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星星落下
换你的爱存在
没有月亮的夜晚
换你闪耀我的世界
皎洁的是晴雨
是琴键上落下的和弦音
是璀璨回忆中的灿烂笑意
皎洁的是你
01 水杉北
官道武万人体育馆今夜承办“水杉北十周年纪念演唱会”。
演唱会即将开始,看台上观众大半已经落座。观众席入口处仍是人群熙攘,推搡拥挤。
彩子攥着门票,环顾看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K510——座位信息写在门票上的“水杉北乐队”红色花体大字侧边角落。彩子默念几遍再顺着楼梯一排排走下去,在地面的荧光标识中寻找。
站在K排过道的楼梯台阶,彩子感到有人在身后拉她的外套衣角。拉住彩子的人是个女生,一头黑长直发高高束起马尾,惊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啊啊啊啊,姐姐你是不是油管那个超级有名的美妆博主阿雅酱啊?!天呐天呐啊啊啊啊啊!”
她激动到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对着彩子讲话兴奋到连声尖叫。
“阿雅酱姐姐我超喜欢看你的美妆视频的!每期视频里推荐的单品我都会买的!!!不到三十万粉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了,还经常留言……”
彩子没想到一个美妆博主竟然能在看演唱会时被粉丝认出来。在国外待得太久,彩子本人毫无身为百万粉丝网红的觉悟。
粉丝妹妹仍是死死攥着彩子的衣角,不断地对着彩子表达爱意:“阿雅酱姐姐你今天真的……太太太漂亮了!!!真人怎么会比镜头里好看这么多啊!”
彩子愣了片刻,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随后她大方地同眼前的女孩子打招呼,又解释道:“……我看起来很浮夸吧,作为观众。”
着装打扮“过度时尚”是彩子作为美妆博主的职业病。
出门之前,彩子倒是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干脆素颜。明明都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坐在化妆镜前的彩子又临时反悔。
先是没忍住上了个底妆,随后自然而然地画了眼影夹了睫毛……浓郁艳丽的眼妆搭配挽在脑后盘起的长发也不搭。于是彩子又拿出卷发棒,给自己一头蓝紫挑染的及腰长发卷了细碎的拉美卷。耀目张扬的妆容造型配素净的T恤牛仔,看起来怪怪的。无奈叹口气,彩子跟自己妥协。从饰品盒里挑一对彩虹色渐变流苏耳环,彩子换上亮色吊带背心和网纱短裙,最后踩一双系带过膝靴,出门。
出门前,彩子看着穿衣镜里自己街拍海报的穿搭造型,感叹半小时前计划“素颜出门”的自己是何等天真。下楼的电梯里,彩子从包里掏出口红给自己厚涂,色系是深紫红。
“水杉北”乐队的粉丝大多是年轻小姑娘,看台上落座的女孩子们,可爱优雅风格的居多。但彩子不算年轻也不算小姑娘。彩子本来就是亮眼的大美女,气场强烈又极具时尚感的穿搭令她在人群中耀眼至极。作为一位百万粉丝的美妆博主,彩子被粉丝认出倒也不足为奇。
终于找到K510的座位序列,彩子落座没一会,刚刚拉住她的女生便穿过人群挤进K排,坐在了彩子身旁。
她怀里抱着书包,脸上笑容甜甜的,但开口却怯生生:“阿雅酱姐姐,我用内场座位和你旁边座位的人换位置啦!……可以吗?”
这倒是出乎彩子意料。
彩子的座位在看台二楼“山顶”,距离太远,舞台在视野中缩成一方小小的格块。而内场的票价十倍于看台山顶位置,有机会与乐队成员面对面互动。斥巨资买了内场座位,小姑娘一看就是水杉北的资深粉丝。
她坐下来之后,便从包里一件件掏应援物。灯牌,手幅,荧光棒,就连她手机壳也是水杉北的红黑应援色。
“阿雅酱姐姐是团粉吗?你都没拿应援灯牌和手幅欸?”她兴奋地给彩子炫耀她的灯牌和手幅。
彩子惊恐地盯着灯牌和手幅上的字,震惊到说不出话。
【咪酱 水杉北唯一的公主】
手幅上的这个“咪酱”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三井前辈吧?!不会吧……不会吧。彩子被震撼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在殷切期待的眼神中,彩子犹豫地回答:
“额……也不能算团粉,就路人吧。”
“我才不信呢,门票超级难买,路人才抢不到……阿雅酱姐姐磕什么?请偷偷告诉我,我杂食,只要不拉我家……”
嗑什么?彩子根本不知道水杉北大势的cp有哪些。这个问题对彩子而言极难回答,但表现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也很奇怪。深吸一口气,彩子沉痛地回答:“就……团粉吧。”
粉丝妹妹没再继续追问,又热切地给彩子看自己在演唱会开场前和同担互换的明信片与手机挂件。
几句话的功夫,灯光渐暗,演唱会即将开始。
大屏幕上倒计时一分钟,观众席上渐渐安静下来,星星点点的荧光棒接续亮起,密排成海。舞台中央的升降台尚未升起,而乐器和灯光音响已经准备就绪。
下一秒,热切期待的氛围被音响发出尖锐嘈杂噪音打断。
嘈杂的衣料摩擦声后,樱木花道的声音从舞台两侧硕大的扩音音箱传出。“我们这么牛逼的乐队,尖叫和掌声献给本天才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哐——”,不知道是谁下手殴打的重重撞击声,随后是赤木刚宪低沉的嗓音:“你个蠢货,话筒开着!”
“白痴。”
镁光灯照射,气氛骤然突变,随后升降台缓慢升起,伴随着樱木嗷嗷乱叫的噪音:“啊啊啊啊良亲你别踹我,裤子上有鞋印了啊啊啊啊啊……”
意料之中的混乱开场,对水杉北而言。
全场哄笑,掺杂着女孩子们的尖叫。
水杉北乐队的五位成员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舞台中央。闪耀炙热的灯光下,登场却完全不是计划中的帅气造型,少年们背着吉他或贝斯,抱着麦克风话筒,打闹乱成一团。
彩子座位旁边的女孩子在尖叫:“咪叽,妈妈爱你啊啊啊啊!”
明明气氛热烈,场面好笑。坐在人潮的应援灯海中,跟着尖叫和笑闹声大声应援是理所当然的事。
彩子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一点也笑不出来。
02 支线剧情
倘若十年前25岁的彩子穿越到今天,面对眼前的彩子,恐怕也会迷惑地瞪大眼睛问一句:“你谁?”
25岁的彩子长发烫优雅大卷,卷发棒直径36mm;不戴任何配饰,偶尔戴耳钉也是素色银针;日常妆容最多打个粉底,连口红都甚少涂;彩子穿搭通常是长裤或长裙,颜色选经典保守的黑白灰。弯弯的笑眼和盈盈勾起的嘴角,这很符合人们对一位小学老师的刻板印象。
彩子在一所公立小学教语文。
这是彩子成为老师第三年。小学老师这份工作总是很难展开什么宏大的职业规划。即便只是站在讲台上讲了三年的课文,彩子却已经能想象出,六十岁退休之后桃李满天下的自己,在公园小树林里遛弯的画面了。
但人生就是这样,即便确信自己驶在一条一眼望到头的笔直坦途,再笃定也没用,下一秒便被突然冲出的野狗惊扰,车子猛地一头扎进岔路口,再拐进不知名的偏僻曲径。
惊扰彩子人生的这条野狗叫宫城良田。
那是个极其普通的周五,四节写作课均匀地分布在上午和下午各两节。难得傍晚准时下班,彩子在回家途中便利店随便应付一顿晚饭,再回家换衣服画个淡妆。
与此前无数个普通周末类似,彩子傍晚八点半出现在自己常光顾的清吧,计划用一场宿醉迎接周六的正午艳阳,也有概率是午后残阳。睡个昏天黑地发泄自己一整周面对小学生们喋喋不休和胡行乱闹的烦躁。
酒吧的气氛照常,灯光氤氲,头顶的紫色红色射光摇摆,映幌在地面,与来往踩过的脚步纠缠。酒味烟味香水味,笑语和低声交谈混合进歌声中融成一段暧昧音律。
唯一不同于以往的是,酒吧邀请了新的驻唱歌手。与彩子记忆中声嘶力竭的热烈歌曲氛围不同,新任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在看台上唱一首上世纪末慢热的摇滚。
“So I walked into the haze,
And a million dirty waves
……
Black rocks and shoreline surf,
Still that summer I cannot bear.”
胃里已经浸过三杯长岛冰茶的彩子头晕晕沉沉。迷茫与眩晕各半,彩子将手肘撑在吧台上。掌心托腮,彩子愣愣地望向酒吧中央坐在高椅上低头弹吉他的身影。
相熟的酒保给她添满一杯威士忌,打趣她:“你有想法?等这首歌结束去搭讪啊!”
彩子把透明玻璃杯里的冰块晃得铛铛响。
“首先,他唱得好难听,英文歌词发音乱七八糟。”
一曲终了,台上的驻场歌手将吉他抱起,从椅子上站起身,向台下浅浅鞠躬。
“其次,我是有编制的女人,怎么会沦落到跟酒吧的驻唱歌手搭讪?!”
稀稀拉拉的掌声,场下的反响称得上冷淡。
“最后,他长得好像我高中同学啊!……不会是真的吧?!”
不可能,宫城良田可没有台上的歌手这么帅,绝对是醉酒后的错觉。彩子安慰自己。
彩子费力推开酒吧后门,跌跌撞撞踏出几步。
一条窄巷,靠墙堆着垃圾桶和废弃纸箱。距离彩子几步远的巷子尽头塞了几个人,堆在墙角。
重心不稳,彩子不得已用肩头抵住身侧的路灯,她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叫车。
通常的周末酒局,彩子会将自己状态合理地控制在微醺。一点点醉意但不至于失去肢体协调能力和清醒神志。但今晚是个例外。她花了过多的精力花在了鉴定台上的驻唱歌手是不是宫城良田上,所以没有注意到酒精摄入过量。
酒精让人的反应迟钝。直到手机解锁,彩子懵懵地抬起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误入了街头混混打架的战场。
斗殴是一对三,肢体冲突一触即发。
三个人那方为首的壮汉深色背心,手臂纹身呼应大背头,一手拽住对方衣领,用指尖指着对方鼻子,表情凶恶。另两个人环在为首那人身侧,挽了袖口,攥紧拳头。
宫城良田是那个一。
巷口突然冒出的彩子,让对峙双方都愣了一下,壮汉攥紧的拳头被卡在半空。
拳头之下的宫城双手插兜,面上的表情是不屑一顾的傲慢,原本是——在看到彩子之前。宫城傲慢的白眼被突然闯入的彩子冻结在脸上,随后眼底与嘴角再添几分诧异和惊恐,糅合成一个滑稽的扭曲表情。
彩子梗着脖子,环顾一圈。低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宫城的吉他背包和一只硕大的灰色行李箱,靠墙被扔在彩子脚下的垃圾桶旁。
“你干嘛的?”壮汉混混的怒吼传进彩子耳朵。
“不好意思,我路过……你们继续。”彩子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两步,蹲在墙角,单手攀住宫城立在墙角的吉他以维持重心。
彩子掏出手机,讲话的音量不大不小,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清:“警察叔叔,我找到前天丢的吉他了……是个四人团伙,人赃俱获,你们能不能快点过来?”
