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人对幼年时期的记忆总是很模糊,松本稔也是如此。
松本稔其实记不清楚他幼时的日常小事,比如幼稚园老师的样子、家对面新开的游泳馆,和永濑幸枝搬来他家楼上是春夏秋冬哪一个季节。
大概是春天,松本稔推测。因为那天的永濑幸枝穿了一件蓝绿色的背带裤。裤脚在脚踝那里折翻两层,露出长筒袜筒的卡通海星图案。
永濑幸枝第一次出现在松本家那个傍晚。
晚餐尚未开始,六岁的松本坐在餐桌前的凳子上,趁父母不注意往嘴里偷塞一块玉子烧;母亲在厨房盛汤,餐勺撞击汤碗叮叮作响;父亲坐在沙发前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的是足球比赛,哨音吹得刺耳又长。
清脆的敲门声。母亲去开门。松本从餐厅椅子上爬下来,凑在母亲身后,探出头往外看。
五岁的永濑幸枝站在松本家门前,胸前抱着一只巨型鲸鱼毛绒玩偶。玩偶蓝白花色,尺寸比玩偶主人还要长出一截,于是尾巴拖在地上,扫来扫去。
从鲸鱼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幸枝的耳朵后面一左一右坠着马尾辫团成的丸子发髻,随着她晃头的动作摆两下。
怀抱玩偶的娃娃一字一句地自我介绍,说她叫永濑幸枝,第一天搬来新家。怀里的是她的好朋友噜噜,一起来给新邻居打招呼。
随后,发生的事件超出了松本的理解范围之外。
门外五岁的幸枝小朋友用单手,费力地抱住鲸鱼玩偶,空出的另只手从身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木勺。眨眨圆滚滚的大眼睛,幸枝仰着头问松本妈妈:
“阿姨,你们家的饭饭好香,请问……我和噜噜可以来你们家吃饭吗?”
眼前的这一幕带给幼年的松本稔很大的冲击,以至于之后十年,二十年,乃至更久,他想起同永濑幸枝的初次见面——五岁的小朋友,独身一人去楼下邻居家蹭饭,还带着勺子,松本都会震撼地感叹一句: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这之后的事情,松本倒是记不太清楚,只能从大人们的复述中拼凑回忆。比如幸枝是如何靠张嘴就来的甜言蜜语和自来熟,抱着她的那头蓝白鲸鱼,一回生二回熟地登堂入室,成为他们家饭桌的常客。
故事太过离奇,但松本脑海里偶尔残存些零碎细节回忆可以佐证这件事:他们家的餐厅角落确实有个矮凳是噜噜专座。
五岁的永濑幸枝不乖巧,但可爱。白嫩的小手攥着比自己拳头还大的勺子,嘴里塞满米饭脸颊鼓鼓,亮澄澄圆眼睛,黑发丸子头,像广告画上的Q版卡通人偶。
当然,这是多年之后松本对着幸枝幼年照片做出的“中肯评价”。彼时的松本对隔三差五出现在他家,坐在餐桌对面大口干饭的幸枝的评价,可没有这么正面。
永濑幸枝自说自话地来他家蹭饭吃,很讨厌;用童言稚语的夸赞把松本妈妈哄得欢笑连连,很讨厌;吃完饭后不回自己家,黏在他身后跟他一起玩积木,堆沙子,踢足球,这些通通都很讨厌,连同幸枝怀里那只抱着不撒手的鲸鱼玩偶也很讨厌。
永濑幸枝喜欢鲸鱼。
幸枝五岁生日那天,对着生日蛋糕上灼灼烛光许下愿望:希望每天都能见到鲸鱼。
于是娇惯女儿的永濑夫妇干脆搬家到水族馆旁,只为了幸枝每天都能见到鲸鱼。
噜噜是一头来历清楚,存在感很强烈的鲸。
松本和幸枝第一次见面那天,噜噜尾巴上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摘下。标签上印了临海水族馆的图标——水族馆就在他家两个街区外。
年纪太小,水族馆里的鱼和五岁的幸枝都没在松本的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想到那段时光,后来的松本脑海中也只保存了一些黑糊糊蓝漆漆的色块影像。
但六岁的松本稔已经隐约有了一点性别意识,总觉得跟女孩子待在一起玩很丢脸。
不同于每天笑嘻嘻跟在他身后傻乐的幸枝,松本不想跟幸枝一起去水族馆,不想看水缸里游来游去的鱼,不想听她叽叽喳喳的吵闹讲话。
但松本妈妈总是反复叮嘱他:“要好好和邻居家的永濑妹妹相处,永濑夫妇搬来楼上……”即便不情愿,松本每天都很乖地拉着永濑幸枝的手,去水族馆看鲸鱼。
松本终于熬到了上小学的年纪。
失去“玩伴”的幸枝得知这一噩耗后,在自家阳台哭嚎得死去活来,天崩地裂。哭声激烈到松本家的房顶都在颤抖。
娇惯女儿的永濑夫妇无计可施,遂提前一年送永濑幸枝入学。
能认识新朋友,这件事本就很值得开心。江户川立临海小学开学第一天,永濑怀里抱着噜噜,开开心心地背上自己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去上学。
对六七岁的孩子来说,一年的时间大脑发育相差很大。初入学的幸枝像个笨蛋,脑子转得慢,课业也跟不上,理所当然地被同班同学欺负。
开学第一天的放学路上,幸枝单手抱着噜噜,头垂得低低的,拽着松本的书包肩带一路哭着回家。
到了家门口,松本才气鼓鼓甩开她的小手,“你不是很厉害吗?有人欺负你就光会哭啊?!”
虽然松本讨厌和幸枝扯上关系,但他总是毫无缘由地觉得,幸枝这么笨是自己害的。
次日傍晚放学,松本主动去幸枝的班级找她。
松本不太认识幸枝班里的同学,面对完全陌生的教室和扫视的眼神,他也慌乱,只能趴在幸枝教室门口,探头往里看。松本生怕幸枝又哭哭啼啼从教室里跑出来,抹他一身鼻涕眼泪。
和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同,永濑幸枝抱着噜噜坐在教室中间,身边围一圈班级同学,轮流给噜噜讲“海底总动员”的故事。
这一幕画面太过离奇,再次给幼年松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用这一刻开始,松本心中的世界未解之谜分别是百慕大三角,恐龙灭绝。
还有永濑幸枝离奇的社交能力。
噜噜就这样跟着永濑幸枝上了两个月的小学一年级。
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游泳,永濑幸枝除外。
永濑夫妇都是退役游泳运动员。举家搬来江户川后,永濑夫妇在家附近开了一家私人游泳馆。从小在游泳馆长大,十岁的幸枝已经比游泳池里绝大多数的成年人游得更快。
幸枝理所当然觉得人类都会游泳。当然,作为一头蓝鲸,噜噜更应该会游泳。
得知松本不会游泳的时候,幸枝正在他家蹭饭。坐在餐桌对面的椅子上,十岁的幸枝往嘴里塞一大块茄汁豆腐,深红色的番茄酱滴在白色的衬衣领口。丝毫未察觉,幸枝咧开嘴狠狠嘲笑松本:“我家噜噜都比你游得快。”
松本妈妈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跟着附和点头。
松本嫌弃地把纸巾盒推到幸枝面前,懒得反驳她。
下一个周末,两个小朋友和一头毛绒鲸鱼在游泳池里折腾了一整个下午。
噜噜毛绒被水打湿,即刻沉到池底。幸枝扑进泳池里去救她的宝贝噜噜。抱着湿漉漉滴水的毛绒玩偶手脚并用地爬上岸,幸枝声嘶力竭的哭声响彻游泳馆的每个角落。
一刻钟过去,松本从旱鸭子学会勉强扑水。他一扭头,幸枝还在哭。
成长总是很残忍。哭过一个小时之后,幸枝终于是接受了噜噜作为一只鲸,却不会游泳。
噜噜在它六岁那年,寿归正寝。
那天是松本和幸枝第一次去海边游泳。开放水域带来更多新奇,沙滩,海草,和被太阳烤得暖呼呼的海水。幸枝穿一件蓝白花色的连体儿童泳衣,兴高采烈地抱着噜噜,说要带它去水下看鱼。
松本冷静地劝阻她:“你是不是忘了它不会游泳啊?!”
