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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河鐵道之夜

Summary: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晚了,不是嗎。從我們相遇的第一面開始就來不及了。」

「或許……」

路西法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幽靈。

沒人能挽留一個幽靈。

 

銀河鐵道之夜au
有漫畫劇透

Work Text:

窗外景物緩慢地變化,現在只是簡單的夜空,偶爾幾顆格外明亮的星躍動著閃爍在一片濃厚的墨藍裡。墨菲斯出神地看著外面,目光卻不曾隨景物動搖過,只是僵硬地,沉默地停滯,他的眼裡也閃爍著星光,但並不是窗外星空的反射。

列車轟隆轟隆地行駛,碾過鐵軌時的金屬碰撞聲和偶爾的鳴笛聲交替成了這個狹小的車廂裡僅有的背景音。亮著橘黃色燈光的車廂空無一人,除了最後一排左窗邊的黑色身影,但他比空無一人的座位更加安靜,他幾乎不移動,不發出聲音,沉默得可怕,他甚至沒有呼吸的起伏。

偶爾列車開進了一片漆黑,就像穿過無光的隧道。黑暗並沒有實體,但黑暗裹挾著的列車似乎變得愈發狹窄,空氣也停止流動,整個可觀測到到的世界被縮小到只剩下暖黃色的車廂。不過幸運的是黑暗並不長久,遠處光點重新開始閃爍,放大,列車又進入了下一片夜空。

一陣緩慢的腳步聲突然在背後響起,背景裡整齊的節奏被打斷,路西法走近,徑自走到墨菲斯對面坐下。

「你好,夢。」他微笑地問候道。

墨菲斯看起來對身邊毫無預兆出現的金髮天使有點訝異,他做出了過去幾個小時以來的第一次移動,緩慢地扭過頭,漆黑的瞳孔看著路西法金色的瞳孔說,

「你好,晨星。」

一句問候是他得到的所有。墨菲斯恢復到原先的姿勢,轉回頭繼續看著窗外。

路西法靜靜地看了墨菲斯一會,注意到對方的右臉頰上有一條細小的血痕,他瞇了瞇眼,沒有對此發表評論。

墨菲斯看起來並沒有繼續對話的慾望,路西法歎了口氣,說,「不知道到哪一站了。」

他聽起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像是在感歎,而非問一個他需要得到答案的問題。

路西法也學著墨菲斯的樣子看向窗外。

遠處的光點越來越密集,一兩個螢火蟲一樣閃爍著幽綠光芒的三角路標飄浮在空中,擦著車窗飄過,時明時暗。

「為什麼你會在這?晨星。」墨菲斯突然問。

「大概是無聊吧。」路西法撇了撇嘴,支起胳膊靠在窗沿,撐著臉,「退休生活比想象中更無趣。然後突然發現你在這,我在想,既然我離開地獄的時候帶你參觀了一圈那個地方,我應該向你要求同樣的事作為回報,嗯,逛逛夢境什麼的。」

路西法轉頭看著墨菲斯:「但是這列列車並不通往夢境,不是嗎?」

墨菲斯沉默地面對路西法直白的質問,回答道,

「不……」

 

-

「銀河站——」

清脆的女聲響起,列車逐漸放緩。窗外不再是單調的夜空,巨大的銀河倒瀉在遠方,像一隻來自天外的手鬆開攥滿碎鑽的拳頭,任由閃爍的寶石墜落。火車的周身圍繞著絲帶狀的漂浮物,每一條都是銀河,只是不再像貼紙一樣固定在夜空,而是獨立的,翩翩起舞的絢麗的光帶。

緩慢行駛的火車仿佛跟隨那些銀河光帶的節奏一起漂浮。

「銀河站——」

隨著一聲響亮的鳴笛,列車停下了。停靠的站點在河岸上,一片白茫茫的河岸,微風輕輕掠過表面掀起陣陣閃著雪白亮光的漣漪。閃爍的並不是河水,而是成片的在風中搖曳的銀白色芒草。天頂看不見邊際的銀河流入河岸,閃光的星星沉入河底,留下澄澈到透明的河水在表面流淌。

墨菲斯專注地看著窗外的景緻,不知道在想什麼,突然一隻手伸到面前,他抬頭,不知何時已經起身的路西法站在面前,邀請道,「一起下去走走?」

他沒有移動的意願,但天使的手也沒有要放下的意思,他不想引起這個陰晴不定的天使的不滿,尤其是在這個時候。他想起他去地獄拿回他的頭盔後準備離開時,對路西法和一眾惡魔發表對那番演講,那時的他大膽到在全地獄的面前羞辱那個最驕傲的天使,但現在——現在他只覺得疲憊不堪,只想用盡一切辦法避免可能的一切衝突。於是他也起身了。