三个混混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剧情发展超乎预期,盗窃可不是小事,轻则拘留重则判刑。怕惹上麻烦上身,为首的壮汉撂下几句狠话,甩手扭头走人。
凌晨酒吧后门的小巷,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
高中毕业之后时隔七年,这是彩子同宫城良田的初次再遇。
“阿彩?!怎么是你?”宫城两步便凑上来,蹲在彩子面前。
彩子脑袋闷闷的,费力地抬起头看他。宫城的五官同高中那时候没什么变化,气质却大不相同。他的眼窝深邃,歪歪扭扭的眉毛搭在高挺的眉骨上。此刻宫城表达关切,眉头紧皱在一起,显出明显的慌乱。
彩子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头顶的路灯光线昏暗,但打在眼睛上仍带来隐隐痛感,彩子痛眯起眼睛,克制着胸口的翻涌。
“我我我我,这不是跟踪……绝对不是。虽然高中那时候确实尾随你几次,但只是想送你回家,不是尾随……这次绝对是意外,我我……我真的没想到在这见到你。”
宫城急躁地摆手,想把彩子从地上拉起来。
彩子闭上眼睛,嘴角抿得紧紧的,胸口闷闷的,忍耐几乎到极限。她用力推开宫城向她伸来的手,然后勉强地将手臂撑在宫城硕大的行李箱上,一言不发。
宫城随着彩子的视线移到自己的行李箱上,解释的话也错乱无章:“我我我……就只是租的房子到期了,不用担心我,我可以先住到朋友那里的……”
“等下,你先别跟我讲话。”彩子终于开口,打断宫城的喋喋不休。
语句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彩子痛苦地低下头。
“呕……”
彩子对着墙角的垃圾桶哗哗呕吐。
宫城良田沉默了。
五脏六腑都要掏空,彩子今晚灌下的威士忌连同早些时候的晚饭塞下的一个三明治一个溏心蛋全部转移到垃圾桶里。口腔满是酸苦的味道,胃彻底清空,彩子一手撑住墙壁,自顾自从包里掏纸巾。
宫城良田愣成一座雕像。
“你的哪个朋友?”彩子问。
“欸?”一时没反应过来,宫城一脸呆滞地反问。明明是几十秒之前自己撒的慌,他转头便不记得。
暗暗感到好笑,彩子将擦嘴的纸巾也丢进垃圾桶,摇摇晃晃地起身抬头,彩子望着面前的宫城良田,一双闪烁的大眼睛里溢满泪花。
泪水是因为刚刚吐得太激烈。
“如果还没编好朋友名字的话……可以先去我那里住?”
剧情出现转折,是诸多偶然因素同时叠加的后果。偶遇、酒精、性爱,三者缺一不可。都是成年男女,宫城良田也不会真的单纯到觉得彩子是邀请自己去家里借住一晚。
结论是睡了。
清醒过后的彩子七分崩溃三分后悔。车已经拐上僻静小道了,无法掉头,除非跳车。
做爱这种事,一次两次和直接同居也没太多本质差别。都是成年人了,彩子说服自己,同宫城良田分摊房租和性需求,怎么想都挺划算的。
在酒吧后门小巷遇到彩子那天,宫城的上一个乐队刚刚解散,房东突然停租乃至居无定所。干脆去酒吧当驻唱,他至少要给自己策划个临时落脚点。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 他长期住处都有了。
宫城良田的全部家当除了彩子看到的一个行李箱,一把吉他,还有一辆长期停放在地铁站免费停车场的二手电动车。
宫城和彩子一起去接电动车回家,将它妥善停放在彩子家楼下的电动车寄存区。
起初,宫城对自己搞乐队落魄的窘境还有点难为情。但转念一想,毕竟都搞乐队了。摇滚这回事,不落魄显得业余。“虽然摩托上是有几处划痕和掉漆,但这伤痕是勋章,反而显出我资深的摇滚履历。”宫城指着车尾的红黑喷漆上两处明显的擦痕,仰着头满脸得意。
彩子扯了扯嘴角,赞成地点头,觉得宫城此番言论三分有理,九十七分的胡说八道。得到赞许,随后宫城得意地同彩子分享他给自己黑红配色小电驴取名小火锅的弱智故事。
“你看,铁锅的锅底是黑色的,但是火锅的锅底是红色的,所以它叫小火锅……”
酷暑七月,彩子被这个双关冷笑话冻得一身鸡皮疙瘩。
安抚好宫城那辆破烂小电驴,彩子把家里的备用钥匙塞进宫城手里。站在楼下的防盗铁门前,彩子用钥匙开门,扭头问他:“你那天怎么就乖乖跟我回家啊,不怕我把你卖了,心肺肾全都挖走?”
“阿彩怎么可能这么对我呢?”
宫城扯开嘴角,洁白牙齿露出上下两排,眼睛弯出弧度,笑得一脸蠢样。
彩子的家是两室一厅,勉强算是。
主卧室只能勉强塞下一张床和衣柜,而副卧室……面积四五坪连床都放不下的房间也能算卧室吗?
因此宫城良田只能在客厅沙发和彩子房间随机二选一。虽然两个人没有正经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但在大多数不做爱的场合,宫城很自觉地抱着枕头睡客厅沙发。
宫城本人很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性。比如他主动包揽了绝大多数的家务劳动。
和精明强干的外在印象不同,彩子并不擅长整理收纳——准确地说是完全做不好。以至于宫城刚搬进来的前几天一直在不眠不休地大扫除。
阳台上晾晒一个世纪的衣服折好收进衣柜;厨房餐桌上顿和上上顿的餐碟刷洗;墙角堆积的快递拆掉,盒子丢出去;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排列,再用废弃的笔筒把彩子数十只化妆刷收纳好。
“所以,一模一样的刷子你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宫城问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卫生间的角落,用沐浴液混合卸妆水打出细腻密实的泡泡,给彩子的几十支化妆刷泡澡。
“哪里是一样的啦?”彩子牙刷叼在嘴边,满嘴是牙膏的泡泡,讲话含糊不清却要蹲在宫城身边监工。彩子腾出手来对着宫城指点一二,“你看,这是羊毛的腮红刷,这是长马毛的高光刷,手感都不一样……”
他们的同居生活好像不存在磨合期。彩子对眼前的这个宫城良田未产生任何的陌生感。明明时隔七年,她自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但宫城却半点未变,仿佛是高中那个少年平行挪移了时空再度出现在她的人生。
从盛夏到晚冬,在彩子权衡利弊与思量后果之前,时间流逝。
彩子作为老师朝九晚五,宫城无业游民昼伏夜出。他们的作息完全岔开,工作日在家碰面的机会并不太多。
毫无疑问,开朗活跃的彩子适合做老师。但小学老师这份工作比彩子入职前的想象中要累得多。吵吵闹闹的小朋友们放学后,彩子仍需额外加班准备课程、批改作业。一天工作结束,嗓子痛得说不出话,颈椎腰椎刺痛难耐是常态。
加班后通常是暮色深沉,明月高悬。疲惫不堪,彩子再挤地铁就太过委屈。彩子用一把雅马哈四弦和宫城交易,在她加班的日子,宫城骑小火锅来接她回家。
而交易没详尽到规定迟到的惩罚。
傍晚,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五分钟,趴在办公桌上盯着久久未操作而陷入屏保页面的显示屏发呆半晌,彩子又在教案最后的空白纸上涂涂画画,勾勒几个卡通猫猫头打发时间。终于,听到办公室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彩子抬头,面无表情地问:
“这位家长你有什么事吗?”
“老师你好,看到我们阿彩小朋友了吗?我来接她放学。”宫城站在办公室门口,拘谨地抓抓他的一头卷毛,演出生动。
“这位家长你迟到太久了……你们家小朋友已经生气了。”彩子翻个白眼,再背上跨包,电脑关机。
“没办法啊,堵车。”
“宫城良田,你那个在非机动车道行驶的小电驴,和堵车有半毛钱关系吗?!”
宫城偶尔也接送她相亲。
和相亲对象共进一餐尴尬的饭局,或是同看一场沉默的电影之后,彩子急需找个人吐槽。宫城骑着他的小电驴来接她回家。在家门口的饮品店,他们买两杯奶茶,坐在奶茶店前的简陋长桌上面对面喝,再对彩子的相亲对象评头论足。
宫城嫌他自己的那杯柠檬蜂蜜葡萄柚不好喝,非凑上来要喝彩子手里的冰淇淋红茶。喝完还要对彩子的相亲对象挑刺:“我觉得那男的不太行。”
“为什么?”彩子反问。
“直觉,就是不太行……”
终于听懂“不行”的隐藏含义,无聊黄段子,彩子抡起斜跨包砸在宫城身上。
虽然大家都是成年人,性爱分离也不是难事。该做的爱要做,做完还是真挚纯粹的朋友。但宫城表现得过于坦然了。反而让彩子心里觉得怪怪的,细想之下,有种难以言喻的别扭感。
炮友关系,谁细想谁就输了。
隔天晚上,他们做爱完,挤一间浴室洗澡。热水从花洒喷洒而出,蒸腾出氤氲的雾气。
基于水费是彩子出,彩子勉强地默许了共浴这回事。
彩子用浴花打出一团团的喧软泡泡,涂在自己头发,也分给宫城两团。她问:“我白天和别的男人相亲,晚上和你做爱……这样的话,你没关系吗?”
接过彩子手中的泡泡涂在头发,宫城诧异地看着她,“你有关系吗?那下次我们白天做?”
“……你给我滚蛋!”
头发上的泡沫冲净,彩子用浴巾吸干头发上的水滴。浴巾是宫城洗的,宫城晾的,宫城收好叠在浴室的柜子里。彩子在吹头发的十几分钟里突然意识到,纠结克制蔓延在他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
他们刻意地不去干涉彼此离开家之外的生活。
同居这段日子,宫城白天睡到下午起床,再拎着极沉的乐器去排练。排练完再路边的小摊或是快餐店铺吃碗面或是盖浇饭,再顺路买一包最便宜的黄鹤楼万年红。偶尔也会买雅韵,这取决于前一天夜场结算的演出费。晚饭后拎着吉他去酒吧赶夜场,唱beyond或者张学友,也唱网络排行榜上前列的的流行歌曲。散场三点半,筋疲力尽疲惫不堪,再去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买个早饭吃完,午夜凌晨的街头抽两根烟再回家。
到家清晨五六点,偶尔宫城路过菜市场顺路帮彩子带点新鲜水果蔬菜。那个时间点,菜市场的摊主刚刚开始摆摊。
宫城的这些“私事”彩子统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晚上她要睡觉,白天她要上班。宫城可以出现在彩子的“私生活”中,但彩子绝不允许自己出现在他的私生活中。
他们是纯洁的炮友关系,毫不关心才合情合理。
彩子只想照她此前的设想在六十岁那年悠闲自得地在公园遛弯。人生路上偶然触及的支线剧情,和由此引发的奇异冒险,彩子并不感兴趣。
而现实往往事与愿违。
周末的午后,冬日暖阳从窗台映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床框的笔直倒影,由阳台指向客厅的沙发。
房间的供暖有气无力,晒着太阳也觉得冷。从床上抱了被子,彩子和宫城窝在沙发上裹在被子里,一人抱着一个手柄打游戏。
屏幕上是阴森森的村庄,木屋和破败汽车,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就会钻出来的丧尸。彩子同宫城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霰弹枪和手雷哪个道具在战斗中更有效。彩子操控着游戏中的小人在教堂门前兜兜转转时,手机响起来。彩子扫了一眼来电,掀开被子一角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意料之外的来电人,和意料之外的拜托。
赤木前辈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我想重新再组水杉乐队。彩子,你……有认识的乐手吗或者主唱?”
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光秃秃的树干枝杈,笑着回复赤木:“问一个小学语文老师这个问题吗?那我只能在我们班级课间嚎得最响亮的几个小朋友们中问问了。”
挂了电话,彩子回到沙发的被子里。盯着屏幕上张牙舞爪的丧尸,彩子手里攥着游戏手柄,心思去了别处。宫城打得比她认真地多,剧情和串场动画看得也比她认真,偶有满头血迹的身影从画面角落扑出来,他都会发出一声惊呼。
操作屏幕中的人物丢出一枚手雷,彩子伸腿踹一脚身侧缩在沙发上的宫城,问他:
“要去吗?赤木前辈的乐队。”
“啊?……”宫城很专注地盯着丧尸满脸脑浆在地面匍匐滚爬的画面,配合得表现出津津有味。
彩子知道他听见了,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要是想去,就从我家搬出去。”
宫城猛地扭头看彩子,语气惊恐到夸张:“那我住哪去啊?”
