争相离开这片人造黑夜,奔向人类世界的阴影深处。他的大脑像个烧过头的锅炉,现在一阵一阵地疼。夏尔后知后觉他做了什么——他把整个动物园的动物都放走了。粗重的喘息声抵着他的后背,当他回头的时候,那头狮子看着他,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黛米·帕莎尔今早起来打算抱怨她的新租客——尽管她一向喜欢这个英俊又彬彬有礼的小伙子,可是勒克莱尔最近过分了些,每天都在屋子里捣鼓些奇怪东西,弄出很大的动静。每当她想要一探究竟,勒克莱尔都会慌慌张张地紧锁房门,生怕她看到屋内的情况。前几天利奥波德三世和威廉敏娜王后共同宣布其国家中立,但是欧洲的战火依然让每个人都紧张不安。帕莎尔夫人愁眉不展,她每晚都在祷告,为那对搬走了的小情侣,为勒克莱尔先生和他的弟弟,为……她更加愁苦了,尽管战火还没烧到她这儿,但是那些已经开战了的地方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啊。她忍住了泪水,她所能做的只有祷告了。
夏尔·勒克莱尔魂不守舍地靠着他那扇单薄的门板,他的新“室友”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差点就给他添了大麻烦。“埃米利安!”他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得动静小点。如果被帕莎尔夫人发现我在房间里藏了一只狮子……天啊,她肯定不会让我住下去了,我说不定还会被警察带走。”埃米利安转动着它蓝色的眼睛,野兽自然无法像人类那样笑,可是夏尔总觉得埃米利安在嘲笑他的紧张和慌乱。狮子慢悠悠地舔完自己的爪子又伸了个懒腰,凑到夏尔旁边,像只缺乏主人注意力的猫咪不断扒拉着他的衣服,轰隆隆的声音从它喉咙里冒出来,好像夏尔不配合它的游戏,它就要让帕莎尔夫人注意到这儿的异常了。“好吧,好吧。”夏尔任命地撑着狮子的前胸,让这个庞然大物把自己推倒在帕莎尔夫人的印花地毯上。这头精明的野兽善于威胁,而它的目的达到之后它只会变本加厉。夏尔的衬衣扣子引起了它的兴趣,它用毛茸茸的爪子反复去抓挠那颗莹润的贝母纽扣,最后在夏尔懊恼的声音里抓破了衬衣料子。“我就知道……你这头粗鲁的野兽。”夏尔也只敢抱怨一声,毕竟把这家伙带回来的人是他自己。
“勒克莱尔先生,我需要和您谈一谈。”帕莎尔夫人红肿着眼睛堵在门口,她这次不再好奇夏尔的房间里有什么了,她神情坚定而哀伤,仿佛眼前这个年轻人做了什么罪无可赦的事情一样。“我请求您对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为那些德国人传信?”想到这儿,她浑身发抖,握着茶杯把手的手抖个不停。夏尔完完全全被她搞糊涂了,他迟钝地意识到帕莎尔夫人近来敏感的性子和他的隐瞒终于让这个善良的妇人产生了错误的猜忌。“天啊,您在说什么?不……这绝对是不可能事情……”“那您到底是在那间房间里藏了什么?您若是不说,我就要报警了。”夏尔有苦难言,但又不愿意让他善良的房东继续难过下去,“我……我可以向您发誓我没有做任何坏事,只是我实在不能告诉您真相。”“那你是……在那房间里藏了什么人吗?”帕莎尔夫人将年轻人脸上的纠结看在眼里,她选择相信他的话,“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听到一些动静……就像有什么人在里面似的。你知道,我不太介意室友之类的,你们只需要尽可能保持安静……哦,”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爱上了什么人吗?”夏尔没有想到更好的借口,他索性顺着帕莎尔夫人的猜想继续说下去,“是的……只是,我的爱人有些不同……所以,所以我不能让你们知道这件事。”他想,他得赶快想办法把埃米利安带回森林或者别的地方,总之不能在他的公寓里了,自然也不能是动物园。帕莎尔夫人长久地注视着他,再一次曲解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很温柔,轻飘飘的,像是怕被听到似的特意压低了一些,“勒克莱尔先生,您……您的爱人是个男人吗?”她叹了口气,飞快地补充道:“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是喜欢什么样的人是您的自由,所以如果您是因为这个原因有所顾忌,我想您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能听到墙壁的另一边埃米利安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能还推倒了他的椅子。他似哭似笑,在帕莎尔夫人关切的目光里点了点头,“您的猜测一点不假……他……我是个同性恋。”他没有对帕莎尔夫人撒谎,但是关于房间里的实情,完全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误会解除后没多久,夏尔就收到了一封来信,是亚瑟之前在军队的同僚,只能确定亚瑟已经离开比利时,人还活着,至于其他情况就不得而知了。他松了口气,一边匆匆写了回信,一边着手准备把埃米利安送回森林。信寄出去后大约一周后,随着回信而来的还有德军开战的信号。
尽管比利时保持着中立国的身份,德军还是发动了攻击。法军很快抵达比利时进行增援,然而德军的滑翔机部队迅速使得比利时在默兹河和阿尔伯特运河地区的防线遭受重创,以埃本埃梅尔堡垒为中心的防御土崩瓦解。
车站早就不堪重负,在战争开始之后没多久也就失去了其原本的功能。帕莎尔夫人提着一只红褐色的小皮箱,装着她的圣经和几件衣服就匆匆离开了家。夏尔原本和她一起离开,可是考虑到埃米利安还在公寓内,他先送帕莎尔夫人与其他准备离开的人会面,下午会有人带着他们从其他的路离开。“为什么不带着他和我们一起离开呢?”帕莎尔夫人不能理解。“他……他不和我们一起走。”夏尔解释道:“他的家在这儿,我想他是不会走的。”
德国人的炮弹从天而降,仅仅是几个小时,他白天里走过的街道就变成了断壁残垣。那头狮子冷静地待在他的公寓里,等待着他回来找它。“走吧……”他们借着昏暗的夜色作为掩护穿行在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城市间。部分运输重要物资的火车仍在正常运行,但它们被士兵重重把守,这让夏尔和埃米利安的逃亡变得十分困难。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喝过水了,体力源源不断的流失让他开始双眼昏花。埃米利安也发觉了他的虚弱,它用粗粝的舌头舔舐着他的脸,企图借此让他清醒下去。列车经过阿登森林时夏尔已经彻底陷入昏迷。埃米利安咬着他的衣服拖着人类跳下列车,它本可以轻巧的落地——但是它的嘴里还叼着一个脆弱的生物,所以它只能狼狈地滚落在地上,把人类牢牢圈在怀里。长途跋涉让埃米利安也快要耗尽力气,它把夏尔放在了森林的入口,盯着森林深处犹豫不决。
夏尔被溪水流动的声音唤醒,这片森林很安静,仿佛外界的战火硝烟与它统统无关。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攒足力气坐起来,当他彻底意识清醒,他开始意识到,那头野兽已经离开了。没有什么埃米利安,只有一头野兽,现在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