站台同樣空無一人,附近一整片空曠的河岸也是,他們走在一條由光滑的透明鵝卵石鋪成的小路上,周圍搖擺的芒草安靜地散發光芒。這條小路是整片河岸最黯淡的地方,從車上很難注意到,而且它非常筆直。

墨菲斯走的方式就像是他真的只是在走路,就像他在完成一項名為「走路」的任務,滿足別人的要求,他沒有看周圍,空洞的眼神直視前方,好像周圍的一切是那麼單調,無趣,好像存在本身已經讓他精疲力盡。

「你是在怕我嗎?夢。」路西法看著他一副不自願的模樣莫名覺得很好笑。「為什麼呢。你拿走了地獄的鑰匙,我發誓要給你的報復結束了,我不記得我們還有別的過節。」

「我不想和你起衝突。」墨菲斯誠實地說。

路西法咯咯笑,「這就是我在你心裡的形象嗎,隨時爆炸的定時炸彈?我沒那麼脆弱,夢,我不會因為一個簡單的拒絕就生氣到要和你開戰。」

「說實話這有點傷了我的心,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看我的。」

「你並不是以寬容著稱的,光明使者。」

墨菲斯的反駁直白又毫無歉意,路西法露出被冒犯的惱怒的表情,語氣誇張道,「謝謝你。」

 

-

 

細碎的亮光在他們行走時環繞周身,上下翻飛,偶爾在停留在背後兩人身上同樣漆黑的布料上,安靜地做點綴物,有時旋繞到身前,就像在指路,但碎片般的亮光指向的方向並不統一。

走出一段距離後,路西法突然停了下來,微微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徑若有所思。

「分岔路⋯⋯」

筆直的鵝卵石路到此為止,取而代之的是前面爆炸式分裂的許多分岔路,枝椏般在過膝的芒草中鋪展開。

路面不再是透明的鵝卵石,選項變得豐富。有些是大塊的石板似的水晶,內裡隱隱約約透出紫色的微光,有些細碎地嵌著尖銳的不規則的橄欖石,鋒利的稜角朝向外,而有些只是石子路,普通而毫無特色。

岔路之上又分裂出無數條小路,似乎沒有盡頭,又或者只是盡頭暫時不在看得見的範圍,因為有一條分岔路——唯一的一條,能夠讓人看清它通向的方位。一條星屑鋪陳的小路向正前方延伸,遠處是在火車窗邊遠遠觀望過的巨大的銀河。奶白色的光帶呈垂直狀由天頂傾倒下來,直直墜入河岸,小路的盡頭和銀河光帶在水裡連接。

一直環繞著他們的光點四散開往每條路飛去,忽閃的光芒隱約帶著引導的意味。

「我會說它和去往銀城的那條路有著令人不快的相似性。」路西法看著前面通天的銀河,評價道。「你不覺得嗎?」

「除了長度以外我看不出任何相似。」

「呃,你真無趣。」路西法撇了撇嘴。「繼續走?」

「隨便。」

「不選一條路嗎?」

墨菲斯盯著面前無數延伸開的分岔路,眼裡的星光變得黯淡。「沒有這個必要。該做的選擇我已經做了,該做的事我也⋯⋯做完了,結局無法改變。」

路西法生氣地笑了。「是無法改變還是不願改變?」

墨菲斯沉默。路西法惱怒地哼了一聲,抱著胳膊走上那條鋪滿星屑的路。「那就當是陪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大天使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看他是否有沒有跟上。

走到河岸的邊緣,他們停了下來,再近一步就會踏進透明的河水裡,河底是連接通向銀河的道路,閃著銀光的星星即使在水下也依然熠熠生輝。

「你知道他通向哪嗎?」路西法問。

「外面。」

「我記得你的兄弟就是這樣離開的,那個浪子。」

對家人的突然提及讓墨菲斯有些恍惚,毀滅離開的那個夜晚夜空也是現在這般佈滿繁星,不過沒有面前的路,他只是簡單地離開了。那晚他目送自己的家人離開,現在他也要去往某處,墨菲斯逐漸看到了兩者之間的相似。

