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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别再灌了,救救钱包
Stats:
Published:
2023-09-08
Words:
17,466
Chapters:
1/1
Comments:
3
Kudos:
7
Hits:
294

【河田雅史bg】圣诞颂歌

Summary:

这是一个冬日雪景般浪漫的故事,嗯!
在夏天写冬天故事的方法是——把空调开到了18度

Get不到河田哥哥熟男魅力的人永别了!!!

——————
微博@C0_okie
这是本子的最后一篇了!

还是那句老话:……创到不赔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好在真纪姐姐赶上了最后一班离岛的渡轮。

 

冬天的栗文岛是日本最冷的城市。站在渡轮的登船口,腥咸的海风裹夹着雪粒生硬地往我脸上拍,打在脸上的碎白粉末仿佛是盐粒。

天气预报未来几天有暴风雪,渡轮停摆。

 

“啊,小孩子就是麻烦……圣诞节还放假,要是能直接把儿子卖给学校就好了!……”

真纪姐姐穿了一件长款的枣红色大衣外套,围巾是暖艳艳的橙色。她没戴帽子,风雪将短发吹得乱七八糟,发尾被风卷起来糊在脸上。真纪姐姐一只手拎挎包,空出的一只手不去整理乱发,却来掐我的脸。

真纪姐姐的儿子在英国读一所贵族中学,据说学业比东京都的几所私立高中还紧张,一年到头也放不到几个假期。唯有圣诞节前后两周才会回日本。

“把我们小哑巴扔在岛上一个人过圣诞好可怜哦……你不许背地里偷偷骂我。”

我用鼓起的脸颊和含糊不清的吱唔声表达不满,推推她的手臂示意她快上船,不要担心我。

船开走的前一刻,真纪姐姐趴在甲板上冲我喊:

“有事给我打电话!提前做好的饭团在冰箱里了,每天都要吃饭……听到没有?!妈的,你是哑巴,没聋!不许给我装听不见……”

 

真纪姐姐是我的老板。她在栗文岛上开一家民宿,而我是她那栋两层别墅小楼民宿的唯一雇佣打工人。

栗文岛位于日本最北端,漂在宗谷海峡上,贴近俄境,通往日本岛的唯一途径是渡轮——程两个小时的船抵达稚内,在换乘其他交通工具。小岛在炎热的夏季勉强算是个小众旅游城市,吸引一小部分旅行爱好者来避暑。

冬天的栗文岛,单纯只是个很冷的地方。

绝迹的游客,和岛上寥寥几百的住户。室外更是决不会轻易地碰上路人。风雪将世界按下暂停键,静止的海岸搭配落雪的动态效果。一步一顿,我的雪地靴深陷进松软雪道,再费很大的力气拔出来,迈下一步。

从渡口徒步走到民宿小楼,几百米的距离,我连只野狗都没遇到。

 

因此,我看到民宿小楼前站了陌生的男人时,实打实地被吓了一跳。

 

男人站在民宿的门牌前,望着招牌上“橘的民宿”四个大字留给我背影。招牌下留言板上一行字迹涂鸦——是真纪姐姐写的:

【天气好冷,懒得营业。
有事打电话。

橘 真纪 tel:XXXX 】

 

即便是背影和侧脸,男人极其高大壮硕的身躯和粗粝的五官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给我压迫感。我蹲在院子围墙外的栅栏旁,不敢靠近,探出脑袋盯他。

和体型外貌带来的强势感截然不同,他穿一件深色绒质大衣,围了浅灰色的毛线围巾,同色系的手套在身侧的口袋里露出半截。他头发剃得很短,侧脸时露出高耸的颧骨和刚硬的下颌线条——表情却是很温和的。

身侧立着尺寸很大的深蓝纯色行李箱,此刻他正昂着头对着民宿招牌发呆。

隔着覆雪的两丛灌木的距离,我对着他的背影发呆。

天边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暖色的夕阳掉下身后天际海岸交融的划线。失了阳光,气温正式开始骤降,我把脖子缩在羽绒服里,吐气呼气间五脏六腑都快冻僵。

 

实在忍不住,我从地上拢了积雪,在掌心交握下用力团了雪球,抬高手臂远远地抛出去。雪球砸在他脚下的地面,发出“噗——”的轻声闷响。

男人被落在脚边的雪球惊了一下,随后扭头望过来,后知后觉发现我的存在。

 

情况并不难理解,民宿门口挂的留言板上真纪姐姐写的很清楚。他用了几秒钟的时间盯着真纪姐姐的名字看,再吐出一团白花花的呼气。随后,他转头冲我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微微弯腰,作为礼貌的招呼。

“不好意思……没注意到留言,吓到你了吗?”

实际是吓到了。我说不出话,只好摆手示意他快点离开。

 

开门,进屋,我先往肚子里灌了三杯温水,再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

羽绒服外套和雪地靴上都沾了雪渍,随着升温开始融化,湿答答的。窝在沙发上迎着空调暖风吹了十分钟后,我才勉强地缓过神来。把衣服搭在空调下的沙发靠背,我开始整理房间。

民宿是二层的独栋别墅。客厅厨房餐厅等公共区都在一层。一楼角落里有两个房间,我和真纪姐姐各住一间。二楼的几间卧室作为民宿房间租给游客暂住。入冬后游客绝迹,一栋小楼,实际只有我和真纪姐姐两个人住。

真纪姐姐是稀里糊涂的粗线条个性,杂物到处乱丢。隔几天没整理,一层的角角落落全部都乱糟糟的。我把沙发上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餐桌上的包装纸袋丢进垃圾桶,电视柜上的报纸书籍塞进书柜。最后我裹好外套,准备出门丢垃圾。

门开一条缝隙,我探头望向屋外。

他还在。

寒风随着我开门的动作,呼地一声钻进来。距离日落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稀疏的路灯照几片光晕沿着积雪的路随意排列。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留给我像小山一样宽且高的背影。即便是在遮蔽风雪的房檐下,连续不断的风雪让他的外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绒。肩膀,手肘,袖口,像一棵落雪的松树,融进雪夜中。

想来是错过了最后的渡轮,无法离岛。

被冻了这么久,他不会已经死掉了吧?

我拍拍脑袋,制止自己的胡思乱想。长长地叹一口气,我跑回客厅趴在茶几上写一张字条,团成团,再从门缝里将纸团扔在他的脚边。

【请问您会付钱的吧?假如借住。】

恐怕是很冷,男人捡起字条阅读和转过身的动作都很僵硬。隔着门缝看到我,他冲我点头道谢,对我笑着说:

“那就麻烦您了。”

 

大概是因为我开门的动作显得犹豫。他花了比我开门更长的时间才迈进民宿的房门。站在门口的入户灯下,他将身后的门虚掩上,没落锁。把身上的雪抖落,才用尽可能轻柔的音量,他跟我说话:“怎么称呼您?”

【五十岚 柚】
我把名字写在便签纸上,远远地递给他看。

 

“虽然有点冒昧……五十岚小姐嗓子不太舒服吗?”

