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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西兰奥克兰都会区。1990年10月23日,当地时间14:38。天气晴,能见度20km,气温20℃,风速4.4m/s。
琴酒和莱伊刚刚结束了四小时的盯梢,满身疲惫地回到附近的安全屋。正常情况下,只需要等待四小时对狙击手已经称得上幸运日——前提是他们前两天没有在阿蒂亚穆里、哈密尔顿、马努考、奥克兰连轴转赶任务,开车都得轮着来,另一个勉强在后座抢一点合眼的时间。
因此,最后子弹出膛的时候,莱伊几乎感觉到了某种近似于大仇得报的快意——对方是个罪行累累的恋童癖,莱伊实在很难产生什么怜悯和不忍的情绪,顶着最后一口气干完活儿的狠意反倒格外清晰。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后,莱伊跟着琴酒来到最近的安全屋。
琴酒打开安全屋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扇大而明亮的窗,正对着伊甸山,风景很好。可惜两个人现在完全没有欣赏风景的闲情逸致,更别提琴酒进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紧,室内立刻就暗了下来。莱伊慢了一步,认命地走进厨房准备午餐。
冰箱冷冻层里整齐地码着纸盒装方便食品,莱伊抽出一份,看了看日期:相当新鲜。显然有人定期更换。莱伊把它塞进微波炉,又抽出一份别的口味摆在边上备用。
琴酒坐在餐桌边上等着,面积不大的安全屋里很安静:两个人都暂时没有多余的心力说话。然而,随着食物被逐渐加热,芝士的香味逐渐弥漫开来,勾起人翻腾的饥饿感——尤其是站在微波炉前的莱伊。莱伊转头看了一眼琴酒,后者立刻敏锐地抬起头,不过脸色很平静,没显出什么疲惫来。
但他应该还是累的,莱伊这么认为。他们这几天的工作负荷确实有点太大了——因为某些意外。运气这种东西有时候确实很难说,当它像风一样来临时,再充分的准备都没法抵抗。总之,作为琴酒的搭档,莱伊觉得自己的感受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琴酒的真实体验。
莱伊干脆转过身,背靠厨房的流理台直视琴酒。他想起之前那场意外后,琴酒快递给他的琴酒和黑麦威士忌,进一步又想到最终还是没能喝上的银色子弹——那时他面对着琴酒送来的礼物束手无策,只好选择纯饮琴酒,坐在餐桌边上,一边品酒,一边写报告。
念及此,莱伊真的觉得自己开始意动了,考虑到最近琴酒几乎称得上友善的离奇态度,莱伊决定开口直言:“等之后回日本,要不要来我住的地方?我还留着你之前寄给我的酒。”
接着,莱伊想起了那瓶琴酒现在的状况,顿了顿,有点心虚地补充具体描述:“虽然琴酒已经被我打开了,不过还剩一点底,应该够你调一杯银色子弹。”他尽量理直气壮地眼神暗示琴酒他还欠着一份礼物,一边在心里紧急评估应该去哪儿临时搞一瓶相近品质的琴酒。
而琴酒的回应是一个冷笑:“开封这么多天,早就没法喝了。该扔就扔,你应该不缺这点钱。”
大部分酒类接触空气后会很快变质。尽管琴酒度数很高,腐败进程相对慢一些,但风味物质的挥发是不可逆的。琴酒拒绝使用这样的残次品,他只接受它们被送出去时的状态。
琴酒的反应在莱伊预料之中——莱伊恍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居然已经彼此熟悉到了这种程度——于是熟练地退让一步:“不是钱的问题,就是觉得很可惜,难得你送我酒。我第二天还特意出门订了恒温酒柜,就为了放那瓶黑麦威士忌。”
“你倒挺珍惜。”琴酒无可无不可地评价道。
黑麦威士忌先生本人听着琴酒的话音,不太确定他是在说酒还是人,思考片刻后放弃追问,继续铺垫道:“毕竟是你以私人身份送我的第一个礼物,”他朝琴酒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分毫没有几天前面对基安蒂时表现出的危险性,“我虽然不是什么有仪式感的人,但如果你郑重地对待它,相应地,我也会尽全力去保护它。”不是礼物本身——而是琴酒的态度让它们与众不同。