幸枝鼓着脸颊冲他嚷:“你少管!”
浅滩入水,噜噜被海浪打湿,毛绒玩具浸饱水后瞬间变得很沉。即便是在浅水区,海浪拍打的仍是有力,幸枝小胳膊小腿根本抱不住噜噜。
结果是噜噜被海冲走。
幸枝伤心得哇哇大哭,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噜噜被浪卷走。非要往深水区游,幸枝要去救她的宝贝噜噜。松本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幸枝拽上沙滩。
“我用零花钱再给你买一个总行了吧?”
“不行,噜噜是我朋友!再买一个就不是噜噜了。”
幸枝脸上沾着湿发,眼角红红的,满脸挂着海水泪水。哭过一会后,她坐在沙滩上,歇歇再哭。
“那你说怎么办吧。”
“……噜噜临死前说要吃一口苹果糖才能瞑目。”
“……”
傍晚,在海滩附近的夜市集会,招牌闪灯汇成五光十色的光河,在连绵的摊位间流动。人群拥挤,嘈杂熙攘,空气中弥漫着章鱼烧的酱香和糖花生的甜腻。
松本死死地拽着幸枝的胳膊,生怕她走丢。幸枝终于不用抱着她的噜噜了,两只手都空出来,一手拿一个苹果糖,交错着往嘴里塞。
嘴边是油腻腻的蜂蜜,幸枝嘴咧开,笑得比蜂蜜还甜。
松本气鼓鼓,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永濑幸枝吃得肚子圆鼓鼓,笑嘻嘻地跟松本道谢:“谢谢阿稔哥哥,我吃得好幸福哦!”
当时的松本是个小学生,尚未积累丰富的词汇形容内心的五味杂陈。松本用小学生单薄的词汇量表达震撼再感叹:
噜噜刚死啊!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升入初中,松本稔仍是同永濑幸枝在同一个学校。幸枝从他隔壁班的同学,变成了隔壁的隔壁班同学。
对松本来说,课业和生活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非要说同小学时的差异所在,大概是幸枝没那么粘他了。
他们各自结识新朋友,各自安排课余活动,因此也不必结伴回家。偶尔在走廊看到幸枝和朋友打闹嬉戏,松本假装不认识的表情也合理。
但隔三差五,松本傍晚到家推开家门,仍是能看到永濑幸枝坐在他家餐厅饭桌前,往嘴里塞饭团的身影。松本母亲拼命往幸枝碗里夹菜,慈爱着笑眼望向幸枝,要她多吃点。
幸枝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冲他喊:“阿稔哥哥快来尝尝这个,超好吃唔……”
“……这是我家!”
“让我吃两口饭饭怎么了,你干嘛怎么这么小气啊?!”
松本不喜欢永濑幸枝,仍是。
松本是典型性“邻居家的乖小孩”,上课认真听讲,完成作业一丝不苟,甚至参加课外补习也积极投入。
松本喜欢事物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带来的安定感,因此他讨厌不稳定因素,包括永濑幸枝。
幸枝的成绩差得惊人。
上课折纸飞机和朋友隔空传小纸条,她被老师叫到走廊里罚站。罚站太过无聊,幸枝跑去走廊楼梯,帮保洁阿姨擦玻璃拖地,一节课过得充实快乐,顺便把班主任气得神志不清。
听同班同学说起“隔壁班永濑同学的丰功伟绩”,松本不禁感叹:幸好噜噜死了,不用跟幸枝一块写检讨。
初中的松本身高出挑,体格和臂展也优越,运动能力卓越,被择优挑选进篮球队。
于是幸枝也吵着要加入篮球队。
“我个子也高,为什么不能去打篮球啊?!”
松本耐着性子劝她一个下午,愣是没说通。松本的努力毫无意义,幸枝在篮球球队的训练仅坚持了三天。
还没来得及学会运球,幸枝就退部了。
“我怎么知道在篮球队里,男女不是一起训练啊?!”幸枝踢一脚路边的石块,忿忿不平地同身旁的松本同学抱怨。
理所当然地,幸枝终于被游泳队教练拉进游泳部。
天赋是写在基因里的设定。作为游泳运动员的女儿,初中的幸枝身高便超过一米七,肩膀骨架舒展,手臂修长,肩背肌肉紧实线条柔和。
作为天生会游泳的人,永濑幸枝是游泳队的宝贝。
即便她每天从游泳馆后窗翻墙逃训,一个月来八次例假躲避下水,游泳队教练仍是把她当神仙供着,哄着她训练,求着她比赛。
天赋一事,难以言喻。
尚未升入高中,永濑幸枝就是区县里有名的青年游泳选手了。14岁的永濑幸枝,在青少年组全国游泳锦标赛中稳坐冠军。临海中学的永濑幸枝,被称赞为“东京都美人鱼”。
松本在报纸新闻上看到了这样的表述,当时只是觉得很搞笑。美人鱼?小丑鱼还差不多。
松本在临海中学篮球队的三年,遇到了好的教练,篮球训练和身体发育都没耽搁。
身体素质好,扎实肯练,技术能力过关,松本在临海中学篮球队的是绝对的主力和王牌。
对此松本倒是没有自夸的意思。
篮球作为竞技体育,天赋占大头。毫无疑问身高体型都占优的松本是天赋者,再加上技术动作熟练使用。在篮球队里,松本的存在显得队友们都不太会打球。
球风强势,成绩亮眼,篮球场上的松本总是意气风发。国中三年级,他已经确信自己将在篮球路上一直走下去。
彼时是国中三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
傍晚,体育馆里回荡篮球的声响。赛场边围了一群同学,在松本身后围观和应援,语笑喧阗。
常规比赛,中场休息。
“你听说了吗,游泳队的永濑被狗咬了……”
哈?她不去咬狗就不错了。
松本从场边的替补席上拿了毛巾擦汗,再腹诽。
“……说自己狂犬病发作怕水,死活不肯进泳池。”
“她在游泳池边四处逃窜,最后被教练压送到医务室了……简直天才。”
毫不意外,松本知道这是幸枝杜撰出的逃训新理由。三天两头,屡试不爽,不算新鲜事,他本不应该放在心上的。
但球队训练结束,松本还是去了校医务室“探病”。
“你演什么不好,非演狂犬病,那几天之后我要给你办葬礼吗?”
“啊!……狂犬病会死的吗?”永濑幸枝趴在医务室的白色病床上,制服的浅蓝色百褶裙里套深色运动长裤。她腿悬空在半空中,脑袋晃来晃去,长发在脑后挽成的丸子发髻也跟着晃。幸枝一副深思熟虑的郑重表情:
“那……我考虑一下吧。”
松本站在病房门口,陷入无语。
医务室的病房并排两张白色病床,空气中弥漫淡淡消毒水的味道。幸枝从靠窗的病床上爬起来,磨磨唧唧地穿鞋,系鞋带,再从病床角落拎起书包。
幸枝的身后是傍晚的天空,太阳西沉,天空灿金。她把手肘撑在窗框上,歪着头看向门口的松本。
“要去秋田那么远的地方读高中吗?……那我也去!”
