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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一间咖啡厅开在登机室里，那么24小时营业便理所当然。
我在秋田机场航站楼二楼开一家咖啡店。咖啡师排班三天一倒，今天又轮到我单独值晚班。店里空空荡荡，一个顾客也没有。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目送时针摆到凌晨三点。
在我无聊到第九次叹气之前，店铺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身型高大的少年拉着行李箱走进来，站在我面前，准备点单。
少年头发剃得极短，剑眉杏眼，清秀俊朗。眉宇间稚气未脱，却锐利有神，打眼一看，他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最多是高中生。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我问。
少年站在我对面，眼睛死死地瞪着桌面上的饮品单，眉头扭曲纠结，看起来有一点紧张。
“I want Co……Coffee.”开口略显迟疑，他用英文点单。
我感到有点莫名。他明显是日本人，我也明显是日本人，菜单明显是日语……但他用英语点单？
好吧……我只好换了英文问他：
“Which one? Americano, latte, cappuccino? ... hot or cold?”
（哪一款咖啡？美式，拿铁，卡布奇诺？……冰的热的？）
大概我的语速有点快，少年瞪大了眼睛盯着我，茫然地眨眨眼睛，半天才开口。
“Be hot, hot.”
（热的吧，热的。）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忽略了吗？我扯扯嘴角，低头操作点单，继续问他：
“Cup size? Large, medium and small?”
（杯型尺寸？大？中？小？）
“额……”少年的眉间几乎要扭出个节来。迎着我疑惑地目光，他放弃了开口，指了指中间的杯子。
“Do you need to switch to plant milk? No need for hazelnut vanilla caramel syrup or anything, right?”
（您需要换植物奶吗？榛果香草焦糖糖浆什么的都不需要对吧？）
这样的提问，我每天会问一百遍，答案通常是“No”，所以我加快了语速。他只要摇头就好了。
我抬起头看他，少年那双圆澄澄清澈的大眼睛里，迷茫涨满眼底，随后逐渐湿润。
问他要不要糖浆是如此过分的问题吗？不用回答了，我连忙冲他摆摆手。
“OK, please pay...what's your name?”
（好的，您这边付款……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了。我一手握笔，一手拿纸杯，准备备注名字。
“泽北……”
终于，他开口用日语告诉我答案。语气极度委屈，他在句末甚至哽咽了一下。
这不是会说日语嘛。我憋笑，刻意逗他说：
“……您跟我说英文名也可以的。”
泽北同学愣愣地看着我，咬着下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我英文名还没来得及取呢……”
“好好好，没关系没关系……”
我不敢多问，笑着摇摇头。我低头研磨咖啡豆，萃取咖啡液，最后加入热水，最后将满杯的热美式递给他，用他能听得懂的母语同他说：
“这是您的热美式，有点烫，请慢用哦。”
他站在我对面，吸了吸鼻子，犹豫着把纸杯凑到嘴边，咽下一口。
下一秒，泽北同学嘴紧紧抿住，杏眸瞪圆，泪水哗哗哗决堤似往外涌。
“诶诶诶诶额……你别别别哭啊！”我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这让摄像头拍下来我都说不清楚……”
他一手攥着咖啡杯，一手用袖子抹眼泪，从低声的啜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
“为什么这么难喝，我在家喝的咖啡都不是这样的呜呜呜呜……学校里学长们给我买的也没有这么苦这么酸呜呜呜呜……”
但是，热美式就是这个味道啊，这找谁说理去，我叹气。
泽北同学的眼泪倾盆而下，他已经彻底无视我的存在了。
“唔……英文名也没取好，点单咖啡也不会，问路也不会，等下检票的时候要用到英文吗？篮球场上也要讲英文吗？不会点单的话我会被饿死吗……”
听到他的烦恼，我扑哧笑出声来，“你是要去美国吗？”
泽北同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不出空来回答我的问题。但他又很有礼貌，觉得应当回答我，于是递给我看他的机票。
姓名是泽北荣治，航班是从日本秋田机场飞往美国奥黑尔国际机场，机票信息上航班班次和登机时间一目了然。
这孩子怎么毫无戒备心，随便就把机票塞给给陌生人……我再度摇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就不会喽。”我从柜台上抽了纸巾塞进他的手里。“你不会用英文买咖啡，我也不会打篮球啊……”
他停了哭泣，低着头问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打篮球……？”
“你自己说的呀！”泽北同学长得这么高大，手臂和肩背都壮硕到惊人，更不用说他身后背包上印的“山王工高”四个大字。
这也太容易联想到了。
“一个人出国吗？”
“嗯……去留学。”泽北同学扯扯嘴角，不好意思地看我一眼，“害怕……有一点点。”
“你是应该害怕一点，”拍拍他的肩膀，我冲他笑笑，“不要随便把机票塞给陌生人啦！”
我把他的机票还给他。
“啊，谢谢……”
“虽然我没去过美国留学，但是我可以教你怎么用英文卖咖啡哦！”我示意他抬头，看头顶招牌的宣传海报，“只要指着店里的海报说‘this one, pleases ！’这样就好了！很简单吧？”
泽北同学对着我眨眨眼睛，收了泪水，点头表示学会了。他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热美式，再抬头已经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
我接过他手里的热美式，笑着跟他道歉：
“抱歉！这杯咖啡是我做错啦，我帮你重新做吧！”
我热了一杯纯牛奶，加两泵香草糖浆。随后，热腾腾的甜牛奶被塞进泽北同学手中。
“请喝咖啡！”
泽北同学一手抱着牛奶一手攥着机票跟我鞠躬道谢，然后拖着行李箱推开店门，离开。
如果他仔细看，应该会发现我在纸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下的饮品名称：
泽北同学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