他抱着外套和围巾站在门口,问过问题之后没再盯着我看,低着头环视玄关处的鞋柜衣架,仿佛在犹豫是否该脱掉鞋子再进门。

 

今天的雪下得实在很大,即便是隔着窗和门,呼啸而过的风与啪啪落下的雪在耳畔仍是有很强的存在感。刚刚开门的时候由他带进来的一团寒气,在温暖的客厅内很快消弭。调高温度吹暖风的空调,和功率很高的壁炉把整个房间烘得暖乎乎的,以至于头顶照明灯射下的暖色光亮都带了温度。

民宿是我和真纪姐姐一起装修的,装潢和家具大多选用橘和粉的鲜艳配色。布艺沙发和毛绒地毯,打光照明极尽柔和。他的头顶是橙黄色的束光灯,身后是毛茸茸的玩偶挂件,鞋柜里摆了真纪姐姐的史努比棉绒拖鞋。

河田雅史站在民宿门厅玄关,像误栽进温室花园的柏木一般格格不入。而我就站在那颗高大粗壮的树下,蹲在地上写下回复的字条。

 

【失语症】

 

后来,每当我回忆起同河田雅史初次见面的场景时,时常怀疑,我的人生前十九年经历的曲折离奇,都是为这一幕的出现而做的铺垫。

 

02

上帝创造天地和万物后,第六日开始造人。

我想,轮到我的时候,上帝应该对这项冗长枯燥的工作感到无聊了,于是给我人生添加了很多趣味元素。

比如美貌。

 

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美而不自知”的人。正如苹果是红色的,阳光是炙热的,五十岚柚是漂亮的。

从小长得特别漂亮是什么体验?我的亲身体验可以回答,会被经纪公司签约,去拍画报,拍广告,拍电影。

对于一个童星而言,我勉强还算有天赋。在镜头前,尚是娃娃的我能在10秒钟之内眼泪汪汪,也能在下一刻露出甜美童稚笑颜。小时候的我除了漂亮还很“机灵”。虽然不认识字,但跟着大人复述台词却不在话下。

我确信,这些年我读的书还没拍的画报多。几乎是在拍摄的片场长大的,我接的戏一档接着一档,广告、杂志和写真拍了厚厚一沓。大多是广告夹页,文本内容我自己也没读过。

身边没什么同龄人,更没有朋友。小小年纪的我很擅长自言自语。经纪姐姐总是嫌弃我是个话唠,每天拿着小人书在片场骚扰灯光摄像和化妆师姐姐,打扰她们工作。小时候我连续几年许下的生日愿望都是:好想有人跟我说话啊!

大概是我祈愿得太诚恳,抱怨得太频繁,上帝听到了我的诉求。

 

其实是没有关联的。

失语症是脑部病变,朋友的多或少不可能构成疾病诱因。但就像某种因果循环,只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失语症”就把我从一个呱噪的小孩子,调至静音模式。

 

病症初现端倪是十五岁,某次海报拍摄现场。那天在棚里拍了好几个景,实在是很累,但还要对着镜头笑。摄影师蹲在黑乎乎的摄像机后面对我喊:“五十岚,请把头再侧一点……”

我愣了一下,说:

“椰子?”

灯光师,造型师,以及片场的助理们都在笑,以为我在活跃气氛开玩笑。而我尚且未意识到即将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几个月,理解障碍、表达困难的症状逐渐严重。我被确诊外侧裂周围失语综合征——大脑失去了对语言系统的控制能力。

理解障碍让我变得笨笨的,听到什么话往往要想一会才反应得过来。表达困难的症状更严重,从语序混乱到选词困难,再到什么也说不出来。

17岁的我已经彻底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仍会发音,但从嘴里冒出来的语句像被外星人入侵大脑的异族语种。

短暂上了几年学又休学,我绝大多数时间在疗养院呆着,隔三差五做一些毫无意义的治疗。任何治疗都不会有效果,脑损伤不可逆。父母请了菲佣看护我。反正语言不通,我也习惯了无法说话。

那年圣诞节,菲佣姐姐在走廊里同家人打电话。我趴在病房的门口偷听。

完全听不懂的陌生语言从耳膜传入,经由听觉神经,却无法在大脑产生任何有效信息。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我突然在想,倘若某天我突然开口说话,冒出来的是菲律宾语也说不定。

 

夜里,我从病房里遛出来,茫然地漫步在布景圣诞彩灯和欢乐颂歌的东京街头,盘算一个圣诞节的旅行目的地。

 

新干线换乘大巴换乘渡轮,我把地址写在纸巾上,给每一趟换乘的售票员看。最终,当我站在栗文岛北岸的海滩,口袋里只剩下了两枚300元的硬币。

明明是去年冬天发生的事,但却像是一个世纪前的场景,记忆中诸多细节丢失。

不记得那天有没有下雪,但只是在病服外套了一件棉线外套的我却一点也没觉得冷。海水一层层卷上来,再退回去,单调的浪潮水声让人觉得吵。

海浪将要漫过膝盖的时候,真纪姐姐坐在岩滩上叫住我。

“原来长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会有烦恼啊!”

真纪姐姐从我身后半米高的岩壁上跳下来,在我身侧的浅滩踩起白花花的水浪。

“跟我说说吧,不收费。”

我当然没办法跟她“说说”,只好愣愣地看着她。

 

橘真纪,一位符合我所有地域刻板印象的大阪人:嗓门大,不说敬语,喜欢加“谁知道呢”作为句尾词缀,推卸可能发生的一切后果责任。

真纪姐姐是圆脸丹凤眼,气质却和端庄优雅毫无干系。性子直脾气差,这一年时间我从她嘴里听到的脏话比我人生中前十八年累计总和还要多。

 

圣诞节的夜晚,她一个人在沙滩上也很奇怪。

“跟老公干架,让他带着孩子滚出日本了。”真纪姐姐解答我的疑问。

那时候距离我们认识后过了几个月,勉强算是初春的季节。听到这样的回复,我一时间竟说不清,“真纪姐姐有儿子”和“让老公儿子滚出日本”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让我震惊。

 

我对爱情乃至婚姻的概念理解着实有限。一方面,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另一方面,理解能力退化的大脑也应当负几成责任。

 

我看过真纪姐姐的结婚相册。一对璧人,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和素色白无垢,笑颜盈盈,面对面互换海誓山盟的誓言。

可我遇到真纪姐姐的时候,这段爱情故事已经惨淡收场,连离婚这样的“圆满结局”也难够得上。他们乱七八糟地拖沓着,纠缠着。

 

“爱情这个概念,就像一颗苹果,放在你面前,你只能去描述它,不能去定义它。”

真纪姐姐同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和语气都和“高深莫测”没什么关系。她想到了这个比喻仅是因为她正巧拿了个苹果在啃。

 

那天“橘的民宿”刚刚装修完毕,家具是崭新的。床单被套,抱枕窗帘,是我和真纪姐姐一起去商场采购的。回来的路上,路过杂货铺买了一袋苹果,五个。啃完第五颗苹果,真纪姐姐把手上的果汁水渍蹭在我的衬衣袖口。

揽着我的手臂,真纪姐姐对我说:“反正你都离家出走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收留你吧!”

站在客厅的正中央的沙发前,毫无预兆地,我开始哭起来。真纪姐姐弯腰从茶几上抽了纸巾来给我擦鼻涕。

表情复杂,她斟酌着开口:“你干嘛哭呀……房子是我买的,业主是我,不会改名叫五十岚的民宿的!”