琴酒闻言,嘲讽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仪式感?”与其说没有仪式感,倒不如说,莱伊对这段注定消亡的合作关系没有期待——它可以是一个跳板,却不是最终目的。所以莱伊当然不会搞什么庆祝仪式。琴酒很清楚这一点,只是既然没有影响到实际工作,他也可以暂时容忍莱伊的小心思。
莱伊被琴酒噎住,干巴巴地解释道:“我没必要说谎吧?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方面的天赋啊……无论如何,我是因为你才重视它们,这确实是真话。”正在这时,微波炉响了,莱伊把另一份方便食品换进微波炉里,借机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琴酒继续说完预先想好的台词,“所以,我还有机会喝到第二杯银色子弹吗?实在不行,可以去你的那间酒吧,我上次看到酒柜里琴酒和黑麦威士忌都有。毕竟你也对那杯酒很遗憾吧。”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琴酒指出。莱伊工作的时候,琴酒也在工作;而莱伊休假的时候,琴酒还在工作。从事实上来说,那次琴酒愿意在酒吧里多等一阵子,已经算是为了“仪式感”而准备的特殊待遇了。
莱伊叹了口气,再次退让道:“那么就当是一个约定。万一真的有一天,我们都没那么忙了,在那家酒吧,给我调一杯银色子弹吧。”
说是这么说,其实莱伊自己也对这个“万一”很没有信心:琴酒看起来好像决意为组织服务到猝死;而等到组织覆灭,琴酒大概也不会再为他调酒了。想到这里,莱伊不免心生遗憾——以及随之猛然腾起的兴奋之情。显然,倘若组织真由FBI王牌探员赤井秀一之手而崩溃,他与琴酒之间必定不死不休。莱伊当然不是真心期待与琴酒反目成仇的时刻——虽然他确实很难从过去三个月的社畜生活中得到什么乐趣,但与琴酒搭档这部分则是另一回事。如果有可能,莱伊很期待能和琴酒真正共事的那一天;但既然两个人已经站在了相反的立场上,他也可以接受“敌人”的角色——哪怕这样的角色转换注定短暂而异常。而且……
赤井秀一很痛快地向自己承认,如果琴酒愿意呼唤他的真名……无论结局为何,他只感到求之不得。
“如果你想要,你得自己去拿。*”琴酒平静地说。莱伊收起逸散的心思,沉默片刻,幽幽道:“如果我们提前把任务做完,你只会在腾出来的时间里继续安排更多的活儿吧。”
琴酒这次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确实。”
莱伊摇头叹息,再一次——他今天确实让步了太多,也许是因为对前路思考得太多——主动退让道:“如果我们真能提前完成这个月的任务,你来教我调酒吧。”
琴酒一怔,他没预料到莱伊居然不会调酒:“所以你才只开了琴酒。”
“是啊。你很难想象我当时有多遗憾。”莱伊摊手,很无奈似的耸耸肩,“所以可以吗?”他期待地看向琴酒。
“如果你能在月底之前把下个月的任务计划书写完的话。”琴酒考虑片刻,点头应允了。他最近实在太忙,如果莱伊能多处理一点,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为他挤点时间。
莱伊皱眉,有点犹豫:“这可是大活儿。”想也知道,如果提前完成目标数,哪怕琴酒突然善心大发没有临时增加工作,突发任务插入的几率也会大大增加,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提前写完下个月的行动计划,哪怕莱伊已经在琴酒的折腾下迅速成为了熟练工,工作压力依然非常之大。
“你也可以拒绝。”琴酒平静地回答,似乎对莱伊的决定毫无兴趣。