“自己找房子,你没地方住干我屁事啊?!”彩子视线移回到电视屏幕,不再搭理他。
“不要,才不要,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阿彩的。”掀了被子,从沙发上跳下来,宫城演出一副惨遭抛弃的委屈表情,捧着脸蹲在彩子面前。
彩子推开他,一脸嫌弃,“别挡我视线。”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早,不到六点天已经黑得彻底。
周二对彩子来说不过是个寻常的加班日。她趴在办公室奋笔疾书地批改作业,想尽快糊弄完手中这沓练习册,抓紧回家。
还剩最后两本,彩子又接到赤木前辈的电话,同她说乐队的事。
“晴子不知道从哪抓了只红毛猴子,当主唱还可以。现在正在从简谱开始学声乐……乐队应该是组起来了,我们五个人……”
“等等……等等,”彩子手里握着的红笔都要捏断,“怎么就五个人了?……还有谁啊,前辈?”
“宫城良田啊!”
一个小时后,彩子到家。推开门,房间收拾得整洁,地拖过,窗擦过,沙发上的两个抱枕并肩整齐的摆放。
家里整洁下来,所以显得空荡。宫城的物品和行李全部消失不见。
“你妈的,宫城良田。”
彩子恨得咬牙切齿。
03 只是社团
彩子在下个周一的清晨删掉宫城良田的联系方式。
少个男人并不会对她的日常生活造成过多的影响,彩子起初是这样劝说自己的。
好吧,并非如此。
宫城的离开对她而言影响还是很大的。衣服她得自己洗自己晾,地她得自己扫自己拖,傍晚下班回家只能路过菜市场买点并不新鲜的蔬菜水果,勉强凑合一顿晚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彩子并没有经历“适应宫城良田存在”这个阶段,但却经历了很久“习惯宫城良田离开”的日子。
时间过再过三个月,冬天已经彻底过去,早春的早晚气温回暖到一件风衣也可以出门。
彩子照常在上课铃响起之前十分钟来到教室。彩子站上讲台,准备课本,擦净黑板,再提前写下板书。
在班级小学生们打闹嬉戏的喧嚷声中,彩子手机铃声响起。彩子看了一眼腕表,在接听和挂断的念头中徘徊,最后抱着电话去走廊接听。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一点寒意,彩子盯着窗外的操场跑道上晨跑锻炼的孩子们,听赤木前辈扯一通闲话。从逐渐变暖的气温到市心公园初开的杏花,再到晴子毫无着落的毕业实习,赤木前辈的每个话题都展开得十分真挚。
彩子插不进话,只得在上课铃声响起前的一分钟打断他的废话:“前辈,你要是再不说正事,就可以跟八班的同学一块上作文课,学习形容词的几种用法了……”
电话对面的赤木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样的无礼请求,只是觉得水杉北要有你在才对。”
即便彩子早就猜到正题的内容,也做好了心理建设。但真切地听到赤木的这番恳求,仍是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高中那时候,你是我们乐队最有元气的成员……我们真的很需要你,彩子。”
“……”
湘北的校训刻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墙面上:勤奋求实 立志明德。每一个湘北学子上学放学路过教学楼的大厅,都会看到这行字。但校训并没有呈现出潜移默化的效果,湘北学子们呈现出的实际校风校貌是不务正业和自由散漫。
彩子高一加入摇滚社团时,部里两位前辈的打架风波刚过。
迎新演出的舞台上,赤木刚宪和三井寿两位高二学长,当着台下师生和校领导的面打架。拳脚相加,吉他琴弦崩断两根,鼓锤折断,场面精彩。
彩子坐在台下,是被“迎新晚会”的欢迎的高一新生。
即便在随后年级大会上,三井和赤木并肩而立站在主席台上念检讨书的模样很蠢。但作为摇滚乐队,打架斗殴的英勇事迹仍是可以流芳百世。
所谓摇滚精神,总结四个大字高度浓缩——离经叛道。如果举例,当着校领导的面,抱着吉他打架确实符合高中生们对摇滚精神的理解。
基于对两位前辈“摇滚精神”的认可,15岁的彩子拿着入部申请书去参加“水杉”社团面试。
面试的场地是在社团的练习室。空旷的社团活动室一整面墙是镜子,角落堆着电子琴架子鼓等的乐器。房间中央摆一张桌子,赤木刚宪和木暮公延坐在桌子后面试新生。
报名摇滚社团的高一新生大多数都是向往叛逆自由的青春期男生。彩子是其中唯一的女孩子。彩子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在一众灰扑扑的男生中格外亮眼。即便是同彩子一起面试的男生们也经不住侧头多看她两眼。
但赤木刚宪不为所动。
赤木超过一米九的大块头勉强地塞在长桌对面的扶手椅里。赤木五官刚直,表情生硬,极具压迫感。即便是他身边的木暮自始至终带着温和笑意,也无从挽救面试现场僵持生硬的气氛。
对着赤木前辈的脸,身旁一同面试的男生们已经面露胆怯。但彩子神色如常,她挂着盈盈的笑容,大方自我介绍。
木暮低头看过彩子的社团申请表,问她:“为什么想加入摇滚社?”
彩子抬手抓抓自己细碎卷发扎起高马尾的发尾,声音清亮,回答声情并茂:“是命运!几分钟前,我站在走廊上,头顶突然出现了旁白,告诉我一定要走进这间教室,参加面试……”
赤木打断她,发问:“请问你会什么乐器?”
“欸?还得会乐器吗?……”彩子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笑着说,“我还以为说‘只要喜欢就一定能做好’这样的台词就行……”
“那你喜欢吗?”木暮问她。
没等彩子回答,赤木打断他们的对话,“当然不行!”
只是社团而已,两位前辈意料之外的较真。
面试结束,彩子对结果没抱任何期待。当她收到第一次社团活动的通知短信时,彩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彩子拿着短信去问班上的同学,才明白其中的合理性。社团规定,部员必须要有男有女。来报名的高一学生都是叛逆少年,唯有彩子一个叛逆少女。
作为一个摇滚乐团,部门活动比彩子想象中严苛且枯燥。
和自由放纵的摇滚精神没什么关系,部活主要是乐器演奏练习,练习的时间段精确到分钟,无故缺席三次后自动退部。
半年之后,新加入的十几个部员就剩寥寥无几。张贴在练习室门后的考勤表上,唯有彩子是全勤。
彩子其实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这么认真地对待了部门活动。至少面试的那天,她还是抱着随便玩玩凑热闹的心情,将入部申请表递给木暮前辈。
在随后的一学期时间里,彩子是部门里练习最积极的部员。赤木要求部员三点半到练习室,彩子三点二十五分一定坐在会坐在电子琴前弹基础和弦。赤木前辈要求一周三次部活,彩子便每周一三五准时出现,风雨无阻。
明明她也没多喜欢音乐。
半年时间,彩子对着《电子琴入门教程》,从《小星星》练习到《两只老虎》。《两只老虎》弹得差不多,彩子准备进阶到《布谷鸟》的那天,赤木前辈问她:“彩子,我们想组一个乐队,你要一起来吗?”
赤木前辈向她发出邀请时,彩子刚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踏进社团练习室,翻看电子琴上的乐谱,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闻言,彩子抬起头,诧异地盯着赤木那张过度凝重的脸,疑惑开口:
“难道我要在乐队里弹两只老虎吗?”
后来,每当彩子再想这件事,都觉得提出这一邀请的赤木前辈很奇怪,而接受这一邀请的自己更奇怪。
水杉乐队最初的三位成员便这样草率地确定下来。吉他手赤木,键盘手木暮,还有说不清什么职责只是存在着的彩子。
成为乐队的成员以后,彩子用自己的零用钱去校门口的书店买了三本乐理知识基本教材。花两个礼拜,一字一句生涩艰难地啃完教材。随后彩子承认自己毫无天赋,彻底放弃了她的摇滚人生。
事实上,作为水杉乐队最初成员的三分之一,彩子也没做什么和音乐相关的事。为两位前辈的练习录音拍视频,偶尔有校园内的表演帮着搬运乐器,偶尔在正式的舞台表演之前给两位前辈搭配一下衣服,简单化妆——最初是这样。
随着两位前辈的课业和练习渐渐忙碌,彩子又承担了和社团联合会老师沟通、预约场地租借灯光舞台之类的杂活。性格开朗又明艳可爱的彩子,在这些涉外沟通事务上,要比两位个性内敛的乐队前辈擅长太多。
彩子只是擅长,但并不喜欢这些带着浓重目的性的社交沟通。
反复斟酌短信半句话的标点符号,只为了街舞社社长同意把两组舞台音响借给水杉乐队舞台表演;在每个工作日的中午放弃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堵在社团办公室门口,跟负责老师软磨硬泡场地的租借;在校园角落的每一块宣传板上用粉笔写下水杉乐队演出时间地点,以期更多的同学来欣赏乐队表演。
可这些事务总要有人去做,彩子总不能指望赤木前辈僵着一张脸和隔壁手工社的低年级学妹们打交道借用场地吧。
两位学长不擅长的这些事务她可以承担,就像她不擅长弹电子琴一样。得益于彩子的辛勤付出,赤木和木暮能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练习和排练上。水杉乐队的三位成员都在耗心劳神地为了乐队而努力。
结果是水杉乐队的校内演出,第n次惨淡收场。
乐队的两位成员在台上演奏表演,另一位成员歪着脑袋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像。隔着屏幕,彩子欣赏两位前辈弹唱一段抒情摇滚,感慨万千,“……嗯,像在说相声。”
彩子自己都没注意,自己这句感叹也被录进去。
水杉乐队三位成员再次在练习室复盘舞台,鉴赏这段演出视频时,赤木的脸黑得要命。
“不然……我再去问问三井愿不愿意回来?”木暮问他。
赤木扭过头去不说话。
第二学期过半,水杉北迎来了第四位成员。
部门滚动式,宫城良田肩上挂着吉他,背带拉得老长,仰着脸看天花板。他站在两位二年级前辈面前,语气笃定又傲慢:“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再过二十年,我一定会让大家称我为国内最好的音乐人。”
从一个高中生嘴里听到这番话,配合宫城臭屁的表情,彩子一口水含在嘴里差点被呛死。
“阿彩?!”宫城猛地扭头看到彩子,一个箭步闪现在彩子面前。宫城笑眼眯眯,语调温柔到诡异:“我是宫城良田,请多关照!”
“今天中午还拿我英语作业抄的人,在这跟我演什么初次见面呢?宫城良田可真有你的。”
17岁的宫城良田经常旷课,考试偶尔及格。如果说湘北的校风呈现出来的是散漫叛逆,那宫城良田就是散漫叛逆的代表,在对待课业上。
宫城对待音乐又成了另一幅样子,认真执拗到吓人。部门活动,他来得比彩子早,走得比彩子晚,一周七天全部会出现在练习室。
这倒是很符合赤木对部门成员的要求。花了几个礼拜的时间练习配合后,水杉乐队进化为了三人乐队,表演舞台也渐渐开始像模像样。
彩子是水杉乐队的成员,也是水杉乐队唯一的观众。
彩子放弃了将《电子琴入门基础教材》翻到下一章。通常水杉北的三人抱着吉他键盘在练习室演奏曲目,彩子便坐在他们正前方的地板上,背靠落地镜,监督他们的排练。音乐进行到高潮时刻,彩子会配合节奏点头,而间奏奇怪而冗长的部分她便迷惑皱眉。
他们依据彩子的表情反馈调整节奏和旋律呈现方式。几个礼拜高强度的练习后,虽然还是很稚嫩,很青涩,但水杉乐队也排练出了几首像样的曲目。
起初彩子不太想承认自己对水杉乐队的感情,只是社团活动而已。直到班级同学问她,水杉乐队会不会在校园祭中表演。
“当然了,我们学校还有别的拿得出手的乐队吗?”彩子眉尾扬起来,音量也抬高。
这很奇怪,彩子本人也不明就里。但毫无疑问,在校园祭中筹备节目中,彩子是最努力的人。
水杉乐队演出现场的前一天,为了宣传,彩子自己设计了海报传单,在校门口的打印店用零花钱印出来,午饭时间在食堂门口发。一张一张地递到同学们的手中,彩子笑着用很大的音量一遍遍喊:“欢迎来看水杉乐队的演唱会哦!”