闻言我噗嗤一声笑出声,眼泪都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民宿逐渐有了住客。我还是不太习惯很多陌生人。最初的几个月,我只能躲在房间里,最多趴在门口,听客厅餐厅传来的,打闹调笑的喧嚷声音。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真纪姐姐终于把我从房间里揪出来,按在餐厅的角落里,往我嘴里塞饭团。我进化到可以坐在餐厅角落里,沉默地进行“人类观察”。

 

“你好像一只,刚化形成人的松鼠……不会说话,不会吧?柚酱难道真的不是人类吗?”真纪姐姐蹲在我面前,语气极其认真。

 

隔了几天,我拿给她看我以前拍的电影和杂志画报。以向她证明我此前就是人类。

“是开玩笑的……柚酱的幽默感为0啊!”真纪姐姐嘴里塞饭噎住,眼睛瞪的圆圆的惆怅望着我,叹气:“原来,柚是个笨蛋啊……”

好吧,我确实不懂。开玩笑这件事太为难一个语言系统障碍的患者了。

 

因为我确实很“安静”,缩在角落里真纪姐姐也会忘记我。偶尔我在阳台浇花,会听到她在电话里和丈夫吵架。各式各样闻所未闻离奇的脏话从真纪姐姐圆润饱满的一双唇中吐出来,砸在脚下。不相示弱,暴怒的低吼从听筒里溢出来,用抬高的音量语调彼此冲撞。

通常遇到这样的场景,我会把自己缩进阳台的花盆间隙,伪装一株绿植。不要管夫妻吵架——这是我从真纪姐姐那里学到的重要人生哲学。

 

“啊,我儿子要是长得跟柚酱这么可爱就好了!”真纪姐姐经常讲这样的话,再趁机掐我脸颊,感慨:“那小子的脸跟他爸长得一模一样,看到就烦……”

听到这话,我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虽然患病之后,这个世界变得难以理解。但事实上,真纪姐姐是简单的人。我知道,她口中所有的讨厌都不是真心的。

 

于是更加难以理解爱情。

 

夏天即将结束的某个傍晚,我出门扔垃圾,真纪姐姐随手塞一个MP3给我,“这个送给柚吧,如果不想要就丢掉……啊,销毁掉。”

我一手抱着黑色的垃圾袋,一手攥着冰冷生硬的MP3金属外壳,站在玄关处迷惑了好一会,才理解真纪姐姐的语义。而在我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真纪姐姐窝在沙发上盘着腿看电视,随着屏幕上的娱乐节目嘉宾抛出的梗发出爆笑。

在我转身出门之前,她很随意地同我补充一句:

“留着的话,总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这样复杂的一段对话,我总是要花一点时间去理解。草率地扔掉仿佛也不妥。随手把MP3塞进抽屉里,我将它遗弃在记忆边角。直到某个深夜听过真纪姐姐对爱情的“高谈阔论”才又想起它。

 

那个深夜,回到房间躺回床上已经快要到清晨。我戴上耳机,一条条播放列表中储存下的录制语音。

 

“人总是要坠入爱河的,但这显然跟万有引力没有什么关系,真纪。”

“虽然刚挂掉你的电话,但莫名比一刻钟前更想你了,真纪。请再向我靠近一点吧,拜托了。”

“真纪,仅是想到你,就已经很幸福了。”

……

 

MP3里是真纪姐姐收到的语音留言。爱情留下的“物证”。

 

我猜他们大概是一起度过了很艰难的时光,所以愈加相爱。很多痛苦的琐事分享,都会以“真纪”的名字作为结尾。几百条语音留言绘一部浪漫爱情电影。我从后向前,一条条播放完毕之后按下删除键,很听话地“销毁”它们。

我在清空播放列表后将MP3扔掉,理应如此。可我没有。

最后一条语音,我没有删掉。

删除是倒序。因此那是真纪姐姐收到的,第一条语音留言。

 

时间稍向前拨,那个凌晨的前半夜,我去厨房倒水喝。在餐厅撞上喝醉得迷迷糊糊喃喃自语的真纪姐姐。

半夜醉酒的真纪姐姐,这倒不算新鲜,如果我没看到她脸上的泪水。

“柚酱,为什么我就没办法再爱上谁了呢?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真纪姐姐抱着膝盖,蹲在餐厅的木椅上,怀里揣着威士忌的玻璃罐,大口对嘴灌。明明满脸湿淋淋的眼泪,语气却很强烈和愤怒,听不出一点悲伤。

“……是他先说爱我的,也是他先不爱我的……这好不公平诶?”真纪姐姐脑袋歪在橙红色壁纸的餐厅墙壁,非常认真地在疑惑这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迷恋尚存。因此我才会被委托销毁爱情。

 

【爱情是什么?】我蹲在真纪姐姐面前,拽她的胳膊,把便签纸塞到她手心。

她咯咯地笑起来,喷我一脸酒气,义正言辞地回答:“爱是骗人的概念。”

“柚酱呢?柚觉得爱情是什么?”

我摇头,完全不明白。

【爱情是……】

“不要相信那种东西!”真纪姐姐生气地拽我的笔,不让我写下去。

 

03

“今天的星星很亮,……”
耳机中播放MP3中仅存的音频。

坐在床上,我裹着被子,努力地跟着MP3的耳机里播放的声音复述:“今天……很亮,很亮……”

我将MP3里的最后一条语音作为我学说话的素材。发音含糊语调怪异,像“今天”和“很亮”这样的词汇在我的反复练习之下还是可以勉强说出来的。

但“星星”这样复杂的词汇就很困难了。语序和语法更是不能强求。

 

因为戴着耳机,直到敲门声第三遍响起我才听见。

我下床,踩着拖鞋去开门,反锁的房门拧开,我把卧室门开一条小缝。

“那个……抱歉打扰五十岚小姐休息。雪下得太大了,看起来没办法出门……”河田雅史站在我的房间门外,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和神态都有点局促。说话的音量仍是控制得小声。

“或许民宿有食物可以吃吗?”

我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昨天在民宿门口捡到他过去二十几个小时,现在是下午三点半。窗外的雪比昨天下得小了一点,风仍在刮。街道的各栋房屋想必都是门户紧闭。

我很想直接摆摆手示意他没有吃的,却也很怕他饿死,不好跟真纪姐姐交代。想了半天,我换下睡衣,穿上毛衣和绒线外套,我再把MP3妥善地锁在床头的抽屉里。

再次打开房间门,河田仍是直挺挺地站在我房间门口,用肢体语言和炙热的眼神表达对食物的迫切。乍看之下凶恶的五官组合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这对我造成了更大程度的恐吓伤害。

 

我带他去厨房,拉开冰箱冷冻柜。

七个饭团,是真纪姐姐给我留的口粮,微波炉热热就能吃。一天消耗一个,吃完那天真纪姐姐刚好回来。

理所当然地,我不能很好地向河田说明这个情况,只是拿了一个饭团出来,示意他也可以拿一个。

我默默地看着他把剩余的六个饭团全部拿出来。

然后,我默默地看着他将饭团全部塞进微波炉加热。

再全部吃掉。

 

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手边没笔,饶是我有千言万语也来不及了。我从房间里翻找出便签本,赶回餐厅的时候,河田已经吃到了最后一个饭团。他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水,大口地咀嚼。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团,喝光杯子里的水,抬头看我,随后准备开口。

我猜他是准备跟我道谢,再称赞饭团好吃。

令人难以承受的致谢。

在他开口之前,我抱着怀中唯一幸存的饭团,默默地回了房间。

 

重新缩回被窝里,我抱着怨念和饭团,小口小口地啃。吃完饭,天尚未彻底黑下来。我借着窗外最后一丝落日余晖去拉窗帘。

 

从窗口望出去,河田在院子里扫雪。

 