松本愣是从幸枝的语气中读出一点咬牙切齿的决然来。
“首先,山王没有游泳部。”
松本叹口气,拿出每天晨跑的决心和毅力,同永濑幸枝权衡利弊。
“其次,不靠游泳成绩,你凭什么读什么高中?凭你九门功课挂七门的“优异成绩”吗?”
永濑幸枝脑袋靠着窗户,闻言,深吸一口冷气,面上浮现出大彻大悟的表情。
永濑幸枝高中计划就读东京都著名游泳强校——鲸津高中。
某天傍晚的晚餐时间,永濑幸枝一如既往地来松本家蹭饭。
但不同以往的是,餐桌上的气氛显出几份尴尬——来自幸枝单方面。她至少在松本夫妇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过三遍,要跟松本一起去秋田读高中。
同东京的鲸津高中签约后,幸枝同松本母亲提及此事,口气心虚几分,连坐在餐桌前干饭的表情也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真的很想去秋田的,我发誓……但是吧,”幸枝放下筷子抓抓自己脑后的高马尾,斟酌着开口。
“但是?”
松本低头盛汤,给幸枝抵半截话茬:
“鲸津游泳队主教练是我妈同期嘛……熟人社会,嗯……就是这样了。”
“同期?”松本诧异抬头,鲸津游泳队的主教练,曾是国家队主力……
“对啊,我爸妈以前也是国家代表来着,”幸枝大口往嘴里塞米饭,“我们家好几块世界比赛的金牌,你要看吗?”
松本碗里盛的明明是汤,却咽不下去。坐在他对面的幸枝未察觉异样,还笑嘻嘻地同松本妈妈说着鲸津高中的事。
那一刻,松本仿佛突然坐回到小学的国文课堂上,跟着老师重新学习“天赋”两个字的拼写方式,解释含义。
松本确信自己对幸枝抱有某种特殊的情感——以讨厌为主。每当母亲用诸如“青梅竹马”这样的词汇打趣他的时候,他都会极其认真地纠正,“是幼驯染”。
当然有差别。对松本而言,永濑幸枝是邻居家的“小朋友”,是没有性别的人。她就像噜噜一样,脑子不好只会游泳,理应性别模糊。
国中三年,松本一直很注重与永濑幸枝“划清界限”这件事。日常在学校里,非必要不见面,非必要不讲话。但这并不能隔绝永濑幸枝带给松本的某些负面情绪。
比如,他会泳池旁边男生对幸枝穿单薄紧身泳衣吹口哨时感到愤怒,他会在同学打趣“赢了这局球赛和永濑告白”时感到愤怒,他会在深夜某些不恰当的时刻意外想到她时感到愤怒。
因为幸枝是邻居家的“小朋友”,重点在此。
02
从小在东京都长大,秋田的天气和松本想象中不太一样。
夏短冬长,四季鲜明。秋田的夏日阳光炽热,冬日大雪皑皑,个性鲜明到突出。夏天的烈日炎炎,高温纵贯日出到日落的整个白天;到了冬天,雪下得又厚又重,连树木绿植都被压得弯扭变形,显出几分坚忍不拔的意念来。
山王的篮球和松本想象的不太一样。
乏味,枯燥,和残忍。
松本花了一点时间,适应自己剃寸头后的新造型。这个适应过程比想象中漫长,每天早晨醒来对着镜子洗漱,摸着脑袋的手感很陌生,连同镜中那个沉默黯淡的自己也陌生。
对高一新生的松本稔来说,篮球训练没有比赛,没有对抗,只有无休止的基础练习和体力训练。即便是偶尔的队内练习赛,他也只能坐在观众席看台的一角,跟着球队同期和前辈们的“加油”声浪中大声应援。
而他明明在临海中学的篮球队是主力,是王牌。
这里是全日本最好的高中篮球队,山王工高。
他理应抵触,理应厌恶,但事实并非如此。
松本喜欢山王篮球队的一切,即便他不太愿意承认。乏味意味着简单明了,高效节能;枯燥意味着循规蹈矩,有据可依;残忍意味着自己还不够优秀。
面对巨大的落差,松本有痛苦,但激励更多。
主动放弃了周末和假期,松本节省出几个小时的往返路程,把空余时间塞满训练日程。他是有天赋的人,倘若刻苦练习,即便是高手如林,他也能出类拔萃。
耐力体力爆发力,每个清晨五点半松本准时起床,去操场跑步,适应从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的赛制转换体力消耗。运球、投篮、传球、防守,每个傍晚松本在室外篮球场加练技术,把每一个动作刻在DNA里,再在梦中重映播放。
脱胎换骨,高中一年级是松本浸在汗水和泪水中的时光。
第一学期临近结束,球队正式成员名单公布。一年级的新生中,领到球队队服的只有深津、野边,和松本。
即便只是拥有了坐在替补席的资格,对松本稔来说,已然是无上的荣光。
下一个周末,松本终于允许自己坐上回家的火车。至少在母亲问起他球队的训练情况时,他能昂着头坦然回答。
不出意外,晚饭的餐桌上又有“不速之客”。永濑幸枝一如既往地坐在他家餐厅饭桌前,笑嘻嘻地喊他名字。
几个月未见,幸枝也剪了头发。很短,长度刚过下颌。她摆头的时候,墨黑的发尾在锁骨上扫过。
松本记忆中的永濑幸枝一直是长发及腰。她发量多,头发又长,一头乌发塞进泳帽里都很勉强。教练恳切劝她,头发如果剪短,成绩再提五秒没问题,永濑幸枝拼命摇头,长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装听不到。
没想到在鲸津高中只待了一个学期,幸枝就剪了短发。
察觉到松本的目光,幸枝不自在地拂了一下自己露出一截的白皙后颈。“干嘛,只许你换造型,不许我剪头发?”
一顿饭吃得吵吵闹闹,幸枝的废话塞满食物咀嚼的每个间隙。
永濑幸枝像十万个为什么,提问从秋田的海滩问到森林公园,从汤濑温泉问到咸鱼纳豆。饭快吃完,她愣是没提一句篮球队的事情。
盯着碗里的米饭,松本感到莫名的烦躁,连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暴躁。反差鲜明,幸枝心情明媚。饭后光盘空碗,她蹦蹦跳跳哼着歌,从书包里掏出一板巧克力塞进松本手里。
松本皱紧眉头,死死盯着巧克力包装上看不懂的外文标签,问她:“你从哪买的?”
“法国啊……这上面是哦法语!了不起吧?”
“你去法国了?”
“对啊,去比赛……”
“哦。”
松本用一个单音节词汇结束了这段对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他关门,上锁。
幸枝瞪大眼睛愣住,完全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松本了。
接下来的时间,幸枝一直在松本房间外敲门,叽叽喳喳,喋喋不休。耐力惊人,不愧是游长距离项目的运动员。
永濑幸枝敲门的第三十二分钟。松本忍无可忍,开了门问她:“你到底要干嘛?!”
永濑幸枝站在门外,气呼呼地咬着下唇,泪水哗哗地往外流,恶狠狠地威胁他:
“你如果再不理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你多大了,小学生吗?”
幸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抹一把眼泪,冲他伸手,
“巧克力,给我吃一口!我还没尝过呢?!”