明明是初春,寒风吹得人鼻头发红。彩子递传单的手心却湿漉漉的,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可能因为,她也是水杉乐队的成员吧。
午休时间即将结束,彩子来不及去食堂吃饭,只好从便利店买一袋红豆面包,抱着一罐牛奶在便利店门前的长凳上吃。
早春正午的风夹着隐隐的冷意,拂过彩子长卷发的发尾。担心赶不上下午的第一节课,彩子的面包每一口都咬得大口且用力。她的红豆面包吃到最后一口,宫城良田走到她的面前。
宫城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打传单,揉皱或撕碎。是刚刚彩子递出去却很快被丢弃在地上的传单。
他都捡回来了。
彩子嘴里的面包突然变得很难咽下去,噎在嗓子那里,堵住胸口复杂的情绪。她盯着那沓脏兮兮的传单纸看了很久,才把视线转移到宫城脸上的表情。
宫城浅浅望着彩子,表情微妙。他微微低头,眉头轻抬而欲言又止。
“阿彩……”
宫城不会想跟她告白吧,这个氛围?!彩子将最后一口面包全部塞进嘴里,讲话含糊不清,满脸惊恐地说:“不要跟我讲肉麻的话,我是为了报答赤木前辈……”
“不是……我想说你传单上有错别字。”
“……”
彩子反复地疑惑于自己对水杉乐队的深切感情。
彩子觉得自己像丧尸电影里的路人,眼看着主角撒腿狂奔,虽然不确定丧尸有多可怕,逃跑有没有用,但是自己也跟着跑了起来。是本能,是理智无法解释的下意识求生。
课余时间浪费在哪里不是浪费,彩子选择浪费在社团活动上也情有可原。从乐队面试那天开始,像一个连贯的故事,剧情跌宕起伏,故事情节曲折。哪怕她只是路人角色,但若是不小心参与剧情,喜悲便不由分说地随着主角进行。
初步得出这个结论时,彩子正在电影院的第五排座位看《生化危机》。左手边是宫城良田,右手边是赤木和木暮前辈。丧尸片的剧情惊心动魄,画面血腥惊悚,彩子看得太投入,爆米花都忘了往嘴里塞,所以她连赤木和暮目前辈提前离开也没注意到,宫城偷吃她怀里的爆米花彩子也没注意到。
入场是水杉乐队的四人团建,出电影院时就只剩彩子和宫城两个人面面相觑。
“天这么晚了,要要要……要我送你回家吗?”宫城低下头,手攥紧书包拉带,问句带着几分羞涩的扭捏。
仲夏的烈日艳阳洒在柏油马路上,蒸腾出热烈的热浪。手掌撑在额角遮挡直射在脸上的阳光,彩子抬头看看太阳又看看宫城,“……你看看时间地点再讲油腻台词啊!”
时间是下午三点,距离赤木前辈定好的三点半练习时刻还有半个小时。
彩子和宫城在回学校的路上。林荫小道从街区主路延到湘北的校门围墙,路边树木枝叶搭建的遮阳棚,构在洁白围墙的上方,递一处珍贵的清凉。
校门口的洁白围墙前,宫城将自己新写的歌词塞进彩子手中。
歌词写在数学练习册的最后一页,黑色笔迹覆盖掉函数和几何线条。破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杉叶映下来,投在素白的纸面上洒下金色斑点。彩子将练习册上的歌词字句读一遍,其中几处再思量两遍,皱起眉头。
宫城良田站在她的对面,用专注而炙热的眼神看着她,忐忑似法庭宣判席上等候量刑的被告人,
彩子突然笑起来。
“皎洁的……彩虹?你有没有文化啊。良田……皎洁是用来形容月亮的。”
“哦……对,月亮。”揉揉脑袋,宫城从身后的书包里掏铅笔出来,蹲在地上将练习册上的歌词涂涂画画。
后来彩子也不记得了,那句歌词被改成了什么。
04 致谢
就像十七岁那年,赤木前辈一句邀请彩子就莫名其妙地成为乐队成员一样,二十六岁的彩子仍是被卷进水杉北的故事剧情。
是命运的安排,是头顶响起的旁白。
“我们租的排练室有点难找,我派人到地铁站去接你。”
赤木在郊区的空置商务楼租了两间办公室,作为水杉北的排练室。彩子按照赤木前辈给的地址,在地铁上吹了一个小时的空调才到站下车。
远离市区,地铁站出站口对面是一片建筑工地,工地外围是一片荒地。彩子远远地看到一个红发的身影,体型高大壮硕,却凑进草丛里蹲着缩成一团,全神贯注地和流浪狗吵架。
“红毛猴子?”彩子走近打断樱木和野狗的相峙对骂。
樱木猛地回头瞪着彩子,表情不满,随后扯着嗓子冲她嚷嚷。音色醇厚,中气十足,果然有主唱的天赋。
点点头表示认可,彩子笑眯眯地拍拍樱木肩膀,“樱木要叫我前辈哦!我加入水杉北可比你早得多得多得多!”
樱木带彩子拐进附近工业园区的一座商务楼。周围是厂房和仓库,藏匿其中的办公楼空荡到连保安都没有设。站在大厅等电梯的几分钟里,樱木已经把水杉北的成员同彩子介绍了个遍。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宫城提着两袋垃圾,踩着人字拖,站在电梯间,同彩子和樱木迎面撞上。
震惊,呆滞,宫城再用夸张的表情表达泪流满面的悲伤。“阿彩!!!我们才分手几个月啊啊啊啊!你就忍心抛下我这样另结新欢?!!!”
樱木莫名其妙地挠挠头,“良亲,你失忆不认识我了吗?”
彩子嘴角扯出一个灿烂笑容,反问:
“你谁啊?!”
彩子就这样,再次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水杉北的成员。
水杉北六人,吉他手赤木和流川,架子鼓三井,主唱樱木,和贝斯宫城,还有说不清是助理还是造型师还是经理人还是保姆,只是存在着的彩子。
练习、写歌、排练和演出。水杉北从第一阶段练习开始就举步维艰。
水杉北的几位成员,并非常规的音乐人。临时从吉他改贝斯的宫城,一个世纪那么久没摸过鼓锤的三井,只擅长个人演奏从没合奏经验的流川,还有五线谱都不认识单纯会嚎的樱木花道。赤木一天中有一万次想要摔吉他,又因为银行账户存款余额而强制冷静。
毕竟从场地租赁到器材购置都划的赤木信用卡。
彩子最初同赤木前辈表达立场,言辞极其冷静乃至冷酷:“前辈,请不要指望我付出任何金钱和精力!我能做的只有偶尔来排练室确认一下,你们五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听闻彩子的表态,赤木前辈的表情比彩子还严肃且诚恳:“这样就足够了,谢谢你,彩子!”
最初彩子确实是这么想的,奈何这群人实在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彩子这句话说出口不到一个礼拜,三井前辈就因为吃外卖食物中毒高烧呕吐,连夜送进急诊室。
接了宫城的求助电话,彩子连夜煮了点肠胃炎患者能吃的粥菜,送到医院。
“陪床家属”宫城坐在三井病床前,仰着头可怜巴巴望着彩子,求助的迫切眼神。彩子叹口气,把手里的便当盒放在床头柜上,扭头问宫城:“大家都吃同样的外卖,为什么只有三井前辈躺在这里了?”
“让我起来,我要去练习……我是永不言弃的男人三井寿……”
三井一整夜腹泻呕吐,烧得神情恍惚,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还要喃喃自语。这幅画面给站在床边的宫城和彩子吓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情况……需要转诊精神科吗?”彩子问宫城。
熬一整夜,彩子和宫城轮流在隔壁空着的病床上小憩。
彩子醒来,面前是宫城趴在床上酣睡的侧脸。光线昏暗,床尾应急照明灯的微弱照明在宫城眉眼下绘一片阴影,是深深黑眼圈。他疲惫的神态溢于言表,但彩子却猛然意识到,他比在她家住着的时间有精神多了。宫城炙热的眼神一如十年前在湘北社团排练室,昂着脑袋自我介绍的那个少年。
凌晨的医院病房,彩子又听到自己头顶响起的旁白,念一段她无法逃脱的剧情。
清晨六点半,彩子赶着去上班,宫城送她到医院门口。
“阿彩,我晚上想吃鸡丝汤面……”宫城拉着彩子的衣角,冲她眨眼睛,暗示彩子晚上来医院的时候顺便也给他带饭。
“那你想吧。”彩子装出听不懂的样子。
三井出院后,彩子不得已开始给水杉北的五口人带饭。
彩子去超市买了五个最大尺寸的便当盒。彩子通常傍晚五点下班,去学校食堂打包五份晚饭,然后坐上地铁历经一个小时的车程抵达水杉北的排练室,正好赶上他们睡醒起床的第一顿饭。水杉北的练习的日程昼夜颠倒,练习往往结束在清晨乃至上午,再睡过一整个下午,傍晚起床。
彩子坐在地铁上,盯着手里打包的饭盒,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黄色或者蓝色的马甲穿上。
水杉北组成的第二年,乐队的进度终于从练习和写歌进展到了排练和录制。赤木又租下了隔壁的办公室,斥巨资买了录音设备,装修成了一间录音棚。
初次听闻这个消息的彩子感到难以置信,瞪大眼睛问赤木:“前辈,你们都是去哪搞钱的啊?!也请介绍给我好吗……”
赤木痛苦地捂脸。
水杉北的众人家境背景各不相同,在乐队初期没有收入的时候,各项支出大抵均摊。然而,算账总是令人头痛,成员中有的人上过几年班勉强算是小有积蓄,而有的人穷的叮当响。
成员中有些人是傻逼富二代,有些人是傻逼。
“说的就是你,樱木花道!再垫着赤木学长的吉他吃饭,你挨揍的时候我不会救你的!!!”
樱木把他火红色的脑袋炸酱面里抬起来。满嘴是黑乎乎的酱,樱木冲彩子笑得极其无辜:
“啊,嘿嘿……我还以为这是流川的吉他……”
这当然不可能是流川的吉他,因为流川通常都枕着他的吉他睡。
时间是傍晚六点四十五分,流川抱着吉他缩在练习室地板的角落里睡得极香。嘴边的口水都流进吉他共鸣箱里,吉他面版的弦栓在流川的侧脸印下一排红色压痕。
很担心流川把口水流进插线板里引发火灾,彩子叹口气,从角落沙发上拽了一个抱枕,垫在流川那张神清骨秀罪孽深重的脸和吉他中间。
抱枕是从三井怀里抢过来的。
相比流川的随性睡姿,三井更有前辈的风范——勉强还睡在沙发上倘若忽视他的头上盖着的纸箱。沙发刚好摆在窗户对面,阳光直射的区域。一整个下午的艳阳高悬,为了躲太阳,三井把自己的脑袋塞进快递纸箱。明明窗帘就在手边,愣是懒得拉。
彩子小心地绕过排练室满地纠缠的电源线,走到沙发旁边替三井把纸箱移开,叹口气,问樱木:“他人呢?”