他没穿外套,更没戴帽子围巾,身上只有一件浅色系的羊绒毛衣。毛衣的袖口拉起来,露出半截小臂,显露出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大概是体力活,动作和神态也不显得冷。只是在转身或休息的空档,他会从口中呼出一团团白雾来,呼在手心合掌揉搓,再低头除雪。他用铁锹将院子中间的水泥地面铲出一片空荡来,再用扫帚将雪扫一堆集中在角落。

河田的体型过于高大健硕,以至于与民宿的小院子里看起来格格不入。我趴在桌子上写了便签,拽了外套跑出去。

 

隔两米的距离,我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把字条举高给他看。

【请不要做这种多余的事!这不是你家!!!】

他被我的突然出现吓到,却不忘先叫我的名字跟我打招呼。手上攥着扫把,于是他弯腰,凑近一步看我字条上的字迹。

他凑近的这一步把我吓得哆嗦,往后退一大步。

 

我十九岁的年纪,想必是不会再长个了,身高永远卡在了153厘米。目测河田至少比我高四十公分,体型至少是我的两倍。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突然靠近,任谁也会被吓到。

 

河田意识到我的恐慌后,隔着一臂距离从我手中取过便签纸,后退两步再向我道歉。“抱歉抱歉,我应该离你远一点的。”

我像监督学生值日的小学老师一样,盯着河田把地上的工具收纳好,并保证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这对五十岚来说,有点可怕的情况吧?”

进了屋子,我缩在在客厅的角落。河田将门关好,隔绝外界的风雪呼啸。他站在玄关处,笑容仍是饱含歉意。

“如果五十岚很在意的话,我就待在房间里吧……把我房间的门从外面上锁也可以。”

 

【不要,我才不害怕。】

我转身回房间。一片寂静中,我将卧室房门落锁的声音却很突兀。

 

晚上入睡前,我清楚地听到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这栋房子除了我只有一个人。深夜时刻翻找厨房……戴上耳机,我继续练习永远那句学不会的短句,假装没听到。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卧室的敲门声又响。

“请问……”

我没等河田说完,就把写好的纸条从门缝塞出去。

【没有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敲门声吵醒。

“我环岛绕了一圈。没看到可以买东西的超市。也没有餐厅……”

河田大概是刚刚从外面运动回来,穿了运动卫衣和跑步球鞋。站在我面前同我说话时,呼吸尚带一点急促,略显不安地抓抓他剃得很短的头发。

“真的……没有,饭吗?”

 

河田很贴心地离我三米远,站在客厅的另一角,眼神却炙热地盯着我。非他本意,但他看起来还是很凶恶。我长长地呼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拨通杂货铺阿伯的电话。

电话接通。

“唔唔……啊呜……”

“啊,五十岚啊!”听到我发出的含糊不清地声音,阿伯立即就反应过来喊我名字,“你来买吧,我前天刚囤了点,看你需要什么……”

杂货铺的阿伯是俄罗斯人,讲起日语卷舌音从句首绕到句尾,一般人不太容易听懂。证据是河田此刻正一脸茫然地盯着我看。

其实我也没太听懂。准确地说,除了我的名字什么都没听懂。但从语调口气也能推断出,是有吃的可以去买的含义。

挂了电话,我示意河田穿好衣服跟我去买东西。雪地走起来很累,我一个人没办法拎着东西往返一趟。

得知有饭可吃的河田心情很好,笑着站在在我身后背靠衣橱,盯着我穿羽绒服外套,戴上围巾手套。我忐忑地把围巾围了三层,再鼓起勇气准备出门。

“那如果我不在,你怎么吃饭啊?”他问。

我愤恨地掏出便签纸,一笔一画地写:【本来是够吃的。现在不够吃是因为……】

我抬头瞪着他的笑容,继续咬牙切齿地写下去:

【你吃了我的饭!!!】

 

河田张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在洪亮的笑声中,我脸都涨红。对于我的愤怒没有威慑力这件事,我很是挫败。

他笑完再称赞我,试图让我别太生气。“五十岚小姐的眼睛很漂亮,倘若不气愤地瞪我,就更漂亮了。”

我认真跟他说明:【谢谢,这是割的双眼皮。】

 

不明白为什么河田一脸被噎住的表情。

 

去采购的路程,途径栗文岛的半侧海岸线。

公路蜿蜒在山脚,正午的阳光清澈,映在地面白皑皑的积雪上,折射出明晃晃的刺眼光亮,我走在人行道内侧。河田走在我身后几步。

 

最初我们是一起走的。显然,继续身高体型差异,让他跟随我的步伐频率有点勉强。“照顾我腿短”这件事河田表现得太过明显,也让我觉得不满。

在我提出异议之前,河田主动走到我身后几米远处,隔开距离跟着我。

我回头,疑惑地瞪他。

他摆摆手,示意我先走,不要在意他。“我不知道路,只好麻烦五十岚小姐带路了。”

十分勉强的理由。

 

杂货铺的门紧闭,庭前堆积的雪没过脚踝,无人去扫。我踩在雪堆里,踮起脚用力敲了几下铁门。阿伯听到响声,披上外套来给我们开门。

杂货铺只是个小超市,三排货架堆几列食物和日用品。

我扭头望向河田,用眼神表达指令。于是他很自觉地拿了筐篮去采购。我对食物和采购一点概念都没有。平素都是真纪姐姐带我来采购食物,我可以挑点喜欢的糖果最后一起结账。

在我盯着货架上的葡萄软糖发呆的片刻,阿伯凑过来,用他听上去像俄语的日语跟我打招呼,音量极大:“呦,五十岚这趟是自己来的!”阿伯上下扫几眼河田的背影,斜着眼问我:“男朋友?”

我拼命摇头。用力太猛,停下来之后我头晕到感觉世界在旋转。

河田从简陋的货架中探出头来,笑着解释:“只是借住民宿的客人。还请您别误会。”

 

速食面,火腿,饼干,还有一袋米两斤面,一起堆在结账处。河田最后放了一袋葡萄味软糖在柜台上。

我诧异地扭过头去看他,再疑惑地瞪着那袋葡萄软糖,用眼神提问。

河田从口袋掏钱付款,小声解释:“是我自己要吃的。”

 

迎着午后的暖阳,我们走在回去的路上。

绵延的公路顺着海岸线,像是没有尽头地延下去。我的身侧是茂密松林,攀在山坡,另一侧是无边无际的湛蓝大海。雪下得不大,偶尔飘几片大块雪花落在我外套的袖口上。公路两侧堆积的雪蓬松,孔洞吸音。世界都变得很安静,没有车辆亦没有行人,公路蜿蜒到视线的尽头。

 

我踩在雪里,怀里抱着纸袋,纸袋里两包饼干。同来时一样,河田走在我身后,重的食物他用袋子拎着。

即便如此,返程的后半段,我还是累到走不动。来时的下坡路段转换成上坡,每迈一步都大口喘气,我走得越来越慢。

我偷偷回头扫一眼河田的表情。察觉到我的不安,他干脆停下,等我休息。

我从身侧的松木上折了一根粗的枯枝,在平整的雪地上划下字迹。

【走不动了】

我扭头看他,理直气壮。仿佛是在等我向他求助,河田倒是轻松地笑了起来。“你看吧,要多吃饭才有力气……”他向我靠近两步,拾起我手中树枝的另一端,用树枝拉着我走。

“五十岚的小身板实在太瘦弱了,难怪走不动……”河田讲话的语气像是个为了女儿操碎心的老父亲。

河田拉着树枝末端,用那截枯枝一路把我拽回民宿。

 

