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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叫有烟无伤定律。”青啤说。
乌丸莲耶拉上门,锁舌滑动锁紧,发出金属相撞的咔嗒声,在黑暗而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叹了一口气,对着门站了一会儿。自在城堡里苏醒又被赫尔曼接走后,乌丸莲耶就实质上处于赫尔曼的监视中——虽然大概是出于对琴酒的尊重,赫尔曼并没有做得太过分;但监视始终是监视。
这对乌丸莲耶来说倒是段挺新鲜的经历。不过他心里焦躁倒不是因为这个,说到底,赫尔曼再怎么来势汹汹,在乌丸莲耶看来也不过是些玩剩下的手段。他所烦恼的是琴酒的事情。
虽然之前拿琴酒——或者什么别的另一个名字,乌丸莲耶懒得去查,也没什么意义——的“遗产”跟赫尔曼做了交易,但游刃有余之下,那个人留下的疑云也同样笼罩在乌丸莲耶心底难以消散。乌丸莲耶依然清晰地记着另一位琴酒无声出现在黄金别馆里的景象,那就像是某种超自然的幻影,一枚十年前射出的子弹,如今翻转回来射中了他自己。现在回忆起来,乌丸莲耶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直面琴酒时的恐惧、不甘、渴望,和一点点“随他去吧”的自暴自弃,那种带着血腥气味的刺痛,他那会儿甚至觉得,琴酒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终局,他逃过了一次,逃不过第二次;至于死亡本身,在琴酒面前衰弱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但那枚子弹并没有要了他的命。
所以现在乌丸莲耶还站在这里,站在这个世界上,站在这扇普通到没有任何特色的门扉前面,疑惑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琴酒的确属于他。乌丸莲耶当然知道——根据一些蛛丝马迹,也根据赫尔曼的反应——对着他开枪的琴酒并不是十年前的那一个,但……他们外貌相同,声音相同,风格相同,拥有同样的背景和目的,做着完全一致的事情,这一个最后却留下了他的命,为他安排好后路。又或者说,其实那一个也并没有杀掉他,只是叛离了组织。无论是这一个,还是那一个,或者说任何一个,都从未对他本人出手,而关于这一点,是乌丸莲耶终于从死而复生的茫然和紧张中缓过来之后,才意识到的。
琴酒究竟是怎么想的,乌丸莲耶始终猜不透、想不明。如果琴酒从最开始就在他身边长大,乌丸莲耶想,如果从最开始,或许——
乌丸莲耶转过身,看见屋子中间停留着一段月光。
第三次见到琴酒,第二次看到死而复生的奇迹,现在乌丸莲耶已经有点麻木了。他镇定地朝那一位琴酒——乌丸莲耶猜的,因为对方是短发——挥了挥手:“你好,都市传说先生。”
琴酒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审视了乌丸莲耶一会儿。而乌丸莲耶从没觉得两分钟如此漫长过,他意识到他其实依然很紧张——没有人会面临审判的时候依然镇定自若,在乌丸莲耶觉察到琴酒很有可能不会杀了他的当下,他反倒更清晰地意识到对方此次前来同样是为了审判。
长发琴酒已经完成了他的审判,那次之后,乌丸莲耶所有的罪证与成果都被付之一炬。乌丸莲耶平静地直视短发琴酒,开口道:“请坐吧。无论有什么事,至少先喝杯水。”那么,现在你要怎么做?
“不必了。”琴酒低声道,看向乌丸莲耶的神色几乎称得上复杂,“说完我就走。”
琴酒率先走到沙发上坐下,乌丸莲耶见状,也跟着坐在对面,等着琴酒说出他的来意。
“我是来寻求合作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琴酒沉默片刻,开口道。
“什么?”乌丸莲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我们的理想。”琴酒平静地解释道。他知道乌丸莲耶已经听清楚了,只是没反应过来——可以理解,他自己也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会和卧底对象的BOSS谈合作。只能说生活改变了一切。
“你已经完成了新生,你证明了永生的确是可能的。那些药,如果你愿意,或许也可以再次复刻出来。你实现了多年的夙愿,那么,”琴酒盯着乌丸莲耶的眼睛,“现在你想做什么?”