“良亲?”樱木指指隔壁的录音棚。
录音棚尚未装修好,只是简单隔开控制室和录音室。昂贵的设备包着泡沫板,满地是尚未组装好的器材零部件。
彩子推开门,一脚踏进包装纸和泡沫盒的垃圾废墟中。宫城坐在垃圾里背对着她,带着大大的监音头戴耳机,调试新到的音响设备。
彩子用力地把脚下的泡沫纸踩出咯吱咯吱的巨大声响。宫城耳不旁听,神情专注,仍是没发现身后的彩子。彩子抬手,把宫城耳机拽下来,再把手里的饭盒塞进他怀里。“鸡丝凉面,多加香菜和麻油。”
宫城抱着鸡丝凉面,仰着头冲彩子笑。他把手中的耳机递进彩子手中,问她:“要听吗?”
彩子本来想拒绝的,说两句“别问我,我什么都不懂”之类的台词。宫城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无疑熬了一整夜未睡。
宫城只是简单地抬眼冲她笑。彩子嘴边拒绝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们并肩坐在未装修好的录音棚地板上,身旁是散落满地的设备组件,包装纸箱。耳机摸上去就很贵,彩子郑重地把它套在头上,听宫城的自作曲demo 。
旋律在彩子耳畔响起,和弦音律在甜蜜中夹一半酸涩,节奏长短设计了不完美的残缺,像夹糅进转音处的想念。
《皎洁》,是水杉北打磨了一年的首张专辑概念小样曲。
隐隐觉得耳畔的旋律似曾相识,歌曲结束摘下耳机,彩子笑着问宫城:“耳熟诶,是采样吗?”
“才不是!……”宫城抓抓头顶的卷发,鼓起脸显出不满。下一秒,突然泄气再露出满脸颓唐,“旋律很稚嫩吧,毕竟高中那时候写的,但重新做了编曲,也没抢救过来,副歌部分……”宫城说到一半声音逐渐低下去。
彩子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刻打断他,“很好听。虽然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旋律节奏,但是音乐是传递真心的东西……”彩子嘴角扬起盈盈笑意,语气轻快:
“如果我能感受到其中的诚挚爱意……这样的音乐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
录音棚的上车上贴满大块大块深色吸音棉,将一切细小破碎的回声噪音吞噬,连同焦躁不安的情绪也吸走。此刻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安静到如同真空静谧。
宫城抬起头,半晌才低声说一句:
“谢谢你,阿彩。”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彩子眨一下眼睛,指着宫城怀里的便当盒,笑声清脆,“38.5,再加五块跑腿费。 ”
宫城愣一下,也跟她嬉皮笑脸。“我再加五块钱,能不能让我回家洗澡睡觉?让我回家洗澡睡觉!他们打呼噜的声音好吵好吵好吵……”
“……回回回,睡睡睡。”叹一口长长的气,彩子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原则。她上辈子一定欠了这几个人很多钱,明明没人给她发工资,她把经纪人和饲养员的活都干了。
提前约法三章,绝对不可以让水杉北的众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搬走的宫城,只在水杉北的排练室住了三个月,便带着他硕大的灰色行李箱搬回彩子的“两室一厅”。
随着水杉北的活动步入正轨,录音棚投入使用,乐队正式开始录歌。
这天傍晚,彩子仍是只打包了五个人的饭。当推开录音室的门,彩子瞪着房间里的第六人惊讶到说不出话。
“木暮前辈,你你你怎么也跟着他们发疯啊……”
木暮公延坐在调音工作台前,冲彩子笑得温柔。“好久不见,彩子……以后只能麻烦你多带一份饭了。”
“那工作呢?”
“辞掉了……总觉得不做水杉北会比不做警察遗憾更多,所以就来了。”木暮推了推眼镜,冲彩子摇摇头。明明是表达无奈,眼角眉梢却都是轻盈的笑意,“虽然很多年不练琴了,但是录音混音这样的工作还是熟练的……至少能让水杉北省下混音师的工资了。”
录制歌曲和现场表演都少不了制作人。音乐现场要有人负责设备清单、音轨通道、监听需求。而马上要开始的录制工作也要有人负责录制、混音、母带的制作。此前宫城同彩子提过几句,花了大价钱装修了录音棚之后,反而没钱录歌了。
没想到水杉北又坑到了免费的制作人。同病相怜,彩子望着木暮前辈,叹气。
“四眼哥哥……”樱木率先热泪盈眶,嚎出撕心裂肺的气势。三井拍拍木暮肩膀,满脸动容。最吓人的是赤木,一向刚硬五官扭曲变形,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诡异神情。流川满脸状况外却也配合演出感动来。
唯有宫城不合时宜地冲彩子深情喊一句:“阿彩……”
下一刻,众人眼神转移到彩子身上。
彩子躲在录音室门口,用五盒炒鸡盖饭阻挡他们炙热的视线。
“别看我,我是绝对不会放弃铁饭碗给你们当保姆的!”
冬天来临之前,水杉北正式开始了首张专辑的录制。
水杉北乐队正式步入正轨。彩子不得不承担了外卖员之外更多的工作。练习和录制进度监督,练习的日程安排;驻场演出前排练和彩排,与演出方的日程对接;记录乐队的开支和收益……甚至负责更新水杉北的自媒体账号。
练习时彩子录制视频,回家剪辑,发布。认真制作十几个小时的乐队排练vlog通常浏览点赞量还比不上怼着流川侧脸拍几张高糊照片。专辑概念海报也要彩子毫无基础地去学PS,设计排版。这些工作彩子统统不擅长,可还是要硬着头皮上。
期末监考,彩子在讲台上用试卷背面的空白页写水杉北的月末开支账单,表情比台下考试的学生还纠结凝重。
春天过半,水杉北迎来了第一次音乐节的正式演出。
音乐节的规模并不大,演出的地点位于300公里之外的某个小县城。但对于水杉北这样毫无名姓的乐队而言,初次音乐节的试水仍是了不起的大事。演出是彩子拜托大学社团的前辈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彩子硬着头皮打几次电话,请对方吃了三顿烧烤,前辈才勉强同意在音乐节拼盘演唱会里给水杉北留两首歌的空档。
理所当然,三顿烧烤都划了赤木前辈的卡。
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音乐节的后台休息室是临时搭建的帐篷,略显简陋,连一张正经化妆镜也没有,几张椅子堆在靠门角落,乐器行李堆在靠墙另一边。幸好彩子提前看过场地,自己带了化妆包和打光灯。水杉北的众成员像幼儿园小朋友的汇报演出那样,一个个被拽到彩子面前的凳子上化妆。
彩子攥着卷发棒,给三井做头发。樱木在彩子身后的凳子上大声嚷嚷,质问彩子为什么流川粉底比他白两个色号。
“因为你是红头发啊,不需要粉底就显得很白。”彩子从身旁拿了定型发胶,一边在手心涂匀一边回应樱木的喋喋不休。
“你骗小孩呢……”三井小声嘀咕。
“有用就行呗。”
三井僵着脖子扭头看,果然有用。樱木正笑嘻嘻地抱着手机自拍,把角落歪着头补觉的流川圈进取景框。
最后轮到宫城坐在彩子面前的凳子上,乖乖接受化妆。
彩子凑近在他的面前,弯下腰。宫城闭着眼睛,脸微抬。距离很近,近到彩子能看清宫城每束睫毛的弧度,眼睑的线条。彩子攥着眼线笔,绘出的深色线条却屡次歪斜。
他们接过吻,做过爱,分享过很多亲密的瞬间。而这样不带任何情感意图的亲近距离,对彩子而言是新奇的感受。紊乱的呼吸是化妆师的失格,彩子有意识地控制了自己呼吸的频率。
第三次用棉签轻轻擦掉眼线重画,彩子终于忍不住,摁住宫城一直在抖的大腿。
“干嘛,你紧张啊?”
宫城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丝毫紧张,反驳的话语理直气壮:“当然了,你别凑这么近我就不紧张了。”
他们面对面,彼此对视。宫城身后,水杉北的成员们打打闹闹。只是化妆而已,只有彩子知道,她们在分享同一片暧昧氛围。
“腿不许抖。”彩子用膝盖抵住宫城的腿。
“我又不是故意的,它不听我使唤。”宫城不满地把嘴撅起来,视线飘到天花板。明明表情是傲慢,说的话又满是委屈。
彩子毫不客气地嘲笑他,笑声清脆。“别动!”彩子撩开宫城额前的碎发,用眼线笔在他高挺的眉骨上写一行英文。
NO.1 Metasequoia
彩子字迹好看,写下的文字像一方精致纹身,从眉峰开始的花体细纹延到额角。额前几缕碎发遮盖,倒符合妆容不羁暗黑的整体气场。
宫城愣愣的,不敢乱动。
写完,彩子退后一点看效果,随后满意地点头。
“你们都练过八百遍了……我从来没怀疑过宫城良田。我就是知道,你一定可以。”彩子这句话是随口说的,只是简单地抛出来,像告诉他食堂的口水鸡卖完了给他换成毛血旺的口吻一样随意。
这不是鼓励,只是陈述事实。
没有人比彩子更了解宫城对摇滚的爱。无数个夜晚不眠不休的练习,作词作曲的无数次打磨,被贝斯琴弦磨得红肿起泡的食指中指,录音室里勉强凑活的一日三餐,这些彩子都知道。
像彩子喜欢的丧尸电影故事主角历经千辛万苦枪林弹雨,再同丧尸搏斗至鲜血淋漓,越过高潮后主线剧情滑向一个圆满的结局,彩子从未怀疑。
宫城终于是反应过来,问她:“你写了什么啊我要看,我要看?!”
彩子一把夺走宫城手中的镜子,“你猜吧,不告诉你。”
分散注意力是缓解紧张的好办法,毕竟彩子是人民教师,教育心理学派上用场。
“我可以去问三井或者流川。”宫城撇撇嘴。
彩子闻言,笑得更加嚣张。
“你问,要是他们俩能看得懂我跟你姓。”
演出正式开始前,水杉北的成员们聚在一起,赤木作为队长为他们的初次正式演唱会舞台加油打气:
“我们不算什么要好的朋友,你们还经常惹我生气,”半句话戛然而止,赤木深吸气,才说下去:“谢谢你们……”
短暂的安静。
“什么东西,才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我自己好吗?!”