河田煮了两碗速食面。

他坐在餐桌对面的的木椅上,胸前还系着真纪姐姐的hello kitty 图案围裙。衬衣的袖口折两折,露出银色的金属腕表。画面在极度违和中透露着一丝理所当然。

他将勺子筷子摆在我的面前,“请五十岚稍微吃点吧!做得很仓促,不要嫌弃。”

我的手臂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抬起来,指尖摸到筷子。死死地盯着那双筷子,我最终还是摇头。

大概是我的表情过于决然,河田看了我一眼便低头吃面,没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端坐在餐桌前,任由汤面从滚烫变凉。金黄色的面条浸在白花花的豚骨汤中,沉在碗底。汤面上是鲜亮黄色的油花,亮盈盈,漂几簇绿色的葱花作为点缀色彩。我心里却很害怕,生怕有什么怪物会从碗里钻出来,张牙舞爪。

“介意我把你剩下的面吃掉吗?”河田面前的碗已经空了。他很自然地问我,对我此刻的天人交战和惊恐不安视而不见。

【不介意】我掏出便签写给他。

“记得还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长身体,天天吃不饱……吃过晚饭凌晨又饿,就会趁爸妈睡着给我和弟弟一人煮一碗泡面。”抱着我的面碗,河田吃得慢条斯理,“我和美纪男都不敢开灯,于是蹲在餐桌下面抹黑吃,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弟弟?沉稳的河田有个弟弟好像是很理所应当的设定。但我让他想起弟弟,这对我而言心情还是很微妙。

【弟弟和我长得像吗?】

“额……他,比你长得抽象一点……”拿筷子的手顿住,河田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极其郑重地回答我,“但是,你们差不多是一样可爱!”

我是被夸奖可爱了吗?我低着头写字,不小心笑了一下。揉揉嘴角,我把面上的笑容抹掉。

【我从很小开始,就不怎么吃饭了……】很奇怪的表达,但确实如此。

我还是童星的那段时间,由经纪公司负责我的餐食。每天定量的沙拉碗,在长身体的那几年,我没有一天吃饱过,也会理所当然地吃一些一直生长激素分泌的药物。

不管是公司、我的父母,和其他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不希望我长大。长大了就不可爱了,长大了就没灵气了,所以不要长高,不要发育,永远是小孩子最好,永远不要变成大人。

 

遇到真纪姐姐之前,我甚至不会吃饭。

 

我对食物没有概念,不知道饿与饱,不知道该吃什么,也不知道该吃多少。

吃饭这件小事也让真纪姐姐头痛了很久。她做了饭团,把菜和肉裹在米饭里,定时定量地要求我吃掉。

我攥着笔发呆走神,河田关切地喊我名字。我抬头,看他眼睛。

他的关心表达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尺度。浓密的眉毛微蹙,眼睛眯起来,却只是疑惑而非好奇。他扯开嘴角,用笑意抵消深切注视带来的灼热不安。

我划掉原本写下的那行字,重新再写。

【不习惯吃面。】

读了字条上的内容,他换上轻快地嗓音,一副“小事一桩”的轻快愉悦笑容。

“那等你饿了告诉我。我看看,还能做什么饭给你吃。”

 

吃过晚饭,我从电视柜里找了碟片,插进DVD播放器。今天是周五,是看电影的日子。

这部电影叫《圣诞颂歌》,讲述了富豪七岁的小女儿绿子在商场走丢后,被一对贫民老夫妇带回家度过一个有趣圣诞节的喜剧电影。

片子还算经典,至少在“圣诞节全家一起要看的十部电影”清单中排得上号。

我关了客厅大灯,把沙发上的毛毯裹在身上,按下播放键。

河田洗完碗筷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剧情刚刚进展到绿子在繁华闹市迷路,在陌生的街道,绿子惊恐地对着捡到她的那对老夫妇发脾气。

自顾自地加入观影,河田坐在客厅另隔边的地毯上,抱着腿看得专注。

“看什么看?!再看我咬你!……”画面中的绿子瞪着一双灵动晶莹的眼睛,凶神恶煞地对着镜头放狠话。下一幕画面,是正在乳齿换牙期的绿子门牙缺失一块豁口的嘴部特写。

对着电视屏幕,河田突然笑起来。我莫名其妙地揪揪自己发尾,皱起眉头表示不解。哪里好笑?

“不好意思……绿子实在太可爱了。”河田扭过头来问我:“五十岚小姐小时候大概也这么可爱吧?”

我的眉头锁得更紧。我从身侧拿起DVD碟片包装壳,戳戳下方的演职人员信息,从玻璃茶几上推给他,示意他看第一行的文字:

绿子——五十岚 柚

“诶?真的是你?”河田猛地坐直身体,诧异地问我:“等等……五十岚小时候会说话的吗?”

【当然了】回答这样愚蠢的问题让我有些不悦,我补充一句。【我的脑子是后来才坏掉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了我的标签纸,他又开始笑。

“原来是这样,原来五十岚以前是漂亮的的女演员啊……”他眨眨眼睛,表示理解,“所以才不习惯吃饭吗?”

我低下头,无视掉了这个问题。

随后的一个小时时间里,我们各自在客厅的两个角落,很认真地看电影。

这部电影我实在是看过太多遍。剧情毫无新奇之处,自然也不觉得好笑。河田显然是初次观影,很配合地在导演埋好的各处笑点中发出爽朗笑声。

此刻屏幕里播放的画面是绿子呆呆地望着街头的圣诞树,悄声许一个愿望。

河田突然扭过头,隔着一室的昏暗,认真地问我:“拍摄的时候,五十岚许了什么圣诞愿望呢?”

我摇摇头,表示不记得了。

“应该还记得吧?明明没有台词,可绿子小朋友嘴巴在镜头边角偷偷动呢。”

他笑着问我,可我却答不上来。只好再次茫然地摇摇头。

不记得了。是真的,完全不记得了。

 

电影就看到这里。我关掉电视机屏幕,回房间睡觉。

 

04

我撤回我昨天的发言——“对食物没有概念,不知道饿与饱。”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我是人类,会饿。

一大清早,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嚣张地乱叫。从未有过这么久不吃饭的经历,我是被饿醒的。终于挨到天光大亮,我踩着拖鞋去敲河田前辈的门。

河田开了门,只花了半秒同我对视,不用我掏出任何文字,他直接问我:

“五十岚想吃什么?”

我认真地思考过之后再摇头。关于食物,我确实一无所知。

 

显然,最保守的选项是饭团。

“里面是夹了火腿吗?照烧酱?……”河田把米淘净,再放进电饭煲,准备食材的功夫,努力回忆真纪姐姐的饭团口味。“吃得太快,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又套上了真纪姐姐的hello kitty图案围裙,在厨房忙前忙后的身影倒是让我感到亲切。当然,真纪姐姐体型没有这么大只。我坐在餐厅到桌前,很配合地一块想饭团。想不起来任何饭团的组成部份,倒是想起来真纪姐姐给我准备饭团的时候说过的话。

 

“柚酱,食物是爱意的具像化……”彼时,真纪姐姐在回答我关于厨艺的提问。“喜欢一个人,自然就会想给他好吃的。”

把蒸好的米饭用甜醋和美乃滋拌匀,再将鸡腿肉和酸梅子包进去,真纪姐姐手上忙着捏饭团。没抬头,她对我说:

“让我喂养你吧,柚。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没那么糟糕了。”

我其实没太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很用力地点了头。

 