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说明的事项,时间就这样流淌过去,从高一到高三。
如今的松本再回想高中时的种种,也只会感叹那段山王篮球队时光如此的鲜活明亮,再无其他激烈的负面的情绪。
篮球队的变动没那么重要,比赛的胜负没那么重要,这些细枝末节只会在后来岁月中被模糊为某一个事件、某一个画面。这些转折并不能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丝一毫。甚至于当时悲怆的、壮烈的、沉痛的心情,他都不怎么能想得起来。
即便那些“琐碎小事”,在事件发生的那个时间点,带给松本深痛冲击。
比如一年长高25厘米的河田雅史成为首发队员,和深津并列站在比赛的球场上;比如一年级的泽北荣治如同天才降世,成为球队唯一的一年级首发,代替他的位置。
松本只是和泽北比赛打过半场,松本就很清醒地意识到,无论他再刻苦努力,山王篮球队也只有第二的位置可以让他夺取。
山王篮球队的训练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同他高一时一样,以一种他喜欢的方式带给他痛苦。
进球,升级,欢呼。而松本坐在替补席中大声喊着口号。他的声音连同整个人,都淹没在身后球队成员整齐划一的应援声浪中。
如果没有泽北荣治,他想自己应该是会赢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与泽北做1v1的运球练习。面对面,篮球有力地撞击在球场地板上,声音有节奏地触击他的心脏,与他对位的泽北意气风发,眼角眉梢是胜券在握的坦然自若。
泽北还只是一年级,而自己比他多做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训练,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吗?松本想,这就是天才的降维打击吧。
同样比自己小一岁,松本看着泽北灼灼有神的闪耀双眸,总能想到幸枝。
永濑幸枝的队友也是这样的心路历程吧。松本每当想到这一点,都会“很阴暗地”心头轻快一点。至少泽北训练刻苦,作为后辈态度也谦虚诚敬,从这点来看,泽北可比幸枝可爱多了。
扪心自问,松本其实没怎么在现场看过幸枝的游泳比赛。他对“永濑幸枝是天才”这回事,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最接近观赛的一次机会,是松本高二那年的全国大赛。
全国大赛中,各个竞赛项目的决赛日程往往堆在一起。篮球决赛的前一天傍晚,是女子1500米自由泳的决赛。他强迫自己站在了游泳馆的看台上。
看她比赛这件事,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困难,松本甚至没有等到运动员入场比赛正式开始,就从侧门离开了。
松本下楼梯的时候,游泳馆的扩音喇叭响起了主持人介绍入场选手的声音:
“四道是来自京津高中的永濑幸枝,十五岁,身高176,是这一项目的夺冠热门。此前永濑选手包揽了这一项目全国比赛的金牌,甚至在世界级比赛中也曾取得过不错的成绩……”
彼时的松本并不觉得遗憾,只是想着明年再来吧。等他明年成为球队首发,再允许自己来看幸枝的决赛。
命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松本高三这年的全国大赛,他成为正选球员。但山王却没有在广岛待到各大赛事决赛的日子。
出乎意料之外的败北。
比赛结束的休息室,松本头上盖着毛巾,试图隔绝此刻压抑的气氛。
明明大哭和啜泣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但松本却觉得自己没什么落泪的资格,连同比赛中的战术解释和复盘的注释说明也显得苍白。
于是他安静地坐在休息室的角落没多说话。
眼前画面恍惚,松本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短暂地囚禁在了比赛中的某几个关键时刻。明明应该是休息室的矮凳和铁柜,但他仿佛仍能看到球框,篮球,和比赛的最后时刻篮球落地的弹射轨迹。
短暂休整,他们从篮球馆回到住宿区。
即便队员们状态不佳,山王篮球队纪律严明,作风严谨,球队成员返回的列队仍是很整齐。
黄昏残存余温,却从地面泛起热浪,烤出一丝焦灼的气味。
松本走在队伍当中,余光瞄见鲸津学院的蓝白色队服。他僵硬地扭过头去。下一刻,他就听到永濑幸枝从人群中跑出来,隔着半米宽的花坛喊他名字。
松本走在山王球队的队列中,目不斜视,充耳未闻。身旁的一之仓用手指戳他的手臂,提醒他:“是不是在喊你?”
“不知道,不认识。”
上午结束的1500米自由泳预赛,幸枝打破去年她自己的记录,以第一名的成绩毋庸置疑地游进决赛。
没办法再待在球队,晚饭之前,松本和堂本教练请了三天假,回家一趟。收拾好行李,再同队友们打个招呼简短道别,松本抵达长途大巴的车站,已经将近九点。
松本在站台等车。
夜晚的站台,候车站台乘客了了。松本的面前是斑马线,红绿灯交替亮起,来往的车辆车灯闪烁,绵延到道路尽头,汇入头顶的闪耀星空。
在等车的时间,松本的大脑是放空的。他没有想任何事。偶尔飘进脑海中的念头也只不过是“今天的天气很好,没有云彩,所以星星看得很清楚”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
直到松本右侧肩膀闪过微微的钝痛,砸在肩头的石子在他面前落地。
他扭头,看到身后的永濑幸枝从路边捡了小石子丢他,“啊啊啊!你太过分了!”
咬紧后槽牙,幸枝语气愤恨:“假装不认识我对吧?我超级丢脸啊!”
站在松本面前的幸枝一身牛仔短裤和白色T恤,白色上衣不知道从哪蹭了灰土,暗色印渍在肩头染一片。她的短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倒是和她此刻皱紧的眉头鼓起的脸颊相称。
虽然幸枝的出现对松本而言并不算太意外。但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用夸张的语气问她:“你怎么出来的?!教练知道吗?”
幸枝示意他往侧边挪一点,再坐在他身边的候车座,回答得理所当然:“翻墙啊!你们山王的人不会每天晚上都乖乖地待在宾馆,不溜出来吃夜宵吧?!”
事实如此,松本没法反驳。
“你可真了不起,反正只是全国大赛,随便游游就行对吧?”
“没有啊!我认真游了!!!”
松本不想再聊比赛的事。至少在接下来等车的几十分钟,他还得忍受幸枝喋喋不休的废话。
“决定了吗?毕业之后去大学队?还是青训队?还是出国……”
“我毕业之后不会再游比赛了。”
松本怀疑自己听错,扭过头,诧异地瞪着她,“你说什么呢?”
“我不准备上大学……我,我要去冲绳做潜水教练。这样想,大学文凭不是有点没用吗?”幸枝歪着头同松本对视,眨两下眼睛对着他笑。“秋田的冬天很冷吧……冲绳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呢!”
“你做这样的决定,有跟大家商量过吗?”仍是反应不过来。松本反问她的语调平直干硬。
“有啊……我跟我爸妈说过了啊,他们都很支持我。”
幸枝没再笑了,双唇抿起来。严肃的神情在幸枝脸上很罕见,她开口:
“阿稔哥哥,你说的这个大家,不会指的是你自己吧?”
潜水教练,那是什么东西?松本大脑短暂地停摆,失去理解语言的能力。不满,愤怒,和疑惑。
因此松本继续发问:
“你知不知道,你这幅理所当然又傲慢的样子,真的很令人讨厌?”
幸枝脸色突然变得难看,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松本,像被抢走玩偶的小朋友那样委屈,泪水从眼底一点点盈起来。
“我到底哪里不对,要你一直一直讨厌我?游得比别人快是我的错吗?”
像是一段绝交的宣言,幸枝说完便扭头就走,留松本一个人愣住。
踏出三步,幸枝又气冲冲地折回来,用很大的音量愤恨地补充:
“我才不怕你讨厌我呢!”