“去你妈的谢谢。”
“……”
原本凝重感动的氛围瞬间变得乱七八糟,加油打气的效果却好得出人意料,他们笑闹着迈步上台的动作比想象中草率。
突出强调,闪耀炙热的镁光灯只打给舞台,只照耀到舞台上的水杉北成员和闪闪发光的银色麦克风上。
彩子站在台下的观众之中,耳畔响起音乐的前奏,贝斯低沉的节奏铺底,随后加入鼓点,旋律……气氛热烈,彩子跟着身前身后的观众们一起尖叫和高呼。此刻彩子是观众。时隔多年,她又成为了水杉北乐队的观众。这算不算重操旧业?彩子感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胸口隐隐作痛。
一下一下,心脏伴随着鼓点的节奏跃动,彩子嘴角扬得高高的,是开心,明明是开心。彩子突然泪如雨下。
“不客气。”她喃喃自语。
这场演出的两周之前,彩子辞去了老师的工作。
离职那天,宫城骑着小电驴来接她回家。看她双手空空地出现在校门口,宫城诧异地问她:“你没有本子、文件夹之类的个人物品吗?我看电视上离职的人都要抱一箱那种东西。”
“都送给同事了,”彩子接过宫城递过来的头盔,跨坐到电瓶车后座。“学期中半突然离职,临时替我代课的老师要恨死我了……”
宫城扭头看她。彩子笑笑又补一句:
“一点愧疚,聊胜于无。”
05 共犯
彩子辞职的一个月后,难得周末回了一趟母亲家。
彩子给母亲带了一条羊绒围巾,是在音乐节的城市逛街时买的,勉强算是特产。
佐佐木先生也在,“一家三口”吃了顿其乐融融的午饭。吃完饭,彩子缩在沙发里看电视,手臂环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彩子神情专注。电视上播的是动画片,羊村屡次遭遇危机,逢凶化吉。彩子在动画片段进广告的空档,跟母亲说自己辞职了。
母亲站在沙发前,表情僵硬,手上端着切好苹果的果盘没能放下在茶几上。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吗?!”是质问,母亲很久没有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同彩子说话了。
“我现在不就正在说吗?”彩子把视线移回到电视屏幕上羊村的蓝天白云和湛绿草坪。
彩子不转头,但仍是知道母亲回头同餐厅的佐佐木先生对视,随后她听到母亲说:
“随便你吧。”
彩子甚少和母亲发生争执。从母亲再婚之后起,母女俩的关系突然变得融洽。
明明彩子小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的彩子是吵吵闹闹呱噪的小朋友,母亲也是脾气差劲的年轻妈妈。上幼儿园出门前,头顶别着粉色蝴蝶发卡的彩子,会因为蝴蝶翅膀的形状不符合心意哭闹;周末逛超市,母亲不给她买喜欢吃的手指饼干,彩子会在超市货架前号啕大哭;小学期末考试落后三名,会被母亲揪去阳台罚站,彩子不满地敲墙叫嚷。
小时候的彩子,隔三差五就因为哭闹噪音扰民被邻居善意警告:“听话点呀阿彩,这么漂亮小姑娘怎么天天挨骂呢?”
那些幼稚哭闹记忆戛然而止在彩子小学毕业之前。母亲离婚,再婚。自此之后,那些耗尽彩子哭嚎泪水的争执的事项,通通瞬间变得无关痛痒。
发卡可以别她想要的任何颜色,饼干蛋糕她想吃母亲就给她买,即便把期末成绩单藏起来母亲也不多过问。婚礼是转折,或许转折出现的更早只是彩子没意识到。从那之后,彩子同母亲的所有的争闹话题都可以用“没关系”“也可以”“那就这样吧”的短句结束。
任何小事都可以依着彩子的性子,大事也可以。母亲对她不再严苛,乃至纵容。
好在彩子是懂事的小朋友,尽管溺爱,也没有学坏。
国中毕业那年,母女二人难得有短暂的争执。其实也算不上争执,只是气氛短暂地僵持了一下。
“妈妈,成绩出来了……我考得很差,感觉要去上湘北高中了。”15岁的彩子倚在厨房门,对着母亲切菜的背影说。彩子的表情很平淡,看起来有点失落,可话语的尾音却微微扬了一下。
切菜的节奏性声音顿住,母亲扭头看彩子一眼,眉头勾起一处褶皱,随后松弛舒展。“没什么,我们也没期待你读成博士……女孩子嘛,上个普通的高中,读个一般的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就行……”
母亲又转身做饭。彩子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也没离开。
晚饭时间,彩子大口地往嘴里赛米饭,笑着说今天的菜有点咸,又说下午和朋友在外面喝的奶茶。晚餐即将吃完,佐佐木先生做总结发言。
“去湘北也很好,离家近。”
彩子不吃了,放下筷子,去厨房倒水喝。
用你来告诉我?彩子在心里说这句话。
往自己肚子里灌了三杯矿泉水,彩子回到房间,抱着枕头哭了整个下午。
第二天,彩子去美发店把头发烫成细碎的卷发
母亲看了新造型,并不愤怒,只是有点诧异又带些不满。上下扫了几眼,母亲随口问她:“你什么情况?”
“既然决定要去湘北这种学校,烫个头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彩子笑嘻嘻地回复母亲,还跟沙发上的佐佐木先生展示发尾的俏皮弧度。
逃课不算出格,挂科不算出格,烫头更不算出格。彩子进入高中,在湘北这个新世界里,规则的界限被拓宽到几倍。
彩子最初感到迷惑,而后慌乱。她不被期待,不被要求,像一泵挤出的粉底,没有划好的界限便平摊开肆意流动。一坨,或是一滩,黏稠浓密,等待刷子刷开或是海绵拍开。于是彩子开始化妆。
母亲看着彩子购置的一堆化妆品,说:“只要不耽误成绩……你自己决定吧。”
社团申请书发下来的那个午后,彩子趴在桌子上叼着铅笔发呆。
“阿彩,你要加入什么社团啊?”前桌的同学也在烦恼,扭过身子看彩子摊在桌面上的表单。
“嗯……没想好呢,有没有那种叛逆一点的社团?”
“因为成员在台上打架而被禁活三个月的社团够不够叛逆?”
彩子和前桌的女生对视一眼,随后一起哈哈大笑。
“打架,十分叛逆,符合要求!”
彩子重重点头,在申请表上刷刷写下“摇滚社”三个大字。
十五岁的彩子觉得自己是叛逆少女,二十七岁的彩子仍觉得自己是叛逆少女。
“那时候拉你进乐队是挺离谱的,我和赤木完全是病急乱投医了……但你能答应也挺离谱的。”木暮前辈和彩子并肩站在live house的观众区,看水杉北成员彩排,准备晚上的表演。
只是彩排而已,场子里空荡荡的,整间屋子最拥挤的地方是舞台。live house规模不大,舞台搬上架子鼓和话筒支架音响后再塞五个人,便不剩什么空间了。成员们看场地话筒位置,决定乐器电源线长度,测试设备试音。
“这么说来,樱木可没资格叫嚣自己是什么救世主,我才是水杉北的救世主呢。”
彩子正最后确认今晚的灯光音响使用情况。手机屏幕显示出的长长一串设备列表,彩子挨个在脑海中回忆确认有无遗漏,食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随后却顿住。
为什么会加入乐队吗?
“木暮前辈,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彩子没抬头,只是看着手机屏幕说这句话。
木暮抬手推了推眼镜,表情哭笑不得。“哎呦,这话千万不能让宫城听到……得罪了贝斯手,谁给我们取快递啊?!”
贝斯笑话永不过时,彩子看着木暮前辈难得讲笑话的为难表情,很配合地扯开嘴角笑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彩子的笑意褪去,再很艰难地一字一句开口,“对那个时候的我来说,期待的注视和“我们需要你”这样的台词……让人没办法拒绝呢。”
舞台上的五个人仍是打打闹闹,樱木的大嗓门不用扩音音响也传进彩子耳畔。三井的鼓槌不小心撞在鼓上,随后发出低沉鸣响。心脏猛地颤一下,彩子后悔了,自己把这段对话拓宽到过度认真的程度实在不合时宜。
彩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再开个玩笑。“当然啦,邀请我这个叛逆美少女入伙是你们的荣幸……”
“彩子完全不是叛逆的人呢……从高一到今天,我从没见过你做一件离经叛道的事,说过一句逾矩的话。”木暮前辈仍是挂着很温和的笑容,开口:“赤木那个隔三差五逃课去看演唱会的妹妹都比你叛逆。”
木暮温柔的声线,却陈述一段锋利到令胸口刺痛的话语。彩子的浅笑僵在嘴角,盯着手机锁屏的页面发呆。
“重点是叛逆吗?!重点是美少女!”最后彩子带着笑圆场。
彩子在期待以内的方框里很好地生活着,偶尔将越界作为挑衅。孩子拥有这样的特质叫懂事,成年之后拥有这样的特质叫成熟。
喜欢宫城良田算吗?一件叛逆的事。
高中入校第一天。湘北的一切对彩子来说都很陌生。
同学是陌生的,教室是陌生的,连校门口围墙新刷的白漆也很陌生。
15岁的彩子,面对新刷的白墙发呆,在放课后的傍晚。
傍晚的夕阳低沉,挂在天际洒下一片静谧的光影。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很久,校园空空荡荡。彩子站在校门口前的林荫道上,面前是洁白的围墙。
围墙新刷过,边边角角四方整齐。白色,纯正的白色,泛出一阵阵强烈的聚丙烯油漆刺鼻气味。彩子几乎是贪婪地大口大口呼吸着“崭新”的气味。呼入鼻腔味道带来刺痛,随后胸口产生麻痹的触感,眼前是白色的围墙,只有白色。
彩子手中攥着口红,举在半空,距离白墙只差十公分的距离。
太完美的白色,让她产生毁掉的冲动。
“口红借给我。”
彩子猛地回头。
宫城良田站在彩子身后,握上彩子举在半空中的手,攥紧口红,手臂大幅挥,绘一道彩虹。
彩虹弧度最上端的颜色极重,第二笔稍轻,第三笔更轻……
彩子呆呆地愣着,反应不过来。任由宫城良田在她身后环住她,握她的右手,用口红在白墙上涂画。
直到彩虹的第四笔绘一半,门卫从校门口的门卫室探出头来,冲他们怒吼:“你们俩小孩干什么??!’
门卫远远地看着被涂画得一团糟的白墙,冲他们快步走来,“你俩哪个班的?!”
“快跑。”
口红摔在地上,宫城仍是握着彩子右手,拉着她跑起来。
湘北校门前的林荫道很长,像是没有尽头。彩子跑得胸口刺痛,他们才转过街角。彩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身后门卫追赶的身影消失不见。
彩子愤怒地甩开宫城的手,冲他怒吼:“你干嘛啊?!又不是我干的,要跑你自己跑啊!“
宫城摆摆手,酝酿一下准备解释两句。然后他惊恐地发现对面的小姑娘眼圈红红的,下一秒就开始掉眼泪。
不知所出的委屈引出彩子控制不住的泪水。用力地抹去脸上的眼泪,彩子很凶地冲他吼:“口红,你赔我!“
突如其来的指责,让宫城酝酿好的解释也派不上用场了。宫城抓抓头发,手足无措的从书包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彩子用力地夺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摔在地上。
……
这是宫城良田第一次在彩子的人生中留下影像,在高一的第一天。后来彩子回想,开学第一天在校园刚刷好的洁白墙面上乱涂乱画,还真是自己做过的为数不多的叛逆事。
喜欢宫城良田算吗?一件叛逆的事。
不算,当然不算,至少在最初的那段时间,喜欢这个概念也并不成立。
彩子只是被什么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主动靠近宫城良田。如果说是头顶上响起的旁白音也能成立。
如果是遇见是巧合,但将这样的相遇逐句逐字续写是她的主动选择。28岁的彩子常常怀疑,在宫城身边仿佛是自己一种能量摄入的途径。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个性,宫城执拗又倔强,做出决定时永远带着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决然。像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彩子感到茫然,所以她要靠近宫城。
靠近是本能,彩子在每一个注视他,鼓励他的瞬间,都会从宫城的身上偷偷移植一点叛逆能量注射进自己血液里。宫城有她十倍的勇气表达期待、热忱和爱,她偷偷地借一点应该也没有关系。
像是自己的if 线,彩子想。
叛逆,梦想和无所畏惧的勇气,那些自己没有的东西,他有就不算遗憾。
06 NPC
“良田,你知道什么是NPC吗?”
“叮——”微波炉响起倒计时结束的提示音,彩子从微波炉里拿出热好的三明治,胡乱地咬一口。嘴里叼着三明治,彩子扭头开冰箱门,从冰箱门侧架子上拿一罐牛奶喝。
彩子下班后,又去和相亲对象共进晚餐。西餐精致,为了维持淑女的矜持形象,彩子一整晚也没吃上几口。到家又饿,于是热个三明治配牛奶作夜宵,本来这是买好的次日早饭。
“啊?”宫城良田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把脸从乐谱草稿中抬起来。关于NPC没头没尾的提问,宫城一脸迷茫。
“今天上课的课间,几个同学讨论打游戏的事,还要拿游戏里的问题考考我……”彩子抱着三明治和牛奶,坐在宫城对面,把食物大口往嘴里塞,“因为上课,所以关机了,我错过了一通电话,所以你们也错过了一场音乐节演出现场。”
彩子只是陈述了这样的事实,脸上没有愧疚的表情,语气也很平常。她咽了一口牛奶,又说:“我是个不太称职的NPC吧?”