此刻在我面前捏饭团的人是河田。

做饭这件事,和河田前辈的气质毫不冲突。以至于我理所当然地觉得饭团会好吃。直到做好的饭团摆在我的面前。

基于河田前辈捏饭团的动作十分规范,因此眼前的饭团尺寸,与他的手的尺寸相当一致——大概是真纪姐姐饭团的两倍或者三倍大。

捧起来也需要一点勇气。在河田殷切期待的眼神中,我把头凑近饭团上,张嘴啃一大口。食物品鉴对我来说太难,初步结论是没有真纪姐姐的饭团好吃。

唯一可取之处是,饭团的味道很亲切。

 

光吃饭不讲话好像又有点不太礼貌,我掏出笔来写字。

【谢谢河田前辈的食物。很抱歉我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

河田前辈也给自己做了份加大尺寸的饭团,坐在我对面吃得姿态比我优雅。他抬头看一眼我的字条,说:“没关系啊,反正我也是来……”

对话突然卡顿。极其难得的,气氛僵硬在了他的那一边,没把话说完。

我怀疑他是在等我提问。

【河田前辈是来……?】

大概他是没想到我真的会追问下去,盯着字条上的问号看了很久,才笑了一下。仿佛在感叹我的理解能力。他回答:

“我原本以为是来面对的。现在看来实际是来逃避的。”

“唔?”我脸上写满了迷茫。

他爽朗地笑起来,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在意,再开口:“开玩笑的,我是来旅行……”

【今天雪停了。】

“嗯,等下我去渡口问问。大概最快明天就会恢复渡轮了。”

【那还赶得及回去过圣诞节。】

我低头写字。

 

大概是一下子吃了太多食物,胃也不舒服,胸口闷闷地堵得很。整个下午,我都待在房间里听MP3,把那句唯一的语音文件反复播放。

声音进不去脑子,我复述起来更难。趴在窗口,我盯着外面的雪地和海岸发呆。冰天雪地,碧蓝海岸,极其违和地,这个城市没有一丝一毫圣诞的氛围。

大雪也好,麋鹿鹿也好,槲寄生也好,这些意向本就是独立存在的。与圣诞这一概念相联系的是人。

可惜栗文岛上没有熟悉的人,自然也没有圣诞节。我是在太阳沉落天际线的那个瞬间,悟到了这个道理。天黑下来,而我莫名觉得自己变聪明了一点,气温也跟着变冷了一点。

我莫名地打了个喷嚏。抬头扫视一圈,电源灯灭掉的空调。完蛋,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很冷。

空调坏掉了。

 

河田是我房间里出现的罕见的“外来者”,来检查空调故障。

他踩着凳子,拆了空调出风口的外侧塑料档板。河田身型本就高壮,踩上凳子后头将要顶到天花板。迫不得已地歪着脑袋,伸手拉空调后侧电源线也很不方便。

可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在下面等得欲言又止,无事可做。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我掏出笔来写字。

“空调没故障,是插座松了,你用力怼一下就好了!”河田从凳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蹭上的灰土,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用谢我……但不许问那个问题!”

所以我怨念地把写好字的纸条塞进口袋。

河田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说:“算了,你问吧。”

我长长地舒一口气,雀跃地将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看。

【师傅,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双手环胸,河田很配合地哈哈哈哈发出爆笑。笑完之后,他把我的字条接过去,折好,塞进口袋。

“虽然不太好笑,但还是想把五十岚珍贵的富有幽默感瞬间珍藏起来。”

莫名地,他认真回答了我。

“现在做的工作是项目策划管理,虽然没什么联系。但高中的时候,读了工高机电系,所以这样的电器修理也稍微会一点……更何况,你的空调只是电源插座掉了。”

【然后呢?】我再撕下一张便签纸。

“大学吗?高中时候,是因为想要成为职业篮球运动员才去了工高。因此高中毕业也没有读大学,直接去了职业的篮球队。”

【然后呢?】

“然后就打了几年职业比赛,从板凳到首发再到板凳。”河田的笑容有点勉强,但声音却没低沉,只是很普通地同我解释:“竞技体育不就是这样嘛,天赋和努力都是消耗品……”

【然后呢?】

“然后就退役了。度过了一段辛苦又痛苦的日子,但总之还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事,做了一份愉快的工作。”

【然后呢?】

“你这张【然后呢】的字条,还挺省事啊!……”河田对我反复使用同一张字条的行径表达不满,瞪起眼睛来假装恼火。

我倒是一点不害怕,对视几秒,我重新撕了一张便签纸,再在纸上写几个字,举起来给河田看:

【然后呢?】

对上我真挚的表情,河田哈哈哈笑起来。“五十岚在这样的时刻,意外地幽默感很足呢。”

我有点挫败地垂下头,【我有很多事情都不懂,所以不太会开玩笑。】

“没关系,五十岚这样认真的样子也很可爱。”

河田一本正经地夸赞我。

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这样的夸奖了,于是我忘了,他根本没回答我的那个“然后呢”。

 

离开我房间之前,河田问我床底下堆成小山的威士忌。询问我能不能拿出两瓶来喝。

【但这是真纪姐姐的酒】真纪姐姐把酒囤在我的房间,让我作为监管人,以期“有节制地”消耗它们。

“没关系,我会付钱的。”

 

我和河田前辈并肩坐在客厅茶几前的地毯上,电视屏幕播放昨日剩余一半《圣诞颂歌》。

室内很暖,我身侧的壁炉暖火开得很旺,肩膀靠得久了甚至会感到微烫。一墙之隔的屋外又开始下雪,风倒是变小不少,雪花轻盈而平稳的落地,堆积。

河田从厨房拿酒杯出来的时候,顺便把窗户关紧,厚重的窗帘拉紧避风。他很不见外地给自己倒酒,也给我倒了一点点。酒在杯底落下几滴,河田猛地抬头,慎重地问我,“确定是成年了吧?!五十岚看起来……很,勉强……”

【当然了!!!】

“第一次喝吗?”

【当然不是,真纪姐姐经常请我喝酒。】

“哈哈哈哈哈哈好!”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认真地看电影。电影的后半程剧情发展到高潮,镜头都围着绿子一个人转。

明媚灿烂的笑容,一张小嘴喋喋不休地说很多台词,抱怨天气冷,抱怨饭难吃,也抱怨圣诞树难看。

最后几幕场景,绿子回到她原本那个富丽堂皇的家,再变成原本那个傲慢的大小姐。度过一次特别的圣诞节之后,仍是要回家睡觉。绿子对着家里高大又精致的圣诞树发脾气,从树上扯下松果扔到餐桌上精致的瓷盘碟碗上。

 

“五十岚不会难过吗?”