“怎么可能,”莱伊立刻回复道,几乎打断琴酒的话,生怕后者收回允诺,“我会完成的。”虽然听起来就头皮发麻……但莱伊还是决定尽力去做,不单单因为这是来自琴酒的、更进一步的挑战与邀请,也因为执行任务的过程本身并非毫无回报的苦行。说到底,谁又能拒绝一个心意相通的战友呢?尤其和他更熟悉的那些同事们对比。莱伊不确定琴酒是怎么想的,但就他自己而言,这段搭档的经历前所未有地美妙,他不知道——他确信不会再有第二个与他如此合拍的同事了。总有一天他们会彼此持枪而对,莱伊想,但在此之前,还是让他再享受一会吧。就从这杯银色子弹开始。
微波炉叮地响起来,昭示着第二份速食派热好了。莱伊抄起放在洗手台上方的抹布隔热,一手托着一个塑料盒子,走到琴酒面前,手腕一抖,耍杂技似的让两个盒子滑到玻璃桌上。被莱伊放到塑料盒薄膜上的勺子晃了晃,靠自身重心稳住了,没有滑下来。
莱伊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琴酒则露出一个有点嘲讽的微笑,看了眼莱伊转身时稍稍扬起的长发,伸手去拉已经在空气里凉了一会儿的那盒速食派,撕开覆着的塑料薄膜。莱伊在琴酒对面坐下,刚从微波炉里出来的派很烫,莱伊用勺子搅拌几下土豆、芝士和牛肉的混合物——琴酒给他留下的是牛肉派——带着某种说不明的心思,突然开口道:“等到上了年纪,我想去美国开一家酒吧。”他对着琴酒笑了笑,“组织应该有退休制度吧,总不至于让路都走不动的老头来执行任务?”
琴酒从刘海缝隙里看了莱伊一眼——他甚至懒得抬头正视莱伊——道:“我不知道你还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莱伊叹了口气:“别这么说,这只是个……设想。我小时候也没想过将来会成为犯罪分子,人生无常,也不见得一定能实现。”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你以前觉得自己会成为什么人?”琴酒问道。
莱伊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琴酒会问这个:“律师、警察、特工之类的。就是那些小男孩儿都有过的幻想。”莱伊没打算说谎,虽然内容似乎有点可疑,而之前因为惊讶导致的停顿让这句话显得更加可疑——但正如他之前所说,这些童年时期懵懂的向往和长大之后的现实世界确实没什么关联,琴酒总不至于因为他八岁的时候想当警察而给他灌审讯药。
琴酒扬眉:“就像是,詹姆斯邦德那种?”
莱伊迟疑地点点头,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一方面,他没想到琴酒会主动谈论特工的事,哪怕只是文艺作品里的特工,而赤井秀一多少为此感觉微妙;另一方面,虽然只是虚构出来的传奇特工,但琴酒提起来时轻飘飘的口吻也让莱伊有点不适应:既不抵触,也不欣赏(莱伊迅速跳过了这个部分),琴酒只是平淡地说起这个名字,仿佛在谈论附近新搬来的某个陌生人。于是莱伊决定把皮球踢回给琴酒:“那你呢?”
琴酒随口答道:“和你差不多。”
莱伊对这个答案不能说不惊讶——但其实也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在琴酒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位传奇特工的名字的时候。莱伊放松地靠在餐椅上,一边随意搅动着牛肉派,一边向琴酒笑着问道:“詹姆斯邦德?”
“詹姆斯邦德。”琴酒平静地回答。
“哇哦……”莱伊终于还是没忍住惊叹出声。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黏糊糊的牛肉派,顺便平复一下心情,这才望着琴酒微笑起来,“那我们还挺像的,是不是。”
琴酒没有搭理莱伊毫无意义的废话,推开塑料盒子——他居然已经吃完了——起身去简单收拾自己。他们还有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琴酒准备抓紧小睡一会儿。被留下的莱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几乎完全没动过的牛肉派,呆滞片刻,好气又好笑地低头开始对付自己迟到的午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