宫城坐在彩子对面,把面前凌乱堆积的乐谱推开,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吃三明治。待她咽下最后一口,宫城突然开口:
“阿彩,你离开水杉北吧……我也会搬出去的。”
彩子看着宫城那双溢满悲伤的眼眸,突然笑了起来,“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我离不离开与你无关。”
这天是个周五,彩子的记忆极其清晰。因为班级同学关于NPC的对话是在周五下午两节写作课的课间,周五提前下班,彩子去相亲。后面周末的两天,宫城都在排练室练习没回家。
下一个周一的清晨,彩子向学校递了辞职书。
有时候,彩子会想,自己好像真的不喜欢人民教师这份高尚的职业。
辞职之后两年的时间里,她甚少回忆起站在讲台上的时光,甚至回忆里台下坐的学生们面容也很模糊。彩子是适合做老师的人,课上得好,班级成绩不错,同学们都喜欢她。彩子擅长,但她不喜欢。不用备课,不用批作业,不用监考,每次思及这些,彩子都会长长舒一口气。
唯有水杉北的第一张专辑《皎洁》发布那天,彩子久违地想起自己还做老师时的事。
好像是四年级的语文课,彩子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下板书。“皎洁的——”同学们异口同声复述课文中的搭配词组:皎洁的月亮。
一道不和谐音掺进去:“皎洁的巧克力!”彩子哭笑不得,把那个提供特别答案的同学叫起来,问他:“巧克力为什么会是皎洁的?”
“啊……横线里不是填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辞职后,彩子正式成为了水杉北的经纪人。
找场地、找设备、接演出、谈合作,彩子半路出家,所有的事务都从头开始学。乐队去外地演出只是表演,而彩子往往需要提前三到五天抵达演出的城市,预定场地、路线规划,预定酒店、火车、飞机票,和场地做对接。衣食住行、调音、演出、票务,最后签售回酒店等一项项一条条都要踏实做好。
晚上回到酒店,再剪辑视频,更新SNS。
事与愿违,绝大多数的努力都收不到回馈。
水杉北发布的第一张专辑毫无水花,SNS上的粉丝数几经折腾仍没超过5000。其中有3000左右是彩子偷偷瞒着成员们买的僵尸粉;音乐节表演一场酬劳两千块,一年到头不间断地全国各地跑演出,往往还不够车费住宿;Live house的演出也寥寥,赚的门票分成勉强覆盖支付给场地方的保底费。
然而对于水杉北的众人来说,更残酷的是,成员都是怀着音乐理想在做乐队,需要肯定,需要认可,需要誉满天下。停滞不前的现状令他们产生目标缺失的迷茫,没人能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下去。
水杉北组建的第四年。成员间的矛盾隐在打闹嬉笑的日常背后,隐隐发酵。
“前辈,我们还是考虑签厂牌吧。这样单打独斗太勉强了……”彩子以经纪人的身份,认真地向赤木提议。
下一次集体排练的场合,赤木向成员们提签约厂牌的事。
吉他弦绷断两根,鼓槌掰烂,彩子高一时有幸观赏的精彩舞台又一次上演。赤木和三井打架激烈,木暮想拦又无可奈何,最后加入战场。
相比之下,樱木和流川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抱着“只要水杉北存在,怎么样都可以的心态”在排练室角落排排坐,蹲着安静观战。
彩子抱着手机和樱木流川一起挤在角落,看了一会鼓架前拳脚相加的战况,彩子低头解锁手机。默默收下了母亲给的转账,再拿其中一半去补交上个月的房租。
在墙角站了一会,在几页乐谱被撕碎的时刻,宫城一言不发地出门,把自己锁在了隔壁的录音棚。彩子盯着从排练室推门离开的宫城背影,低头继续给房东转账。
彩子推开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宫城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抽烟。看到彩子进来,他低头把烟掐了。宫城抽烟这件事彩子是知道的,但他烟瘾不重,也从不当着自己的面抽烟。时间一长,彩子总是会忘记这件事。
宫城身旁的沙发空着,角落三张凳子,彩子却坐在了地上。抱着双腿,下巴托在膝盖上。一如录音棚未装修好那天,她和良田在一片零件废墟中聊天。
宫城看着彩子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宫城低着头,沉默。
“良田,我其实不懂什么重金属朋克,或者纯粹摇滚。”彩子说话的口吻很轻快,“可是我被饿死怎么办呢?你被饿死怎么办呢?人活着总要吃饭吧……”
“……”
“三井前辈可以讲不屑商业化这样的台词,你也能吗?”彩子的表情仍是很轻松,
“你还记得吧,我的梦想是28岁要结婚,30岁生孩子……所以才很努力地去相亲。今年我都29了。那么,梦想打折也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宫城低着头,恍若未闻。彩子坐在地上,腿都要麻了,她准备起身之前,宫城问她:
“如果我同意签厂牌,我们能交往吗?”
彩子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你有病啊?……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宫城良田。”
彩子站起身,转身便要走。宫城拉住她的手臂,“那喜欢呢?阿彩……喜欢算什么?”
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面墙壁贴满的吸音棉将细碎的噪音连同彩子脑海冗余纷乱的思绪也吸走。彩子没办法回答他,哪怕是只言片语。
他们从高一入学校门口白墙前的第一次见面,相识的十五年漫长岁月里,这是第一次谈论“喜欢”。喜欢呢?喜欢算什么?
喜欢很重要吗?反驳他啊,彩子在心里很大声地说。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言语梗在胸口,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一如十五岁那个傍晚,宫城良田拉着她的胳膊在湘北高中校门的林荫路上狂奔后,彩子猝然落下的泪水。至少让她谴责谁,让她责怪谁,而不是这样的不甘愿又无从埋怨。
宫城拉她,把她拥进怀抱里,跟她道歉。
奇怪,这真的很奇怪。他们住在一起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从未有过的冲突、僵持和安抚。彩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沾湿宫城胸口的布料。彩子想,如果接下来是接吻,她好像也不会抗拒。
暧昧的氛围戛然而止,门被哐一声撞开,门外偷窥的人一个接一个滚进来,四叉八仰地堆叠在地上。
明明十几分钟前还是剑拔弩张的对峙双方,现在水杉北的成员们坐在地上彼此对视而笑掩饰尴尬的场面倒是很和谐。
彩子好久没这么崩溃过了。
彩子和宫城坐在排练室的中央的凳子上,水杉北的成员们围着他们坐成一圈,严肃郑重的审判他们。
彩子的眼睛还红红的,讲话还带着一点鼻音,但扯起谎来全然不脸红,“我们以前是那种关系……以前!但早就结束了,现在就是一般同事。”彩子讲话配合着重重的点头,以增强可信度。
宫城诧异地扭头看她,明明昨天晚上还在一张床上睡的的女人,堂堂正正说出这样的话。
彩子本人过于坦然,以至于三井最先忍不住尴尬打圆场:“呃呃,大家都懂……没关系,不用解释,不用解释。”
“等等等等,我不懂啊?!?”樱木鼓起脸颊,一脸茫然地望向三井:“咪叽,他们是哪种关系?”
彩子一扭头,撞上流川灼灼思考的困惑神情。
“……流川,化妆刷睫毛你都不带睁眼的,现在把眼睛睁这么大,你礼貌吗?!”
开头是认真的争执,结尾是惊天八卦。乃至于真的没人在意厂牌的问题了。
整个夏天,彩子都在向各家唱片公司投递水杉北的专辑、演出现场视频和流川的照片。收到的回应寥寥。彩子忙一整天,往往也是吃一整天的闭门羹。
傍晚,宫城又骑着他的小电驴来接她回家。
“你怪怪的。”宫城远远地看她表情,先下结论。
彩子接过他递来的安全帽,不满地反驳“哪里怪,我今天特地画的成熟大气都市丽人优雅妆容。”
“你表情怪怪的。我上次给你理桌子不小心摔坏一块腮红的时候,你就是这个表情。”
彩子挂了假笑瞪他,“什么表情?”
“想骂人,但忍住了。”
夏天快要结束了,早晚的风也带了一丝寒意。签约厂牌的事情终于是有了一点眉目。
“赤木前辈,木暮前辈,请跟我一起去一下唱片公司吧。”彩子站在排练室门口,冲录音棚里混音的赤木和木暮喊。
去程是木暮前辈开车,赤木前辈体型庞大,所以坐去了后排。彩子坐在副驾驶,抱着手机同两位前辈介绍唱片公司提出兴趣的回复。
正值早高峰,木暮前辈脾气好,开车的风格和他本人一样温柔,屡屡被加塞抢道。
第四次后方来车插队的时刻,彩子降下车窗对着对面车扬声骂人。驾驶位的木暮和后排的赤木都被震惊,吓得目瞪口呆。半晌赤木才开口,表扬她:
“阿彩,你还是我们乐队中最有元气的成员。”
“谢谢前辈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彩子笑嘻嘻地接受表扬。
拥挤的车流,木暮缓慢起步车子,通过后视镜望向彩子:“彩子,一定要离开吗?……大家都会很难过的。”
彩子俏皮地咬了一下下唇,头靠在车窗玻璃反问:“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对,满脸都写着——干完这一票就跑路。”赤木在后排沉声回答。
“天呐,那我得快点跑了,一定要赶在我三十岁生日之前,否则被抓住要求请吃散伙饭就不好了。”
彩子还有一个月就三十岁了。
时间倒回到两年之前的夏天,彩子决定辞职的那个午后。
周五这个日子记忆特别深刻,连着两节阅读课。课间气氛散漫,同学们吵吵闹闹。几个男生在后排座位围坐讨论游戏中NPC之类的词汇。
“NPC是什么啊?!老师不打游戏,所以完全不明白。”
“就是没有自己剧情的人!”
“帮主角打怪的!”
“长得丑的!”
彩子咬着嘴唇,很勉强地才笑了一下。
这是个周五,通常没有加班。下班后,彩子地铁再换乘公交,去市区一家西餐厅相亲。
“你有什么梦想吗?”对方坐在方桌对面,问彩子。
“梦想?”彩子塞一口牛排在嘴里,很努力憋笑才没有笑出声。她想了一下才认真的回答对方:“大概是二十七岁结婚,三十岁的时候有个孩子吧。”
彩子斟酌字句,回答真挚。对方诧异地看着她:“你不是已经28了吗?”
“啊……啊啊!忘记了,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彩子总觉得自己大概在25岁左右,最多26岁。对此她将原因归结为是她27岁的生日过得草率。毕竟和水杉北这群人在一起,她真的会产生时间静止的错觉。
回家之后,彩子没吃饱,肚子饿到叽里咕噜叫,她去厨房热夜宵,跟宫城良田提起这件事,彩子笑得肚子痛。“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只有25啊?!”