「毀滅一直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從來不能理解。」墨菲斯抬起頭看銀河的邊際,眼神似乎有些許懷念,仿佛在同樣璀璨的的夜空裡看到了他離去時的背影。「他第一次出走時我無法理解,他第二次離開時我開始理解了一些……他不願為自發誕生的毀滅負責,但是這是他的本性,這是無盡的責任,我們沒有不願與否的選擇。」

「為什麼沒有?你都有整個宇宙的選擇。你可以選擇現在離開,去海灘等一場日落,你也可以現在走上這條路,像你的兄弟一樣。你總是有選擇,只是你不願發覺。」

「我有我的責任需要照顧。無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義務,就像你的是為地獄——」

「那是祂的責任,不是我的。」路西法冷冷打斷,「我從來就沒有任何責任。祂只是需要一個反叛的天使來填補自己地獄計劃裡最重要的一欄,不管是我還是別人都無所謂。你還是有退出的選擇,就算你一直堅持履行你的責任,而你清楚這一點。」

墨菲斯啞聲說:「我不能這麼做。」

路西法平靜地看了他幾秒,「不,你不行。你就是沒有辦法做到,不是嗎。可憐的夢。」

他們站在銀河腳下,銀色光帶裡億萬顆星星沉默地閃爍,像是在呼吸。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默不作聲。

「我要回去了,路西法。」

墨菲斯突然說,扭頭離開。他發現過來時一路上的分岔路此時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比最初的鵝卵石路更加筆直且寬闊的小道。

 

-

 

火車繼續行駛。

墨菲斯恢復到一開始僵直的姿勢,沉默地靠在座位上。那個巨大的銀河在窗外的背景裡越來越遠,直到變成細小的光線,然後完全消失。

「下一站是……北十字星站。」路西法自言自語,低頭看著手上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拿出的一塊黑曜石地圖,路線以線段的方式鐫刻在內部,他們的位置是一個綠色的光標,隨著火車行駛緩慢地在路線上移動。「意外的沒有新意。」他評價道,「我期待這趟旅程會相對精彩。」

墨菲斯沒有回應,但路西法看起來也並沒有在期待他的反應,他繼續說。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依然好過地獄,我想。地獄可簡單太多了,無聊的大遊行,牲畜一樣混雜在一起,走過大門後就直接送到各自的地方——不浪費一點時間,效率在地獄是很重要的東西。有的人直到被扔進火湖的前一秒都沒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處,流水線的運行模式沒有留給他們足夠時間去反省和接受現實,畢竟地獄不提供心理支援,只有問責制。」

「不過現在管他的呢,反正那個詛咒之地現在也不是我的責任了。不知道它的鑰匙是否有帶給你一些好心情,我很懷疑這個可能性的存在。」路西法咯咯地笑,嘴角勾起愉快的弧度。

「路西法,你為什麼會在這?」墨菲斯歎了口氣,表情看起來很無可奈何。

路西法終於停止自顧自的講話,裝作驚訝的樣子扭頭看向盯著自己的墨菲斯。「我以為你不打算理我了呢,夢。」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很無聊,所以決定過來陪你。」

「我不需要……陪伴。我們的關係並不很友好。」

「是嗎?我以為我們是朋友。」路西法歪著頭,眉頭輕微地皺著,「我知道你不需要陪伴,我是說只要看一眼你的表情就懂了,你就差要把讓我一個人靜靜寫在臉上了。但是那關我什麼事呢,是我做決定是否要上這個車,不是你,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做那個好像我此刻在這裡的存在也是你的錯的表情了。」

墨菲斯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來反駁,但話語在開口的一瞬間就消失殆盡,「⋯⋯」

突然車廂裡充滿柔和的白光,一個簇擁著雪白雲朵和星點的巨大十字架矗立在遠處銀河下游的一個小島上,無限莊嚴和聖潔,光芒甚至傳播到了在距離遙遠到地方行駛的這列火車裡。突然空無一人的車廂熙熙攘攘地擠滿了人,不知何時出現的人們不約而同地站在車窗旁,虔誠的望著遠方的十字架開始祈禱。

「哈利路亞——」有人緊閉著眼,雙手以祈禱的手勢緊緊握著,嘴裡念念有詞。

路西法冷漠地看著突然出現打斷他們又突然一起祈禱的人群,說,「我以為你想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墨菲斯回答,「祈禱者是無法避免的。」