 

“唔?”我惊讶地扭头看他。河田专注地注视着电视屏幕,对着绿子喋喋不休发表幼稚言论的镜头笑,仿佛只是随意的提问:

“突然变得不会说话这件事……”

 

他昨天问我,拍摄的时候在想什么。

【其实……我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比如拍《圣诞颂歌》的时候,大概八九岁了,可一点记忆也没有留下来。】

屏幕里的剧情发展到尾声,绿子将圣诞树上的松果揪下来,摁在圣诞蛋糕的裱花奶油上,嚎啕大哭,说她不要吃蛋糕。

【所以父母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后来年纪变大了一点之后,就没再失忆过了……不过现在想起来,阶段性失忆像是失语症的先兆。】

大概这段剧情是用绿子回家前后的不同性情反差来达到喜剧效果。但我每次看到这里都无法笑出来。

【医生说,记忆是依附于对话存在的。】

我用没握笔的那只手去拿杯子,喝完杯中最后的两口淡黄色的威士忌酒液,我很不好意思地冲河田笑笑。

【或许这是我的大脑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我没办法说话,那么很多事情不记得,也就不会害怕。】

音响播放了电影富有圣诞氛围的bgm,清脆铃铛声,营造一片童话浪漫。明天就是平安夜了,这座岛、院子、房间,除了屏幕里正在播放的电影,没有任何元素同圣诞有关。

 

【这么理解失语症的话,不是挺好的吗?】

接过最后一张字条的时候,河田按下了电影的暂停键。

 

小时候,总有很多很多粉丝给我的信件寄到经纪公司。经纪人姐姐不许我看那些东西,为此我还跟她发过脾气。毕竟那时候我真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小朋友,对“性暗示”这样的概念一无所知。画报也好,广告也好,只是按照摄影师和导演的要求去做了。如今想到,感慨幸好我没读过那些来信。

可最好笑的是,那时候我的愿望明明是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有人愿意跟我聊天。

但其实不太难过,因为我真的记不清楚了。

 

总的来说,我的表情还算轻快,跟屏幕里按下暂停键的绿子一样,扯着嘴角,眼角亮晶晶的。但河田没笑。只是用我难以理解的表情看向我。

欲言又止的神情再次让我感到不解。

【河田前辈也有很多不能理解的事情吗?】

他将字条压在酒杯下面,又从酒瓶里倒半杯金黄色的酒液。

“小的时候几乎没有。那时候坚信这个世界总是按照既定的规律发展——大概是某种胜券在握的笃定感。”

他很坦然地继续说下去,“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有些东西,就是会突然地,变成无法理解,无法收拾的情况。”

 

我们陷入沉默。

 

显然,沉默的责任不在我,因为我本来也不会说话,责任也不在他,因为他刚说完很长一段话。

窗外寂静的风声雪声,仿佛窃窃私语。头顶的空调出的暖风也发出了类似频率的呼呼风声音。明明都是风的声音,听起来却完全不同,轻而易举便能分辨,不知道是不是应当归因于温度差。

 

那个瞬间,我突然在想,要是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或许能告诉他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地变成无法理解的样子”。

 

可是我对爱情的理解实在有限,真纪姐姐也没教过我如何回答这样复杂的问题。于是我只好盯着屏幕上的绿子扔松果的动作发呆,以稀释空气中沉默的浓度。

虽然我不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了,但是电影是有花絮的,我倒是可以跟河田前辈讲一点花絮里的故事。

【拍这一幕时用的松果是道具……】

【是塑料松果,轻飘飘的,所以道具叔叔让我用力扔出去。】

【这个扔松果的动作就NG了好几遍呢,松果比我的演技差多了。】

【蛋糕也是假的,不能吃的。因为这个蛋糕我还难过了很久。】

河田盯着手里被塞满的标签纸,感叹:“对于一个……语言障碍者,你是不是话有点太多了啊?五十岚小姐意料之外的开朗啊!”

他讲话的语气里含了轻快的笑意,仿佛刚刚空气中凝重的僵持只是错觉。

我有点生气,又没办法反驳。

 

【我本来就不内向!我只是脑子坏掉了才不擅长说话。】

他突然站起身。河田从沙发旁的衣架上取了外套,又把围巾和帽子塞进我怀里。

“走吧,五十岚同学。带你去捡真的松果。”

 

大概是深夜,也有可能是凌晨了,出门之前我忘记看时间。

凌晨,借着皎洁月色,我和河田在陡峭的山林小道里捡松果。雪未停,积雪仍是很厚。月光照在雪地上,将地面映得明晃晃的。我拽着河田的外套下摆,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他走在前面,同我说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到了秋末冬初,总是会去和朋友掏松鼠的存粮,比谁捡的多。

松果埋在地面雪下,大多数都被松鼠啃过。若捡到一枚外形、大小都完美的,还是挺让人开心的。我蹲在松树下面,用带着绒线手套的手拨开堆雪和厚厚的松针。

显然,河田前辈比我经验充足得多。他抬起手,从树枝分岔摸几下,就能攒一堆抱在怀里。河田用力把硬硬的松塔扔在树梢,击中枝岔,随后树干上的落雪从头顶灌下来,掉进我衣服领子里。

一片透心凉,我气得跳起来打他,随后摔在软绵绵的雪地里。地面的积雪堆得很厚我也没有摔痛。只是感到很不满,伸出手臂让他拉我起来。

他没拉我手,只是抓住我腰部的羽绒外套,把我直接从地上抓起来。

直到我最后实在没什么力气了,河田把我扛回去,像搬运一只大号玩偶。

 

趴在河田前辈肩头,我把脑袋缩在羽绒外套的脑子里,再裹上围巾,仿佛身着太空服的宇航员,用软乎乎的毛绒质感隔绝空气和冷风。

 

我想我是有点喝醉,因为我突然想到真纪姐姐了。

毫无缘由地,我想跟河田前辈说真纪姐姐讲给我的爱情。

帽子和围巾构成的“宇航服”带给我安全感,我开始唔噜噜地乱七八糟发出声音。

 

“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永垂不朽……故事的结局很重要吗?有没有幸福美满很重要吗?反正都会后悔。”

真纪姐姐坐在客厅阳台窗口涂指甲油。两只手都派上用场,手忙着,嘴便很闲。她把手指举在头顶,借着窗外的耀眼阳光,真纪姐姐盯着指尖看亮漆是否涂匀,没看我。

“爱情不是恒稳态,它在变幻成某种更稳定的形态之前,突然某个瞬间就消弥不见了。”

那时我什么也没问。

“爱情不是恒稳态,但婚姻是……烦死了。”

 

迷迷糊糊地睡着之前,我又想到未删除的那条语音。

“今天的……今天亮的……星星……”

 

还是说不出来。这段语音的后半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第二天醒来,我从床上爬起来,被子绞成一团,我身上还穿着昨天的绒线毛衣。

看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我推开房间门,正好碰到河田前辈在客厅收拾行李。他同我说清晨问过渡轮的时间,等下便可以出发。

餐桌上摆了早饭,还是饭团。

我还没来得及去洗漱,头发乱七八糟的,脸颊上大概也有口水印渍。揉揉眼睛,我摆摆手,礼貌同他道别。

 

“五十岚,再见。

河田穿着来时的那套衣服,站在玄关处同我道别。窗外艳阳高照,阳光迎在门后的卡通玩偶脸上闪亮亮的可爱表情。

 

我回到房间,准备收拾好换衣服去吃早饭。叠被子之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的MP3。

突然有预感,今天我能把这句话完整地讲出来也说不定。开机的时刻,心情莫名忐忑。

 

空的播放列表。

 

那条语音呢?心突然漏跳一拍,随后再咚咚咚地狂跳。谁删掉了那条语音?昨天在空调坏掉之前,我随手把MP3扔在床铺上了,然后去客厅看了电影……这样想来,那么昨天河田前辈送我回房间以后,MP3也就放在床上?