幸枝转身,沿着人行横道向前穿过马路,离开松本视线。
一秒,两秒,三秒……
耳畔传来急刹车的刺耳噪声,冲击落地声,随后是尖叫。尖叫的声线过于熟悉,松本刚跟声音的主人吵过一架。
呼吸都停滞,松本起身,快步跑过变换色彩的红绿灯路口,迈几步越过摔在地上的自行车和车主,跟被车子撞进路边花坛的永濑幸枝面面相觑。
当天晚上,松本和幸枝在医院的急诊室度过。
幸枝的大腿手臂两道划伤,血流不止,各缝四针。半哭半嚎着缝完伤口,幸枝再打三瓶消炎药点滴。
坐在输液室的角落里,幸枝死死地瞪着头顶的点滴袋,咬牙切齿,满脸脏话。松本替她挂号付费取药,回来看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怀里抱着刚药房取来的药,松本单手里攥着缴费单,空出另只手,抬手一巴掌拍在幸枝脑袋上。
“你干嘛?!我都受伤了你还打我?!”幸枝抬头冲他嚷嚷,表情却有点心虚。
“你是弱智吗?过马路怎么都能被车撞到?!……游泳队那边呢?”
“教练正在来揍我的出租车上了。“
“活该。”
输液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深吸一口气连胸肺都微微刺痛。护士和病人同推车和轮椅在在他们面前来去移动。
幸枝盯着头顶上一滴滴滴落的点滴,默数节奏。
“我是四划一换……”
毫无上下文联系的突然开口,松本疑惑地扭头看她。
“四次划手后侧头呼吸的时刻,才能看一眼白墙瓷砖,头顶白炽灯照明,然后低头,再对着水底深色指引线划水。”
“……”
“耳边一直是扑簌簌的划水声……很无聊,在1500米的二十分钟里。”
“……”
“我讨厌做重复的动作,我讨厌听枯燥的水声,讨厌短发,讨厌戴两层泳帽卡住泳镜绳子勒到头痛,连带着讨厌游泳这件事本身……即便站在领奖台上那一点点的兴奋和雀跃,也不能补偿这种讨厌。”
幸枝望着自己手臂上嘈杂的白色棉布,很重地叹气。
“总是单边换气,我的左右脸都快不对称了。”
松本沉默着,视线锁定在洁白的墙面或者光洁的地砖,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上。即便是幸枝刻意地把话说的轻松,他的胸口仍是重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嘈杂的氛围不能冲淡沉默,幸枝只是不在意地笑笑,用手指去捏点滴输液管。
“阿稔哥哥,胜负欲也是竞技体育里很重要的一种天赋,和爆发力,耐力没什么差别。那种东西我没有,所以我做不了运动员。”
松本低着头,从嗓子眼里憋出一个单音节的字符,表示自己还在听。“嗯……”
对话结束,幸枝靠着墙边很快就睡着。睡梦中的表情也无忧无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淌湿白色T恤的肩膀处布料。
最后一瓶点滴注射完空瓶见底,松本把她晃醒,喊护士来拔针。
“阿稔哥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说如果我游得比鲸鱼快,每个月五号都可以带我来水族馆。”幸枝睡眼朦胧,拉住松本的上衣下摆突然问他。
每月五号是临海水族馆的特别优惠日,不足一米二的小朋友免票。彼时他们还是小朋友。
“比鲸鱼快有点难,但是全国第一可以吗?高三剩下的几个月时间我会试试的!“
“好。”
望着幸枝湿漉漉的眼眸,承诺脱口而出的瞬间,松本的心头沉重的压抑感突然消失。放下了很重的负担以后,松本好像终于把自己的一部分,从下午那场比赛中捡了回来。
“刚刚梦见嘟嘟了……”幸枝揉揉眼睛,故作深沉地叹口气好,
“……它叫噜噜!!!”松本咬牙切齿。
“啊,好想吃苹果糖啊……”
全国大赛的1500米自由泳决赛,永濑幸枝选手因伤无法参加比赛,泳池中中央的第四道泳道空着。
赛后,第一名冠军成员接受记者采访,永濑幸枝没心没肺地在观众席上对着采访镜头做鬼脸。
不是讨厌,是某种比讨厌复杂得多的情绪。比如期待、不满、和嫉妒。
竞技体育里,天赋大于一切的一切。倘若幸枝拥有的是95分的天赋,自己恐怕满打满算也只有75分的天赋,松本心想。
而这中间20分的天赋,他用200分的努力也没有办法补偿。
并非不努力,只是不合适。久违地,松本终于感到轻快和坦然。
或许在职业篮球之外,有他更擅长的领域。
高中毕业后,仅用两个月,幸枝就拿到了OW,AOW,和DM的资格证书。
“Diving Master,以后要叫我master 哦!”幸枝得意洋洋地同松本炫耀。
幸枝启程去冲绳那天,松本把水族馆的年卡塞到她手中。
“呀呀——我受之有愧。”
“那你还给我?”
“才不要,我就不跟你不客气了啊!”
时隔很久,松本好像刚刚学会怎么和永濑相处。以一种不像小朋友般幼稚,也不带嫉妒心的方式。
仿佛是朋友一样。
03
松本以他尚且说得过去的成绩和在山王的三年积累的优秀战记,考入青森大学,专业是航空物流运输与管理。
青森离秋田不远,只是在更北一些的沿海,隔一道窄窄的海峡与北海道遥遥相望。
在秋田度过了高中三年,松本没花什么时间去适应青森寒冷的天气。但他确实花了一点时间去适应大学生活。比如校园里更高密度的女生,比山王工高更松弛的作息,和仅仅作为“社团活动”存在的篮球比赛。
每月五号,他会去临海水族馆,带幸枝去看鲸鱼,履行一个时隔太久以至于记忆模糊的幼时约定。
其实松本对海底生物并不太感兴趣。他只能叫得出临海水族馆里两头鲸的名字,一头蓝鲸叫“莱拉”,一头虎鲸叫“乌瑞”。
莱拉是“噜噜”的原型。幸枝刚搬来临海的时候,莱拉刚被接进水族馆。为了欢迎莱拉,临海水族馆以莱拉的模样设计了一款玩具——蓝白色的蓝鲸毛绒玩偶。
听幸枝说起莱拉和噜噜的关系,松本不由得感叹:“她已经这么大年纪了吗?”
“蓝鲸的寿命超过90岁哦!现在的莱拉还是小朋友,说不定……”幸枝一本正经反驳他,
“她能比我活得更久呢!”
从青森到江户川,750公里,每个月的往返,松本总不能次次都搭乘飞机。
节省了金钱,自然要多花时间。去程往往是从学校出发,花一个小时的大巴到青森火车站;再乘坐开往盛冈的火车,两个小时后抵达终点站;随后换乘新干线,七个小时后在涩谷站下车;最后再搭乘地铁或者公交抵达临海水族馆。
倘若松本凌晨三点起床赶深夜大巴,那么他大概能在下午的四点半左右抵达。这是很合理的时间安排,代价是旷一整天的课。
临海水族馆是碧蓝色的玻璃圆顶建筑,浮于东京湾。水族馆前有一条长长的栈桥,每月五号下午四点半,幸枝会准时在水族馆门口等他。
并不会无聊,幸枝在等他到来的时间和水族馆检票的工作人员聊天,有时候在场外的小摊买两袋零食往嘴里塞,甚至松本还见过她在门口的空地上教来水族馆春游一群的小学生游泳动作。
进了水族馆,直奔鲸鱼去。见过太多次面,以至于松本也能变认得出“莱拉”和“乌瑞”之间皮毛花色上的细微差别。
毕竟两条鲸鱼是幸枝的朋友——幸枝在她二十岁之后,仍是可以跟鲸鱼做朋友。
成为潜水教练的幸枝跟松本讲很多关于潜水的事。比如像风暴一样呼啸而过的鱼群,比如像身披宽翼海底出巡的蝠鲼,比如比豆子还小的海马。
站在展厅里,面对着玻璃另一侧游潜的鱼群,幸枝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海底的世界和水族馆的玻璃幕墙后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定义大海的不是水,而是时间和空间。”
说这话的时候,幸枝刚给松本看过她手臂上被鱼咬伤留下的牙龈疤痕。前一秒幸枝还在愤恨地抱怨职业伤残,下一秒就开始讲一些不知所谓又毫无道理的话。
“把一瓶海水装在玻璃罐子里,那也不能算海……只有无穷的、永恒的水,才定义出了海的概念。”
幸枝站在巨大的玻璃墙前,身后是贯穿数层楼高的室内水槽,蓝色的水波作为背景打底,无数的海洋生物游曳其中。透明的水母沉寂地潜浮出水面,随后下沉。水箱的灯光照亮水箱角落里游动的鱼群。
幸枝转身,同松本讲话的神情极其专注。
“或许人的想象是蓝色的,和天空同样的颜色。毕竟我们的祖先是鱼,来自海洋。”
松本不禁感叹:
“你一个生物从来没及格过的人,发表这样的感想合适吗?”