「但是你可以做到,讓他們從一開始就不會來這裡。」

「是的,我可以。」

有時候路西法覺得,和墨菲斯交流是全世界最累人的一件事。而此時放他的酒吧跑來這個火車上主動和他作陪的自己,是全世界最傻的人。魔鬼會玩弄文字,扭曲詞語為自己所用,他承認這是他的錯,畢竟老習慣很難擺脫,但是和墨菲斯的交流就像兩者之間樹立起了天一樣高的隔閡,仿佛他的聲音來自彼岸,無論多少努力都無法讓它被他理解。

路西法深吸一口氣,緩慢地呼氣,表情看起來像是受夠了,他扭過頭和那群人一起看著遠方的十字架。

十字架從車窗的前方慢慢移動到車窗的後面,然後消失在視角當中,但是柔和的白色光芒依然在窗外的夜空和車廂內徘徊了許久。人群陸陸續續地消失,直到還剩下四個人,三個人,直到一個都不剩,車廂回歸到之前安靜的狀態,只有一個魔鬼和一個無盡,面對面坐著,各自沈默不語。

 

-

 

火車到站北十字星站。

不知何時開始車窗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隊伍的盡頭是一道極盡精緻與莊嚴的大門,十五呎高的大門獨自矗立在遠處一片荒涼但寧靜的原野,美麗的雕花浮在彷彿水晶般透亮的材質表面,通體圍繞著和先前的十字架一樣聖潔而一塵不染的白光。敞開的大門中央白光最為閃耀,叫人無法用肉眼直視,又或者是神聖到哪怕是觀看也是一種褻瀆。人群有序地在大門前排著隊,一位帶著翅膀的身影在大門旁徘徊,偶爾向人群伸出手,似乎是在指引方向,它的周身也籠罩著同樣純潔的白光,它的腳從未觸碰過地面。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遠處的讚美聲傳到車廂也依然清晰。隊伍緩慢地移動,大門前的人對著天使喃喃地說了幾句似乎是讚美的言辭,然後虔誠地在胸口劃十字,隨即莊重地,帶著無比幸福的神情在它的指引下走進了大門。

路西法面無表情地看著外面,無聊地撐著臉靠在窗台。

「你不打算下去看看嗎?」墨菲斯問。

真罕見啊,路西法心想,墨菲斯主動向他搭話。他盯著外面的隊伍哼哼。「算了,早就看到膩味的畫面,無聊透頂,再者我不認為我在那裡會受歡迎。」

魔鬼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

 

-

 

路西法百無聊賴地看著天使在大門旁飛上飛下,視線掃過大門,在中間刺眼的白光上停留了幾秒,最後落在背後的翅膀上。

他突然問:「你還記得我的翅膀嗎?」

「當然,你那時要求我幫你砍下來——」

「不,不是後來的,夢,我是說我墮落前的翅膀。你還記得它長什麼樣嗎?」

那是一段非常古老的回憶,比窗外正在指引人群的天使更加古老,比目之所及的所有都更加古老。當路西法的翅膀還是銀城裡最美麗的一對時,當他⋯⋯嗯,他還是和現在一樣,那時他們還是朋友。

墨菲斯說:「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一對翅膀。」

他回憶起大天使過去的光輝,他閃耀的身姿。當他們在地球上空飛行,觀察上帝的新造物,大天使的翅膀在陽光下比烈日更加耀眼。那時萬物伊始,一切都是新生,一切都是未知,而他剛剛了解到大天使的翅膀是怎樣的觸感,一種無法言說的溫暖,他的光芒滲透在每一根羽毛裡,空氣中的每一顆分子裡,他周身的一切隨著他的笑聲一起律動,共鳴,而他觀察著大天使,沒有錯過任何細節。

路西法笑了,笑容真誠而舒展。「我開始懷念起來了。」

「你的翅膀?」

「不。我們的過去。」

「我也是。那是一段⋯⋯格外美好的時光。」

墨菲斯仔細地挑選用詞。

「我們可以再像過去那樣相處,如果你想的話。」路西法脫口而出,話出口的瞬間他就已經開始後悔了,這種多愁善感的東西不是他平時會說的,他今天衝動地幾乎要認不出自己⋯⋯

這幾乎算得上是一個邀約,甚至是示好。他主動提出友好相處的可能性,扮演墮落前的他,無盡之夢的好友。只是有一點:驕傲的大天使從不回望過去,他們兩個都很清楚這一點。

「你清楚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有幾秒墨菲斯愣住了,但很快就恢復正常,然後用他往常的該死地實事求是地語氣回答。「我們已經和一開始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他對他的回答一點也不意外。

路西法苦笑:「你總於承認你也變了,夢。」

「算了,忘了我剛剛的話吧。」

 

-

 