永生不是目标,恰恰相反,它更类似于一个起点。普通人可以把永生当做毕生追求的目标,但永生者总要另外找到点什么去填充生命。琴酒已经观察了乌丸莲耶一段时间,后者深居简出,除了跟赫尔曼的人之外几乎没有人际交往,这当然可以解释为特殊时期理当稍作收敛,但琴酒总觉得不像那位组织BOSS的风格。
所以琴酒决定找上门来,和乌丸莲耶当面谈谈。从前的他肯定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
乌丸莲耶怔了怔,仔细打量了一下琴酒,露出一个微笑,整个人放松下来:“也许,你有一个故事。”
琴酒不置可否,沉默地看着乌丸莲耶。乌丸莲耶没介意,继续说道:“几个月以前,我突然收到消息,有一个疑似你的人出现在俄罗斯,杀了好些通缉犯。FSB说那个人只是个挡箭牌。但利口酒向我汇报,那个人一定就是你,尽管对方并不承认。接着,我让贝尔摩德去见那个人,贝尔摩德跟我赌咒发誓他绝对是琴酒本人。然后我让波本去远远地关注你,”乌丸莲耶注意到琴酒脸上浮现出了一点冰冷的嘲讽之意,笑了笑,“那么你已经知道了。最后,当组织即将覆灭的时候,你突然出现,告诉我你把所有人都引到这个名为黄金别馆的陷阱里,然后引爆了炸药。”
“但是我没有死。”乌丸莲耶耸耸肩,“我活了下来,现在坐在这里。”
“那不是我。”琴酒冷冰冰地说。
“当然,那不是你。”乌丸莲耶叹了口气,“我是说,另一个琴酒。”
“另一个……”琴酒冷笑起来,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介意我问一下吗?他对你做了什么?”乌丸莲耶有些好奇。他很少见到琴酒这副模样。
“他骗了我。”琴酒干脆利落地说,“我以为他会杀了你。”
乌丸莲耶梗了一下。他沉默片刻,脸上刚刚浮现出一点的笑意消退下去,平静地问道:“所以,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不,当然不。”琴酒锐利的、平静的绿色眼睛注视着乌丸莲耶,“我是来向你寻求合作的。”
“那个理想?你该知道我并不是这样的人。”乌丸莲耶同样平静地拒绝了琴酒的提议。
“是吗?”琴酒没有在意,“我这里有这个故事的另一个视角。”
当另一个琴酒——让我们姑且把他称之为黑琴——落到这个世界上时,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制,或者,按照青啤的话,“一山不容二虎”,琴酒在黑琴的世界苏醒了。他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勉强推开最近的门,就迎上了一张震惊的脸,一张他极其熟悉的、震惊的脸。赫尔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办公桌后面跑过来,扶起琴酒,把他送进了医疗部门。后面的事荒唐到琴酒不愿多回忆,总之,他弄明白了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而自己那个世界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个他托付了信任的“另一个琴酒”又是一个什么玩意儿。这些离奇的信息几乎摧毁了琴酒的世界观,尤其在那个他几乎耗干所有一切的时刻——如果不是那个成天嚷嚷着“中国人特攻”的疯子一直在试图拉回他的话。
事实上,不谈最根本的那个部分,琴酒和黑琴并没有那么多不同——甚至包括同伴的这部分。他们都很值得信任。
“世界有很多个,可能也有很多个。我们可以选另一个。”琴酒对乌丸莲耶说。
“另一个什么?另一个结局吗?”乌丸莲耶反问琴酒,“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希望看到世界进化的人……抱歉,我是说,另一个琴酒。他告诉我,他不能接受永生。我们把这些事摊开来说吧,永生,和你所谓的那个理想,对这个世界来说究竟有什么区别?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不以你我的意志为转移,你究竟为什么只能看到那个,却看不到我的这个呢?”
乌丸莲耶现在看起来几乎有点气急败坏了。卸下了组织的重担……或许还有一直吊着他的永生目标后,乌丸莲耶看起来比从前更有人情味,也更……轻松了,琴酒看着乌丸莲耶,思绪滑开了一瞬间。或许自己也是,琴酒意识到。
乌丸莲耶的意思很明显。他不在乎这个世界,也不在乎永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他只是想要活下去,仅此而已;所以在得到了永生之后,乌丸莲耶也仅仅出于安全的考量,和少量几个人分享了它,如果他真的看重永生,奇迹绝不可能只在这几个人之间流转,世界也将完全臣服在他脚下。琴酒在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后,展开了一系列的调查,而这些调查结果出人意料地指明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这个可能引导着琴酒重新拜访乌丸莲耶,现在,琴酒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关键性的正确决策。
无论乌丸莲耶曾经怎么想,至少在这个他已经实现了毕生夙愿的时刻,他希望琴酒属于他。琴酒清晰地理解了这一层意思,而乌丸莲耶也并不打算遮掩。所以……实际上,在琴酒出现的那一瞬间,乌丸莲耶就已经接受了琴酒的邀请。唯一的问题是,琴酒究竟打算提出一个怎样的邀请——它的形式将决定性地影响他们日后的合作方式。
“改变这个世界是很困难的,无论是你的理想,还是我的理想。但是,既然你失去了你的领地,我也失去了我的,那么我们可以一起开创一个新的。”琴酒对乌丸莲耶说,“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不是吗?”
乌丸莲耶沉默片刻。他原本以为琴酒会想出一个更好的、更有诱惑性的条件,而不是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说辞。不过,也不差。他看向琴酒:“谁知道呢,毕竟她已经离去,她的意志和秩序也不复存在。”
“谁知道呢。”琴酒平静地回答,站起身,向乌丸莲耶伸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