每月五号,松本同幸枝的水族馆之旅都差不多。鲸鱼,大海,还有走出水族馆时的满天星光。
如果非要从中挑选出某次值得详细说明,松本想,应该是大学第二年的夏天。大概是五月,也有可能是六月。
那天松本没在车站赶上最近一班的公交,于是狠狠心打了车。阴差阳错他比平时提前十几分钟抵达了水族馆的门口。
幸枝蹲在水族馆门口的花坛前,单手揪着大丛绿植间隙冒出头的杂草,把手机按在耳畔,接听电话。
“……想分手就分手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幸枝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她的语气过于陌生,以至于松本在原地怔了很久。是某种强硬的,直率的,成熟的聊天方式,与他记忆中的永濑幸枝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松本思考这个问题,大概过了几分钟,松本才走到她身后。喊她名字,一如往常。
幸枝站起来扭头喊他名字,再兴高采烈地给他看手腕上用杂草编的手环,得意洋洋炫耀其中几朵野花恰到好处的色彩搭配,提升设计感。
她像个幼稚地炫耀玩偶的小朋友。
那天他们在水族馆的游览也一如既往。幸枝说,前天她下水,她在水下听到了劈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森林中的枯树在燃烧。
“其实是闪电贝放电的声音哦!但是如果遇到闪电贝是不可以碰的,被点到超级痛。”
松本其实想反问她一句,“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被电过?”
但短暂的沉默让松本错过了开口的时机。很快幸枝又在说其他的事。比如她们潜店附近新开的披萨店,每到周二周三都打折,物美价廉;做潜水教练之后,体力劳动量大,怎么也不会长肉,所以吃再多也没有心理负担;每天都穿得简单,泳衣套连衣裙,省下了好多买衣服的钱……
最后,在离别的车站等车时,松本终于能随口提一下早些时候的小事。
“是你先恋爱的。”松本不知道这句话这是怎么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
“对啊,我没跟你讲过吗?……”幸枝随口应答他,上身倾趴在站台的显示屏前确认时间,嘴里念念叨叨即将要乘的公交号码。
“所以呢?”
“没有所以,陈述一下事实。”
“哦……”
幸枝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松本看。
彼时的松本和大多数少年一样,喜欢樱花,初雪,烟火,这样短暂的璀璨的象征意向,“一期一会”,在逝去的瞬间永恒。
其实在每月五号之外,他同幸枝没什么联络,互通电话的机会也很少有。松本偶尔会想,自己和幸枝每月五号的约定怎么不算一种“君子之交”呢?或许自己应该去谈个恋爱,否则也不会对别人的恋情表现出过份的兴趣。
但一直到临近毕业,他也没有谈上一段正式的恋爱。
大学期间,他倒是有跟几个女孩子尝试着接触,也单独出去看电影,吃晚餐。最后的结果却无一例外地无疾而终。
即便他承认自己不是很擅长社交的人。但他听到同他约会的女孩子给他的评价是——略显无趣的个性配不上一张英俊的脸,松本还是短暂地真情实感伤心了一会。
大四最后一个学期,松本开始实习,筹备论文,准备毕业。每月五号的约定对他而言变得勉强起来。
松本错过一次实践考核,错过两次重要面试,却没有一次错过一次水族馆的约定。
松本想,自己就是这样循规蹈矩的人。哪怕是这样无关紧要意义不明的约定,他也可以很好地守约。
每月五号的约定可以无穷地延续下去,这样的错觉终止在了秋末某个普通的夜晚。
那天松本刚结束实习,公交换乘渡轮船,到家已是深夜。十月份的北海道,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松本穿了厚大衣外套才勉强御寒。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还在想明天会不会落雪。
出租屋楼下的信箱里塞了封信件,露出浅绿色的信封一角。寄件人:永濑幸枝。
说不清为什么,松本在信箱前拆开信封:一张照片和两页纸的信件。
照片是“海底星空”。奔涌的鱼群在海底卷起层层风暴,折射水面明亮的光影,宛如银河星空。照片的一角写着“摄于南城知念海岸”。
毫无疑问,照片是幸枝拍的。字丑得要命,确认是永濑幸枝的字迹。
阿稔哥哥:
晚上好!
不对,你看到信的时候不一定是晚上。额,总之就算是问候了!听松本阿姨说你被钏路机场录用了!机场地勤很酷诶,朝九晚五,保险和税金之类的东西,虽然我不太懂,但应该是很不错的工作吧!
你都去实习半年了,我还不知道。你主动告诉我会死啊?!非要我从别人那里听说。
札幌的风景很漂亮吧?我没去过,莫名总觉得一年四季都是冬天。一年四季都会下雪吗?好像也没有这么夸张……但想想都觉得要被冻死了。
冲绳仍是很热很热的夏天,所以排班的潜水课变多了。因为是为数不多的女教练,所以专门来找我学习潜水的女生也很多,时间渐渐变得不够用了。每个月要抽出两天的时间,去东京都见两头鲸鱼这回事也变得有点好笑。
今天下了决心,自己一个人去冲绳的水族馆了。这里的水族馆很漂亮,第一次见到了黄貂鱼,也认识了新的鲸鱼朋友。
不知道噜噜(划掉)莱拉知道后,会不会生气。不过我已经想好,以后不会去见她了。见不到我,她也不会生气了吧?
所以,我们的约定也取消吧。
很开心阿稔哥哥成功就职!等我有时间的时候,请我吃饭吧!
幸枝
松本攥着信纸,觉得自己的脸都被寒冷的夜风吹僵,以至于无法做出任何合理的表情。
夜空深邃,星星明暗不一、纵横密布,像一盘走无可走的棋。
五分钟后,他给幸枝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他却说不出什么有实际含义的语句。只好挤出半句:“我收到信了……”
幸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亮的嗓音,语调一如往常轻快活泼:
“照片很好看吧!刚学会用相机拍摄,手忙脚乱地在水下抓拍。鱼群风暴难得一见!!!听前辈们说见者好运,虽然我不太相信这种骗小孩子的鬼话……”
松本不知道该如何打断她,只好听她无休止地说下去。直到另外的声音从话筒对面更遥远的地方传来:
“永濑前辈——”
“等一下哦,我在打电话呢?”