可MP3此刻正端地摆在床头柜上,耳机线细致地缠好,规整摆放。

 

答案已经存在,但却激起更多的问题。

我抓了外套,急匆匆地套上推开门,狂奔出去。我至少要知道答案。

清晨的冷风凛冽,呼入的时候在鼻腔激起刺痛。我尽可能地跑起来,可路上的积雪并不能让我如愿。我一步一个脚印地跑在雪地里,溅起脚下一片雪渍。

我大口地,用力喘气。迫切地获取新鲜的氧气,迫切地希望胸口的刺痛能带给我真实感。

 

我一路奔向渡口,隔着检票处的岗站远远地看到了河田拉着行李箱登船的身影。

“呀——”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

声音是基于我思考之前发出的,突兀出现的呼喊,很陌生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河田听到我的声音,回头望我。

 

在那半秒的沉默对视中,我得到了答案。

 

虽然我下意识地试图寻找词句美化这个场景。但此刻最合适描述他的表情的词汇是“惊恐”。

是惊恐。惊讶所以下巴微颤,由于恐惧而摇晃的眼神,两种情绪混杂交融,各占一半。

这个瞬间很短暂,但确实存在了。我站在原地,猛烈跳动的胸口被冷风压下,心一点点坠下去。

 

离开船还有片刻,河田从检票口折回来,站在我面前,他弯下腰同我对视,笑着安慰我:

“五十岚想说什么?别着急,还有时间。”

 

大概我显得有点慌乱,而我手边没有可以写字的东西。久违地,我因为说不出话而感到委屈了。胸口憋着压下的东西又一点点涌出来,从嗓子眼里冒出来,再从眼眶里冒出来,可我就是说不出话。

河田摘了手套,向我伸出掌心。

他的手心布满很多茧子,拂上去很粗糙。我伸出食指,在他的掌心写字。我的指甲做了美甲,真纪姐姐帮我涂了指甲油。她问我要涂什么颜色,我说普通的裸色就很好。

但真纪姐姐还是强制给我涂了她喜欢的红色和黄色。

我略显尖锐的指甲刮在河田前辈的手心。我一笔一画地写:

【Merry Christmas 】

倘若有人满脸鼻涕眼泪地祝别人圣诞快乐,这场面一定很奇怪。

而河田很好地理解了这个场面,也很好地理解了我。

“好,谢谢。五十岚也要圣诞快乐。”

他站在我的面前,用几秒的时间来手足无措。随后他将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折叠两次,双手递到我的手中。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用我的围巾吧。”

他笑着,很体面地同我道别。

“我马上进到船舱里,不会太冷。”

他很亲切地关心我冷不冷。

“五十岚看起来要冻坏了。”

 

我手里攥着他的围巾,指尖感到羊毛质感的柔软。冻得通红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我愣愣地抱着围巾,不许自己落下眼泪。

我突然意识到,这三天时间除了刚刚在他手掌上写字的10秒。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接触,一次也没有。

距离感是礼貌,也是拒绝。我有好多不明白的事,但现在明白也不晚。

我好像真的是个笨蛋。

 

06

我度过了一个普通的圣诞节。

平安夜的晚上选了另外一部电影看,我没出演的电影,甚至和圣诞节毫无干系。太空机甲战斗,激光枪突突的发射光波。

我用遥控器把电影的音量调到静音,看着屏幕上的人表情激烈,唇齿上下开闭。仿佛和我一样失去语言能力。

坐在沙发里,我手里攥着MP3。一小方屏幕上显示屏空的音频列表。

无意义地按着确认键,一下一下,咔嗒咔嗒。我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制造一点噪音。

我就这样度过了圣诞节。

 

真纪姐姐在圣诞过后的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从一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她把行李扔在入口玄关,脱下的外套围巾随手甩在沙发上。真纪姐姐扑到我的身上用力捏我的脸,嚷嚷着:

“快让真纪姐姐看看,我们宝贝柚酱饿瘦没有。”

我有点生气地拍开她的手。真纪姐姐比约定的日子晚一天回来,说不准有个万一,我就会被饿死!

真纪姐姐用浮夸的歉意毫不诚恳地揉着我的脸,跟我道歉。换了衣服,真纪姐姐套上围裙,笑嘻嘻地给我捏饭团。

“我这次回去,看到邻居阿婆把柠檬盐水虾塞进饭团里,沾蜂蜜柚子酱……可好吃了……”

我趴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听她说圣诞节一家三口吃的大餐,五分熟的牛排往外冒血水,吃起来筋膜塞牙;她说遗传了她的智商所以不太聪明的儿子,学业差劲地让她产生莫名负罪感,所以让他爸爸给他报几门辅导班,即便在英国读书;最后真纪姐姐说给我买的巧克力作为圣诞礼物,抹茶和奶油两种口味双拼。

 

“我们离婚了……”

 

真纪姐姐把海苔一片片剪碎,撒上芝麻。她转过头来看我,还是用说巧克力的轻快口吻同我说话。

“办手续要等市政厅上班啊……工作日办离婚手续排队也挺不容易的,所以花了一点时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

“他说他有几个瞬间感到羞愧,莫名在想:要是我们已经离婚就好了。”

“……”

“听到他讲出这样的话,我突然觉得没有办法了……因为真的很喜欢,所以没办法假装无动于衷,假装不知情,假装不难过。”

真纪姐姐温柔的声线很稀奇。可我后知后觉地听出她的情绪。哭腔太明显,泪水跌落在海苔上时,我才明白她在难过。

真纪姐姐满脸挂着泪水,冲我笑。

“你看,勇气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

 

唔……我哭不出来,却发出一些无意义地喃喃低语。

 

真纪姐姐手肘撑在料理台上,伸一只手揉我的头发,告诉我没关系。

“我没生气,柚。我都没有同他生气,更不可能同你生气。”

手上沾的芝麻和海苔碎都蹭在我的脑门上。

“……没关系的,都说我不难过了。”

真纪姐姐给我擦眼泪,于是我的脸沾上美乃滋也变得油腻腻。

“祝你自由。最后他跟我说了这句话。”

厨房外窗映一片晴朗蓝天,湛白的雪景,天色明亮。

 

“这也算是好的结局吧,柚?”

 

我把空的MP3还给真纪姐姐。

哪怕是金属空壳,我猜真纪姐姐也是想留下的。语言是载体,录音是载体,MP3也是载体,承载过爱情。

“今天的……很亮的,嗯……亮的星星……”

憋了很久,仍是说不出后半句话。我又急又气,眼泪不情愿地落下来。只好扯了纸过来写字,复述曾存在MP3里的那句语音。

【今天的星星很亮,我又想你了,真纪。】

 

07

去捡松果的那天晚上,河田前辈突然问我:

“要一起去看烟花吗?”

唔?蹲在雪地里的我满脸疑问。黑漆漆的夜色,星星也看不到几颗。现在?哪里有烟花?

“五十岚反驳的对,很奇怪吧?……明明天气这么冷,怎么会想到夏天的事。”

虽然我没说什么,大概表情已经替我表达反驳和疑惑。河田雅史先笑了一会,才自我调侃地笑着对我解释。

为什么烟花是夏天的事?这样的解释也让我不理解,圣诞的烟火大会也很多,我以前经常在冬天去看烟花的。

 

栗文岛冬天结束在次年五月。

实在是时隔很久,当我从羽绒外套夹层口袋里掏出那包葡萄味软糖时,惊讶地呆住。

 

软糖外包着字条,写着:

【柚,圣诞快乐。】

手里攥着字条,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河田前辈突然会说没头没尾的那样一句话。

 

不是因为想到烟花后,才联想到夏天。

他先想到了夏天。

Notes:

柚酱咬牙切齿,字迹力透纸背:
【你不写背德会死对吗?】

饼:……我都纯爱ntr爱好者了,就让让我吧。(摇头晃脑饼

总之结论是,如果想骂我,那我就道歉🥹
我下个月的电费会替我承担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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