“最近相亲都问这样的问题了吗?”宫城坐在客厅的茶几前,疑惑地把头从乐谱纸面上抬起,“又不是社团招新。”
“是吧,好奇怪。”彩子打开微波炉,将三明治连同包装丢进去,定时30s。
微波炉开始工作,发出嗡嗡的噪音。然后她听到宫城随口说:“说不定阿彩的梦想就是成为水杉北的经纪人呢。”
突然呼吸静滞,彩子胸口被什么塞得紧紧的,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微波炉亮起的黄色灯光,三明治在微波炉的托盘上转圈。一圈圈,彩子的视线追随着三明治,直到定时终末,“叮——”一声,提示音响起。
“良田,你知道npc 是什么吗?”彩子听到自己的声音,迷茫而无措。
在微波炉定时终末的瞬间,彩子决定离开。
并非离开学校,也非离开宫城良田。彩子决心离开水杉北。
梦想吗?水杉北的经纪人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彩子不知道。但在宫城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可以说这句话,唯有宫城良田不可以。彩子的愤怒在听闻这句话的瞬间攀到顶峰。
这是周五的傍晚。周六周日彩子去学校加班。
下个周一的清晨,彩子递交辞职信。
彩子承认自己有点拖延,下定决心之后的两年,彩子才能同水杉北的大家说得出那句再见。
签约厂牌的事情尘埃落定。收到好消息的当天,水杉北的庆祝团建是去凌晨的海底捞吃错峰闲时打折的火锅。
彩子那天晚上回了母亲家,所以没有参与水杉北的团建聚餐。第二天清晨,彩子回家,直奔厨房,将冰箱里的生鲜蔬菜、汽水冷饮一件件拿出来。
“听说你的机票是后天?”宫城站在厨房门口,突然开口。
“妈呀,你吓死我了……在家你不出声?”彩子被突然开口的宫城吓一跳,手里的宝矿力差点摔到地上。她把冰箱里剩余的几罐冰饮拿出来,想着下午带去练习室分一分,也不算浪费。扭头一看,宫城还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等她答案。
“对。”
“你要离开了。”
“对。”彩子转头,接着收拾冰箱,把前天买的西红柿拿出来,又拿两个鸡蛋,准备午餐做个番茄炒蛋,解决掉新鲜蔬菜。冷藏室角落两个苹果,可以当晚饭……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步入正轨,签上厂牌之后水杉北……”
“……离开不行吗?我又没卖给水杉北,不能辞职吗?”彩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又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也不能说是辞职,有人给我发过工资吗?”
那番茄炒蛋就用三个鸡蛋吧,多增加点蛋白质摄入。
宫城的语调突然抬高,“大家不都是这样,从没在意过工资……”
彩子扭头,瞪着宫城,扯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你自己听听你在讲什么屁话。”
宫城的声音猛地低下去,眉眼垂下,委屈同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你是不要我了……对吧?”
“宫城良田,你好好笑,我问你,”彩子终于是笑出声来,眼前却被泪水隐约模糊。鸡蛋攥在手心,冰凉,表面凝结出空气的水汽,湿漉漉。彩子睁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你为什么需要我?讲一个确切存在的理由,哪怕一个就行。”
漫长的沉默,以至于窒息。
“……你不需要我。”彩子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只好用力地用手背擦掉,再抬起头倔强地同宫城对视:“只有我需要从迷雾中找到路,只有我需要肯定和鼓励,只有我需要爱。”
“……”
“所以拜托你了,请你不要表现出需要我的样子,我真的讨厌这样的错觉。”
凭什么?
彩子意识到,她错了,她嫉妒、愤怒和不满。叛逆,梦想和无所畏惧的勇气,那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并不是他有就好。
凭什么宫城良田能坦荡地说出“梦想”这么虚无的词汇。望着宫城良田那双笃定而炙热的眼神,彩子越发感到愤怒。
航班是在上午,彩子提前很早抵达机场。
水杉北的成员们来送她。樱木没来,流川没来,宫城良田当然也没来。
“他们俩跟你赌气呢。”木暮摇摇头,笑着对彩子说:“你别看流川那个样子,知道你要走也在闹别扭呢。”
三井一脸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憋了半天才开口,“宫城良田这傻逼睡过头了,要不……你就别走了?”
“什么睡过头啊,”彩子毫不留情地拆穿三井,笑声显得肆无忌惮,“他三分钟前还在水杉北群里分享弱智吧笑话。”
三井扭过头去,无言以对。
“彩子,祝你一切都好。”赤木最后对她说。
“我当然会好!就是很担心水杉北啊……”彩子今天画了漂亮的妆,眉尾高高扬起,线条清晰锋利,口红的颜色是金闪的艳红色。她笑起来,同赤木前辈开玩笑:
“赤木前辈,建议你还是一个月三千块雇个幼师吧,不然我把我特殊教育专业的同学联系方式给你?”
航班起飞前五分钟,彩子系好安全带,低头确认手机消息后再关机。
关机前,彩子点开短信。收件箱里躺着宫城的短信。
彩子删除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唯有这条短信却保留下来。
唯一一条短信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
因此短信的“发件人”是一串数字。
“阿彩,祝你剧情精彩。”
07 七分之一
“为什么这么喜欢音乐啊?完全不能理解。”
“好像……只有在音乐里,才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活着的?”
“血液里流淌的每一都在沸腾,尖叫。”
“嗯……”
“胸口扑通扑通狂跳,身体浸在旋律的潮汐中,好像变得透明虚无,音符可以直接从身体穿透。”
“想象不出来。良田,你确定不是甲亢之类的……没去医院看过吗?”
“那是夸张!修辞手法!!”
“哦!……但是突然有点相信了,你说的那个二十年之后。”
“二十年之后成为有名的制作人吗?当然了……我要写很多很多歌,好听的歌。走在路上随机采访五个路人的话,至少其中有一个听过我写的歌。”
“五个?你怎么这么自信啊?!”
“额,那就七个吧……万一采访到公园遛弯的大爷大妈,五个人确实蛮难实现的。”
“阿彩呢?二十年之后。”
“额……不知道。非要说的话,如果走在路上被随机采访到,能成为那七分之一吧!”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然后踩在那条初次相见奔过的林荫小道上,在下一个十字路口道别。
那年他们十五岁,如今他们三十五岁。
刚好二十年。
虽然没有遇到随机采访,但彩子确信自己属于那1/7。
演唱会进入尾声。最后一首歌固定是水杉北首张专辑的概念主打《皎洁》。
歌曲正式开始之前,话筒递给宫城良田,作为作词作曲,他同台下的观众讲述这首歌的创作故事。
宫城的脸出现在主舞台背后巨大的LED屏上。一整晚的表演过后,他的额头脸颊缀满汗滴,被追光投射的镁光灯照射得透亮。发胶的定型效果也消失,额前掉下几缕碎发垂在眉间。话筒握在手心,宫城摘下一侧的耳返,抬头直视镜头。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首歌了,写下这首歌的时候我才17岁,狂妄自大又幼稚……当然,现在好像也没变成熟。”
台下粉丝哄笑。彩子在观众席的角落,低着头盯着自己指尖美甲的红黑花纹。她没抬头,却能想象出宫城说这句话的神色表情。
“最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觉得摇滚是叛逆,是愤怒……后来我又听17岁那年写的歌,却突然意识到摇滚是自由,是自我。”
是自由,是自我。彩子猛地抬头。
“咿,宫城良田又要草深情人设了,好恶心,好恶心!!!看一万场演唱会也习惯不了他次次这样,又要告白他前女友了,笑死……”
彩子身边的小姑娘激动地拍打手中荧光棒,趴在彩子耳边大声表达不满。
彩子说不出话,只能直愣愣地看着舞台背后巨大的显示屏。宫城良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隔着千万水杉北的粉丝,荧光棒汇聚的灯海,潮水般尖叫和欢呼声,他们对视。
明明宫城不可能知道彩子坐在台下,可他的眼神却越过投屏直直地指进彩子的心脏,穿透而过。
“我常在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找不出另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了,阿彩……”
彩子胸口闷闷地痛,只是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良田声音被麦克风收录,再经由音响放大千倍万倍,播放在万人演唱会的每一个角落。
“或许你说的对,我不需要你的鼓励,不需要你的肯定……我只是需要你。”
“我们粉丝买门票进来,是为了听他告白他前女友吗?!讨厌死了。”小姑娘仍在喋喋不休地吐槽宫城的行径,嘟着嘴,偶尔扫一眼彩子的表情。
“阿彩,帮我拧开瓶盖……贝斯弦很硬的,你看指头都磨红了……”
“……”
“阿彩,想戴你的耳钉……饰品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别人的更好看!”
“……”
“阿彩,帮我看歌词……你只要改一个字就行!这样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就可以并列出现在作词那一栏了!”
“……”
【星星落下 换你的爱存在 没有月亮的夜晚 换你闪耀我的世界】
歌曲开始,彩子听过无数遍的《皎洁》。这是彩子十五岁便听过的旋律,那时候她还只会会对着电子琴的键盘练习儿歌。社团活动,偶尔宫城会教她一点演奏。后来她也曾弹奏过这段旋律,彼时宫城还没加入水杉北,只是个无业游民;彩子还在教三年级的小学生语文。
周末他们去超市采购,路过琴行,宫城拉她进去弹钢琴。
“怎么才能拥有被音乐穿透的感觉啊。”彩子手指停留在黑白键盘上歪头看他。
“你闭上眼睛。”
彩子坐在钢琴凳上,宫城站在身后,弯腰俯下身来,手臂环在胸前,拉她的食指,一下一下按在钢琴琴键上。
彩子不会弹钢琴,但宫城拉着她的手,很勉强地,拼凑出一个个音符。
彼时这首歌只有一段高潮的简单旋律。
“没觉得被音乐穿透。”彩子突然笑起来,指责同自己胸口贴近的宫城:“喂,你的心跳太吵了……”
优先于锋利的音符将我的身体穿透。
【皎洁的是晴雨 是琴键上落下的和弦音 是璀璨回忆中的灿烂笑意 皎洁的是你】
这段歌词彩子也熟悉,是他在湘北高中的校门口塞给自己的练习册上写下的字句。宫城良田只不过是高中生,还是成绩差劲的高中生,句子没什么隐喻和深意,只是非常直白地表达:我喜欢你。
一曲终了,水杉北成员在舞台上弯腰鞠躬谢幕。观众席的气氛激烈起来,千万人欢呼呐喊,一阵阵声浪将彩子淹没。
她只要跟着笑就好了,可她做不到。彩子很难过,很委屈,所以眼泪不停地落下来,:
“这人怎么跟三年级小学生一个文化水平啊……”
坐在彩子身侧的小姑娘被她吓坏了,语气惊恐:“姐姐,你你你别激动,我不说你推坏话了还不行吗……你还喜欢他啊……”
演唱会散场,人流散去,彩子坐在位置上发了会呆,掏出镜子补妆,把糊成一团的眼影眼线拭去,才准备离开。
彩子一转身,发现旁座的小姑娘也还在,偷瞄自己。她猛地站起来,低头弯腰四下寻找。“啊啊啊!我的手机呢?!”
“阿雅酱姐姐,我手机丢了没带回家了……”被楚楚可怜的眼神盯着,彩子迈不动腿。
粉丝妹妹拽着彩子衣角,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姐姐,你能不能在这陪我一会……我家人等下来接我,有点晚我害怕……”
观众席上人走得七七八八,灯光渐暗,空荡的看台座位确实会带来恐怖感。彩子无奈,只好弯下腰陪她在四方角落到处找手机。
她跟着在台阶上下跑来跑去。动作剧烈,手机猛地从身后的背包里甩出来。
毋庸置疑,手机壳上还挂着三井Q版卡通头像的挂件。
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她勉强地笑两声,“啊啊啊啊啊手机找到了诶……真的在这里诶。好奇怪,刚刚怎么没看到……”
彩子无奈地笑笑,然后替她打圆场:“安娜,没人说过你们兄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吗?”
安娜的表情瞬间颓唐下来,“……被认出来了啊?!好丢脸。”
“我跟他长得才不像!……”低着头思考半天,安娜痛下决心,表情悲怆沉痛地开口:“……对不起,阿雅酱姐姐,你快走快走吧,我会和他解释的。”
为了补充自己的立场,安娜还扬声补充:“我哥配不上你,阿雅酱姐姐你快跑!”
看着安娜可爱的神情,彩子笑起来,“没关系,我可以稍微等一下。”
安娜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急忙摆手补充道:“他这个人没什么脑子,如果突然跑过来跟你表白的话,千万不要被吓跑,就当没听见就好了……”
彩子歪着头想了想,笑着说:
“好,那我只等一下下,等他来表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