幸枝的话被打断,她自己也接续不上。于是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对松本说:
“他们喊我去吃饭啦,你快说,我好饿……”
“风景很漂亮,谢谢。”
松本先挂了电话。
幸枝的言外之意,他怎么会听不懂。他们都不是小朋友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模糊情愫,不足以构建起他们之间的关联。
隔开他们的,不是从北海道到冲绳,大半个北半球的纬度差,也不是干燥凛冽的寒冬与一年四季温暖如夏的季节差,是彼此想要的不同的人生。
永濑幸枝曾无数次同松本说过,她想要住在温暖的大海里,和鲸鱼做朋友。这段幼稚的宣言,从五岁童言稚语的小朋友,说到到二十代的成年人。
幸枝说,她想去冲绳、去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去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去更温暖的、更自由、更辽阔的海底世界,见不同的人与鲸。
他们只是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离别岔路口,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十一月的五号,松本参加了社团的最后一次聚餐,和社团的朋友聊NBA的年度选秀,这赛季各战队的表现。
十二月的五号,他参加了班级的团建,去白雪皑皑的岩木山登山。杉林浸雪,耸立的身姿挺拔凌厉。
下个月的五号,他又去了临海水族馆。
其实没报任何期待。检票入场的时候,松本想,就当是来跟“莱拉”和“乌瑞”道别。尽管他跟这两只鲸不太熟,但他跟噜噜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前也常常坐在他家的餐桌对面的矮凳上。
走过长长的水下隧道,永濑幸枝站在隧道的尽头,水箱玻璃前。
她穿了一件湖绿色的绸缎长裙,袖口处有长长的缎带打了蝴蝶结。毕业后的幸枝又留了长发,微卷的发尾垂在胸前,绘几道旖旎的曲线。
松本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他不知道每个月除了五号之外的29天,幸枝是什么样子的。或许,他认识的只是小学时候的永濑幸枝,最多初中。
他并不能很好地鉴定幸枝作为成年女性的魅力。漂亮吗?可爱吗?或许有很多男性在追求她吗?这些念头在此前的二十多年中,从未入侵他的脑海。以至于每当他想到幸枝的样子,是圆圆的湿漉漉晶莹的眼睛,还有吃东西时候鼓起来的脸颊。
自己好像有点天真乃至幼稚,松本从未怀疑过幸枝展现出来的样子是不是全部。那只是她所“谋划”的,与他相处最好的模式——在他面前刻意地表现出了小孩子的样子。
跟他一样,幸枝也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感情的堤坝,不让那种类似亲情和友情的东西变质。
透明玻璃隔断一片蓝色海洋,她的身后是珊瑚礁,水母群鱼,浮游生物,和鲸。
“我们打赌吧……如果我敲敲玻璃,噜噜能在三十秒之内游过来,说明她也放不下我……那我下个月五号还会来的!”幸枝笑着同松本说,犹豫和迟疑只从两处卡顿中泄露半缕。
“蓝鲸游泳很快的。如果她没有理我,那……”
幸枝抬手,敲敲面前的玻璃。敲击声清脆,恍惚很多年前,小幸枝敲门的声响。
30秒……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的是回忆。
“好羡慕海绵宝宝哦,可以住在海底……”五岁的永濑幸枝抱着电视屏幕不肯撒手。
松本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痴心妄想:“动画片里都是骗人的啦,你个笨蛋!”
20秒……
让我来教你潜水吧!海底的世界很有趣哦。这是永濑幸枝会讲的话,她说这话笃定的语气,得意的神态,松本都能想象得出来。
但这样一句“逾矩”的台词,幸枝一次也没说过。
10秒……
事过经年,松本仍是说不清楚蓝鲸的尾鳍是蓝是黑,胸部有几处白色斑点。原来他真的不关心海洋生物,不在意鲸鱼。
他是来见她的,而她是来见鲸的。
蓝鲸仍未游来幸枝面前。
时间静止于此刻。
巨大的玻璃幕墙,向头顶的黑暗蔓延,随后被天花板的玻璃装潢截断。天空玻璃圆顶,灯光熠熠闪烁,湛蓝的大海与虚构的星空交汇融合,边缘模糊。
蓝色光晕绘出她的剪影,身后缓慢升落的鱼群,光影交汇,折射出宛如星空璀璨的光芒。
水母透明,沉寂地游曳于海,鱼群从头上游过除了明亮水箱外的世界都昏暗,都混乱。所以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用表达也没关系。
计时终了之前,松本抬手,用手掌遮住了幸枝的眼睛。
原来他是这么胆怯的人,没办法允许幸枝核验赌局的结果。
睫毛扫在他的掌心,却衍生出某种幻想的痛觉。幸枝长长地呼一口气,笑了起来,开口:
“喂,你这样我就看不到结果了……”
几个字从幸枝晶莹的双唇间吐出来,音量很小,像窃窃私语。
他想他是喜欢她的,无可辩驳。
于是松本吻了上去。
04
这是我在临海水族馆做潜水饲养员的第五个年头。
人们往往对潜水饲养员这份工作有所误解。和优雅高贵的美人鱼没什么关系,我每天的工作日常是换潜水服,压铅,下水喂食、清理池底。总的来说是一项体力活,薪资也少。
某个普通的傍晚,临近闭馆,我早早地换了衣服谋划提前下班,却被潜水组长前辈叫住:“佐藤桑,麻烦你去巡查一下览厅,最后确认一下仪器设备哦!”
清空满腹的碎碎念,我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闭馆之前的展厅空空荡荡,我在责任区域绕了一圈,扭头看到一个身型高大的男人站在水幕玻璃前。
两条鲸鱼在他面前的水中摆尾潜游。浅色的那条是蓝鲸莱拉,深色的那条是虎鲸乌瑞。
看背影也知道是帅哥。我走到他的身边,望向男人的侧脸,酝酿了很久的措辞,才鼓起勇气同他搭讪。
我指着面前缓缓移动的庞然大物,开口:
“她叫莱拉,是我们水族馆资历最老的成员之一哦!”
“我知道,她是我朋友的朋友。”男人没转头看我,只是用很轻的声音礼貌地回答我。
朋友的……朋友?略显怪异的表达,我暗暗想。
“好巧,她也是我朋友的朋友!”