開往下一站的路上路西法不知為何感覺無比煩躁。

墨菲斯闔上眼睛安靜地靠在座位上,和一開始他剛上車時看到的一個動作,車廂的暖黃色燈光落在他手上蒼白的皮膚,依然沒有任何溫度。路西法突然覺得這種一成不變的寧靜非常地刺眼。

他真的沒辦法改變什麼,不是嗎。

他早就應該開始嘗試,而不是現在——現在做任何事都已經太遲了,他們的未來是一艘早已啟航如今已經接近終點的輪船,唯一的有用功是等待。

 

-

 

一陣悠揚的里拉琴聲從車廂的角落飄出,一位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最後一排。他閉著眼彈奏著手裡的里拉琴,沒有抬過頭,只是安靜地彈著。

再沒有比這更加悲傷的琴聲了。就像一個同時失去愛人,失去家人,和自己的未來的人將所有的情感都糅雜在琴聲裡,無盡的哀傷從指尖的每一次撥動裡流出,沉重的環繞在車廂裡。

路西法什麼也沒說,墨菲斯也是,後者空洞地看著年輕人的方向,沒有看他,只是把視線放在周圍。路西法則靜靜地觀察墨菲斯,他發現他的表情看起來痛苦萬分。

火車轟隆轟隆地行駛,赤紅色的星雲出現在車窗外的天空中,每顆星都如被點燃了一般閃爍著火焰似的光芒,成團的雲朵在窗外舒展,飄搖,更遙遠的地方似乎又出現了爆炸似的火光,夜空在燃燒,但是那片紅色毫無溫度,捲起的焰火比冬日夜晚的星空更冰冷。

年輕人的琴聲彷彿也有色彩,閃爍的星光跟隨著音符的頻率,琴聲尖銳時窗外的紅色星雲變得愈發明亮,琴聲低沈下來時就變得黯淡無光。

「夢……」路西法低聲叫他。

「嗯?」墨菲斯啞聲回應,視線依然停留在年輕人的方向。

路西法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用詞,他認真的看著墨菲斯,盯著對方漆黑的瞳孔。

「和我一起離開,墨菲斯。」

他可以看到墨菲斯死水般的眼神終於有一絲動搖,但只是一瞬。他繼續。

「去哪裡都行,去哪裡都無所謂,放下你的責任和我走,你知道無論如何夢都會存在,不管你是否像過去一樣擔起責任還是像你弟弟一樣離開,那些人依然會該死地做夢。或許夢會變得更加不受控,更狂亂,但它也不會再是你的義務。和我一起離開,墨菲斯。」

「我不會放棄我的責任——」

「但是你已經準備要這麼做了,不是嗎?」路西法生氣地笑,嘴角揚起諷刺的微笑。「所以有什麼區別?不要和我說有規則要遵守,你知道我不在乎那些東西,你也不應該在乎,但你總是對它們有種可怕的癡迷。」

「我是……」墨菲斯的眼睛暗了暗。

「事情從我逃離那個監獄開始就變得不一樣了,路西法,我也是。」

「你變了,我猜這句話你已經從很多人那裡聽到過了。」

「是……」

「一切都在變化,夢,只是快速與否的區別,你只要——」路西法真的不想讓自己聽起來那麼著急,但他就是做不到。

「我知道。」墨菲斯打斷他,扭開視線低聲重複,「我知道。」第二句話像是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比任何一個絕望的人還要沉重。

琴聲戛然而止,清脆的女聲適時響起。

「天鵝站——」

路西法看向年輕人,對方安靜地起身,將琴收進懷裡,走向車門。他沒有向他們這投來一次視線,仿佛他們根本不在此處。

年輕人消失在車門口,木質的門緊緊地閉著。

車廂回歸平靜。

「你要下車了,是嗎?」路西法的語氣帶著苦澀。

「是的,路西法,我要下車了。」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晚了,不是嗎。從我們相遇的第一面開始就來不及了。」

「或許……」

路西法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幽靈。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永別了,墨菲斯。」

「你也是,光明使者。」

然後他就離開了。

路西法盯著他消失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突然窗外傳來一陣翅膀撲朔的聲音,他終於看向窗外,一群天鵝相繼飛掠過星空,潔白的羽毛在飛動時抖落下點點銀屑,它們一直飛到星星最密集的天邊,愈飛愈高,直到身體分散開化作閃爍的星,成為銀河的一部分。

突然感覺臉上一陣涼意,路西法摸了摸臉,發現半邊臉頰都是濕潤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