于是,我学着他的句式讲话。
“你朋友?”男人好像终于对这段对话产生了点兴趣。他侧过头来,盯着我看。
“嗯,后侧那只虎鲸是我朋友,她叫乌瑞。”
他笑了起来,英气的眉宇舒展开,微微点头。“这样啊……怎么你也跟鲸鱼做朋友。”
“请告诉我你和你朋友的故事吧,那样我也会告诉你我和我朋友的故事。”我说。
随后,松本稔给我讲了他和永濑幸枝的故事。
“然后呢?”我问。
他的故事刚好卡在五年前,一个剧情悬而未决的关键节点。但是松本好像突然失去了讲故事的欲望。
“……然后我们就交往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宇间锋利的棱角线条却显得柔和了一些。看起来像在回忆,又像在沉思如何表述故事的结局。
“可是我们的性格并不合适做情侣,总是吵架。”
“几次争执,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升级成冷战。最后我们很默契地说,那就算了吧。”
“分手之后,我们再没见面。”
“后来,听说她同爱人结婚。收到了请帖,烫金红纸上写她的名字,永濑幸枝……虽然很想看她幸福的样子,但还是没有去她的婚礼。”
“礼糖是酒心巧克力,我扔掉了,没有吃。我本来就不吃喜欢吃巧克力的。”
我低着头,沉默。
“这个故事很无聊吧?”他问我。
但松本却没看我,只是平视前方湛蓝色的大海,他的的面前是珊瑚礁,水母群鱼,浮游生物,和鲸。
我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松本的侧脸。看他深刻的眉眼中隐约映出海底星辰。
他叫松本稔,我知道他的名字,虽然他并未做过自我介绍。松本只是不记得我了,但这并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我第一次见到松本稔,是五年前。
在永濑前辈的葬礼上。
05
“然后呢?”我问永濑前辈。
“我快吓死了!所以就跑了……然后一头撞上水族馆展厅的玻璃幕墙。”
永濑前辈撩起额前的碎发,给我看她红肿的额头。
正值傍晚,我和永濑前辈并肩坐在冲绳金黄色细腻温柔的沙滩上。夕阳洒在海面,波光粼粼,退潮的浪花拍打的力度很大,于是太阳落下的残影也变得抽象,裂成几块斑驳的碎片。
永濑前辈手里攥了一根树枝,在面前的沙滩上画几段不明意义的线条,用手掌抚平后,再涂涂画画。
永濑前辈的手机就扔在地上,我无意地扫见手机锁屏页面一连串的未接来电。
察觉到我的视线,前辈冲我笑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啊,头痛。”
冲绳的沙滩,晶莹的沙滩折射摧残光亮。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就安静地听着。
在沙滩上涂涂画画了一会,永濑前辈扭头问我,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眨眨,犹豫着开口:“或许……札幌有水族馆吗?去水族馆做潜水员的话……啊啊啊啊啊不是,当我没问就好了……”
那天的对话乱七八糟,我记不清后面她又说了什么。但永濑前辈仿佛彻底忘记了之前烦恼的事。她讲话的语气轻快,笑声清脆。好像是说下周即将举办的花火大会。暖色光线下的庆典,苹果糖、捞金鱼,和夜空中璀璨闪耀绽放的烟火。
永濑前辈的话被滩石边的嘈杂呼救声打断。
孩子父母的哭喊与尖叫,围观路人担忧的议论声。
禁游水域的违规游泳,男孩被海浪卷走。
永濑前辈几步跑到摊石上,探头往下看。她弯腰,解开她高跟凉鞋的系带。
“我有紧急救援资格,我下去看看。”
随后每一个动作,细节慢放,刻印在我的脑海。
随手把凉鞋扔在沙滩上,永濑前辈将腕上浅蓝色的机械表摘下来,匆匆地塞进我手里,不忘同我补充一句:
“我还没决定……水族馆的事先别告诉别人哦。”
她转身,高高扎起的马尾在空中划开一条优美的弧线,她轻盈地跃入水面,像一头落海的鲸。
急浪、暗流,和湛蓝死寂的大海。
未打捞到尸体,永濑前辈溶解在大海中。
十天后,我去参加永濑前辈的葬礼。
幸枝前辈灿烂明媚的笑容被框在了四四方方的黑色木质边框里。白色黄色的雏菊簇拥她的黑白照片。即便是单调两色,照片里的永濑前辈仍很漂亮。
我却在想,倘若问她本人,永濑前辈未必满意。前辈喜欢蓝色和绿色,应该跟花店定更鲜艳一点的花给她。
松本稔坐在宾客席的角落。
毋庸置疑地,我看到角落端坐的男人第一眼就知道是他。
同幸枝前辈描述的一模一样,他帅得很锋利。黑色西装衬托了挺拔的身形,和硬朗的五官线条,松本的气质却温和到毫无攻击性。锋利与温和,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呈现在了同一个男人的面庞上。
我坐到他的对面。
“你好,”我说。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抬头看我。望向我的眼神又花了很久的时间聚焦。
随后他开口。
“你好。”
我在心里酝酿了那么多的话突然就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我想跟他讲讲那天永濑前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怕只是讲一句节哀。
可那些只言片语卡在我喉咙里,尖锐的疼痛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松本坐在我对面,只是坐着,头微微低下,留给我锋利的眉骨轮廓,再没多余的表情。
我想我应当是惊恐的,失措的。但他看起来比我镇定很多,视线目光,乃至于嘴角的弧度都固定下来。
任由沉默一点点淹没头顶,我们面对面坐着,时间这个概念消失了。无边无际的悲伤,蔓延,像潮水汹涌,拍打在胸口带来压迫感。溺于其中,他看上去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耳畔轰鸣,想求救却无法发声,只好绝望地小口地呼吸。
仍是无法讲出半句只言片语,最后我把那天幸枝前辈让我临时保管的腕表放在他的面前。
松本的眼神终于是有了点温度,眉头微微地蹙起,像在疑惑,迷茫。
机械表指针走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节奏平稳又音律清脆。
你看,时间还在。
“当然喜欢过,但是,就……有段时间他挺讨厌我的,虽然我不懂为什么。”
“所以即便是我最喜欢的时候,也没想过交往这么荒谬的事。”
“睡前幻想的画面通常是在他的婚礼现场偷偷落泪?啊!你别笑啊!……对一个中学生来说,也不算特别幼稚吧……”
“阿稔哥哥只是喜欢装出一副稳重老成的样子,其实情绪全写在脸上。很好糊弄的,只要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就什么都会答应。”
永濑前辈经常同我提起他,甚至前辈讲这些话的神态都很清晰地在我脑海中播放。
恐怕是缘分。我第一次见到永濑前辈,是在我哥哥的葬礼上。
哥哥是永濑前辈的同事,也是潜水教练,死于潜水事故。水下30米,气瓶o圈爆炸。
我和嫂子一起操持了葬礼。依照我们当地习俗,葬礼提供丧食。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永濑前辈坐在祭堂外厅角落的位置,往嘴里大口地塞米饭,偶尔用筷子夹两口酱菜,吃得津津有味。
丧食是一种象征意味更强的饭,绝对谈不上好吃。米饭干硬,酱菜咸涩,寡淡微苦的大麦茶用来稀释生者的悲伤。
全场只有两个人吃得香。永濑前辈,和我四岁的侄女。
葬礼进行到一半,幸枝前辈抱着我侄女离开葬礼,去外面的街心花园买饮料喝。
葬礼结束,我找到她们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并排在花园的草坪上,我四岁的小侄女歪着头,睡在她的大腿上。
虽是初次见面,但我常听哥哥提起过永濑幸枝的名字。潜水技术好,教得也好,还曾是很厉害的游泳运动员。纠结了一下如何称呼,或许我要先打个招呼。
她丝毫没在意我的沉默,拍拍身侧的草坪示意我也坐下来,再小声地开口:
“我每节课都会和学员强调,潜水是一项很安全的运动,只要严格操作遵守规则,就不会出意外……”
永濑前辈先开口,面上笑意盈盈,语气轻松。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每当戴上潜水护目镜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潜水的死亡率……”
“……”
“佐藤前辈应该也是这样吧……我们都很清楚下水意味着什么,再决定下潜。”
“……”
“所以我不想让佐藤前辈的女儿觉得,他是做错了什么才死掉的。”
永濑前辈转头,冲我笑。
“我们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职业,并承担了风险,仅此而已。”
“你和你朋友的故事呢?”
松本问我。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话茬。我勉强地笑了一下,再给他讲我朋友的故事。
“我是莱拉的饲养员。每天给她喂鱼,当然,也得铲屎。”
“莱拉是我们水族馆最最最可爱的鲸,最喜欢人,你只要站在玻璃前敲敲玻璃,她就会凑过来亲亲你。所以我们都很喜欢她。”
“别的鲸鱼都挑食,偶尔发脾气,但她永远很开心,也很能吃,一顿吃七吨鳞虾……乌贼和蓝藻她也喜欢……”
“她很喜欢我,每次我下潜,如果摸摸她的鳍状肢,她就开心得满池打转……”
“以前我们水族馆曾以莱拉为原型售卖过鲸鱼玩偶……可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早就不再卖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话题,我的眼泪簇簇地落下来。声音在颤抖,我很勉强的逼着自己开口:
“我好喜欢她……”
“嗯,我也很喜欢。”
松本转过头来,冲我笑。
“如果那天,有勇气把这句话说出口就好了。”
06
其实频率并不算高,这么多年里大概只有三四次,松本能听到并不存在的门铃音。
推开家门,松本看到五岁的永濑幸枝。她穿着背带裤,一手抱着噜噜,一手从身后掏出大大的木勺,仰起头笑着问他:
请问我能到你家吃饭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